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柠:“无核三原则”的幕后交易

12月22日,日本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了一条消息:外务省新近解密的外交文档证实,前首相佐藤荣作于1965年1月访美之际,曾向当时的美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请求美在日中两国爆发战争的情况下,包括先发制人式攻击在内的对中国的核报复。同时,佐藤在谈话中还表达了在核武器引进问题上的默认态度。而后者被认为与日本在战后始终奉行的“无核三原则”(“不拥有、不制造、不引进”)相抵触,一时间舆论哗然。

对此,日官房长官河村建夫于当天召开记者招待会,紧急澄清说,“核引进虽然是双方事先协议的对象,但到目前为止,美方既无此申请,核武器也从未被引进到日本”,强调政府立场并无变化。

1964年10月,正值东京奥运会,中国首次核试验成功,宣布跻身核大国行列。这对世界唯一的核受害国日本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刺激。地理上的毗邻,加上冷战的敌对关系,使与台湾有密切的官方来往而跟北京却尚未建交的日本视中国为现实威胁,同时也构成了佐藤访美的背景和动因。

佐藤与麦克的会谈于1965年1月13日举行。关于中国核试验问题,对美防长“未来两三年内,事态如何发展值得关注。日本今后有无核研发打算”的提问,佐藤答道“日本无论如何反对拥有和使用核武器”,重申了置身于美核保护伞之下的愿望立场。同时,佐藤又强调说,“至于核武器引进的问题,在安保条约中有所规定,所以关于陆上引进的问题,还望在发言时慎重”,但又话题一转,“不过,如果(与中国)发生战争的话,另当别论———我们期待美国能在第一时间以核武器进行报复。届时,虽然构筑陆上核设施不是简单的事情,但如果海上的话,可即刻启动。”对此,麦克回答道:“技术上无任何问题。”

这段谈话,可看成是以1960年1月日美安保条约修正时,两国之间达成的“密约”为前提的承诺。根据此“密约”,关于核武器在日国内的贮藏、装备,需日美间事先协议;但如果是装载有核武器的美舰船或航空器的临时靠港、领空通过,则无需事先协议。2000年,美政府解密文档已证实“密约”的存在,但日政府惧于国内的舆论压力,至今矢口否认。

在与麦克纳马拉会谈的前一天,佐藤先行拜会约翰逊总统。会谈中,佐藤说:“无论中国核武装与否,日本不会以核武装,只有依存于与美国的安全保障条约。因此,我们需得到美国会切实保护日本的保证。”约翰逊答道:“我们保证。”

1998年,美解密文档证实这次谈话中,佐藤曾有言“如果中国拥有核的话,日本考虑也应当拥有”,但此番公开的日方解密文档中却未发现。不过,佐藤对麦克说,“当然,从技术上说,我们是可以制造核弹的”:“我们正在生产用于宇宙开发的推进装置,如有必要的话,也可转为军用。”就是说,佐藤试图向美方表明:尽管日本拥有核武装的能力,却不打算将其物化,而是期待美国的核保护。

这正是美国所希望的。美日两国虽然是现实的同盟关系,但基于曾一度交手的历史教训,美在骨子里其实仍对日本抱有戒心,战后对日非军事化、民主化的改造,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防止一个重新武装的日本“江湖独走”。而后者向自己要求核保护,其实等于从反面背书了弃核的承诺,美何乐不为?既可给日本一颗定心丸,亦可借此让同为核国家的中国意识到美国的核威慑力量。

访美3年后的1967年12月,佐藤荣作在国会演说中正式提出了“无核三原则”方针。进而,在翌年1月的施政演说中,进一步阐明了包括“三原则”在内的核政策的“四个支柱”,即“无核三原则”、核弃绝核裁军、对美核威慑的依存及核能的和平利用。佐藤其人也因倡导“无核三原则”之功而荣获1974年度诺贝尔和平奖。

应该说,“无核三原则”是在日本国民异常强烈的反核感情的背景下,基于拥有核反而不利于日本的安全及日美安保的维系的结论之上的战略选择,走到这步,其实经历了一个过程。无论是美方解密文档披露的所谓“如果中国拥有核的话,日本考虑也应当拥有”的表态,还是佐藤上台之初,对美驻日大使赖肖尔(EdwinO.Reischauer)所做的“如果对方(中国)拥有核的话,那么自己拥有也是常识”的暗示,都表明日本最终选择不拥有核,无非是利弊权衡后的权益考量。

“无核三原则”问世逾40年,从冷战到“历史终结”,从后冷战到全球反恐,无论是国际社会的形势,还是日本的地缘格局,都发生了深刻的变迁。彼时的中国,系正与美国交战的北越盟友,因核试验的大胆博弈行动而使美日同盟深感威胁,今天,这个经历了与日美建交和30年改革开放的国度正迅速和平崛起,成为多极化世界中的有力一极;印度、巴基斯坦先后“晋级”核国家,NPT(核不扩散)体制面临挑战;两年前的朝鲜核试验,为东北亚地缘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日本至今无法从威胁感中解脱;在日本主导下,联合国每年都会对核裁军决议进行表决,随着美印原子能合作协定的签署,日本也不得不选择容忍。而更大的问题是,印度很可能不是最后一匹“黑马”。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国内长期以来在核开发问题上的禁忌被屡屡打破,尤其是受朝核危机的刺激,核拥有论者已经博得了一定的话语空间,重量级政治家、战略学者时有物议,不绝于耳。

正本清源历史地看,“无核三原则”并不完全是日本强烈的反核意识形态和近乎理想主义的纯洁的无核禁忌的产物,相当程度上恰恰是其为寻求美强有力的核保护伞而打出的砝码,有很强的实用主义色彩。既如此,随着形势的变化,舆论的松动便顺理成章———“无核三原则”正面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尴尬局面。

从这个意义上说,此番历史文档解密,无非暴露了其出台背景的冰山一角。而围绕其存续的讨论,今后肯定会越来越活跃,越来越表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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