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扬和他的扁担、草帽
这根南竹扁担、这顶草帽的说明
这根扁担是我当年在劳改单位常年劳动所用的劳动工具,因为劳改农场在山区所有一切运输都是靠犯人用肩挑。
一、单位:四川省公安厅重庆永川新胜茶场五大队101右派中队
二、地点:重庆永川新胜茶场老君洞101右派中队
这根扁担在当年清放时挑铺盖卷回家,保存至今,当时同我一批清放回家的还有几个右派同行,这几个人是:余金生、曾宪鹄、熊泽文、谢光胡,负责送我们回家的公安干警名叫吴长清。
这顶草帽是当年在劳改队时由劳改队发给犯人的,每人一顶,草帽上写有“抗美援越”四个大字,是真实的监狱草帽,保存至今。
一、单位:四川省公安厅筑路二支队四一五信箱五大队101队右派中队。中队指导员:岳义;教育干事:李宇伯。
二、地址:四川巩县巡场金沙湾荷包田(修宜巩公路、宜巩铁路)
我近况属暗管右派,居住民房变囚房,办的家庭牢狱。以上是本人的真实状况。
本人现住地址:重庆九龙坡区石坪桥九杨兴村8幢13单元4-4
联系电话:023-68108800邮政编码:400051
本人身份证号:51020219349243815
蒋文扬
2008年8月21日
别说这根老扁担,这顶衰草帽其貌不扬一文不值,右派分子蒋文扬用这根楠竹扁担挑他可怜巴巴的行李,劳改裤、劳改衣什么的,戴着队长发的印有“抗美援越”四个大红字的草帽,辛辛苦苦从他劳改之地回了家。自此以后,扁担草帽与他相伴又差不多三十年了。
可以想象,离开劳动改造的地方,不说当时他是满面春风喜气洋洋,至少也是满怀轻松有所希望的。这根扁担和这顶草帽,是蒋文扬被人变戏法——一会儿右派戴帽、一会儿右派揭帽,变走二十年光阴的见证。现在,在对当今社会不断失望之余,他为这两件没有生命却会说话的东西,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归宿。
蒋文扬先生五七年被“反右阳谋”打倒在地后,先后在四川峨边县沙坪农场、415筑路支队劳改,后来送去了重庆人耳熟能详的劳改重地,永川茶场。蒋先生在该茶场所属的新胜茶场五大队101右派中队劳改。犯人劳改劳教就业的地方当然应该是最最苦寒艰险之地,不苦寒不艰险,变也要把它变得苦寒艰险,这样才能通过强体力苦役使阶级敌人脱胎换骨——认真想想这四个字,脱你的胎换你的骨,痛不痛死你,不寒而栗!更何况四川啥都可能缺,就是不缺荒山野岭,山区的劳改农场、劳改矿山,所有运输都靠犯人肩挑担运,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在日晒雨淋中进行的。日晒晒得你流油,雨淋淋得你化掉。劳改犯人最须臾不可缺的东西就是扁担草帽了。
蒋文扬太有先见之明了,已经七十二岁的他,奔死奔活都把与他结下不解之缘的这根扁担这顶草帽保存好。不像我,我离开劳改队,那件千疤万补一出汗水就臭气熏天的万能劳动衣,那件我小学六年级穿的,十年劳改接着穿的,烂得开花开朵脏得油亮油亮的小棉袄,回家时扔掉都来不及,谢天谢地啦,别把霉气带进家里。许多劳改劳教过的人,和我一样,销毁证物——帮了施害者一个大忙。
假如都像我和我们,不重视证物的保存和收集,历史就画不出它真实的面貌,就很容易给人篡改,恶魔变美女。那么,华盛顿的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就无物可展,就关门大吉。
事实上,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非常成功地保留了历史,因为他们很好地保存了证物。那一进门就扑面而来的山一样堆着的各色各样的鞋,陈旧的变了形的,男人的女人的,令人心悸,令人震撼。这些鞋的主人曾经穿着它们在街道上自由地行走,在舞厅里欢快地跳舞,观众会想,如此美丽的生命是怎样嘎然终止了呢。就像北明当时才五岁的小女儿,用她奶声奶气的嗓子不停地发问要妈妈回答,为什么?为什么?
