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雁:苏共亡党15周年的历史评说

 

作者:金雁  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苏东剧变后,俄罗斯史学发展经历了一个马鞍形的变化:20世纪80年代末史学有一个炙手可热的“填补空白”期,那时“史学热”几乎遮蔽了其他学科。政治体制变革尘埃落定以后,史学又一时难以适应经济上的巨大的变化,有一个不知所措的尴尬仓皇时期。面对俄罗斯新型的国家体制和意识形态的多样化,史学界遵从了多年跟随指挥棒行事的研究模式,就像被管理得服服帖帖的童养媳突然在一夜之间没有了婆婆,抛向市场和失去管制同时来临,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表达但是又必须自己养活自己,学院派对此变化表现为“集体失语”的“断档期”,一时间民间充斥着耸人听闻的“爆炸性揭秘”,遮蔽了严肃的史学研究。随后,史学界虽滞后于其他研究领域,但也逐渐地走出困境,这些年来无论是价值评判体系、方法论以及资料上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可以说是由过渡期基本转向了一个以“严肃的多元化”为基本特征的新时期。

方法论上的变化

苏联时期是以特定的“主义”为指导,以阶级斗争学说为基本立场贯穿至整个史学研究的,那时以执政当局的是非为标准几乎可以说是研究历史的惟一方法。比如在20世纪30年代前期,文学家高尔基被指定为史学界的权威,由他主持一系列最重要的多卷本史学巨著的纂修。高尔基把“历史应当是真实可信而且不讲情面的”斥责为“资产阶级西方历史学家”的错误观点,并称:苏联“历史是无产阶级革命壮大和创造的历史”,因此凡是“对资产阶级有利”的观点,必须“审慎地加以叙述,以便不要让僵尸还魂,而是要加速他们最终化为灰尘”。重大历史事件“必须统一口径”,以《联共布党史》作为历史书籍的样板。所以历史的大背景都必须按照五种社会形态学说的框架设计转换过程。在这种先入为主的理论指导下,整个世界历史都是按此种进程依次演进的模式来进行研究的,理论框架都是统一的,史学家惟一能起的作用是在已有的理论框架下作注释式的说明、堆砌罗列史料,宣传说教功能是第一位的,研究功能是第二位的,如“阶级斗争是历史的动力”、“社会人群只能分为剥削与被剥削阶级”、“生产力突破生产方式以阶级斗争尖锐化表现出来”等等,不一而足。

1987年,针对苏联历史研究中还存在着很多“禁区”,戈尔巴乔夫曾说,我们的历史教科书存在着很大的缺陷,很多历史必须重写。1988年,苏联取消中小学的历史考试,这意味着普及宣传了多年的“正统史学”走到了尽头。而民间掀起了一股无法控制的要求知道真相的呼声,于是开启了“寻找历史”的热潮。到剧变前,仅提出要填补“历史空白点”的大项目就多达150多项。随着大量冤假错案的平反,在历史真相被披露的推动下,苏联的政治体制受到质疑。当时戈尔巴乔夫自信地认为,只要通过真诚的矫正错误,认真的改革,苏联共产党是能够走出“信任危机”的。他指出,“历史应如实地看待,那里什么都有,有错误、有艰辛,但是国家在前进,以工业化和集体化为例,这是现实、是生活,这是人民的命运,矛盾重重,成功与错误并存的命运”,而真正的社会主义应当使人民可以“知道一切、思考一切和决定一切”。

20世纪80年代后期,在戈尔巴乔夫改革的氛围下出现了一些改良型的形态学研究,一些研究者站在社会民主主义改良立场上关注社会模式的演进,对五种社会形态学说提出质疑,围绕“社会主义道路为什么这么曲折”的问题,他们提出:斯大林要为“苏式社会主义模式”负责任,人类的历史并不是都按照依次演进地进入下一个更高阶段的;苏联过去搞的并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相比它是不是更优越、是不是更人道?它是超越资本主义的更高形式还是某种程度上复原了沙皇专制制度?社会民主主义与苏式社会主义哪一个更像是马克思主义的嫡传?对此都应进行反思。随着对新思维、公开化、民主性的倡导,对现实社会主义的批评增多,苏式社会主义模式的来源成为一个关注点,进而又对斯大林在20世纪30年代奠定的历史研究方法论的“大改造”形成了不同的观点。

1985年以前,苏联限制进口西方的学术著作,除了有背景的机构,一般史学工作者都难以了解西方同行的发展动态,1985年以后取消了限制,西方名著大量流行,旧史学范式开始出现危机。

这个时期史学研究主流的特点是专批斯大林而不批列宁,大家仍然相信有一个理想的社会主义模式,这个模式来自列宁,而列宁是“永远不会犯错误的”。其中米·格利诺夫、维·布达林、西蒙诺夫、库里舍夫等一批学者认为,列宁的思想实质和发展轨迹在十月革命前后是一以贯之的,他一直主张在俄国建立民主的社会主义,只是由于内战中断了这个过程;内战结束以后在列宁及时调整下,俄共(布)党内抛弃了“军事共产主义”,新经济政策就是续接了这种思想建设,用列宁的话说“新经济政策的俄国将变成社会主义的俄国”。研究者认为列宁的民主的社会主义模式硬是生生被斯大林断送掉了,形成了历史的遗憾。这时的研究者普遍注重强调新经济政策的转变与经济成就,把新经济政策时期尊为一个“制高点”而予以理想化,以区别列宁与斯大林的本质不同。但是也有一些人认为,1905年革命和二月革命是深刻的、真诚的民主主义运动,到1917年十月革命这个方向开始发生逆转,“革命与民主对立起来”。关于这一问题学术界有一个争论高潮,很多人采取的态度是把列宁和斯大林对立起来,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传承关系,这样苏联“历史被分为两个部分:‘列宁时期’和‘斯大林时期’,列宁的受到赞扬,斯大林的受到批判”。与此相关的是:这一时期新经济政策与社会主义的关系受到特别关注,围绕许多具体问题产生了大量的相关探讨与史实考证。

这时史学队伍开始发生分化,由于政治见解和史学观点无法区分,史学队伍中出现了否定苏联史学的“激进派”、肯定苏联史学的“传统派”和介于二者之间的“历史多维论者”,总之,苏联时期按照统一口径管理史学的现象不复存在。

1980年代末,由于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失败,苏联发生剧变,三色旗取代了镰刀斧头,国家的目标模式发生了根本转换。当时成为主流的观点认为:社会主义是无法进行改革的,只能彻底改换门庭,是“马克思主义阻断了自己通往现代化的道路”;对于当代俄罗斯历史理论来说,社会主义已经失去了任何正面的意义。80年代那种批评现实社会主义有错误但肯定社会主义发展方向的研究路子、被自由派称为“小骂大帮忙”的观点逐渐失去了主流地位。当时兴盛的是自由主义民主派思想,于是进一步导致了史学界的多样化趋势。自由主义史学家认为,苏联时期所谓马克思主义历史编纂工作中的“道德观念”完全是虚设的,所谓弘扬的“进步史观”,只不过因为他们取得了胜利,历史学家的任务实际上就是挑选出那些“胜利者”并为他们作注解,在马克思主义的幌子下“编制胜利者的历史”;就原创意义来说,苏联史学既比不上沙俄晚期的资产阶级实证史学,也比不上流亡在外的白俄史学家,这些“非马克思主义”的史学家对于继承俄国史学传统、借鉴和吸收西方史学流派作了许多筚路蓝缕的工作。

自由派史学家认为,苏联最大的问题在于力图将全人类都塑造成相同的模样,总是希望把所有领域全部控制在自己手中,制定计划的人相信每个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他们认为只要“在统一意志的驱动下”和严格管理下,人类的罪恶就能够消灭,不同的个人就可以幸福地融汇成一个亲密无间的以服从为天职的社会统一体,巨大的、非道德的、非人性的铁板一块的整体,是孤立无助、惧怕恐怖的个人的避难所,为了整体的最高目的,可以让个人付出自由的代价;于是在“社会正义”的口号下每一次“革命”的胜利,自由就受到一次损失;表面上看历史的发展进入到更高的层次,实际上是在否定之否定的假象下复原了被它摧毁的那个“不公正制度”的各个方面,甚至变本加厉地把它的丑恶的特点加以放大;这种历史观强调人是可以塑造的,它表现出对普通人的蔑视,否定芸芸众生有知道自己命运的权利,普通个人对历史的创造作用被取消了,只要对自己的追随者进行洗脑、对自己的敌人加以彻底消灭,有更多的训导教化、更有力的领导、更多的控制、更科学的组织,社会就可以发生彻底的改变。他们认为,从30年代苏共领导人把“史学领域”定义为“革命意识形态的工具”和教化群众的手段以后,变成了只有官方有“历史解释权”的独霸局面,妨碍了对客观事实的分析,史学已不成其为一门科学。

