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打成右派学生后,感受到世态炎凉,但也有几位女朋友在我落难时给我以关怀,甚至谋划救我出水火。那人性的光芒闪耀至今。
一九五七年在福建师范学院求学时,遭遇反右政治运动,我被划为右派学生,在学校等待处分阶段,已被逐出课堂,在系里沖洗厕所,帮厨房做煤饼。连平日最要好的同学都不敢答理我,受到人为的孤立。此时同班同学中只有郑淑琴偷偷到地下室做煤饼的所在看过我。郑淑琴是我的同班室友,但不算是我的好友,然我曾为她打抱不平,故她感激我。
郑淑琴不幸的恋爱遭遇
郑是闽南人,是个孤女,她在上大学前,曾与一位军人恋爱,某个假期在军人家住过,也曾得过军人的资助,有过婚姻的承诺.但她上了大学之后,与我科同班同学黄仲尧产生了感情,於是她写信给军人,婉转申明中断关系.不料军人及其母亲向我校方揭发了这一情况,这在当时是要上纲上线到「政治行为」的,指郑淑琴行为属欺骗,黄仲尧行为属破坏军婚。系里组织同学对他俩开了批判会,批判他俩的「资产阶级恋爱观」。这是变相的斗争会,到最后,要她俩表态.郑淑琴坚持说,要她回到军人身边已属不可能,她愿意退回军人对她资助的钱.至於黄仲尧则态度更坚决,他说,不管如何贬低郑淑琴,那怕她是妓女,他也爱她。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会再也开不下去了。我说不出大道理,没有发言,但觉得军人母子如此对待一个女孩,太过分了。
系领导最后研究决定,由王教授找郑淑琴谈话,将给予郑淑琴大过处分,并将贴出佈告晓谕周知,以诫后来。郑淑琴很感委屈。同学们也把她当坏人看,不再搭理她。在寝室里,我们六人一室,在无人时她向我哭诉,我不希望她受大过处分,我想力所能及的帮助她。当时的音专、美专同一领导(后来合称艺术系),教务长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钢琴家王政声,当日,还是教授治学模式。
王政声是我的钢琴教师,又任我科音乐欣赏课,非常的器重我。他任音乐院校多年的音乐欣赏课,但从没有讲义.我将他的口头讲课整理成册,印成教材。他视我为数十年音乐教学中最优秀学生,想在我毕业后留校任教。但当时的标准,政治因素,家庭出身等至关重要。因此王教授说,万一学校不能留我,他将带我到西南音专去,因为那边他有更可靠更密切的关系.王教授视我的前途至关重要。这时我向他提出减除对郑淑琴的处分期望,他会认真考虑,而且我的态度很强硬,我说:「你们若张贴布告,我必定撕毁!」王教授最终化解,没有贴出佈告。
为此,郑淑琴甚为感激我,在我落难时冒险来看我,情理之中。但是后来在「拔白旗」运动中,批判资产阶级教学路线,在培养我这个地主阶级学生尖子问题上,贴了王教授数百张大字报。我的出身,我的个性,我的命运,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是注定要毁灭的,个人的努力,教授的栽培,都是要落空的。
教授们可贵的关怀令人难忘
然王教授始终关怀我,在今后二十多年的颠沛中,我们曾两度通讯,一是「文革」前,我在兰州时,他在来信中还在鼓励我继续练琴。我连窝窝头都吃不上,那来的钢琴?二是「落实政策」后,我在杭州时,他参与肖邦钢琴比赛评审,约我於北京见面,我忙於工作没有去成。之后教授去了香港,音讯断绝,传闻他在晚年教授港督彭定康的孩子习琴。我和教授在半个世纪前在福州分别后,讫未再见!
