王元化先生有四次拒绝“知识分子改造”的壮举──一九五五年质疑毛泽东关於“胡风是反革命”的专制定性;一九八三年帮助周扬起草《马克思主义被异化》的反左文章;一九八八年创办《新启蒙》丛刊,挑起反对披着社会主义外衣的封建主义大论战;一九八九年拒绝江泽民让其再做一些党文化工作的请求。
永远要警惕“知识分子改造”
对一个思想者最好的悼念,莫过於重温其独树一帜的呐喊。
惊悉王元化先生止步米寿,於二○○八年五月九日病逝上海瑞金医院,悲凉多日,耳边一再响起王元化先生十一年前对我的铮铮告诫:永远要警惕“知识分子改造”!
一九九七年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一月一日,七十七岁的王元化先生与四十五岁的我一见如故,促膝放谈两晚(约六小时)於上海衡山宾馆二楼一个客房。会见是朋友刘绪源(现为《文汇报》笔会主编)、陈朝华(现为《南方都市报》副总编)和胡晓明博士(华东师大教授)帮助促成的。本来只预约访谈两小时,但十月三十一日晚从八时谈到十一时,元化先生仍意犹未尽,邀我第二天再谈。於是翌日晚又谈了三小时.对话主题从“知识分子改造”就是“党文化”的核心延伸到“五四”运动得失反思,最后深入到元化先生的心路历程与官场风波。
斯时访谈,只觉醍醐灌顶,痛快淋漓。回来后细理录音录像,则惊喜万分──元化先生对我这样一个初次相见的晚生后学,竟奔放无已,其中不但有许多思辨踩着“红线”,且不少话事涉及“当今皇上”的私下言行。有些言辞甚至是在先生百年后才能问世的。
这让我久久为难.依我的“早叫”秉性,只要有好材料,无论多大风险,也必广而告之,写它个天翻地覆。然想到事涉元化先生能否多一些反思天年,又只好忍痛折衷处理:将整体访谈稿暂时雪藏,先发一篇三千字小感慨──在《中华读书报》发表了《退离才有真青春》(经先生过目认可),着重评述王元化先生六十四岁从上海市委宣传部长职位离休后,“觉今是而昨非”的彻底思想解放,揭示中共干部之所以有些能“两头真”,皆因为“桔过淮而枳”──中共未取得政权时,控制难严密,可让志士“一头真”;而当中共干部退休后,组织的管制又松懈了,於是曾经有过“一头真”的志士,可能又来一次“一头真”,成为“两头真”。大批退离干部的“两头真”潮流,将可能造成中共真正的思想解放或转型。
我在文末中说:““种柳”十二年,王元化对退离制度感激不尽(他曾说在上海当两年宣传部长,浪费了他六年的宝贵时光──离休四年后才能真正回到正常的自由思想轨道)。如果没有这几年,当此“二十世纪结算热”时,他如何可以在中国思想界、文化界独树一帜,对中国二十世纪知识分子进行刮骨疗毒的总结──二十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即便是鲁迅,也未摆脱某种依附性,而放弃了一定的独立性,所谓“尊前驱者之命令”,亦是有失自主自由。这一代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是相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革命新朝,却不知道,社会永不会完满,任何好朝代好皇帝,都需要有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阶层作为独立的意见人不断敲警钟,不断监督。想想这十二年的王元化,人当可以放心:由於中国国情,中国人退离之年正是迟到的青春韶华──今日中国人是先老年后青年。”为何上述观点不见於他人的文章?难道说元化先生与我的一番话,竟是偶然的灵感?或因我是“早叫的公鸡”故存“托孤之论”?
一日聆教,终生为师。谨将对话略加整理,公诸於世,既以此长歌当哭,深悼元化先生,亦求证方家,深盼指教。全文六万余字,为适应《动向》版面,先节选若干如下。
今日深圳为什么极左?