世界上第一个劳改纪念馆今年11月12日在华盛顿开馆,它需要证物,许多许多证物。这根扁担,这顶草帽送去劳改纪念馆,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宾至如归。
想不到,都是些陈仓烂谷过去的事了,还遭遇到这么多麻烦,还要当事人操这么多心费这么大的力,而且,差一点,扁担草帽就被深圳公安局以文物的名义没收了。
本来,两点间直线最短,从重庆寄到华盛顿应该很简单,是最佳选择。
问题在于,别人眼里,这些过了时的老得缺了牙的东西,送钱请他帮忙扔掉都不干,居然有像神经病蒋先生和我们这样的人把它当宝贝,慎重其事地运过来运过去,还准备带它们漂洋过海呢。没有一个圆脑袋想得通!
我们自己也被这个“粪土当成金”的做法吓住了,生怕搞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不敢向重庆邮局打听寄扁担草帽的事情。加之,目的地又是美国华盛顿劳改基金会,一块刺眼的牌子,碰上觉悟高的汇报上去,东西出不了重庆是小事,没收了,怎么向蒋先生交代。况且,谁又能担保不给这个老头子惹事。
不行,不能邮寄,得绕弯路,重庆-深圳-香港-美国。
决定请人把宝贝从重庆先拿到深圳再说。
没人愿意拿根扁担坐飞机,坐火车坐巴士也不肯,年轻女士不肯,年轻男士也不肯。不仅有失体面,而且,这帮人兴师动众小题大做的,暗中一定有名堂,我才不上当。
无奈,只得请蒋文扬和汪孝直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亲自出马,深圳闯关,送到香港。考虑到香港海关会盘问、清查,甚至没收这两个玩意,为了安全,他俩建议将草帽上“抗美援越”四个字洗去,扁担锯成四节,后来再还原。
那,怎么行?东西一定要原汁原味,不能损坏。
找到一位中年妇女姓李,请她火车去,飞机回。她有点犹豫,这事不适合我。算了,何必要人送,我有好主意,又省钱又省事,保证东西送达你们告诉的深圳地址。
她用快递替换了人递。
快递只需要两天。两天过了一天过了两天还收不到。大家开始紧张,大事不好了。重庆快递公司回答寄件人的追查,深圳公安局去公司查到了扁担,说上面刻有1974字样,是文物,不准送交收件人。此时,同行的草帽不见了,公安局责令快递公司必须查找到,他们要进一步研究,也不准送交收件人。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先前所有的担心都并不多余。可是,问题出在哪里,他们是怎样知道的?Email、QQ、电话,还是身边什么人、快递公司的什么人检举?
紧张内疚的李女士说,这次,我算是体会到共产党的厉害了。
几个参与者急得团团转,伊妹儿频繁往来提醒赶快换密码,查一下QQ的注册细节——果然,与我住在一起的侄女,她一直用QQ帮我联系人,上面竟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性别填的是男性,年龄地址都不对。盗窃技术堪称一流。
汪孝直为寄件人撑腰打气,你安心放心不要怕,事情都推到我头上,你只负责寄,其它的一无所知。李女士负责出面找重庆快递公司吵闹维权,扁担草帽不是违禁品、危险品、毒品、军火,就算是公安局说的文物,也是私人的,你们凭什么收缴,拿出收缴凭单来。她要求退还寄的东西,退还到重庆来。我不要你赔钱,我要你还我原物。
扣押五天后,他们突然放行,扁担到了收件人的家,它从重庆到深圳快递了七天。草帽快递了另外一个七天,两个星期后才收到。比永远收不到好。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我们的党妈妈权衡之后讲点政策了。
尽管山回路转,我们已经不敢再寄,不得不找人去深圳把东西拿到香港。
不过,且慢,静观一段时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安的机关?