自由主义史学的鼎盛时期

由于政治钟摆效应,剧变之初俄罗斯史学界曾经存在过短暂的自由主义史学几乎“一枝独秀”的局面。在比较有代表性的专著《我们的祖国》中,作者们放弃了过去苏联时期和戈尔巴乔夫时期的看法,转而用自由主义和民主派的思想,对十月革命及其以后的一切大加否定。他们认为,俄国历史的悲剧在于自由主义的选择无法获胜,布尔什维克靠“阴谋”把立宪民主党排挤出历史舞台,使俄国断送了走上西方道路的发展机会。他们否认1917年是俄国历史的必然选择,而认为十月革命是列宁个人意志的产物。他们把“十月革命”改称为“十月政变”, 认为列宁和斯大林是一脉相承的,列宁是斯大林制度的开创者,而不是他的对立面。所不同的只是斯大林没有列宁在党内那么高的威望,因此他采取的不是像列宁一贯的灵活多变和说服对手的方式,而往往是从肉体上把对手消灭。

于是,在史学领域里对斯大林的批判上升到对列宁的批判。不少研究者认为,列宁的思想仍然是极权主义、专制主义的政治版本;“列宁主义可以说是斯大林主义的奠基石”。列宁在内战中的表现与30年代的斯大林相比如出一辙;列宁的社会主义观与马克思的社会主义观是严重对立与分歧的,列宁歪曲了马克思主义的原意,他的思想与其说来自于马克思主义不如说更多的来自于民粹主义;始于列宁的、由斯大林高度发展的“国家社会主义”是苏联失败的深刻原因之一。 针对这种“反列宁”之风,苏联时期的一些史学权威也奋起反击, 对反列宁言论予以驳斥。这一时期,原来灌输多年的理论自然地剥落,虽然很多人不满意自由主义史学家的观点,但是也不再相信原来的宣传,大学中的历史教学五花八门,沙俄时期的著名史学家、哲学家如克留切夫斯基、索洛维约夫、米留科夫、别尔加耶夫等人的著作又成为抢手货被多次再版,也有一些应急的追求时效的历史教科书出版,但质量不高,流行了几年后成为匆匆过客,没有形成有长久影响的名著。

叶利钦与自由派的改革是想把俄国改变成西方模式。自由派认为人类是具有共同的发展进程的,苏联那74年是走了岔道,现在应该回归到西方的发展轨道上来。但是1992年以后几年,自由主义的经济改革屡屡碰壁,俄国的贫富差距扩大,使很多俄国人的生活陷入困境。政客们忙着扩大自己的权力,寡头们在忙着瓜分国有财产,付出代价的依然是老百姓。尤其是俄罗斯的国际地位下降,很多国际问题要看西方的脸色说话。于是许多俄国人开始认为,西方的价值观不适应于俄国,他们对全球具有共同的价值观产生了怀疑,认为俄国是具有自己独有的特点和文明理论的,跟在别人后面鹦鹉学舌东施效颦,丧失了自己的价值,只能落得“四不像”。

这样,自由主义历史学在“一枝独秀”地热闹了几年后逐渐冷却,成为百家中的一家。而正统的、国际主义的社会主义也难以复兴,于是史学思想又出现了新的时髦——传统主义。持这种观点的学者认为:俄罗斯对自己传统的东西要珍惜、尊重。但有趣的是,现实中的价值多元导致对“传统”的解释也多元化,左派、右派都大力开发“传统资源”的结果,使得形形色色的“传统弘扬者”中的区别甚至比“传统”与“反传统”的区别还大。除此之外,这时存在的还有“现代化的理论”、“社会历史研究方法”,也有不少人提出重新回到1917年10月革命前的史学传统上去。法国年鉴学派也引起了关注,多数人认为要同时考虑多种因素并存。

总之,历史学像政治学一样在向右摆到最高点以后也开始回落。现在的基本趋势是强调史学方法论应是多样的,这多样中也应该包括马克思主义。这并不是方法论的折衷主义的大杂烩,而是对各种历史发展理论综合的认识,自然也包括苏联时代史学遗产。苏联时代的历史学老权威科瓦里琴克成为这种趋势的代表。20世纪90年代以后,他倡导“不要走极端,要综合各种方法”,在此基础上发表了一系列的论文,如“历史学研究方法”、“历史方法论的某些问题”等等是很有代表性的。科瓦里琴克认为,苏联史学方法论有很多缺陷,要克服苏联史学对马克思主义史学的教条化和绝对化,克服它同世界科学史的脱节现象,取代一维的、简单化的决定论;但是唯物主义史观主导地位不能放弃,在具体历史事件中导致历史进程的可能会是多样性的因素,不应该把过去社会形态学的理论与其他的方法对立起来;苏联时期的史学研究也不是一无可取,任何一种理论都有其合理的内容;研究历史进程要利用各种方法论中的合理成分,找到一个综合性的研究方法,在具体的历史环境下“经济、政治、思想体系和宗教等各种因素都可能成为任何一个国家发生任何重大事件的动力”。1992年,科瓦里琴克在俄罗斯科学院主席团大会上所作的“史学领域里基础研究的状况与前景”的报告中说,不要把苏联时期的史学发展都评价为一个单纯负面的过程,不要妄自菲薄的自我否定,“我们具有学术潜力,依据自身的潜力可以向前发展,否则便没有必要谈论学术前景”,而现在美化西方史学的做法成为一种时髦,这是非常危险的。

这种说法目前在俄国史学界中有相当的地位,但是也有人把他归入阻碍俄罗斯科学复兴的保守主义行列。俄罗斯史学权威刊物《历史问题》的主编A·A·伊斯肯德洛夫90年代撰写的连载长文《21世纪前夕的历史科学》就认为,科瓦里琴克表面上的不偏不倚的综合说法,实际上仍是一种传统的保守思想方式。

档案的出版和新史学方法采用

一种社会制度下的宏大叙事结束以后,人们发现过去的历史研究有太多地“人为拼凑的痕迹”,在新的史学建构过程中,俄罗斯另一个重要的特点是非常重视资料的基础工作。历史档案总是被政治家称为“潘多拉的盒子”,苏联时期国家每年都要销毁大量的档案,据不完全统计,二战以后苏联各档案馆大约销毁了3-4亿件档案,现在仅存的档案不足销毁总数的1/3。苏联时期只有极个别史学家在经过御批以后可以接触到指定的档案,而绝大多数史学家只能利用他们抛出来的材料,这样很大程度上限制了研究的视野。1991年,叶利钦颁布《关于党的档案》的条令,宣布从今以后不再销毁档案,而且把苏共的档案交由俄罗斯档案馆管理。

由于大量档案解密,很多过去不为人所知的史实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史学界根据档案整理出版了很多资料集:比如《社会革命党文献资料集》、《孟什维克文献资料集》、《立宪民主党文献资料集》、《30年代斯大林的政治局》、《政治局委员的来往通信》、《30年代大审判资料》、《1954-1964年的苏共中央主席团纪录》、《二战前后的外交档案》、《信访局人民来信汇编》、《二战中的克格勃》以及赫鲁晓夫二十大秘密报告产生的过程,波诺马廖夫党史产生的过程,关于文化问题,社会动荡在政治局的反映,1922-1934年克格勃向斯大林汇报情况的纪录,等等。

多卷本的资料集的出版是21世纪俄国史学界的大事件,这些过去的保密材料的特点是涵盖了所有苏联历史以及整个斯大林模式成熟阶段。从中可以看到苏联当局不愿意让人们了解的方方面面,包括外交内幕,地方的报告,官员之间的通信,涉及城乡犯罪情况,宗教组织和反政府组织的情况,民众对苏维埃的态度,官僚腐败的情况,下达的监控对象、暗杀命令以及对史学研究的干预。这些资料清楚地反映出当时上层对下层的掌控方法以及民众对苏共的态度。大量的新资料、新文献的公布,为恢复生动、鲜活、真实的历史创造了条件。

档案的放开,为研究历史提供了新天地,现在俄罗斯史学工作都已把运用档案的多寡作为一项判断标准,提出“不运用档案资料谈不上史学研究”的口号,出版著作前言中经常注重强调使用了大量“鲜为人知”的史料,动辄引用上千种档案文献。很多苏联时期的著名的史学家都沉浸于档案文献的微观研究中,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与过去史学观点冲突的尴尬,二来在新的宏大叙事结构没有建立之前,的确需要做一些基础性的深入的工作。

十几年来,史学界研究范式日渐丰富多样,采用了一些新的研究方法,尤其是借鉴社会学研究的调查方式,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史学流派,如历史人类学、微观史、社会心理学、日常生活史、宗教人类学等。1994-1995年连续召开了“革命与人”、“国内战争与文化”、“革命时期社会心理透视”等学术研讨会。这些方法跳出了以阶级、政党为主线的研究模式,研究社会变动期下层民众的心理行为成为一种新的角度。研究者认为,革命爆发前夕,整个社会处在一种战争、社会危机、自上而下改革对民众的掠夺、司法体系的崩溃、暴力的扩大、无政府主义宣传普及、官僚腐败的绝望病态的状况下,破坏的合理性和革命的正当性成为广泛的社会心理,民众表现出不遵从秩序、藐视法律的价值取向,这一切提供了革命的心理条件。伊·阿·伊萨耶夫说,在这个过程中,整个社会涌现出一种“否定现存法律和秩序的正当原则,完全不接受任何司法体制”,形成了革命的公正性和革命的合理性压倒一切的心理机制。维·维·杜拉乌列夫说:“革命以反对个人利益的方式进行,”导致了革命后整体主义极大强化。

