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玉:中国人从美国大选中学到了什么?

一年多以前,友人从美国回来——他1947年从西南联大毕业之后,就被派往美国读研,退休后以住美国为主,因此对美国的观察比较仔细深刻——我在电话里问他,这届总统竞选情况如何。那时,两党党内还在角斗中,他说,几位党内候选人都平庸一般,看来这届总统选举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大概没有大戏好戏可看。

可是,在大选快要揭晓之前,我又去电话问他的观感,他兴奋地说,估计奥巴马是选定了。一个黑人当选总统,这是了不起的事啊!由于中间有三四十年他不在美国,因此六十年来,他对美国黑人前后的地位变化有鲜明的印象和见证,前后对比特别明显和深刻,他认为其变化最大的就是黑人在社会上从广泛受歧视的地位经过维权斗争,获得了和白人完全平等的地位,完全释放出了他们的聪明才智,涌现出了大批卓越的人才,例如我们熟知的国务卿赖斯,就是一位优秀的黑人女政治家。

美国大选一向受到世界特别关注,但历届大选都不如这届美国大选牵动了全世界,因为这是非洲裔黑人奥巴马,经过在民主党内和女候选人、前总统克林顿的夫人希拉里较量,然后在全国和共和党竞选,最后以绝对优势胜出。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的搭档也是女性。女性参选,前后两人,都创造了美国的历史。

本文因为疾患缠身,在拖延时日未就之际,又传来消息说,希拉里已经应奥巴马之邀,出任国务卿。他们由竞争对手又成了未来美国政坛的“战友”。对于希拉里入阁,中国媒体纷纷酷评。如张国庆的《奥巴马希拉里搭档有助美国外交》(新京报)说:“一旦希拉里执掌国务院,前总统克林顿就将全力以赴支持妻子做好这份工作。投桃报李,克林顿也会支持他的旧部和老友们帮助奥巴马打开局面,度过危局。届时,白宫将出现三位超人气政治家携手合作的局面———奥巴马、希拉里和克林顿。”这种“合作”正显示了民主制度的包容性优越性。我们翻开所有共产党的历史,在最高领导人的博弈中,只有你死我活、有你无我一条绝路。斯大林把党内所有的对手杀绝。毛泽东在把所有的“战友”一个个都收拾了之后,他也到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小鬼请了,临死,他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邓小平则以军委主席之尊,垂枪听政,罢黜了华国锋、胡耀邦、赵紫阳,钦定了江泽民、胡锦涛的主席或总书记,其煊赫威势超过了毛泽东。中共执政六十年,实际上是两个超级强人决定了中国国家和人民的命运。

历史真是会开玩笑。现在的人们已经不知道从前——我讲的是五十年前中共对美国总统选举的说法。半个世纪前,对于美国的选举,中共是怎样告诉中国人的呢?笔者手头有一部世界知识社1955年出版的《世界知识手册1955》,这是当时这类知识最权威的词典。该书在简要介绍了美国总统的选举方法之后,归结道:“谁当总统,早由华尔街内定,总统仅仅是华尔街进行统治的工具。”至于国务卿、各部部长的人选,该书说:“各部部长由总统提名经参议院通过后任命。他们实际上是由大资本家内定而由总统提出。所以内阁就是华尔街利益的代理机构。”(第499页)

华尔街是美国大资产阶级、金融资产阶级的代称。以阶级分析方法把美国总统选举说成由华尔街内定,并且以此来蒙蔽欺骗中国人民,只有施行愚民教育的共产党才敢于如此自欺欺人、色厉内荏地说话。中共从召开“人民政协”建政开始,所有官职都是由共产党“内定”,选举不过是“等额”投票,玩弄一点欺世盗民的把戏而已。

但是,历史毕竟进步了,如今共产党的喉舌再也不敢这样自欺欺人、诬陷抹黑美国的总统选举了。至于华尔街,目前正面临着金融危机,大家可以读读中国的报纸——都是官方的喉舌——版面上最醒目的标题就是中国正在拯救美国,成为华尔街的救世主。从前被中共深恶痛绝的华尔街,现在成了同舟共济而又各怀鬼胎的难友。你说历史不是太会捉弄人吗?

