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春秋》今年第二期刊出的《马克思与“秦家店”》一文,把秦始皇的“郡县制”、“秦家店”与波拿巴主义联系起来,令人耳目一新。是一篇颇耐咀嚼引人入胜的好文章。
毛泽东“劝君少骂秦始皇”,肯定“百代多行秦政制”。并说:“我们现在是中央、省、地、县、公社,基本还是郡县制。”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喉舌当然亦步亦趋,1974年10月15日,《人民日报》发表署名文章大谈郡县制:
“今天我们无产阶级专政国家,从政权组织形式方面来说,基本上采取郡县制。可见实行郡县制,维护国家统一,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是儒家和任何反动派都改变不了的。”
“维护这种统一……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需要,是亿万人民的根本利益所在,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基本原则。”
更是直接把“郡县制”这一“无产阶级国家政权组织形式”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则”挂钩等同了,而且“是亿万人民的根本利益所在”。马克思之灵倘在天有知,会同意如此“套瓷”吗?
众所周知,《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是马克思极为重要的一部历史著作。不但《马克思传》的作者梅林誉之为马克思“少数历史著作皇冠上最为璀灿的明珠”,恩格斯对这部作品也是极为推崇,说马克思对那段历史的描述“以致后来所有有关于这个问题的全部浩繁文献都望尘莫及。”但毛泽东不以为然,1970年8月31日,他在《我的一点意见》中甚至断言这部书不是马克思的主要著作。
以“马克思加秦始皇”自居,却对马克思的“天才著作”不顾事实妄下断论,令人惊讶。爱起来恨不得插上翅膀,恨起来恨不得生个疔疮。马克思这部“少数历史著作皇冠上最为璀灿的明珠”哪些地方不合毛泽东的意,竟遭如此冷遇呢?
读了《马克思与“秦家店”》,我想,《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遭忌的最大一个原因,在于马克思鄙视波拿巴主义,亦即鄙视与“秦家店”相类似的法式“郡县制”。
关于法式“郡县制”的实质,《马克思与“秦家店”》引用恩格斯的话说:
“现在都已经知道的事实是,整个革命时期(法国大革命)直到雾月十八日政变时止,各省、各区和各乡镇的管理机构都是由人民自己选出而可以在全国法律范围内完全自由行动的政权机关组成的,这种和美国类似的地方和省区自治制,正是革命的最强有力的杠杆,所以,拿破仑在雾月十八日政变以后,立刻就把这种自治制取消而代以地方长官管理制,这种地方行政长官管理制到现在还保存着,自始就纯粹是反动势力的工具。”
“这种和美国类似的地方和省区自治制”,“正是革命的最强有力的杠杆”。而到现在还保存着的“地方行政长官管理制”“自始就纯粹是反动势力的工具”。中国层出不穷的“破家县令”、“夺命书记”,更是在不断地验证着恩格斯的这个结论。假如恩格斯知道中国“郡县制”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郡县制”取代“地方行政长官管理制”这个词儿的。
毛泽东发动文革,以巴黎公社为“革命的最强有力的杠杆”,向政敌全面夺权。更说明“这种和美国类似的地方和省区自治制,”是中国“郡县制”的天敌。
广义的郡县制即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从制”,“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柳宗元语)。这种体制固有其行政效率高的一面,但它从一开始也是中国人祸的源头。“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是帝王可以为所欲为得心应手的工具。简言之,郡县制以帝王之心为“心”,与现代法治现代民主制度毫无相通之处。“我们要团结在以XXX为核心的XXX周围”,这等不知宪法为何物,为了政治表态便奋不顾身的违宪话语不时出之于高层官员之口,令人作呕。
所以,《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不能得到毛泽东的欣赏,自属理所当然。舍此之外,还有无更令毛泽东厌恶忌恨的呢?
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马克思通过拿破仑第三恢复帝制的历史,剖析了波拿巴主义的十大特征,相隔155年,今日读来却犹如新闻。随手从尹文中摘录些许略加评点:
1、波拿巴主义是一种统治形式,……很难说它是哪一个阶级的专政。如果非要说成是阶级的专政,并且官吏、军队、警察是一个阶级的活,那它就是官吏、军队、警察这个阶级的专政,正确地说,它是依靠官吏、军队、警察这三大杠杆无限制的君主专政。
[中陵]腰缠万贯,却以无产阶级利益的代表自居,三个代表与三大杠杆堪有一比。
2、波拿巴主义不仅对人民大众实行专制,而且也对统治阶级实行专制,在统治阶级内部也无民主可言。
[中陵]囚禁自己的领袖,以家法代替国法。台前拥抱,幕后动刀,无所不用其极。难怪有人呼吁先在党内实行民主,称陈良宇为“同志”,党内民主之“良”好开端乎?