围绕重大历史事件的争论

大量新资料的涌现与新方法的提出导致对历史的反思,以及对“反思”的反思。尽管20世纪90年代以前旧体制下的史学也有学术论争,但由官方意识形态定调的重大历史事件和历史过程的大框架是不允许讨论的,而80-90年代之交的“反思”浪潮又具有否定旧体制的“一面倒”特点,甚至在90年代初一度出现“越右越好”的趋势,不但“十月革命”被否定,“二月革命”与1905年革命,乃至沙俄时代较激进的改革与启蒙都被质疑;不但布尔什维克,连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民粹派乃至立宪民主党都被认为太“激进”,而站在上述一切“激进者”对立面的斯托雷平、斯拉夫主义者和路标派乃至传统东正教思想家成为“先知先觉”。到了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转轨“触礁”、左派“复兴”,对旧体制和导致该体制的进程持正面评价的“左派史学”又逐渐崛起并对自由主义的“反思史学”展开反攻。

但是这种“否定之否定”并没有导致旧史学的“复辟”。这不仅因为剧变后的社会思想环境提供了多元化的基础,不可能重现“一派独霸”的局面,更因为今天俄罗斯“怀旧的左派”也已显著不同于过去那种“追新的左派”,为批判“西方化”、抵制自由主义,他们中的不少人乐于借助“俄罗斯传统资源”,包括当年正统左派认为比自由主义更“右”更“反动”的东正教和斯拉夫保守主义资源。因此当他们严厉斥责作为自由主义者的“右派”时,对“反自由主义”的“更右”派倒不无惺惺相惜之意。于是,当俄共领导人久加诺夫大力表扬斯拉夫派,使意识形态上其实更为正统的俄共理论家斯拉文都看不下去,以至愤然退党而加入社会民主派队伍的时候,自由主义者盖达尔等人倒大讲起“作为全球化学说的马克思主义”来:“马克思主义重点理解文明国家发展的总体方向……具有国际性质”,“全球化是进步的趋势”,是“社会发展的‘铁的规律’”,“预见到全球化过程是马克思的最重要功绩”。而肯定“资产阶级民主”比“封建专制”更进步的马克思主义观点更是与视“西方式民主”为最邪恶的洪水猛兽的“斯拉夫左派”格格不入,反而与自由主义的距离更近一点。所以今天俄罗斯史学界“复兴”的“斯拉夫左派”并不会全盘接受马克思主义历史观,尤其会避免对比自由主义更“右”的“传统俄罗斯”持彻底否定的态度。

这就使今日俄罗斯史学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不仅有左右之争,左派内部、右派内部也有许多争论。更不用说与意识形态无关的史实考证之争了。

毫无疑问,导致苏联历史开端的“十月事件(即十月革命)”一直是一大焦点,套用俄罗斯史学界的一句话说:“追根溯源的呼声不绝于耳”。这些年来关于十月事件发表的著作很多。前不久莫斯科大学的列昂涅娃教授总结十月革命研究的情况说,目前有各种不同的评价,有人基本上仍然坚持苏联时期的说法,认为十月革命是世界性的历史重大事件,是一次划时代的事件。这派学者认为,十月革命开辟了人类历史的新篇章,对第三世界国家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使世界上三分之一的地区和国家卷入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十月革命是人民性的革命,十月革命后的这70年是俄国发展的70年,苏联成为世界性的大国,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苏联的工业产值跃居世界第二位,取得了显著成就,二战的胜利证明了这一点;是1985-1990年戈尔巴乔夫的改革破坏了这个传统,否则这种“大国光荣”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当然也有相反的观点。有人认为“十月事件”是一次政变,是“一小撮”布尔什维克乘自己的对手甚至同道人过于拘泥道德与合法程序的约束,利用自己不择手段的“谋略优势”造成的。长期以来一直有布尔什维克拿敌国(一战中的德国)的钱在祖国制造“内乱”的“卖国阴谋”说,90年代初期这种说法更是盛行一时,但多数只是重复白俄史学家的论述而没有新材料。而近十多年来俄国与统一后的德国公布的许多档案据说提供了大量的新证据。自由派史学家库兹涅佐夫据此编辑《十月政变的秘密》一书,把十月革命前后作为“谁出卖了俄罗斯”的进程做了详细的考证。不过,尽管列宁“使本国政府在战争中失败”的革命策略与德国希望敌国内乱的意愿在客观上吻合并获得了后者某种程度的配合——这甚至在苏联时期也不完全是“秘密”——但仅仅以此解释“十月事件”也是不能服人的,否则怎么理解德国战败后“十月体制”还能持续并日益巩固?

因此否定“十月事件”的学者大部分的用力还是在于分析这一进程的社会意义。他们认为“十月事件”破坏了二月革命所争取的目标,把革命与民主割裂开来,背叛了过去革命者一直宣传为之奋斗的事业。二月革命以后,新的政治合法性迟迟没有建立,每一届临时政府因为缺乏合法授权都处在“看守状态”中,政权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药。当时的情况是谁都可以染指政权,布尔什维克以暴力手段搞得天下大乱,自己夺取政权。持这种观点的“反十月派”认为,十月事件破坏了历史正常的进程,1991年后俄国才开始复兴并步入正常的轨道。

第三种意见认为对十月事件要全面分析。比如波利亚科夫就说,要考虑到1917年的多种因素,不要把十月事件的目标与以后的情况等同起来。十月革命有许多开创性的创举后来被歪曲了或者放弃了。但也有一些遗产是与后来的历史不可分割的。而且十月革命以后的实践并不是在当时就确定的。因此他认为:一,要辩证地看待十月革命与以后事件的关系。二,十月革命对历史起了重大的转变作用,破坏了过去,建立了一种新体制。但历史的发展也让人清楚地看到,俄罗斯的文化土壤、传统对社会进程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只有这样看待十月革命,才能和历史联系起来。还有人认为,十月革命反映了不同阶级的愿望,工人阶级有社会主义的追求,农民渴望得到土地,士兵想要和平,各少数民族要求得到自治,知识分子也有突出的民主化的诉求,各阶级的力量形成了合力,找到了突破口。

苏联时期史学强调十月革命对世界历史的影响,主要局限在工人运动和共产国际的影响。而波利亚科夫认为,十月的影响实际上要更广泛,苏联体制使世界上产生了新的竞争关系——俄国人想用自己的模式解决问题。正是因为这样,在竞争中资本主义体制才更灵活,更有效率,利用了科技革命,也变得会妥协了,进行了社会和政治改革。另外苏式体制的影响对资本主义在教育、计划性方面也产生了深刻的作用。他说,要理解十月革命的意义,要有世界历史的背景,要有综合的眼光。

也有人认为还需要从国家的角度考虑问题。俄国的发展速度是不均衡的,是跳跃式的,过去把革命前的俄国描写得过于简单,全都是批判型的,现在的“反思”又把革命前过于理想化。另外还要考虑俄国历史不同于世界历史上其他任何国家的一个特点,即不断的领土扩张下发展的大国心态。不断的扩张对俄国民族心理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人们习惯了扩张性的发展史,这变成了一个民族社会心态的主流。俄国领土扩大对历史进程也有影响,一百多个民族需要有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强化中央政权是国家发展的需要,历史进程和环境地理导致的发展脉络就离民主化道路越来越远。几百年来,俄国都是专制集权型的国家,苏维埃的专政也是基于人民的这种习惯。另外,希缅科夫等人注重革命时期社会心理因素的研究,他认为布尔什维克的思想核心不在于共产主义,而在于符合俄罗斯人的好沙皇心态、平均主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特殊的复杂的因素。

还有许多学者关注的是十月以后的政治体制。比如20世纪30年代中期苏联政治体制,比较普遍的观点认为这个时期是极权主义的,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苏联的情况不能完全用极权体制来说明。他们认为“极权体制”这种提法太笼统了,不能涵盖和反映苏联历史的特点。比如说不能做出这样的结论:20世纪30年代的极权政府吞没了整个社会,苏联时期各阶级的利益并没有得到一体化的融合和体现。从目前公布的资料看,各阶层有不同的看法和态度,群众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简单的用“极权主义”是很牵强的。社会是被动的,在政权的影响下形成了一些新的观念,而从苏联最高当局的一些做法中我们看到,它也受到一些来自下层的压力。

另一派认为,说30年代是“恐怖笼罩的社会”这个提法是不能成立的,当时被捕的人是由于一种“误会”,应该用科学的态度分析30年代的社会基础,应该研究群众历史文化的各种特点,是人民心理形态的反映对当时的社会体制发生了作用。十月革命以后的体制,是各种势力活动的综合产物,今后研究的趋势应是全面的比较研究,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能得出新的结论。

关于苏联解体的原因

与中国和意大利这类文明古国不同,只有千年左右文明进程的俄罗斯,在史学传统上一直是“厚今薄古”的,近现代史乃至现当代史历来受到重视。如果说苏联时期的政治禁忌还对“当代人写当代史”构成妨碍的话,那么在苏联解体后,当代史研究更令人注目。而苏联解体本身,便是当代史研究的重要对象,近年来为此出版了很多专著。