就以《世界知识手册1955》版来说,1955年的时候,美国的总统是谁呢?是中国人非常熟悉的艾森豪威尔将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先后担任过美国驻欧洲战区司令以及盟军远征军最高统帅,在组织协调涉及各种不同国家利益的盟国军队的方面他极具才能,精于计划,处事果断,赢得了广泛的信赖和支持。他于1944年晋升为陆军五星上将,是美国最高的军衔,实际上相当于苏联、英国、中国的元帅。1952年退出军界,参加总统竞选,以压倒多数当选。他是美国第34任总统,任期从1953年到1961年,任满了两届。

可是,共产党的官方宣传,只要是针对美帝国主义的,就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必举证事实,就可以断定“谁当总统,早由华尔街内定,总统仅仅是华尔街进行统治的工具。”但是那时谁敢反问一句:请告诉我们,艾森豪威尔当选总统是华尔街的哪位大老板或哪些大老板“内定”、是怎样“内定”的呢?这样的问题是谁也不敢提出来的。这种指鹿为马式的愚民教育成了中共的传家宝,但是如此高明而又拙劣的阶级分析,在强权洗脑之下,中国的官民人等谁也不会不敢置喙,最最可怕的是,在愚民之前,我们的愚官们已经养成了这种妖魔化美帝国主义的习惯思维。

中共以“争民主、争自由”作号召,夺取政权,但是等到政权到手,就把民主自由当作了妖魔鬼怪,当作了招摇街市的幌子,千方百计地拒之千里。五六十年前,在中国,只要说到“民主”二字,就几乎是指美国民主,由此又引申出来一个贬义词“美国式民主”,就像现在几位左派斗士,头昏脑胀甚嚣尘上的反对普世价值观,把人权、自由、民主、平等、法治等等都贬之为西方价值观,一律否定,那时举凡“美国式民主”成了恶魔鬼怪女妖白骨精,但是羡慕崇拜美国民主自由的中国人可谓伙矣,不但那些到美国去肯过洋面包、喝过样牛奶的知识分子羡慕崇拜美国的民主自由,而且连普通中国人也普遍羡慕崇拜美国式民主。因此,公开宣布要“一边倒”向苏联、实行一党专制制度的毛泽东,把破除中国人心中崇拜美国民主自由的思想当作刻不容缓的重要任务。美国民主的主要表现之一就是总统选举,两党竞争,自由选举。那时的中国人,对于美国的总统选举还记忆犹深,而对于中共的伪民主难以接受,因此,中共必须找到说辞,抹黑美国的选举。“内定”说成了一块盾牌。这不过是以专制之心度民主之腹而已。现在中共的“多党合作”不过是对一群俯首帖耳、摇尾乞怜的“民主党派”施舍的一块全聚德烤鸭。

正好那时,美国国务院发表了关于中国问题的白皮书,为毛泽东痛批美国找到了契机。在举行“开国大典”的前夕,在日理万机的百忙之际,毛泽东竟然接连写出了《丢掉幻想,准备斗争》等四篇重量级的文章,洋洋洒洒,纵笔挥斥,批判美国国务院白皮书和艾奇逊信件,其主旨就是要教育中国的民主个人主义者、民主自由主义者“丢掉幻想”,准备和美帝国主义斗争。一年后,金日成在斯大林的支持之下,发动了“朝鲜内战”,不幸的开局不利,一败涂地,最后只剩退守到鸭绿江边的几块弹丸之地,向毛泽东求援。毛泽东不顾八年抗战和三年内战造成的国计民生凋敝、百废待举的现实,不顾政治局的普遍反对,发动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运动,其目的之一就是要借此破除中国人民普遍的亲美崇美意识,造成鄙视仇视美国的思想。毛泽东在文章中反复指斥“民主个人主义者、民主自由主义者”,可见他是多么仇恨痛恨这些人。今天来看,对于当时那些接受过现代西方教育的知识分子,称之为“民主个人主义者、民主自由主义者”,应该讲是名正言顺、名实允当的。我们应当为“民主个人主义者、民主自由主义者”正名,恢复它的本来面目。这不是贬义词。

那时,在大小知识分子中,普遍存在崇拜美国的自由民主。笔者1951年1月为“抗美援朝”参军。那时我还是一个16岁半、初中毕业的少年,根本算不上所谓的“民主个人主义者、民主自由主义者”。我前半年在军事干校学习,写思想总结时,我首先检查的就是崇拜美国的自由民主思想。其实,我对于美国的自由民主知道多少呢?可能连皮毛也说不出,但是,在潜意识和显意识里,的确是有若明若暗的崇拜美国自由民主的意识。所谓美国的民主自由,主要包括民主选举总统。那时,我们在小学、中学,也有学生干部的选举,诸如班长、学生会主席,都是要经过民主提名,民主竞选,再经过民主投票选出。崇尚民主这应当说是人的天性,特别是在大小读书人身上都有的。我从读初中之后,父亲给我订了一份《观察》,就是1957年因为说了“党天下”三个字而被打成极右派、后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储安平主编的杂志《观察》,我都认真而囫囵吞枣的生吞活剥过,想必一定“中毒”太深,所以小小年纪,竟然也羡慕起了美国的民主自由制度。我自己的民主自由思想其中受《观察》影响很深,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肃反、反右,我挨整二十几年,现在还在矢志不渝地写点犯忌的文章,大概是心中那么一点点向往民主自由的火花没有熄灭。

