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一向追求文学梦的25岁的土耳其青年帕慕克,放弃学了三年的建筑专业,把自己关在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公寓里,埋头写第一部小说《杰夫代特先生》。他没有同龄的土耳其作家朋友,对未来充满焦虑。就在他苦苦探索写作技艺、困惑于“我现在究竟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之时,他读到1956年的一期《巴黎评论》上威廉·福克纳的长篇访谈。福克纳回答“如何成为严肃小说家”的提问时说:
“99%的才华……99%的纪律……99%的努力。对自己的成果永不满意。永远可以写得更好。永远对自己有超水平发挥的梦想和要求。不要只求胜过同辈与前人。要努力超越自我。群魔的追逐造就艺术家。他既不知群魔为何选择他,也因为忙于工作而无暇考虑。只要完成作品,他可以完全抛开道德,不惜去抢、去借、去讨、去偷……作家唯一该做的就是对艺术负责。”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帕慕克顿觉仿佛“无意间发现了一部圣书”。他设法搞来《巴黎评论》所有结集出版的作家访谈录。每当写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本能地站起身,一边抽烟,一边重读福克纳、纳博科夫、多斯·帕索斯、海明威、厄普代克们的访谈,重拾写作的信心。
有多少像帕穆克这样曾经彷徨、孤独的文学青年,因为受了《巴黎评论》上那一篇篇作家访谈的鼓舞、抚慰、启发,坚定了写作的信念?自1953年创刊号中的E .M.福斯特访谈至今,《巴黎评论》一期不落地刊登当代最伟大的作家长篇访谈,最初冠以“小说的艺术”为题,逐渐扩展到“诗歌的艺术”、“批评的艺术”等,迄今已达三百多篇,囊括了20世纪下半叶至今大多数世界文坛最重要的作家,成为这份文学杂志的招牌,也树立了访谈这一特殊文体的典范。访谈者从准备到采访,往往历时数月甚至跨年。访谈也不是为了配合作家某本新书出版而带上商业宣传的气息。作家们自然而然地谈论各自的写作习惯、方法,困惑的时刻,如何克服困难,文坛秘辛……这些访谈妙趣横生的内容、重要的文献价值,以及围绕访谈所发生的一些趣事,令这一栏目本身也成为一个传奇。譬如格雷厄姆·格林的访谈就差点夭折,因为访谈者前一晚宿醉未醒,走到格林家门口就狂吐一通。有人说,这些访谈是“世界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文化对话行为之一”。
话说回来,《巴黎评论》虽名为“巴黎”,内容与法国关系不大。1953年,一群旅居巴黎的美国文艺青年哈罗德·休姆斯(H aroldL . H um es)、彼得·马修森(Peter M atthiessen)、乔治·普林姆顿(G eorge Plim pton)等人在巴黎创办了一份刊登小说、诗歌为主的英语文学杂志《巴黎评论》。最初,编辑部设在法国出版社“圆桌出版社”的一个小办公室内,然而他们没有出版社的钥匙,谁要是编稿子加班晚了,就得爬窗:手抓着窗沿,身子腾空,然后跳下去。当然,这样跳下去,被巡逻的警察看见自然会视为夜贼。这样的杂志自然赚不了什么钱。编辑部会议经常在游船、咖啡馆这些“不靠谱”的地方流浪。1973年,《巴黎评论》编辑部从巴黎迁到纽约。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巴黎评论》就分主题,如“写作中的拉美作家”、“写作中的女作家”,出版访谈录单行本,近30年来,这些作品又数度再版。自2006年开始,英国Picador出版社又重新编选,每年推出一辑作家访谈录。正是这套书,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经过数个月的商谈,《巴黎评论》终于同意由我们自行从300多篇访谈中,挑选近50位中国读者比较熟悉的作家访谈,从明年年初开始陆续出版三卷。看到这些访谈曾对帕慕克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不免令我对这套书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