对于苏联这样一个大国的崩塌,人们自然有许多不同的评价。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一个必然的事件。他们从必然因素、偶然因素、内因、外因各方面来论证,试图说明这是一个全球性的规律,是“大帝国”难以避免的历史宿命。相反的另一种观点,则反对把苏联看成一个“帝国”。目前最流行的研究模式,是把苏联与历史上的其他大帝国并列研究。也有研究者认为,人民在苏联时期并不反对苏联的政策,苏联也不是典型的帝国,它没有海外殖民,中央也没有太多的特权,而且苏联时期一部分少数民族的生存状况,已经超过了俄罗斯民族。

有人提出,苏联解体是由于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的错误造成的,他们是叛徒,他们肢解了苏联,他们的政策是与西方的“和平演变”连在一起的。这些人强调美国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要颠覆苏联。近几年来有一些大的突破,苏联最初因为民族问题而解体成为主要的解释。多数人认为,有人利用了民族主义情绪,再加政治与社会环境的恶化,更加剧了民族问题的凸现。

现在,对于苏联解体的原因的解释,一般分为这样几大类:历史原因,政治原因,经济状况,苏共退出权力机构,各民族精英的个人考虑,政治领袖的态度,民族问题上缺乏科学理论,等等。

第一类强调民族问题中起作用的是历史因素,诸如领土争执、社会发展不平衡等。十月革命以后,布尔什维克按照民族划分建立起了国家,但到1991年统计,前苏联有79个地区存在领土争端。苏联解体以后,地区划分变成了国界问题,最终成了悲剧的导火线。

学者们研究了民族理论发展的过程。长期以来苏联一直没有解决好民族问题,1985年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证明,当时的理论存在着缺陷,领导人严重忽视民族问题。戈尔巴乔夫承认改革过程中突然发生的民族问题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足以证明上层对民族关系缺乏了解。戈尔巴乔夫的民族决策思想还是20年代的思想,他过高估计了当时的民族利益关系。改革前流行的说法是:苏联彻底解决了民族问题,勃列日涅夫也曾说,我们尽可能地解决革命前的民族问题——实际上不但没有解决,在有些地区还很尖锐。苏共的思想家已经指出他们面临的现实,但是没有实际作用。

现在学者们又得到很多新资料,证明在1977年新宪法讨论过程中,苏共政治局曾讨论,是否在解决民族关系问题上迈出一步。十月革命以后,阿卡州交给阿塞拜疆,当时有一个想法是把阿卡改为自治共和国,来解决其问题。苏共政治局拒绝了这种做法,当时的共识是绕开民族问题,不去碰它,不去变动,守住旧摊子。勃列日涅夫时期也出现过推动民族关系改善的动议,比如说1984年二十六大前夕有人建议,成立一个社会民族政策部,建立民族管理委员会,但是苏沃洛夫等人反对建立这个部门。学者们发现,切尔年科、安德罗波夫在民族政策上有所变化。比如说安德罗波夫在庆祝苏联60周年时说,民族问题依然存在,解决不好会有激化的危险。当时的主导思想是强调各民族将来要走向一致,在苏联会出现一个新的民族共同体。可以说,苏联时期一直没有一种明确的政策和理论,导致后来俄罗斯缺乏面对民主派的民族与分裂的理论武器。

学者们批评巴尔巴乔夫在执行民族政策时总是滞后,批评他对民族问题一窍不通,看不到其存在的爆炸因素,忽略了民族特征。1988年的那卡州事件对很多地区的民族矛盾起到了激化作用,而戈尔巴乔夫说,不要慌张,问题不重要,结果掉以轻心。

在民族问题上,大部分学者强调“民族大迁移”的作用,认为它是90年代初民族问题激化最重要的动因。而中央集权的政策促使了矛盾的发展。这个矛盾的一方面,是强化中央集权,而另一方面又支持地方精英。当局认为,讨好地方精英可以保证苏联团结,结果民族国家的特征被强化,为民族问题的激化埋下了祸根。

20世纪60-80年代,部分加盟共和国的教育水平超过了全苏平均水平。苏联培养了大批民族官僚和民族知识分子,以迎合这些群体的利益。但是这些民族官僚和民族知识分子普遍向往自己得到政权,最后成为推动苏联解体的强大实力。

而另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导致苏联解体的最根本问题,是改革导致的错误。他们认为,1985年开始的改革,领导人没有明确的目标,一边探索一边改革,经济发展和政治体制,那边好动动那边,削弱了中央权力。当然,苏共退出权力机构也是重要原因。同时,这些历史学家也高度关注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个人在苏联解体中的作用,他们认为,是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的权力野心导致了苏联的解体。俄罗斯的独立推动了苏联的解体,俄罗斯是苏联的主要支撑力量,没有俄罗斯,当然就没有了苏维埃共和国联盟。

目前普遍认为,退出苏联的历史阶段已经结束了,现在面临的是走那条道路的问题。有人在研究,为什么前苏联国家解体是和平方式产生的?为什么1991年大多数苏联人民以平静的心态接受了这个事实?原因有三:一,前几年的混乱状态使人们感到疲惫与厌倦,人们不希望没完没了地折腾,早一点了断,也许有希望;二,中央政权无能为力的情况越来越突出,其功能被加盟共和国取代,中央已经基本瘫痪;三,协议称苏联只是转型到独联体,各加盟共和国还会继续合作,人民比较容易接受。

而在当代历史中,大家争论的是,俄罗斯是多党体制还是多党同时存在?不少人认为,真正的多党制还没有确立,因为多党体制起码要求各党要有自己固定的群众基础与战略计划,应该对国家生活产生更大的影响,但是俄国目前并不是这样的状况。也有人提出,俄国现在正在走回头路,走上了一党制。这也许因为多党制不符合俄罗斯人的心态。有政治学者认为,十月革命后让一个党、一种政治势力代表不同群体的利益,不能说是权威主义的模式,而是一种特殊的民主形式。一些人认为,民主的取向应该与传统相一致,这样比较容易接受。

对俄罗斯体制的内涵,现在也有一些看法。《自由思想》杂志刊登了普里马科夫的访谈录,他认为叶利钦时期建立的是寡头资本主义,现在普京在努力克服寡头的影响,而国家管理和市场经济结合,将是俄国今后的战略方针。

俄国政党史研究也是近年的一个热门话题。苏联时期也出版过关于布尔什维克以外党派的书籍,但那是处在控制模式的指导下,将它们作为反面教材、作为与布尔什维克较量失败的对手从否定的角度上去论证的。苏联解体以后,随着政党政治的发育以及相互之间存在的博弈关系,人们对上世纪初的各个党派兴趣大增。于是,俄罗斯政治百科全书出版社从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连续编辑出版了多卷本的《立宪民主党档案文献汇编》、《孟什维克档案文献汇编》、《社会革命党档案文献汇编》、《1917年的孟什维克档案资料集》、《1918年的孟什维克档案资料集》等等,为重新全面研究这些非布尔什维克党派提供了大量第一手资料。与此同时,大量的论文专著相继发表出版,研究领域拓宽,过去静止的二分法审视历史的传统被颠覆,研究视角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本报删去作者注释共27条)

 

秋  风:十博士对在哪儿,错在哪儿?

 

前些天,北欧一些知识分子发起抵制圣诞节。大多数人对于这则新闻无动于衷,注意到这则新闻的人则普遍表示赞同,因为这些知识分子告诉世人,现在的圣诞节模式是美国消费文化的产物。

然后,国内高校十博士也联名发出了一份“抵制圣诞节”的倡议书。这份倡议书引起了广泛关注,发表评论者大多对十博士的呼吁冷嘲热讽。因为十博士呼吁公众要“走出文化集体无意识,挺立中国文化主体性”,这大大冒犯了很多人的自由概念,被上纲到是否尊重人民群众消费自由的问题,以至于有人问这十博士,今夜是否要搜捕过圣诞节者——尽管十博士手里其实没有任何强制的权力。

很多人都已经指出了,国内部分时髦人士赶圣诞节的热闹,乃是日新月异的消费浪潮变换出的一个新花样,跟那个节日背后的信仰其实没有多大关系。十博士自己也说了,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基于这一点,十博士向大家提了一个醒,让人们更严肃地对待节日,注意一下节日背后的文化内涵,并且更谨慎地进行选择。笔者以为,这种提醒是有益的。这就好像一个朋友,或者哪怕是陌生人,告诉一位在商店徘徊的人说,电视机是用来看电视节目的,而不是用来做饭的。这种知识应当有益于消费者审慎地进行选择,而不至于盲目地花钱消费。

不过,十博士却更进一步说,“耶教”在中国的传播,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文化问题和宗教问题,同时也是西洋国家“软力量”在中国的渗透与扩张。因而,国人有必要从国家安全和文化安全的角度深刻反思中国的“耶教”问题。

这说法与“集体无意识”之说未免有点自相矛盾。出于集体无意识而赶热闹,并不等于对方就有主动的“渗透与扩张”措施。就仿佛大家都买某一种品牌的汽车,未必是因为厂家的广告无孔不入,更不是因为厂家拿着枪逼你掏钱。一看到有人接受了西方的某种东西,便立刻想到渗透与扩张,而完全忘记了消费者、公众的选择自由,这恐怕正是十博士呼吁遭到很多评论家批评的根源所在。