正如储安平所预见到的,在国民党统治下,是民主自由的多或少的问题,而在共产党的统治下,是民主自由的有或无的问题。1957年的青年学生中,许多人就是因为激烈批评了中共一党专制、一党包办的专制制度,而被打成右派。北京大学的蒋兴仁的文章是《论现行选举方式的不民主和民主方式的实行》,该文的副标题是“要求民主选举学生会”,因为中共统治下连学生会的选举都没有民主了,这对于天性喜好民主自由的青年无法承受。刘奇弟反驳“民主是党的恩赐”说:“民主运动是党的恩赐吗?绝不是。……任何人都不能也不配恩赐人民以民主,民主是人民自己的。说民主是党的恩赐与说生命是上帝的恩赐是同等的愚蠢。所以民主不能是给多少算多少,而必须充分而完整。”(《论当前整风——民主运动》)中国右派大学生中,最锋芒毕露、至今活着唯一拒绝给予“改正”的女右派林希翎,她当时在群众大会上毫不隐晦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说:“真正的社会主义应该是很民主的,但我们哲理诗不民主的,我管这个社会叫做在封建基础上产生的社会主义,是非典型的社会主义,我们要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而斗争。”林昭在讲话中称赞人民大学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谢韬就是个很好的教员”。谢韬被打成胡风分子、右派分子,经受了几十年的牢狱之灾。五十年后,耄耋之年的谢韬先生写了《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从新解读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力挺“民主社会主义”,获得了广泛的好评。(以上引文见经济日报出版社《原上草》)如果社会主义和民主、自由、人权、法治、平等、博爱这些人类的“普世价值”绝缘,背道而驰,那么,这个社会主义还有什么意义呢?

中共的先行者们,以推翻少数人剥削压迫的社会为己任,可是今天,政权到手,还不满一个甲子,已经是腐败丛生,民怨沸腾,杨佳单刀袭警,瓮安、孟连、武都爆发大规模的群体事件,沈阳蚁力神、济南济正、湘西吉首的大规模集资诈骗事件,等等,等等,真是风起云涌,此起彼伏。共产党之丧失人心,之被咒骂,比起丢失大陆的国民党来,实在是天差地别。在我的记忆中,在我查阅的1949年之前的《大公报》《申报》等旧报纸中,几乎不见当时的人对于国民党是如此毫无顾忌、毫无遮拦、毫无节制的咒骂的,至于在二审杨佳的时候,上海高院门前,群众齐声高呼“打倒共产党”,网上有视频流传,众所周知了。毛泽东总是以阶级斗争吓唬人,反复告诫大家,说被推翻的阶级他们“人还在,心不死”,梦想复辟变天,现在,地主资本家早已死绝,可是执政党人却不知道如何解决民主民生问题,凡事总是迷信调动警察镇压,把人民当作仇雠,把警察当作家丁。我们可以查查国民党的历史。国民党的确动用军警镇压过学生运动、工人运动,那是因为共产党在那里煽动、组织,但是轻易不动用武器,而且对于“出头鸟”一般也不予抓捕或捕后由校长保释。国民党时代绝对没有出现过诸如瓮安事件、杨佳袭警这样绝对自发的“造反”。对于单纯经济问题的劳资纠纷,国民党并不动辄镇压。

这次美国大选给予在专制制度下苟且生存了六十年的中国人以莫大的启迪和教育,第一,起码是知道了美国总统是真正选举产生的,绝对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或一桌人关在密室里“内定的”。第二,于是大家自然要问:我们的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我们的国家主席是怎样产生的、他们应当怎样产生?

十七大新增了两位常委,被认为是十八大要接班的总书记、总理人选,可是七千万党员可曾置喙?十三亿人民可曾与闻?他们在十八大上将会通过“等额”选举,高票当选吗?

奥巴马当选,可喜可贺,再一次敲响了“党天下”的丧钟。

(2008-11-24于山东大学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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