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彤:邓小平的两面性

1984年10月,几位大学生自发地打开“小平你好”的横幅,欢天喜地走过天安门。这是民意。五年以后,无数大学生悲愤莫名,闷在宿舍里,砸玻璃“小瓶”。这也是民意。民意准确地记住了邓小平的两面性。

邓小平的两面性是明摆着的。既要改革,又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既想跳出死路一条,又要回到死路一条——这就是邓小平。你可以责备他逻辑混乱,不能责备他言行不一。他言得认真,行得认真,认真支持改革,寸步不让保护改革的对象。

他充满着两面性,一贯如此。当华国锋的两个凡是遭到批评时,他参加了。几个月后,为了填补真空,他打造了他自己的四个凡是——四个坚持。他反对华国锋“权力过于集中”,随后由自己充当“核心”。他承认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灾难,同时宣布“不仅今天,而且今后,我们都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的旗帜”。他声称自己是“人民的儿子”,同时调动军队,镇压学生和市民。如果他是小学生,会有教师来指导他学点逻辑。如果他是凡人,会有人嘲笑他,也会有人跟他耐心讨论。然而,邓小平是共产党有体面有尊严的领袖,他超世脱俗,藐视人间众生,凌驾于一切逻辑和争论之上。

常人困惑于邓小平的两面性。但邓自我感觉良好,我行我素。因为他和我们不是同类。毛泽东死时,中国濒临危殆,大家都在说救国,其实各说各的,内容并不相同——有的要救民,有的要救党。当邓小平断言“不改革死路一条”的时候,他并不是想说服老百姓,老百姓用不着他来说服。邓小平是在给那些抗拒改革的不懂事的党的其他领导人上课:你们再不改革,老百姓抛弃了党,咱们这个党就完蛋了!从本质上说,邓小平百分之百是一位救党主义者。他是党的化身,党性的载体。路易十四说,朕即国家。对邓小平,他就是党。他的立足点,他的命运,他的利益,他的视野,他的使命,他的喜怒哀乐,与其说在遥远而模糊的人民之中,不如说在党的最高领导机关之内。至于人民,无非是些“战斗力”和“生产力”;只有党,才是主宰。

简单明了的救党逻辑,就是邓小平的逻辑。一切为了救党。救党需要发展生产力。为了抓住“救党”这只老鼠,需要市场这只猫。因此,邓小平决定全力支持经济改革。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尽管不熟悉经济,不了解市场,他仍然是经济改革的当之无愧的支持者,而且是最有权力的支持者。但是,既然目的是为了救党,所以他时刻不忘保卫党的权力和地位。即使在经济改革刚刚起步的时候,用不着一年半载,他就会警惕地搜索一些“自由化”的苗头,敲打敲打,免得一旦形成气候,成为党的心腹之患。他非常清楚,只有在民主制度下,才能避免文革重演;但是为了保住党的统治特权,他坚决拒绝权力制衡。他偶尔高谈民主,是为了塑造亲民形象,替党笼络人心,但不许假戏真做。常人眼里的两面性,其实是最纯粹的党性,浑然一体,一以贯之。

但是我们,你,我,大学生,乃至胡耀邦,赵紫阳,都是常人。根据邓小平的两面性,赵紫阳用“两个基本点”复述了邓小平的路线,邓小平欣然首肯,说,概括得很好。赵紫阳对我说过,概括为两点,比只说一点好,可以避免片面性。在我记忆中,赵从来没有拿“四个坚持”来制约过“改革开放”,相反,他总是以“改革开放”来冲淡、弱化和遏制“四个坚持”。每逢邓小平祭起“四个坚持”这个基本点,讨伐自由化,赵一定及时提醒全党,不要忘掉小平同志还有另外一个基本点——“改革开放”,何况“中心”是“现代化建设”!这种制约,1988年以前,曾经很有效。特别在邓小平已经逼胡耀邦下台的险恶时刻,邓力群等企图以反自由化横扫全国的时候,起了积极的作用。它不仅使反自由化迅速无疾而终,而且在各个领域内加快了改革开放的进程,甚至形成了以淡化党的领导为实际目标的《政治体制改革总体设想》,在十三大形成共识。