一九八二年,我收到了母校的来信,让我去福州领取补发的毕业证书,时当秋季荔枝熟了的时候。我到了学校住在校招待所,期间会见了多位同学.黄仲尧闻讯也到招待所看望我,二十多年的阕违彼此都很感慨。黄仲尧说,他和郑淑琴在毕业后就结婚了,且有了子女,感情也很好,但不幸的是,在多次的政治运动磨砺中,郑淑琴虽未身受直接批斗,然颇受刺激,她得了精神分裂症,她要在下放的闽南某农村建造一个戏台,为农民朋友逢年过节作文艺表演用。她奉献有限的工资,长期往还於某农村,以致家庭经济、生活质量都很受影响,在我到达福州时她又到闽南去了,……黄仲尧叙述这些情事,显得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当年在校,美术专科的林鑑秋教授,胖胖的,慈眉善目的,他每经过地下室小天井前,若看到我,会伤感落泪.过去他总夸讚我,在王教授面前讚美我,他和王教授是好朋友。当他知道我哥是获世界金质奖的画家时,也曾夸讚我哥的绘画。我后来曾经转述给我哥听。我哥说,老先生们不骂我就是好,那来的夸奖哟,你不用相信。但我觉得林教授是真心的。这些点点滴滴的人性的光辉,照耀至今。
如今特别记忆犹新当时在校的两位女士,更是在反右前没有多少交往的人,但在反右后,她们给予我关怀,甚至谋划救我出水火,真太难得了。
人体模特满族美女关美英
一位叫关美英,是美术专修科的人体女模特。我校美专和音专位於离院本部较远的原丹麦领事馆内,建筑优雅,师生总人数不到二百人,彼此都很熟悉。美专以先没聘人体模特,这与福州地处偏僻、意识老旧有关.这位关美英得来不易,是从劳动教养所物色而来的。对关美英来说,当女模特比在教养所好得多。但是她在我校,也受人歧视,人们不与她交往。她单独住在别院,隔壁住着一位音专患肺病的女同学,名叫周少奇。我常去看望周少奇,也顺便看望关美英,我从不歧视她。我的两个哥哥是浙江美院毕业,然后留校任教,算得上美术世家,我从小出入美院,对裸体模特的看法是很正常的。尤其对人体优美的模特更有崇敬之心。
关美英当时还不到二十岁,长得美艳丰满,尤其是皮肤特别细腻,颜色富丽,真堪入画。她在少女时期被一位归国华侨包养,曾经游历沪杭各地,见过世面,这位华侨临别时赠她一笔巨款。但在当时是违法的,故她被「劳动教养」,那笔款子也被没收了。她的历史,与她目下的职业,都是「离经叛道」,不光彩的,人们看她的眼光,也像看莫泊桑笔下「洋脂球」的眼光。她受歧视,很孤独,但我路遇她,总热情招呼她,我从心底平等待她。
到我落难了,在系里沖厕所,做煤饼,关美英最同情我,她不敢帮我干活,但她约我到她家度周末。她家住里弄陋巷,市民最集中、拥挤的区域,如电影中「七十二家房客」那样。家中只有一位寡母,后来知道不是亲生,但对关美英很关心。关美英送我多件劳动时穿的衣裤,后来我到林场劳动,大派用场。在林场劳动数月后,可以回城休息时,我也回到关美英家。当时没有人欢迎从林场进城的右派,我在福州没有家,没有亲人,关美英成了我的亲人,每次到她家都被好菜好饭款待。有一次我带她到一位右派同学家,同学母亲似乎知道她的身世,说是一位满族姑娘,说只有满族人才有这样的肤色。可是关美英似乎不大详知自己的身世。只知道自己不是母亲亲生。关美英是贫民窟里的风尘弱女子,她没有多少文化,可是在那个年代她却不畏强暴,予我同情。相比之下,美专一位教师乃我哥浙美同学谢某,当他路遇我时,告诫我不要再上他家去(原来我们是有交往的),世态炎凉!如何的悬殊啊!
沈惠英愿助我逃离中国
还有一位是美专同学沈惠英,她原是印尼华侨,在当年回国风影响下回国求学的。在反右前,我们彼此没有来往,也没有交谈过.但在反右后,她反而向我示好。有一次单独相遇,她约我到一家远离学校的咖啡店谈话。她告诉我,为我设计了一条出路,希望我能採纳.沈惠英家在雅加达开有电影院,近年和哥哥姐姐一起回国求学,哥哥现在海关工作,姐姐尚在求学.她说,她的姐姐跟我长得很像,让我用她姐姐的护照跟她同往印尼。沈惠英说万无一失,不用担忧,她还想过,我只须在印尼教授钢琴就能生活得很好。沈惠英说她一直对我印象很好,故决心大力协助,希望我不要犹豫,何况海关有他哥哥在,更可放心!
我从没有考虑能到国外去,我没有这个勇气,万一露了馅,不是要坐牢吗?何况那时未曾料到今后会受苦二十多年,我曾找王教授商量。王教授在年轻时,是一直响往美国的,他也说能顺利出境当然最好不过,但只怕万一啊!因此他没有鼓励我冒险.是啊!王教授如何能表这个态呢?但是我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我辜负了沈惠英的苦心,在二十多年的苦难中,我不止一次感到后悔。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沈惠英也有七十多岁了,她有可能移民纽西兰吗?她有可能读到我的这篇小文吗?我们有再见的机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