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二零零八年六月二十日视察《人民日报》、并第一次系统提出他的新闻政策以来,笔者一直关注宣传管理层的具体阐述。官方新华社主办的《中国记者》杂志,在二零零九年九月号刊登八千字长文《佔领制高点|对新形势下提高舆论引导能力的思考》,作者是中宣部新闻局局长胡孝汉.这是一年多来中共官方对“舆论引导”政策所作的最详尽论述。
散发火药味的政策论述
这是篇奇特的文章,军事术语俯拾即是。胡孝汉局长开宗明义宣称:“制高点,原义是指军事作战时在某一范围内可居高观察敌情和压制敌人火力的地形、地貌。佔领制高点,就能居高临下,总揽全局,使自己处在能攻易守的有利局面,就能充分发挥各种武器的作用,加强对周围较低处敌人的杀伤和控制,往往是战役胜负的关键.”
他将此概念引申到新闻报导:“佔领制高点,就是在各种舆论交锋或对抗中,把握舆论形成的总体情况和发展态势,抓住舆论引导的主攻目标和关键环节,在内容、时机、位置、角度等方面抢先佔据优势,争取主动,掌控局势,压制负面舆论传播空间,影响和带动舆论要素朝着有利於我的方向发展,直到完成任务、取得成功。”
“制高点”的佔领者是谁?是党.佔领“制高点”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为何?胡孝汉从国内形势、国际形势和互联网发展三个角度展开了论述。他认为国内的改革发展处於关键时期,社会思想意识多元、多样、多变,“世界范围内各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锋日趋频繁,围绕发展模式和价值观的争论时起时伏,意识形态领域渗透与反渗透的斗争尖锐複杂,敌对势力掀起一轮又一轮反华遏华舆论浪潮,国际舆论竞争更趋激烈”。胡孝汉称此为“西强我弱”的国际舆论格局,提出要从每一场舆论战入手,讲究谋略和方法,以战术的主动争取战役的胜利,以战役的胜利推动战局的转换,从而实现整体战略利益。而传播技术正迅速发展,互联网已经成为他所指的“舆论较量的重要战场”。
传媒研究者注意到胡锦涛重视公众知情权和传播亲和力,他的新闻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改革意味,似从过往的强硬走向柔和。然而胡孝汉的政策阐述却给人不同的观感。他对形势的判断如此严峻,强调中共当前的新闻政策是国内外斗争的需要。在他的笔下,新闻报导如同战争,媒体如同党的兵卒,语带火药味。
党媒如何佔领“六大制高点”?
根据胡孝汉的描述,中国大陆的新闻传播有“政治”、“道义”、“法理”、“民意”、“议题”、“信息”等六大制高点.如何佔领制高点?作者提出“建立高效的应急机制”、“提供优质的信息内容”、“运用先进技术手段扼守通往制高点的咽喉”、“借助新的话语体系”等策略。
当局最重视政治制高点.胡孝汉解释:“佔领政治制高点,就是要强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主导地位,坚持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引领社会思潮”,达致“高举一面旗帜”、“坚持一条道路和一个理论体系”(注: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旗帜、道路、理论体系”)。二零零九年六月,在“六。四”事件二十周年将临之际,党媒体连续刊载中宣部组织撰写的系列文章“六个为什么”──论述在中国为什么不能搞指导思想多元化、为什么不能搞资本主义、为什么不能搞私有化、为什么不能搞“三权分立”和多党制等问题,回应社会对於政治改革的议论。胡孝汉认为这是成功的舆论引导,“廓清了各种错误观点,发挥了统一思想、凝聚共识的作用。”但其实这是中共宣传工作的一贯做法。在国庆六十周年的舆论控制上,人们再次看到“抢佔政治制高点”的种种举措。
一年多来,新闻政策的较大变化,表现在突发事件报导和国际传播。对突发事件,当局要求党媒体第一时间发出报导,第一时间作出解释。胡孝汉称之为“佔领信息制高点”和“佔领议题制高点”。他提出“先入为主,先声夺人”,以我为主制造“风源”,把握“风力”,掌控“风向”,“最大限度挤压负面言论传播空间”。对引起国际关注的重大事件,当局的确加大了透明度,例如乌鲁木齐“七。五”事件。但对八月中旬乌鲁木齐“紮针”事件,最初却进行了封锁,直到发生群众抗议.而对抗议事件中香港记者被拘被打事件,则对内地民众封锁.换言之,所谓增加透明度,也是有选择的。在目前的“舆论引导”政策之下,一些社会冲突事件的新闻透明度仍然不高。如六月十七日湖北石首的警民冲突事件、七月二十四日吉林通化通钢公司的劳资冲突事件,官方的报导是滞后的。
胡孝汉的文章,提出要佔领“法理制高点”、“道义制高点”、“民意制高点”,语有新意。法理、道义、民意,是内地一些有自由倾向的媒体(如《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多年来赢得读者支持的核心要素。一年多来,以人民网、新华网为代表的党媒体,也开始抢佔这三个制高点.人性人情故事,如今已非禁忌。批评地方,为百姓利益呼籲的报导也时有所见。在非主流媒体的舆论监督空间不断压缩时,他们却拥有特权。最新的例子是,国庆刚过,对负面新闻的控制刚刚松动,新华社《半月谈》杂志就刊登批评安徽警方刑讯逼供被拘者,用九十支香烟将一位六旬老人活活熏死的报导。这篇报导,被众多网站和报刊转载.
以精密手段强化管制中宣部新闻局局长胡孝汉的《佔领制高点──对新形势下提高舆论引导能力的思考》一文,是对胡锦涛新闻政策的权威解读.胡温执政以来,党内一直有人在研究世界各国政党对传媒的运用操控方法。他们的研究,为胡锦涛的新闻政策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形成了今天被称为Control 2.0的传媒控制新思路。从表面看,胡锦涛提出“保证人民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尊重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但据胡孝汉的解读,这项政策的根本出发点还是维护党和政府的利益。胡孝汉的文章显示:新闻传播在当今中共的执政大局中,仍然是党的宣传工作的一部分。他把新闻传播看作国际国内政治斗争、意识形态斗争的需要。如此,传媒的公共性必被党性代替,传媒的独立性必遭排斥,非主流媒体将继续受压。胡孝汉笔下的新政策充满实用主义色彩。他描述的新政策对宣传工作所做的调整,是传播方法的改进;而新闻管制制度非但没有变革,还正以更精密的手段强化。他的表述比高层更直截了当,带着冷战思维的惯性和阶级斗争年代的话语痕迹,这种表述,或许更清楚显示了当前新闻政策的实质.
■钱钢
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中国传媒研究计划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