“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能得到邓小平赞赏,解决不了“两个基本点”的内在矛盾,改变不了邓小平的本性。邓这个人,在法国打过工,但没有接受人权观念的熏陶,畏惧民主制度。戎马生涯使他在人与人的各种关系中特别爱上了官兵关系,领导和服从的关系。我现在回过头来想,邓小平的“两个基本点”,其实应该更确切地表达为:第一,经济体制一定要改,第二,政治体制一定不能改。他的“一个中心”其实应该表述为:念念不忘捍卫党的统治特权。他支持市场经济的目的,绝对不是想拿它来弱化共产党,相反,他是想靠它救活共产党。许多观察家认为: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必然或迟或早和民主政治配套,经济改革非但需要而且必然推动政治改革;但是,邓小平打的算盘完全相反。他的打算是:通过发展经济,来巩固党的统治特权;也就是说,以经济的大踏步改革,来换取政治制度永远不改革,至少永远基本不改革。根据我的观察和思考,我认为,这才是邓小平的底线。越过这条线,对邓小平来说,就是自由化,就是动乱,就是大逆不道。——因此,他和胡耀邦、赵紫阳分手,是迟早的事,不足为怪,无可避免。

刘  水:论“三鹿”的倒掉

12月25日,三鹿宣布破产,资不抵债高达-11.03亿元。也就是说,三鹿卖光所有土地、设备和厂房等固定、流动资产,尚欠11.02亿元。债权人是银行。如此巨大的亏损,说明三鹿在毒奶风波爆发之前一直处于经营亏损状态。正因为是国企,所以被银行养着。这银行的钱也是属于储户的,看似骗来骗去都是国家企业,实际上都是消费者的钱财。

花消费者的钱经营,反过来不但不盈利,还要投毒毒害消费者,这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别,邪恶到家。

今天三鹿所在地石家庄市政府宣布“12月19日,三鹿集团又借款9.02亿元付给全国奶协,用于支付患病婴幼儿的治疗和赔偿费用。”

破产的三鹿从哪里能够借来巨额9.02亿元?面子真够大的。赔偿并不因此掩盖罪恶。毒奶企业都是国有企业,向政府纳税,那么,即使破产、资不抵债,政府赔偿是赖不掉的。赔偿不是赏赐和慈善,这是作恶应该付出的代价之一,只是来得太晚,来得名不符实。

毒奶无论从追究掺毒者和政府官员包庇的刑事责任还是赔偿,自始至终都是司法问题,而政府取代并干涉司法,司法再次被强暴。赔偿对于受害者家人意味着经济和精神补偿,但是对于行业性的重大国企投毒行为,只有司法制裁才有可能确保奶制品安全。

更为荒唐滑稽的是,三鹿已经破产关门,哪来的借钱赔偿一说?不知道是三鹿威名犹在,还是当地政府面子大。国家赔偿被“中国特色”为企业行为。这明明是准法律意义上的国家赔偿,却变相称为企业赔偿。看来政府还要脸,知道遮丑,继续玩点小把戏骗老百姓。

三鹿破产,法人被抓,法理情三方面都应如此。但是同样故意投毒的蒙牛、伊利、雅士利等十多家牛奶企业,都该破产,老板都该被追究刑事责任。国家质检总局局长李长江,仅被免职,太便宜了。加工奶制品不需要高科技,让毒奶企业全部关门,哪怕中国人一年半载不喝牛奶,也要重建新的奶企,以保证食品安全,从奶制品抓起,可惜政府跟“三鹿”一个德行,斩不断官商勾结邪恶的手。

从毒奶事件爆发之后,笔者一直认为这是牛奶企业集体故意投毒行为,而不是掺假那么简单。三聚氰胺是化工原料,食用可致死致残,奶企不会不知道,却故意大量、公开、长期掺毒,这跟公开谋杀没任何区别。三鹿仅仅因为是第一家被媒体揭黑的掺毒奶企,破产赔偿,这个代价应该付出,而其它奶企性质一样严重。

蒙牛、伊利等奶企老总逍遥法外,受到当地政府庇护。他们也应该赔偿受害者。这点被人们忽视了,应该加大呼吁。食品安全关乎每个人,不处罚这些暴行者只留裤头,不把他们关进监狱,明天他们就胆敢把敌敌畏、六六粉掺和在牛奶里。