一个月后,又是一番一而再、再而三的辛苦波折,扁担草帽从深圳到了香港。帮忙我的人是如何策划的,人是如何去的,去了几次才成功的,遇到什么麻烦,非得见面才告诉我,目前还在保密。
香港又与大陆有什么两样?直接寄美国劳改基金会,老子儿子早已通了气,好啊,逮个正着,没收没收。
快递到澳洲吧,多给点钱,少找点麻烦。
澳洲海关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对动植物制品警惕性超高,随时可下“毒手”。电话海关如此这般,请高抬贵手。可以,交消毒费,放行。
既然豆腐已经搬成了肉价钱,澳洲寄美国,又何必为了节省几个铜板用普通航空?
假如扁担草帽有感觉,它们一定很高兴,快递快递身价百倍。
从开始收集到送达,几经周折,这两件劳改纪念品,终于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脱离苦海饮美酒,在华盛顿劳改纪念馆欢度圣诞。前后总共用了十个月。
一根四十多岁的扁担,一顶四十多岁的草帽,四次兜圈子快递,北半球递到南半球,南半球递回北半球,重庆-深圳-香港-墨尔本-华盛顿,像中国人的肠子,弯弯拐拐。四次快递费当然不在少数,尽心尽力义务作贡献先后参与此事的亲戚朋友、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总共十四个人,散居在重庆、深圳(深圳的是一位不识字的老太婆)、香港和墨尔本。
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在收集证物时一定不会像我们这样费力,不会感到如此实在的无名恐惧,不会受到如此莫名其妙的阻挡,不会直路不走走弯路,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和钱财去完成一件举手之劳。否则,犹太人纪念馆庞大数量的展品,不光需要天文数字的钱财,我看,纪念馆要花上千年才能与观众见面。
坐落在M 路1109号,门面像鲜血染红了的这个小建筑的底层,就是劳改纪念馆,它与也在华盛顿的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相比两者天差地别。前者气派、庄重、宏大,是美国政府和美国人民以及犹太人群体共同出钱出力的结果,后者,那么不起眼,那么寒酸,那么上不了等级,只是一小群蚂蚁啃骨头,面对一个巨人在捣蛋。不得不令人感慨万千。
通过这次扁担草帽的遭遇,尽管劳改纪念馆展品不多,地方不大,我们仍然可以想象到劳改基金会创始人吴弘达,二十五年来倾其所有、不顾一切收集有关证物,经历了多少艰难曲折,花费了多少心血时间和钱财,童话里使用“翻过九十九座山,淌过九十九条河,磨破九十九双鞋”来形容战胜艰难险阻百折不回的意志,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干这种事需要智慧勇气和牺牲精神自不待言,十几年前他给抓住判刑十八年,就是回中国收集劳改队资料时出的事。“多乎哉,不多也”,经过这些年的付出,吴弘达很不年轻了。我们祝他健康。
写到这里,我没有因为扁担草帽终于有机会向人们讲述它们的故事而感到欣慰,而感到松了一口气,我反而觉得特别悲哀,特别无望,特别为本来不必浪费的时间精力惋惜。
我非常希望以后的收集工作容易一点顺利一点,那些掌权的人心胸坦荡通泰一点,不要再人为地制造障碍,这样做既不得人心又拿不到好处,何必呢。我非常希望更多的人,无论他本人或者他的亲人劳改过,还是没有劳改过,为了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大家都主动关心积极参与劳改证物的收集。
我希望劳改纪念馆逐步充实,有很多人来看。有一天,和北明的小女儿一样的孩子,指着陈列馆里破烂不堪的劳改衣劳改毯和枪毙人的照片,固执地问妈妈,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问为什么,劳改纪念馆的意义就彰显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