朱:我原来比较多写杂文,常常在《南方周末》和《文汇报》笔会发表。近年因到《中华读书报》当记者,爱上了写人物访谈。谢谢您在百忙之中与我长谈。
我来自深圳,其实深圳虽然号称改革特区,现在实际上却是一个思想极左的“思想边防线”。一些广州能发表的文章,深圳却绝对发不了。
王:为什么深圳这么开放的地方,思想偏偏这么封闭?这实际上是我们(党)的一个总的方针,这个没有办法,你不一定要写进去。比如:“两手都要硬”,实际上一手是在经济开放方面一定要过硬,另一个就是在思想方面要严,就是这么个意义.我可以简单地给你讲,但不要写进去,因为这涉及到邓(小平)的理论,他这是接近东欧的一种态度看法。他那时认为越是在经济上改革开放,思想上就越是要严格控制,否则就会引起思想上的极大波动,而思想的波动,则可以影响到整个稳定的问题,甚至於出现很多的事情。北京抓得很紧,上海同样抓得很紧,就是广东还比较好一点,但是也不是说很好,只是比较好一点.像《南方周末》,这些东西还可以出一点,还可以透一点,深一点,但这种东西,在上海那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有很多文章不能发,当然这是个背景,不好谈。
朱:我很担心,深圳最终影响广州,影响整个广东,让广东和北京上海一样,沦为“舆论一律”的经济特区.
三次公开反对“知识分子改造”
朱:我觉得许多知识分子到深圳后都被经济与特权利益招安了。这好像是一种新的“知识分子改造”现象,是文革前几十年的“知识分子改造”的一种变形与继续.中国的“知识分子改造”是一个什么缘起?
王:艾思奇一九四四年写了一个知识分子主动要求改造的问题.这恐怕要从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起。延安文艺座谈时,才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所以那时萧军、丁玲等人都在延安被批,后来出现王实味的事件。
朱:您从八十年代起,就被认为是中国自由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之一,我以为您的最大特色在於三次公开反对毛泽东的“知识分子改造”。一九五五年您不同意毛泽东关於胡风反党集团的定性,哪怕是打成“胡风分子”也不懊悔,实际上就是公然抗拒毛泽东的“知识分子改造”;第二次是,一九八三年你应中宣部之召,与王若水、顾骧共同为周扬起草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讲话稿《关於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可以说是您对邓小平时代“知识分子改造”的又一次反击;文章由您统稿并在《人民日报》发表后,胡乔木找周扬等谈话,对此文严加指责,引发为一场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就是批判以您为代表的反对“知识分子改造”的自由化知识分子。第三次是,您於一九八八年创办《新启蒙》丛刊,新就新在反对披着社会主义外衣的封建主义,是以思想学术研究的方式对专制者的“知识分子改造”进行系统的反驳与抗争。藉此回归“五四”张扬个性解放与人性人道的真谛.
王:《新启蒙》这套书现在已没有了,那是“六四”前出的。关於“五四”的问题,我最近在《文汇读书周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你可以简单地看看。
朱:听说您也受到“六四”牵连?《人民日报》曾有篇关於“六四”的文章,以“新启蒙沙龙活动”之名,将《新启蒙》牵连到“六四”事件中去,甚至将一九八八年末召开的一次《新启蒙》研讨会,说成是“上海动乱的起点”,“左王”胡乔木还特此到上海要对您整肃.但您却一如既往与“知识分子改造”唱对台戏。李锐一九八六年手书条幅赠您,支持您反击“知识分子改造”──其文录自刘禹锡《浪淘沙》之八:“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真是痛快淋漓!
王:我们关於“知识分子改造”这类说法,这恐怕不是马克思的原点问题派生出来的,在苏联似乎也没有提到“知识分子改造”这个问题,这好像是根据中国政党的一个特殊情况所提出来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在党内所佔的比例还不是很大,毛泽东早期曾经讲过:“中国的党是在小资产阶级汪洋大海的包围当中……”,这里所指的“小资产阶级”主要是农民。但这种说法,毛泽东后来有所修正,他对农民的看法也有所发展、有所改变,后来提出了“要向贫下中农学习”,就是对贫下中农、对更广大的一些农民有了更进一步的瞭解,认为他们跟无产者是相同的。可是这之前,它被认为是在小资阶级的这么一个范畴里的。
朱:这一点很多人忽视,毛泽东和中共曾将农民划入“小资产阶级”。耐人寻味。
失去思想自由的“灾难元年”