蒙牛牛根生丑态出尽,花招玩遍。他本就是罪人暴徒一个,却把自己打扮为一个好人。动辄用“保护民族企业”、“奶企潜规则”遮丑。再看毒奶发生之后,蒙牛、伊利广告铺天盖地洒满媒体、路牌、公交站台,还向消费者开放车间观摩。我不相信牛根生这些恶人一夜之间能从良。

自毒奶爆发之后,许多愤怒的消费者发誓拒喝所有国产品牌牛奶。那些爱国愤青与其拒绝法货,不如继续拒绝蒙牛伊利来得实在。之前购买的一箱伊利牛奶,现在还扔在家里。时时提醒自己,这是包装精美的毒液。

毒奶企业在诈骗消费者银两的同时,还将几十万名婴幼儿送上了手术台,将几百名婴幼儿送进了太平间。这些卑微、冰冷的数字不该被这个国家忘记,这是跟南京大屠杀一样的暴行。中国人应该永远记住这些杀人暴徒的名字,而不单是仅保留在夭折幼儿父母家人的记忆中。中国的所有进步都是以无辜老百姓的死亡为代价的,并且都是由草民首先推动的。除了北京个别律师默默地为受害者家属争取权益,那些所谓的法学家、法学者都闭上了他们高贵的嘴巴,得罪政府的公共事件,他们不屑去干的。

这次中毒婴幼儿分布有一个规律:几十万名幼婴儿普遍出生在小城镇、农村家庭。这些家庭本就是社会弱势群体,他们没什么话语权。因此,在毒奶追索诉求方面,总是被政府欺辱,这从全国司法机关拒绝立案、政府拒绝公开承认国家赔偿可见一斑。

不惮以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些暴徒商人和政府人员。可以猜想,他们本人和子孙后代从不会喝国产奶制品。如同他们用奴化教育毒害老百姓,却把子女送往西方受教育。官场单纯成为他们获得名利的场合,并不用承担社会责任。

10月7日,国家卫生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农业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国家质检总局和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联合发布《原料乳与乳制品中三聚氰胺检测方法》(GB/T 22388-2008)国家标准:

一、婴幼儿配方乳粉中三聚氰胺的限量值为1mg/kg,高于1mg/kg的产品一律不得销售。

二、液态奶(包括原料乳)、奶粉、其他配方乳粉中三聚氰胺的限量值为2.5mg/kg,高于2.5mg/kg的产品一律不得销售。

三、含乳15%以上的其他食品中三聚氰胺的限量值为2.5mg/kg,高于2.5mg/kg的产品一律不得销售。

规定显示,牛奶允许掺杂三聚氰胺,这等于以国家名义将毒奶合法化。邪恶再次遂行、得逞。“三鹿”牌政府,名符其实。

2008年12月25日

艾  鸽:天使的郁闷(诗歌)

 

    你把翅膀留给了天宫的肃穆
    不可抑制的是内心向往自由的冲动
    落雪般的羽毛飘着遐想的渺茫
    凡间的禁忌是难以栖身的唏嘘
    天使的一身都是宇宙语言
    却无法沟通风一般无定的尘间
    你颤抖着裹身的稀有落叶
    找不到那安谧而脉跳着的童话
    刻意路过的木马已经腐朽
    水做的美人在液态中凝固
    秋天正把岁月的疏影折叠起来
    到处是垂挂着门楣的逆光

朱欣欣:“化危机为机遇”的根本靠什么?

波及全球的金融暨经济危机,作为猝不及防提前的2008年的”第一场雪”,让国人感到这个冬天格外冷,冷得令人怀疑仅仅几个月前北京奥运会的喧嚣和狂热是否有过,篡改一下徐志摩的那句诗,真是”挥挥手,不留下一丝余热”,难道”不朽的民族之魂、永远的奥运精神”的梦呓,仅仅是官方用国人血汗堆成的的几处钢筋水泥,成为难以自拔的几代”爱党主义”者继续自费”吸毒”、买单”红色旅游”的”精神自慰品”?在这截止期难测的寒冬,幸亏训练有素的官方御用媒体雪中送炭,及时送来了暂时免费的新精神”安慰剂”和”兴奋剂”,仅仅最牛的以”人民”名义开办的”直属党企”《人民日报》,就连续推出10种一套的新品——10篇”《人民日报》系列评论文章”,为官方”化危机为机遇”的对策做广告宣传,尽管其市场和效果难以再现前极权时代的”辉煌”,像该报生来靠官方”输血生存”健康却每况愈下(如今其可怜的真实发行量连官方自己都不好意思)一样不容乐观,但不妨在这儿做个”民间检测”,用常识为标准,看其有多少”无效成份”和”违禁成份”?