正是这种心态,让十博士呼吁书之合理性大打折扣。其实,这种心态在现代以来大多数呼吁维护和振兴传统文化的人士那里都能够看到,比如,当代大陆以蒋庆、康晓光、陈明为代表的新儒家人物就有这种心态。这种心态让他们面对西方价值、观念、思想在中国的强势地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敌对意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起来反对、抵制、对抗,当然,最好是最后做到清除、驱逐。复兴儒家的主要工作似乎就是逐一清理西方文化,驱逐西方文化似乎也变成了最终目的。

这是一个严重的偏差。笔者支持儒家复兴,当然也支持其他宗教复兴,支持各种形式的社会建设。但在笔者看来,复兴儒家,应当是为了让生活在这个共同体中的人们有更多机会寻找一种更好的生活。或者说,复兴儒家的目的是为了在诸神之争中,向人们多提供一个备选项——或者如果加上自己的偏见的话,是提供一个更好的备选项。

然而,从事复兴努力的前提是,承认人们享有选择的自由。当然,既然人人有选择的自由,则我也有对其选择进行判断的自由;我可以说,现在不少人过的不是一种很好的生活,就像十博士所说,大多数人过圣诞节不过是一种盲从行为。做这种判断是旁观者的自由,只要他不用暴力阻止人们就并无不妥。事实上,一个共同体的习俗正是靠这种判断形成并维系的。

基于这一点,十博士及新儒家最应当做的事情就是,致力于对儒家重新诠释,使其内在的精神在现代社会找到制度依托。也就是说,把自己认为更好的一种生活方式、一套价值观念、一套社会制度,甚至政治设计方案,比较清晰地呈现到人们面前,让人们自由地进行选择。当然,人的理性未必完全可靠,因此,诉诸情感,进行某种广告宣传、说服工作,也是十分必要的。

现在,新儒家却选择了一种不正当竞争策略:它不是致力于呈现自己好的一面,而是热衷于攻击其他产品,空洞地呼吁人们改变现有的消费偏好。这有点类似于在商场上攻击对手。这种做法既不尊重对手,也不尊重公众:它毫无遮掩地谴责公众现有的选择是错误的,更糟糕的是,又试图用减少公众选择范围的方式扩大自己的市场份额。

儒家进入近代以来所处的弱势地位,容易让其信奉者产生一种焦虑感,对强势者有一种敌对意识。但因此而选择一种否定的、对抗性策略,最终遭到损害的仍然是他们自己。对抗其他产品,其实就是对抗那些消费此一产品的公众。

历史上不乏宗教或文化复兴的例子,只要策略得当,儒家也未尝没有复兴的希望。但致力于复兴者首先得有儒家的仁者之心,尊重他人的自由。当然,整个社会也应尊重其提供更好选择项的自由,过度的批评显示的也是一种偏狭心态。

(作者系知名学者)

牟传珩:中共意识形态的“蓝色”破题——《大国崛起》冲洗“红色记忆”

 

最近,《光明日报》发表长篇文章透露:中共十六届六中全会提出“建设和谐社会”和“和平发展”目标,具有战略“破题”意义,开始向寻求“社会正义”的立场转向。而原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中国改革开放论坛理事长郑必坚,曾为胡锦涛访美发表了反击新左派的《中国共产党在21世纪的走向》一文,已经为此作好了理论准备。该文指出:“是经济全球化成全了中国的和平崛起,因此,中国共产党无意于挑战现存国际秩序,更不主张用暴烈的手段去打破它、颠覆它。” 文章还结论性地指出:“现在中国共产党奉行的内政外交的核心理念就是:对外谋求和平,对内谋求和谐,对台海局势谋求和解。”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国崛起”的话题一度风靡中国,这就为11月13日至24日,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隆重推出12集大型电视纪录片《大国崛起》,并引发较大的社会反响,提供了深远的台后支撑。因而,我不能不说国内一些学者淡化此片的背景因素,实在是缺乏事实性分析。

《大国崛起》电视片,着力探讨了葡、西、荷、英、法、德、日、俄及美国等9国在不同时期,特别是在资本的世界性扩张中崛起历程,尽管其知识老化,线条粗糙,且“半抱琵琶半遮面”,有意回避就本质性的政治制度问题联系中国现实,但其寻找“蓝色记忆”的幕后动机与轨迹,竟与“红色记忆”反其道而行之,首次客观介绍了中共主流意识形态一向批判的西方资本主义价值观,着力描述了欧美大国崛起的非马克思主义化历史,放弃以往“掠夺”、“罪恶”“血腥的原始积累”等妖魔化资本主义与殖民主义的陈词滥调,转而从知识、欣赏的角度,正面介绍世界强国的崛起之路,这对缺乏人权和自由价值观的中国社会来说,是一次很好的事实澄清与观念更新。它的潜台词就在于:中国在实现现代化的道路上寻找的不仅仅是经济和军事的强国途径,更重要的是寻求和借鉴欧美大国崛起的政治制度因素,才能实现社会正义旗帜下的“和平崛起”。这不能不说是另一种郑必坚式“和平崛起”的文本解读。由此可见,《大国崛起》是继《河殇》之后,又一次再现了“蔚蓝色文明”的海洋色彩,堪称为“6、4”后首次借“蓝色记忆”语话,问鼎“央视”高端画面,对正在泛滥成灾的“红色记忆”进行冲洗。为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把它解读为中国红色意识形态的一次“蓝色破题”,其政治韵味,将在相伴而来的渐进式的社会变革中层层品嚼出来。

人们不该忘记,从今年5月份起,大型专栏《永远的丰碑•红色记忆》,由人民日报、新华社、解放军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等多家中央新闻单位,和各省区市主要新闻单位一起,共同强档推出了,以红色革命战争与起义为主旋律,包括大小战争:广州起义、秋收起义、南昌起义、百色、龙州起义、平江起义等各类暴力事件。随后又借纪念“红军长征”,在全国各地大搞“红色记忆展览”,由此形成铺天盖地的武装暴动红色大潮,正在全国上下泛滥。当下,央视每晚“新闻联播”仍在上演大型专栏《永远的丰碑•红色记忆》。

所谓“红色记忆”,就是暴力围堵资本世界性扩张和自由主义价值观普世传播的共产革命记忆,它所召唤的正是中国共产党用80多年的“浴血奋战”,追随“苏维埃式大国崛起”的暴力革命道路。然而这条道路却在根本无法遏制的资本全球化面前塌陷了。中共暴力取得政权后,本应卸下陈怨旧结的政治包袱,致力于发展民主,专注于经济建设,但却一直受“极左”路线支配,始终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在追随斯大林主义,大搞政治清洗运动,坚持对抗哲学,继续闭门锁国,妄自尊大,致使“世界革命的圣地”,远远落后于世界民族之林。当发达国家的孩子们早已把电脑当成手中的宠物,借以遨游于多种语言、文化、价值观的世界,驰骋于全球网络化的“信息高速公路”之上时,我们的父辈们却还在给孩子们买玩具手枪,教他们牢记“红色记忆”,学说:“不许动”。如此南辕北辙,中国岂能不落后。

今天,面对全球经济一体、政治合作、意识形态淡化、阶级分野模糊,世界进入电脑加谈判的资本世界性扩张无法遏制的全球化时代,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还在刻意宣扬“红色记忆”的旧文明对抗史观。这种“红色记忆”宣传与“建构和谐社会”如此南辕北辙,已为胡温时代“和平崛起”理论蒙上自我矛盾的意识形态阴影。

所谓“和平崛起”的理论,最初是由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授意提出的,其目的是要使其成为“胡温新政”的国家发展战略。这一理论的着眼点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想防堵国际社会面对中国经济快速发展,日益盛兴的“中国威胁论”;另一方面是为中国的崛起赢得国内和谐、两岸和解与国际和平的环境。早在纪念毛泽东诞辰110周年时,胡锦涛以国家最高领导的身份明确提出,中国“要坚持走和平崛起的发展道路”。温家宝也在哈佛大学的演讲中说:“中国是个发展中的大国。我们的发展,不应当也不可能依赖外国,必须也只能把事情放在自己力量的基点上。这就是说,我们要在扩大对外开放的同时,更加充分和自觉地依靠自身的体制创新,依靠开发越来越大的国内市场,依靠把庞大的居民储蓄转化为投资,依靠国民素质的提高和科技进步来解决资源和环境问题。中国和平崛起发展道路的要义就在于此”。这是中国最高层首次用“和平崛起”描述中国的未来形象,首次以“和平崛起”作为中国发展角色的定位。这标志着中共决策者开始在为回答中国要怎样崛起与崛起一个什么样的大国做舆论上的准备。央视官方网站曾报道,中共高层已为此进行了9次集体学习,学习的内容是世界上9个主要国家自15世纪以来的发展兴衰史。此后,关于这段历史的学习在其他各级党政部门多次进行。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动态发展的社会背景,《大国崛起》才炮制出台的。