朱:中国古代虽然专制,但对人才的选拔,却多能不拘一格,所以古代中国先进於西方。但新中国的“知识分子改造”,则是走回头路,以讲成份出身来限制人才平等。
王:我们今天常常说的“知识分子改造”这个问题,是毛泽东提出来的,一篇最纲领的文件,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篇文章发表於一九四二年。后来大概是在一九五六年的时候,周恩来曾发表过一篇讲话,他讲到中国的党(中共)对知识分子的改造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有一整套改造的办法。大概意思是这样的,原话我已经记不得了。那么这个所谓积累了一些经验,就是从一九四二年开始。
朱:这样说来,中国知识分子要牢牢记住一九四二年!一九四二年是中国“知识分子改造”──失去思想自由的灾难元年!改革开放以来,一些地方仍然每年搞一些纪念“延座讲话”的活动,现在许多传媒遭到整治关停,也是一种“知识分子改造”运动的变形。
婉拒江泽民讨厌徐惟诚
朱:有人说,“江泽民来上海,只见两个文化人”,一个是您,一个是余秋雨。
王:江泽民(现在)来上海,从来都没有找过我,我一点也不知道,这都是外界的一种猜测.他在过去确实找我谈过一次话,我当宣传部部长的时候,江还不在上海。我不做(宣传)部长了,他才来,来了之后,有一次他们让我继续出任一些文化工作,我推掉了。先是陈至立,陈至立也是文教书记,来跟我谈,结果她不行(说不动我)。就找曾庆红,曾庆红又来跟我谈了一个钟头,我也不干,因为这是文化界的事情了,我不愿意卷到里边去。后来他们只好说:我们不行,请江(泽民)来谈吧。
江来谈,也就是劝我出来做这个工作,我也跟他(江)诚恳地讲,我说我确实不能做了,我的年纪大了,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读书、着作,我是始终如一的。我是党员,在党内的时候,让我做事,我是不能够拒绝的,等到我被挨整了之后,又没有这个条件做,我现在已六十多岁了,向七十岁靠拢,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再去做这些了,我也很讨厌徐惟诚这些人。
徐惟诚说我要另立党
朱:徐惟诚好像比您参加革命晚几年,属於团派培养的?他厦大肄业,一九四六年入党,也曾在上海从事党的秘密工作。建国后,当过青年团上海市委组织部部长、上海《青年报》总编辑等。后来不知怎么升任中宣部常务副部长的?徐以“余心言”笔名发表的文章,算得是党文化的典范。
王:当时江泽民还是算比较好的,他(对我)说,你若实在不想干就算了,后来又劝其他人,不要拉我了。那么我就把《新启蒙》的被整治的问题讲了。那时正是搞我,包括宋平这些人,连徐惟诚都在搞。后来我就把这个来龙去脉告诉江,我说我也没有什么意思,那些东西都在这,你可以看看。没什么别的嘛,有什么东西?徐惟诚说我要另立党,这比另立中央更可怕啦,胡说八道嘛,可居然宋平就相信。那么我就对这两人都提了意见,我说,中国做组织部长的我也见得多了,我们党内有一条传统,组织部不能够随便发言,必须慎重,对同志也都是很负责的,起码要找你谈过,起码掌握某种材料。我跟江先讲徐惟诚的事情,江听了之后直摇头,他后来很同情我;我讲到宋平时,他就不好做声了,因为宋平当时是政治局委员,后来还是常委吧,他就不讲了。以后江每次来上海,包括他刚刚进入中央,也都没有找过我。像吴邦国这些人,后来也都没有找过我了。他们还说找谁?他(江泽民)找余秋雨我不晓得,大概他对余秋雨是有兴趣的,我知道,他(江)对余秋雨写的《文化苦旅》非常赞同,这我是知道的,所以余秋雨住进“一百弄”(音),和他很有关系.就像建国前故意不让郭沫若入党,好利用党外身份做统战工作。
江泽民让余秋雨入住“一百弄”
朱:有没有可能,您不愿出任的那份工作,江后来让余秋雨担任了?不会是什么文化统战工作吧?听说“一百弄”在上海武康路,是上海市委部级领导才能居住的高干小区.江泽民让余秋雨入住“一百弄”,虽然有圣眷甚隆的意味,也应当有个“重任在肩”的名份才能说得过去。余秋雨的“海峡两岸文化交流活动”,可能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尽管余秋雨多年奔走於您门下,甚至写《长者》长文曲意取悦你,但您的拒绝“知识分子改造”的反思,并没有丝毫影响余秋雨。今日中国,千方百计寻租“知识分子改造”的贾雨村和焦大,大有人在。
王:我就主张文章要“去圣去大”,反对过直过迂。刚才看余秋雨的文章(《长者》),我觉得她(张可)本身还不是这样,怎么写得比我夫人好得多?因为中国的文章是讲究一种蕴积,一种含蓄。周作人这一类,都是尊从中国传统的这种蕴积,他有所体会,当然不一定他本身的行文会使你很喜欢.鲁迅又是一种,他有一种魏晋的风格,感情往深化里走。你我是楚人(湖北人),湖北人比较喜欢楚辞这一类的东西,喜欢激情、厉害的东西,而对中原文化比较含蓄的东西比较疏远.
二○○八年七月四日於深圳早叫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