纵览这10篇评论,虽然各有侧重,但贯穿其中的事实根据、理论基础、思维模式毫无新意。作为一个大国,决定其社会发展的因素是复杂的,决不是几个单方面的经济数字所能概括的,更不能以此为依据,尽管官方表面上反对GDP崇拜,但到关键时刻,GDP等数字又成了肯定经济基本面的宣传依据,而不敢面对直接关乎民众的不利指标。

三十年来以经济为主的”跛脚”改革,以增长替代发展,百弊丛生,已经走到了尽头,难以支撑。此次官方应对经济危机,就民生谈民生,是头疼医头的权宜之计,决定利益分配规则的政治博弈完全操控在强势的少数权贵手中,越来越激烈的社会矛盾,皆源于政府与权贵成为一体,源于缺乏独立的司法难以维护公正。中共执政体系这台半个多世纪不愿大修、更换的官僚机器,已经腐败不堪,变成只知道吞噬民脂民膏的怪兽。自中央到地方官商一体的利益集团,完全没有真正改革的意愿,”改革”早已成为特权利益集团强取豪夺的代名词,失去了应有的方向和意义。他们所宣传的意识形态千疮百孔,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不断变换、越来越长的”治国口号”成了”口号治国”,就像拿破仑所言:”如果我对新闻界不加控制,三个月之内我就会下台。”毫无信仰和基本良知的权贵,连封建统治者家天下的耐心都没有,只顾立刻兑现眼下的私利,对置身体制的前途毫无信心,所以末世心态的权贵们钱款和身体的出逃就成了自然。不仅如此,一方面,社会风气被那些所谓”主流精英”们的丑行所毒化,缺少正面的”范式”;另一方面,被压抑的民间社会不仅成长艰难,而且缺乏信仰自由,加之从教育到舆论的全程愚民流水线,导致国人大多只被物质利益左右,犬儒化大行其道,精神和理性营养匮乏,民族进步缺乏后劲。各利益集团没有公开公平的博弈的平台,整个社会没有正常发育的空间。如此一个大国,改革方向没有清晰的预期,民众没有参与改革的地位,只能被动的受支配。官方政治上向左转,收紧权力,民众失去自由,可是福利没增加;官方向右转,放弃一些公共责任,减少福利负担,可是民众自由也没得到。政府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毫不放松。面对如此局面,各阶层能”共度时艰”吗?”思想认识和行动”如何”统一”?官方所称的比黄金更重要的信心从何而来?国人几十年来的切身感受证明,所谓以四万亿元官方投资为主的十项”保增长”措施,缺乏有力的监督机制,没有制度保障,其效率和效益可想而知,只能成为权贵们又一轮自肥的盛宴。

美国等国家的”求助”和官方有选择地散布某些西方媒体对其应对政策的正面评论(此时在官方眼中西方媒体的”偏见”好像消失了),让官方沾沾自喜,当作又一道自身合法性的油彩,可惜这除了迷惑国人并不能当饭吃。面对危机,官方急急忙忙出台所谓惠民政策,不禁让人怀疑其诚意,否则早干嘛去了?俗话讲得好,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戴耳环)、”临时抱佛脚”,就像一个家庭的成员,平时没有和谐的关系,关键时刻就不可能共度难关。解决社会矛盾,开放更自由的空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提高民众的满意度,增强对经济困难承受能力。