《大国崛起》是一部以世界强国史为题材,先后在多个国家摄制的大型电视系列片。此据筹划出台这部大手笔电视片内幕资料透露:该片从筹备到制作完成历时近3年,分7个摄制组,赴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美国9个世界舞台的大国,进行实地拍摄和深入采访,分别诠释了各大国500年的兴衰史,可谓蓄谋已久,巧借中共十六届六中全会东风,发起了一场横扫当下正在对全民煽情的“红色记忆”的“蓝色冲击波”。《苹果日报》曾发表过张华的文章称:《大国崛起》为政改作舆论准备?他认为:中央电视台第二台的纪录片《大国崛起》讲述15世纪以来,9个大国的崛起经过及其影响,一改中共对这些大国的偏见,颠覆中共的历史观,为这些国家的崛起,说了很多好话,播映以来,口碑不错。但《大国崛起》的“客观”背后,隐藏了很多政治目的,为中国同样的崛起方式辩护。

《大国崛起》能通过央视高端新闻检查,委实令人耳目一新,其引发的热烈反响,在国内网上各大论坛中都可以见到。多数人认为,不管官方允许播放《大国崛起》的主观意愿如何,由于电视本身的巨大传播力,在客观效果上无疑具有很大的启蒙作用。中国的崛起,决不能再走德、日、苏的“独裁崛起”走向没落之路,而必须不失时机地走英美式常盛不衰的“民主崛起”之路。然而,该片子所采取的中道手法,也令一些认为不够刺激的观众有所失望。作者认为,主创人员为通过新闻检查,藏其锋芒,用心良苦,策略迂回,虽回避了一些敏感的政治问题,但细嚼起来,仍令人产生不少联想,其背后的图新动机已跃然荧屏。更为重要的是,该片对“红色记忆”在形式上的冲击,也远远大于实质内容上的意义。

然而,电视片《大国崛起》也并非没有缺憾。它的问题并不在于激烈程度不够,而在于本质上没有升华。即这样的“蓝色记忆”,是否真正寻找到了大国崛起与衰败的历史规律;如何透过“红色记忆”虚构的历史谎言,用事实去伪存真,展现一场真实的时代性发生。现代大国崛起的历史,也是国际力量消长的历史,大国兴衰都有其合理性。例如美国为什么会至今称雄世界,前苏联为什么会分崩离析,中国为什么必须变革才能和平崛起等等。对于这些问题,《大国崛起》并没给出科学的结论。

其实总结世界千百年的历史,能把鸡犬难闻、老死不往的各国串为一体,形成世界秩序,并在秩序中优胜劣汰的真正动力,是自然法则作用下的生产工具革新所推动的工业革命。工业革命的产生,本能地要求开拓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与消费国际化。这一革命导致了资本机制必然要进行世界性扩张,使不同国家的原料按同样的方式得以加工,将工业产品提供给不同的国家共同消费。大工业的国际化发展,在不断加深国家之间交往的同时,带来了世界性的贸易磨擦和政治冲突。而资本的自然力量,又本能地会创造出一种能适应和保障其自由发展的国际机制。这时,体现历史正面发展方向性要求的资本主义世界秩序也就应运而生了。就近现代历史来看,所有的工业大国崛起,都离不开变革图新,节约发展的战略选择,并顺应了这一历史趋势。

然而,社会的辩证运动并不是按正题的发展方向简单、直线演进的。历史的进步是合力的结果。在一种代表社会运动方向的正题力量诞生与发展的同时,也必然会招之作为它反题运动力量的出现。由此一种反资本自由扩张的共产主义运动,以及形成扼制资本主义世界发展的国家联盟,也就不可避免地登上了世界舞台,这就是“红色记忆”的历史。而“柏林墙”的倒塌,恰恰正是电脑、卫星为标志的生产工具全球化所推动的经济一体化和政治世界化趋向,在消解、融合、扬弃了作为资本扩张反题的共产主义运动后,为“ 暴力消灭私有制”社会实践画上的一个句号。

冷战时期,美苏两国都使用相对先进的生产工具体系,是实力超强的工业大国。然而一个真正代表、体现了生产工具创新体系的发展方向与要求,维护人的自由本性,适应了资本扩张的自然发展规律,按市场法则建立和完善起自己的财富创造与分配制度,因此,即使冷战也未能完全扼制它的科技发展、信息进步和经济领先的势头;一个却在使用先进生产工具的同时,逆生产工具创新发展方向与要求而动,借长官意志推行计划经济,违背经济发展规律,扼杀人的自由创造性,致使国力衰退,民不聊生,国家分崩离析。人类社会自19世纪末以来至20世纪末的百年发展史,从经济运动的角度理解,就是资本扩张与反资本扩张的历史;从政治角度理解,就是管理民主化与反管理民主化的历史;从文化角度理解,就是崇尚人性自由与反人性自由的历史。世界冷战产生、发展与结束的历史,无可置疑地宣告了这样一个真理:受自然法则支配,反映人类智能水平的生产工具发展及其生产方式的变革,从不需要政治领袖的“设计”与“引航”。人类一旦拥有了先进的生产工具体系,就得按它的原理去应用、去管理、去创造,去形成适应它的经济关系、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由此才能促进科学技术本身的发展,更快、更多、更好地创造出满足人类日益增长的物质财富需要;反之则会受到惩罚,惨遭失败。这就是世界大国之所以能崛起与为什么衰败的历史性科学答案。因此,中国只有否定“红色记忆”,才能由“蓝色破题”导航至“和平崛起”。

刘军宁:制度决定,还是观念先行?从文艺复兴到宪政民主

 

中国是需要一场作为新人文运动的文艺复兴,还是需要宪政民主?很多人认为,中国现在的问题是制度问题,不是文化观念问题。提出文艺复兴作为解决方案是对中国问题的误诊。我的看法则是,中国既需要作为新人文运动的、中国意义上的文艺复兴,也需要由自由的个体构成的宪政民主。两者之间,不是一个或此或彼的选择。不仅如此,没有借助于文艺形式的新人文运动的先导,没有精神上挺立起来的个人,宪政民主就无法在中国扎根,而不论中国人多么需要它。

有不少朋友说,在今天的中国提倡文艺复兴,是在重复二十世纪初新文化运动所犯的文化决定论的错误,有“藉思想、文化以解决问题”的嫌疑。而我提出中国需要文艺复兴,正是吸取了新文化运动全盘否定传统的教训。我不是文化观念决定论者,因为文化观念只是民主宪政大厦的基础,而不是一切。我更不是制度决定论者,这总使人联想起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历史唯物论分析框架。再说,若是把制度剖开来看,其关键部分,还是价值观念。所谓制度是包涵某些特定价值观的正式的或非正式的行为规范。比如说,民主集中制与三权分立制之间,表面上是两个制度的区别,背后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价值系统的分野。在流行三权分立制的地方,没有引入民主集中制的观念基础。因而在那里就不可能全盘引入民主集中制,除非用民主集中制背后的意识形态取代三权分立背后的价值系统。反之亦然。所以,没有任何制度能够离开特定价值观念而独立存在。西方的文艺复兴为后来所有西方的宪政民主初步铺平了文化观念的道路,为宪政民主制度提供了初步的观念基础。

没有价值观念的转变,就不会有制度的转型。看看人类历史上重大宪政制度的确立,无一不是以观念变革为先导的。各种颜色的政权也都是靠观念先行来确立的。文化不决定制度,但是先行于制度。文化观念的变革从来都是新政体的先行者。宪政的基础是觉醒的个人。宪政制度是宪政民主大厦在地面以上的部分,突出而醒目;自由观念是宪政民主大厦在地面以下的部分,隐蔽而无形。没有这个隐蔽的基础,就没有宪政民主的大厦。这个地下部分的结实程度决定了大厦的高度和牢固程度。千万不能因为这个地下部分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眼帘里,就不承认其存在,就无视其重要性。

有人可能会诘问,你是否要绕道文艺复兴来推动宪政民主,把观念变革当作宪政转型的工具?表面上看,有这样的嫌疑,实则不是。文艺复兴的宗旨是发现个人,归还本来属于个人的自由与尊严,确立个人在社会中的本体地位。追求宪政民主的目的也是为了给自由的、挺立的个人提供制度上的根本保障。所以,文艺复兴与宪政民主异曲而同工。它们拥有同一个目标,它们服务同一个宗旨,互为工具。奴性与宪政是不兼容的。在奴性成为一个长期养成的习惯的地方是不会有宪政民主的。中国文艺复兴的使命就是要除去历史上一直挥之不去的奴性,就是要使每一个人真正成为独立、自由、平等的人,充分享有人的尊严。没有觉醒的个人,就不会觉醒的制度要求。你不能指望缺钙的、匍匐的、含羞草一样的个人自由自尊能担负起驯化统治者的这样的宪政重任。

没有自由的信仰,就没有自由的个人,没有自由的个人,就没有保障自由的宪政。心中有了信仰,现实中也就有了宪政的支柱。

朱大可、王学泰因“流氓”学起学术争端

 

近日,文化批评家朱大可的著作《流氓的盛宴》和上海书店出版社编辑完颜绍元的著作《流氓世家》同时上市。朱大可在书中梳理国内流氓学研究时对学者王学泰的《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提出批评,认为分析方法不足,王学泰则表示“问题大于主义”。

