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民主墙打碎了束缚的最后一道枷锁,释放了人性,开启了民智,重新点燃了中国人追求自由,民主,人权的熊熊烈焰!
岁月如梭,转眼过去三十年.
由于天性,由于遗传,由于对政治的兴趣与敏感,更由于不得不卷入的”文化革命”,使得我在三十年前毅然决然的来到了西单民主墙——寻找希望,寻找寄托,寻找朋友,寻找机会。
我曾是马克思的信徒,盲目而忠实的信徒。十二岁时就啃《资本论》,我以为我结识了真理。中国的现实使我变的有些不解,怎么也搞不懂工人阶级的统治地位竟会演变为一个暴君,劳动者的辛勤劳作只能换来微薄的糊口钱。面对不解,我所能给出的答案仅仅是:马克思的理论没有错,错在中国的统治者,他们背离了马克思主义。马克思认为:劳动者是社会成员的多数,这个多数群体的劳动价值被剥削了,且这种剥削是在合法外衣的掩护下进行的,因此具有了天然的正当性。对照中国社会,也同样具有”多数劳动者的劳动价值被剥削”和”在合法外衣掩护下进行”的相同特征,唯一不同的是形式,资本家被”工人阶级的代表”暴君所取代,资本剥削被权力剥削所取代。这就是我最初进入西单民主墙时的思想状态:肯定的是马克思,否定的是中国统治者。在西单民主墙初期,与我有相同思想状态的人比比皆是,都是采用马克思主义作为批评毛泽东思想的理论依据且贫穷落后的中国现实又为这种批判提供了事实依据。
交流与争论的意义在于认识自己思想的局限。西单民主墙给人们提供了一个交流与争论的最好平台。压抑了几十年的重负似乎在一瞬间得到释放,各种主义,各种思潮,各种主张,各种建议激烈冲突,各种牢骚,各种抱怨犹如潮水般的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西单墙涌动,言论自由带给人们前所未有的激情与快意。
人——中国人原来也可以这样,不必理睬什么”红太阳”,什么所谓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这是否定,否定的是一直悬在中国人头上的”绝对”——不管这种”绝对”是以领袖的面目出现还是以真理的面目出现。我们也是人,长着一张嘴,不仅是用来吃饭的,还可以用来说,说自己想说的话——哪怕是谬误,哪怕是一派胡言。
我读马克思的书,是带着马克思的脑袋去读的,拿它当作真理去崇拜,没有加入自己的思考,没有质疑。我很认真,确信我读懂了,确信真理在握。可在西单墙马克思遭遇质疑,应付这些质疑不是自说自话,要有充足的理论与事实依据。魏京生告诉我:揪出一个片段,马克思是真理,(单单揪出希特勒的一句话也可能是真理)可是从他的整个理论体系你会看到,他的路越走越窄,最后是个死胡同。马克思展现的是”共产主义的绝对”——所有人都可以平等的分配物质财富,这可能吗?(魏京生的这个思考在我的记忆中他用了一个分苹果与梨的例子加以说明,这个例子应当在他的文章”续第五个现代化-民主与其它中”出现过,在这篇文章中他使用了一个”机会平等”的概念以区别于共产主义的”结果平等”)。
不仅是魏京生,随着民主墙运动的不断深化,有更多的人开始在争论与交流中质疑马克思的”阶级理论”。在这些人看来,不管以什么理由,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镇压都不具有天然的正当性。在他们看来,阶级的划分是不科学,不现实的,在社会中,只存在不同的阶层,根本不存在永恒不变的,相互对立的无产或资产阶级。人们更多将注意力从集体转移到个体,认为社会的公正,进步与否取决于每一个组成部分的自由程度。在那段时间,被奴役了几十年的民众第一次公开的喊出了民主,自由,人权的口号。魏京生清醒的告诉民众,实现工业,农业,国防,科学技术现代化的前提是实现民主现代化,《启蒙社》前瞻性的呼吁”重新评定文化革命”,”对毛泽东要三七开”,(中共对此的结论整整晚了一年多)《人权同盟》高举起人权大旗,突出强调人生而平等,付月华,张文和及众多底层民众高举”反饥饿”,”反迫害”,”要民主”,”要人权”横幅标语在长安街游行,民间刊物如雨后春笋,《四五论坛》,《北京之春》,《探索》,《沃土》等令人目不暇接,偶尔还在一颗小树上看到这样的一张小标语”性解放,性解放”,落款:琳娜。
这一切变化来的太快。自以为真理在握的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十几年的追索难道是错的?资本不是罪?阶级是否真实的存在?人真的可以”堕落”的追求”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追求时尚,追求爱与性爱?拷问良知:难道这些不是我渴望的?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被一种枷锁禁锢着,我不敢越雷池半步。思考问题,判断是非,我都以它为准则,偶尔时理想的放纵与行为的不检点也要严守它的底线。凭什么?就因为我认定它是”伟人”,它是”真理”吗?
西单民主墙让我意识到了:思维方式的转变是重要的。对于马克思,可能我永远也没有能力去否定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思想可以禁锢我的思维。更何况,几乎所有”社会主义”的实验都以失败告终,我有什么足以令自己信任的理由去执着于他?以前,我似乎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事情也许就是这么简单,思维方式一旦转变,其它问题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只是,我真的有些舍不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搞懂的上千个概念难道真的再无用武之地?不过,比较而言,自由的诱惑更大,自由的言论,自由的生活,自由的去爱或被爱彻底地颠覆了我的马克思主义真理观。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搞懂马克思的真正意图(虽然,我自以为搞懂了),只记住了一个形式——相互否定,(主与客,资本与无产)一个经典——剩余价值。所有,颠覆起来就是那么的容易,发生在一瞬间。对于个人来讲什么是最重要的?是存在,作为人的存在,作为一个自由的有尊严的人的存在,而不管这个人是工人还是右派。
我个人的变化也许不能说明西单民主墙的历史性意义,但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连中国共产党从那以后也不再对马克思进行过度的渲染,很多基本原则在实践中放弃了,唯一坚持的就是一个”羊头”,用它来维系权力的正当性。如今,马克思很少有人提及,可许多人似乎忘记了,自从中共掠夺了中华民族之后,马克思就别说成一个”神”,比毛泽东更耀眼的一个”神”,几十年中没有谁敢挑战它,而西单民主墙做到了。这一挑战,打碎了束缚在人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释放了人性,开启了民智,重新点燃了中国人追求自由,民主,人权的熊熊烈焰!
志士同仁几十年的追索换来中国社会的一点改变。可是自由民主理想的实现依旧无期,任重而道远。纪念西单民主墙三十周年不仅仅为了打开记忆的闸门,更重要的或许是振奋精神,携手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