3、它也依靠一定的阶级,代表一定的阶级利益,但却不是那么固定。“时而拉扰这个阶级,时而侮辱另一个阶级”。……本来革命消灭了君主专制制度,但结果发现被消灭的不是君主制度本身,而是从君主专制制度那里夺来的进步。革命所夺得的民主主义成果,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中陵]翻云覆雨,引蛇出洞,借刀杀人。昨天拉拢无产阶级,今天带头先腐起来。
4、国家又回到了古老的状态,回到了“宝剑和袈裟的原始统治”,“革命遭受前所未闻的屈辱”,人民群众被奸污,……议会不要妄想有什么立法权、监督行政权、……议会仅有的权力是奉命表决,奉命执行。
[中陵]毛泽东在延安发誓要消灭一党专政,到头来却食言自肥。其继承人更以种种理由拒绝政治改革。
5、波拿巴可以随时任免高级官吏、将军、大使、法官。各级主要官吏都是任命的。
[中陵]人身依附,汲引同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窝案层出不穷。这个帮、那个派,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党的每一“大”,其唯一目的只是为后一“大”设置麻烦。换言之,党的每一“大”,先为前一任动刀,再为后一届埋雷。
6、作为“革命最强有力的杠杆”的地方的省区自治,波拿巴主义登台后立即取消。
[中陵]痴迷于郡县制、秦政制的盲众代不乏人,舞文不触独裁,奋臂枉谈“统一”。
7、他绝对控制着大量的利益和人。这数以百万千万计的官吏、警察、宪兵、军队,他们的生存与荣辱,家业与希望,一切都仰赖于一个集中的机器、一个人。而小拿破仑则靠的是军队的贿买……
[中陵]擢拔将军,提高待遇,换取其保驾护航。然兵不厌“诈”,无底洞的支出终要摊薄到所有纳税人的头上。
8、军队、剌刀、马枪,周期地被宣布为社会的最高智慧和指导者。
不听话的笔,要折断。乱说一气的嘴,要封住。压制和消灭社会上、学校中能讲话和能写文章的分子。
[中陵]温总理号召作家要反映真实,表现真情,追求真理。岂料言犹在耳,新年伊始,新闻出版署就一口气封了八本书,起戈培尔于地下,亦当自愧弗如。
9、彻底消灭出版自由,彻底消灭不同调门的报刊。绝大部分报刊勒令停办,剩下的全部官办,或是在警察官吏的绝对控制之下。
[中陵]听不得一点点异样的声音,真真正正的纸老虎!如果“美帝”指的就是恩格斯所说的“和美国类似的地方和省区自治制”,如此畏惧应予理解。
10、把讲坛上、报刊上的言论,变成一个音调,一样的面孔、一式的身材、一律的穿着。
[中陵:所谓“主旋律”、同一首歌。]
如此生动鲜活呼之欲出的波拿巴主义,称之为毛泽东的“秦家店”有何不妥!
拿破仑在雾月政变成功后曾不无得意地说:“有了我的地方长官、宪兵和僧侣,我就能够利用法国来做我愿做的一切”。口含天宪,先使四院(参政、立法、元老、保民)成为花瓶,后来干脆连立法、元老、保民三院也不要了,取消所有民选官员,中央及各省高级官员统统由他任命。1802年,宣布自己是终身执政。1804年登上皇帝宝座,“自我”加冕。进而继续查封报刊、箝制舆论,实行思想文化专制主义。拿破仑如此得心应手,完全得力于法式“郡县制”。
道破波拿巴主义的十大特征,撕开并鄙视其法式“郡县制”实质。这恐怕才是令中国的“马克思加秦始皇”不欣赏《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主要原因吧。如果毛泽东面对的,是华盛顿开国时的新大陆13个州的自治,而非“秦政制”,他还能翻云覆雨登峰造极“史无前例”吗?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书开头说: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
由是观之,毛泽东的“秦政制”可以休矣。
欲建设和谐社会,不妨先从鄙视“秦家店”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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