《流氓的盛宴》一书将当代中国分为国家社会与无秩序、无信仰、无权威和无道德的流氓社会,后者以离开土地的两亿流民为基础。从这一点出发,作者深入探讨了盛行于当代中国的流氓话语现象。他认为,王学泰的《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首次打开了流氓学研究的视域,提醒世人关注作为“隐形社会”的游民社会,把游民纳入文化层面加以剖析,可以被视为广义流氓学的开山之作。他同时认为,“王著仅仅在门外徘徊,而未能引入现代哲学及符号分析的范畴与方法,从而阻碍了对流民的文本细读和与国际学术水准接轨。该书的另一个缺憾是未能对当代社会的游民现象做出必要的回应。”王学泰说,“流氓”带有贬义,因此自己用了“游民”一词。针对朱大可对自己的批评,王学泰称,“现代哲学及符号分析的范畴与方法未必适应中国社会,我认为问题大于主义。至于当代社会的游民现象,我已经在另外一些文章中涉及了。”他还透露,《游民文化和中国社会》修订本增补了十多万字,将于明年一二月上市。

而完颜绍元的《流氓世家》则通过史料的梳理,对流氓的类别、发生与变迁、伎俩等进行了描摹和分析。作者认为,中国古代流氓在观念意识和行为方式方面的“遗传”,迄今仍能使人在生活实践中强烈地感受到。

"哈七"定名《哈利•波特与死圣》开始撰写

 

在全世界“哈利。波特迷”长久的等待后,这部书的第七部也是最后一部《哈利。波特与死圣》(Harry Potter and the Deathly Hallows)终于开始“动工”。作者J.K.罗琳将其称为“艰苦的工作”,并透露,“最近我有时梦到自己是哈利。波特。”

罗琳在自己的网站上透露,她已回到当初写作的咖啡馆撰写这部书。13年前,当时一文不名的她就成天窝在爱丁堡的咖啡馆咬笔杆,而到目前写作最后一部时,比以前更加耗费心神,呕心沥血。“这真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工作。”她将自己写作时的心情归纳为“时而兴奋,时而紧张”。她曾说,她真不希望结束《哈利。波特》。不过,她也安慰书迷别担心,“我会完成的。”

也许是过于紧张之故,罗琳说最近梦到自己是那个头上有一道伤疤的哈利。波特。这些年来,她说自己屡屡被人问到,在写书的同时会不会感觉仿佛自己就身处那个名为“霍格沃茨”的魔法世界,其实自己一直到几天前才有这种感觉。

据了解,目前,“哈利。波特”已被翻译成63种语言在全球销售。这部“大结局”现在还没有上市的时间表,不过已有出版商开始接受读者通过电子邮件预订此书。

TOHAN统计《银魂》为年度畅销书之榜首

 

日本大手出版贩售出版物的TOHAN统计出了2006年度畅销书。新书小说部门的排名,第一位是人气漫画作品《银魂》的小说版《银魂3年Z班银八老师》(空知英秋/大崎知仁ノベライズ)。《银魂》是从今年4月起开始播出TV动画的,《银魂3年Z班银八老师》则是以《银魂》中的登场人物为主要角色的校园喜剧小说,与漫画和动画的世界观不尽相同。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很大原因要归功于原作漫画《银魂》的高度成功。

名列第二位的是畅销书作家京极夏彦老师的《邪魅之雫》,名列第三位的同样是少年JUMP系的作品《驱魔少年》的小说《驱魔少年reverse(2)》(星野桂/城崎火也)。此外西村京都太郎先生、内田康夫先生、田中芳树先生等名作家的作品也都榜上有名。另外在单行本。文艺部门的排名中,同样是少年JUMP系的《死亡笔记》外传小说《死亡笔记ANOTHERNOTE洛杉矶BB连续杀人事件》也取得了第8名的好成绩。这样的结果不但使人感受到了动漫作品在小说市场中的强烈存在感,而且还再一次的强调出了少年JUMP系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

游戏相关书籍部门排行中,名列第一位是FAMI通编辑部出版发行的《动物之森完美旅游指南》,另外还有两本《动物之森》的相关读本排在第2和第6位;而《口袋妖怪》的相关书籍则排名在第3、第5和第7位。

新书资讯

  教育

  《英才是怎样造就的》

  王金战、隋永双著,重庆出版社2006年11月版,25.00元。

  按作者的说法:“你不能让西红柿苗子结出苹果来,西红柿就让它结西红柿,苹果就让它结苹果,沿着你的强项成长,每个学生都是最优秀的。”那么,怎样才能挖出学生的强项,使之成为“最好的自己”呢?《英才是怎样造就的》一书强调了优秀由心态开始,“优秀是鼓励出来的”;该书同时认为优秀是一种习惯,“方法出效率”。作者还鼓励教师与家长激发学生的活力、发现孩子的特长、帮助中学生面对恋爱,学会应对孩子叛逆青春期的乖张反常。该书作者王金战是资深中学教师,长年工作在教学第一线,他的现身说法应该能给父母与教师以一定的启示。


  
生活

  《男孩穷着养,女孩富着养》

  安君杨著,中国言实出版社2006年11月版,24.00元。

  “从来富贵多淑女,自古纨绔少伟男”,每一种古老的谚语总会有民间智慧包含在里头。“男孩穷着养,女孩富着养”这一提法很好,男女天生有别——这是应该正视的自然前提。作者所指的“穷”与“富”并不是单纯物质上的,“更多的是对男孩、女孩品质上的培养”。如果女孩子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就有机会成为卓尔不群、有修养有气质的人;而对男孩子来讲,适当的挫折教育也许比完全的表扬教育更重要,“磨励将成为男人一生的财富”。这不是有意的性别区分,也非恶意的性别歧视与性别规定,作者提倡的是一种古已有之的“因材施教”。

  《“绝望主妇”的爱与生活指南》

  (英)卡罗琳·琼斯著,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7年1月版,25.00元。

  “绝望主妇”四个字大概很深入人心,因为生活中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足以让主妇们“绝望”:职业、性生活、家庭琐事、防不胜防的婚姻之“痒”……如何拯救自己并让自己成为“极品女人”呢?《“绝望主妇”的爱与生活指南》提醒女性:要做个有爱有性的真女人,要经常为你的爱情保洁;“我的时尚我做主”;在职场和家庭间做个好“演员”;妥善解决孩子的问题;“做个健康又美丽的你”;创造一个幸福、快乐的家。不过,如果女人管不住自己的性格,再多的生活秘诀也是白搭。更何况,做回自己还是最重要。

  文化

  《美国的本质》

  于歌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12月版,25.00元。

  “美国是一个表面上世俗化,实质上非常宗教化的国家”,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民众像美国的民众那样既看重现世,又看重来世,宗教对美国的影响遍及政治、经济、外交、民情。《美国的本质:基督新教支配的国家和外交》分析了美国人的价值观、社会制度与宗教之间的关系:美国的表面的世俗化特征,是基督教理念的实践,并非真正的世俗化;美国的外交是意识形态外交、美国的意识形态实际上是基督教理念的产物……该书还附有罗纳德·里根在美国全福音派联合年会上的演讲词,该文有重要的资料价值。

  《愤青史记》

  缥缈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6年10月版,25.00元。

  《愤青史记》似乎是以一种类似后现代的解构方式进入古代的部分重要人物,作者称他们为“愤青”,也许是为了强调历史的一种愤怒,同时力图去追溯历史的某种真相。“只要进入了青春期,对现有社会秩序产生这样那样的不满,感到自己的幸福愿望没有满足,愤怒了,就会成为愤青”。缥缈所选择的“愤青”,偏重于文化人物:陈亮、汲黯、来俊臣、王安石、豫让、傅青主、韩信、张籍、李克用、朱彝尊、王昌龄等。《愤青史记》一书的总体风格是善走“偏门”,书中既有历史细节,也有个人看法,当然也不乏个人“愤怒”。

  小说

  《尘埃星球》

  落落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11月版,20.00元。

  校园的情爱故事,当然是身处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最喜欢的题材,《尘埃星球》仍然是转着美少年与校园打转,作者很偏爱校园题材,“就算一辈子因为经历所限而只能落笔在高中校园,我也不觉得那并就是让人无奈的现实”。《尘埃星球》中有两个男主角:夏圣轩和夏政颐。他们是两个单亲家庭的独子,两者之间有兄弟般的情谊:圣轩没有妈妈,政颐没有父亲。圣轩的爸爸和政颐的妈妈看到两个男孩子之间相处得很好,就以为自己结婚组建新的家庭不会有很大的障碍,哪想到正是这场婚姻极大地改变了夏圣轩与夏政颐之间的关系。

  《龙迹》

  岩铁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11月版,26.00元。

  《龙迹》写了寻找龙迹的过程以及一种文化信仰。于现代人而言,寻找龙迹的行动近乎荒谬,但结论并不重要,过程才值得寻思。小说由湘西澧州一则地方志开始:乾隆年间,湘西大旱,本地法师何俊儒,不听族中长者劝告率徒七人入黄龙泉祈雨。窃以为传闻不足信,仗剑率众徒鱼贯而入。何氏破水而出,口呼:“先人不我欺也。干死当门田,莫打黄龙泉。”随之气绝身亡,七徒无一生还。当代人的困惑与恐惧由古生物博士乔霓等人来书写,“神龙与我同在”成为一种文化寓意。

