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有珍重“神童”的传统,过去的启蒙读物,《三字经》、《百家姓》之外,还有一种《神童诗》。如今虽然不大公开捧“神童”了,但大学办“少年班”,文体重“小明星”,势头仍方兴未艾。近来无事翻旧书,从南宋人庞元英的《文昌杂录》中见到介绍当时“神童”的事迹,觉得颇有意思,因转介如下:元丰七年四月初五日,礼部举行考试,应试者是饶州(今江西鄱阳)保送来的神童朱天锡,只有十一岁,竟能将《周易》、《尚书》、《毛诗》、《周礼》、《礼记》、《论语》、《孟子》背诵如流,不错一字。于是皇上立刻召见,宣布赐予“五经”(进士)出身。别人皓首穷经一辈子还不一定能得到的功名利禄,这个十一岁小孩立马便得到了,于是神童就多了起来。十月四日,朱天锡十二岁的堂兄朱天申,将上述七经加上《孝经》、《扬子》、《老子》连读一百遍。十月二十七日,抚州(今江西临川)十二岁的黄居仁,将九经连读七十五遍,二人也算“神童科”考试及格,得到了和朱天锡一样的奖赏。
北宋亡于朱天锡“神童及第”后四十二年。这四十多年中,发现神童奖励神童曾成为朝野上下的一种风气。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有一则也谈到这件事情,大意是:饶州在元丰末年出了个朱天锡,因为能背诵经书,成了神童,当了官。于是民间十分羡慕,都希望自家子弟也能成为神童。不管小孩资质如何,到五六岁能念书时,都要他背诵五经,一本接着一本地读和背。普遍采用的方法,是备一个大竹筐,要小孩带上书坐在里面读;再将竹筐连人吊到大树最高的枝梢上,使之除了读本再看不到别的东西,也接触不到别的人,在视和听两方面排除一切干扰。教读经书有一定的价钱,读熟一经交一笔钱,教的人为了早些得钱,不分白天黑夜逼着孩子苦读苦背。这种专考幼童背诵经书的“神童科”,中间停办过一段时间,但到徽宗政和年间又正式恢复,有时也会出现个把像朱天锡那样能够背诵如流的,“饶州出神童”的消息越传越广。但是,被苦读苦背折磨至死的小孩,比起能够考上神童的来,就多得多了。
以上所述,都是南宋时的旧闻,再来看一段新闻吧,据《三湘都市报》今年9月2日报道:“出于对传统文化可能中断,国学后继无人的忧虑,有老先生主张,招收聪颖可教的幼童,从三岁起发蒙,以传统方式传书授业,与社会隔离,使之不受现代生活污染……”
公认为宝贝的国学快要失传了,怎不令对国宝忠心耿耿的老先生忧心如焚,此项条陈真可比贾长沙痛哭上言的治安策了,也不知有关方面认真听取了没有。“聪颖可教的幼童”,还不就是“神童”吗,至少也是可以造就为“神童”的呀,那决不会少,只要能得到“传道授业”的机会,家长们几千几万的教育投资正准备着哩。“与社会隔离”,正是如今贵族学校努力造成的环境,看来还不如学南宋时老祖宗的样,将小孩放在竹筐中吊到树梢上更保险。在这方面真还得发扬国粹,则轻车熟路,不会为难。“从三岁起发蒙”,比宋朝亡国前的五六岁开始诵读又提前了两三年,也许是八百多年流光如驶,炎黄子孙的智力和体力大大进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