  经管

  《财富流》

  (美)迈克尔·马斯特森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11月版,26.00元。

  《财富流》讲述了走出财务困境的六个步骤:面对现实的困境,每月储蓄工资的10%不能使你变得富有;计划成为有钱人,“不能仅仅希望变得富有,你必须作出详细而具体的计划”;养成致富的习惯,一些特定的行为可能使你变得富有;快速增加你的收入;要使财富在睡觉的时候也自动增长,“变得富有并不仅仅是提高工资收入,拥有资本才是致富的真正秘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早点退休,退休的好处在于你完全可以自主决定做些什么。读一读有关财富增长的参考书籍,也许会激发你成功投资的灵感。

  《品牌背后的故事》

  (德)艾尔布莱特·罗赛切编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11月版,22.80元。

  全球性品牌,也就相当于印钞机,品牌几乎相当于企业的灵魂,所以,了解企业发展离不开对企业品牌经营战略与管理的深入了解。每一个品牌的现在与未来,都潜伏着巨大的风险。分享品牌的光荣,可以从中得知很多成功的经营管理经验;预测品牌的危机,也可以从中总结出企业兴衰的可能规律。《品牌背后的故事》介绍了18家世界知名企业或成功或失败的成长故事,包括麦当劳、可口可乐、宜家、耐克、诺基亚、丰田、迪斯尼等有心人一定能从这些故事中得到他所想要的管理理念与实操方法。

刘晓波:好战爱国主义有违世界潮流–爱国主义的好战化流氓化(6)

 

二战后,人权至上与和平主义逐渐成为人类的主流价值,经济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化也为历史大势。德国和日本经历过二战大败的耻辱,但二者重新崛起靠的不是好战的民族主义,而是政治民主化和自由经济的成绩。台湾创造的举世瞩目的发展奇迹,靠的也不是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决心,而是放弃武力反攻的国策,促成社会制度的自由化民主化。改革以来的中国有了较大的发展,靠的也是经济的渐进自由化与和平的国内外环境,而限制中国进一步发展的最大阻碍和可能使中国走向崩溃的危险,第一是独裁制度,第二是由独裁制度煽动起来的狂热爱国主义。

凡独裁者皆是口头上高唱和平,而实际的夺权及其统治经验却让他们在骨子里崇拜暴力。按照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和成王败寇的暴力逻辑,打败了蒋介石的毛泽东无疑是中国人的英雄,正如马背上挥舞砍刀的成吉思汗、企图武力征服世界的拿破仑和希特勒、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天皇……一样。但是,在人类经历过”人对人是狼”的野蛮厮杀的暴力关系之后,世界便走向”人对人是人”的互爱互助的契约关系。人类反抗不公正秩序的方式由暴力夺权转向非暴力反抗,民族矛盾的解决也由武力决胜负转向政治谈判或全民公决等和平方式。

在这样的时代,真正的英雄再不是炫耀武力者,更不是靠暴力维持专制制度的强权者,而是以柔克刚的圣雄甘地和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二人以生命为代价践行非暴力主义的伟大人格,成为和平主义的典范。还有那些得到最高荣誉诺贝尔和平奖的政治家,要么以和平方式结束武力对峙和平息暴力冲突的人,要么是一贯坚持对暴政的非暴力反抗的人(如昂山素季)。许多过去的暴力崇拜者也在主流文明的感召和压力之下,放弃暴力斗争而转向和平进程,南非的曼德拉和巴解主席阿拉法特最具代表性。

二战后,另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民主制度自由社会热爱和平,专制制度奴役社会热衷战争。众所周知,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是法西斯的德国、意大利和军国主义的日本。二战后的大多数局部战争都是不把人当人的独裁者发动的。当全世界大都在新的和平中重建家园之时,极权者的称霸野心却挑起了诸多非正义的局部战争,国共两党展开了远比抗日战争更残酷更具破坏性的内战,金日成挑起的朝鲜战争,胡志明挑起了越战,苏联入侵阿富汗,萨达姆侵略科威特。

也许,国人感觉到美国对中国的围堵,并非凭空猜测。因为当两大制度的对抗结束之后,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仅存的独裁大国,在冷战遗留的制度对抗中,美中之间的制度冲突无疑是其关节点。美国的人权外交的主要监控对象无疑是中共政权,中共政权反对和平演变的主要目标也只能是美国。因此,解开台海僵局和摆脱国际孤立的最好办法,绝非独裁制度下的逞强好胜的战争叫嚣,而是放弃一党独裁制度。从两次世界大战和二战后的无数次局部战争的经验教训中,世界上的主流国家相信:一个人口众多且日益强大的独裁政权,一个可以在和平时期对手无寸铁的国民进行疯狂大屠杀的政府,将对未来的世界和平构成主要威胁。何况,还有随时可能爆发的台海危机!

台海危机之所以一直存在,就在于大陆的独裁制度一直存在。在毛泽东和蒋介石这两个独裁者当政的年代,一个决心武力解放台湾,一个决心武力反攻大陆,只是由于现实的力所不及和主流社会的干预,台海才没有变成由权力野心和暴力崇拜制造的血海。现在的两岸政权,一个仍然是一党独裁,自认为是全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台湾只是一个地方政权,所以依靠地大人多经济总量大并以武力威慑为后盾,企图逼迫台湾接受”一个中国”的谈判前提和”一国两制”的统一模式;一个是完成了政党轮替的自由制度,认为自己是民选的合法政府,是事实上的主权独立的国家,不屈从一个中国、一国两制和武力威慑,而主张无任何先决条件的对等谈判与民主的和平统一。换言之,当台湾成为自由社会之后,两岸冲突早已不是历史遗留的两个政权的对峙,而是当下的两种制度的较量,是二千三百万人民的自决权利和中共的专制强权之间的对峙。而独裁者不放弃武力并向民众灌输”仇恨理论”、”敌人意识”和”武力崇拜”的最方便的借口,就是把自由与独裁的制度冲突转化为统一和分裂的民族冲突。

有人说,台湾的和平姿态是由于现实的力量对比过于悬殊所致。但是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台湾已经是自由社会,即便实力与大陆相当或比大陆强大,也决不会主动进行武力威慑和挑衅。作为对比,蒋介石独裁时代的台湾,实力也远不如大陆,但是他从没有放弃武力反攻大陆的国策。再看南北韩,南韩的实力远远超过北韩,但主动伸出和平橄榄枝的和首先提出”阳光政策”的,总是民选总统金大中,而独裁者金正日则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以反美为借口而一味宣扬”军事立国”的主体思想,不断为南北韩的和平统一制造障碍。2000多万人口的小国竟养活了120万军队,这样的国家在当今世界上肯定是邪恶之最。

暴力崇拜是人类由文明向野蛮的倒退,这种返祖现象与制度的野蛮成正比,越是野蛮的独裁制度就越崇拜暴力。近代以来,暴力崇拜在每个大的历史时段中都会找到一种合理性借口:殖民主义时代的暴力崇拜被西方的扩张欲望合理化,二战时代的暴力崇拜被法西斯主义合理化,冷战时代的暴力崇拜被共产主义大同理想合理化,后冷战时代的暴力崇拜被极端民族主义合理化。在自由民主与和平发展成为主流趋势的新世纪,无论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恐怖主义圣战,还是专制制度对政治民主化的拒绝,民族主义皆成为暴力崇拜的堂皇借口。

尽管在世界局势变化的压力下,在实力的悬殊对比的现实面前,中共政权不得不用”和平与发展”来定义世界潮流,但是,只要中共仍然拒绝政治民主化,它就决不会放弃枪杆子崇拜的野蛮意识形态。何况,在帝制皇权和共产极权的暴政下生活了几千年的大陆人,身体里遗传着难以清除的暴力崇拜的毒素。只要独裁制度存在一天,这种毒素就一天不会被清除,爱国就一直是纵容全社会好战情绪的借口,随时可能爆发出一股野蛮的现实力量。当狭隘的民族主义价值超越了普世的自由主义价值而具有了压倒性的民意支持时,爱国就等于给强权暴政、炫耀武力和人性的残忍下流提供辩护。

尽管现在的中国还远不具有可以抗衡美国的实力,也谈不上二十年后发展成称霸世界的第一强国,但令人忧虑的是:在民族心理上,当下的中国,正在独裁制度的胁迫下向着好战化流氓化的爱国主义狂奔,被误导被纵容的民族主义已经陷于泯灭普世价值和丧失理智的盲目狂热之中,这就为将来的武力称霸准备好了可怕的天下意识和无赖心态。而无论在漫长的帝制时代还是在中共独裁的当代,虚幻而不义的”天下意识”和”无赖心态”带给中国的,从来不是和平、成功、荣誉和健全的人性及社会,而只有鲜血、失败、废墟、耻辱、人性荒芜和社会衰败!

2002年7月10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