这一组《人民日报》系列评论文章的思维模式依然是一元化的,显示出长官意志的傲慢和极端现代主义的特征,这种思维特征是教条化、简单化、清晰化、直线型,漠视事物的复杂性、模糊性、丰富性、特殊性,依靠的是自上而下的安排。它将中共的”坚强领导”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独特优势”,摆在金字塔的顶端,漠视公民的主体地位和各种社会力量互动的作用,民众只有依靠、听指挥的份儿。常识告诉我们,承认人性集善恶于一身,就不能相信一个组织或一个党能代表所有阶层,永远”政治正确”,它们不仅不能高踞民众之上,而且应该顺服民意,决策科学化的基础是民主化。雨果在《悲惨世界》中描写珂赛特时有句话:”寄托往往意味着葬送。”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更是如此,20世纪后半期的中国历史就是最大的教训。封建皇帝至少头上还有所谓”上天”,有所忌惮,还为民间留出一定的空间,而高唱《国际歌》、靠革命起家的中共执政后,却将中国窒息成铁屋子,它给民族造成的巨大内伤,至今未愈。改革三十年是中共做出一定让步,还人民的债,绝不是有恩于民,真正推动改革的力量来自民间,从农村到城市,所有对旧体制的突破和进步首先来自民间自发的实践,不断将民间的”不合法”变为公开的”合法”.如果把一元化的专制体制比作无限责任公司,那么民主宪政体制就是现代企业制度下分权制衡的有限责任公司。责任与利益应是一体的,专制体制大权独揽,就等于将整个社会的责任与利益集于一身,权利和利益不愿与国民分享,就等于将风险全揽在自己身上,承担无限责任。这也是为什么民众有矛盾不找司法部门,而去找政府或党委,因为大家明白潜规则是什么,中国只是有共和之名,有宪法无宪政,官方禁锢民间维权的言论和法律渠道,等于自己带头违法,以身作则地肯定暴力加谎言的公共游戏规则,”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枪杆子里面保政权”就是不讲人间最高的公义,将弱肉强食的进化论、丛林法则、成王败寇用于社会政治博弈,只能构筑人间地狱而不是和谐社会。整整110年前,清政府扼杀戊戌变法,之后一再推迟变革,当不得不预备立宪之际,早已失去变革的机遇,戊戌变法失败13年后,取代清王朝的是群雄崛起,此后的北洋军阀、国民党、中共均以武力、以阴谋角逐,使中国与民主宪政一再失缘,财富难以积累,国民精神更是不断退化。

如今百年轮回,如果将19年前的八九民运比作夭折的戊戌变法,现在的经济危机在我们这里引发的将是全面的社会危机,同时这也正是宪政改革的机遇。改革30年来,我们摒弃了两个凡是和市场经济姓社姓资之争,推进了改革现在又到了突破新的思想禁锢和调整利益格局的时候,(人民大学原副校长谢韬2007年底在成都一次座谈时讲到杜润生透露的资料,邓小平1987年说:”讲什么马列主义,我们只要把经济搞上去了,老百姓拥护了,讲什么主义都可以。”)现代政治制度设计的原则并不仅仅是西方的,它是人类共同的文明成果,宪法至上、分权制衡是社会的稳定器,它是普世的,官方所谓的”中国特色”不能作为拖延改革、维持一党私利和权贵集团利益的托词,否则表面的”以人为本”就成了”以权为本”.今天的中国处在十字路口,是宪政富民、造福世界和平,还是专制强权、损害国际正义(当年希特勒就是如此),这两种取向都存在着社会基础。我认为,从根本上化解危机,必须实行宪政,正像《零八宪章》所提出的那样,还政于民、还权于民,减少社会转型期的震荡和代价,首先需要处在强势地位的执政者有容纳异己的政治胸怀,像当年台湾的蒋经国那样,有放弃一党私利的勇气(中共十六大党章总纲中指出:”党除了工人阶级和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没有自己特殊的利益。”),首先落实宪法赋予人民的言论、结社、游行示威等权利,为民间拓展发育空间,使各阶层尤其是草根民众,拥有代表自己利益的组织,这样在社会冲突中,可以通过代表协商、对话、谈判,寻求解决,培养相互妥协精神,避免极端思维,减少非理性的群体暴力冲突。在宪法下的平等竞争中,各党派都会得到更新和进步,国家也会和平崛起,真正迈进现代化,而不是政治文明落后的暴发户。

由于政治运作缺乏透明和规则,中国政局是一个无法预测的黑幕,充满了变数。改革的机遇并不总是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官方可支配的资源越来越少。民主大潮浩浩荡荡,从历史看,还没有共产党在一党制下成功完成国家民主化转型的先例。中共的前途,或”站好最后一班岗”,或光荣退休,或狼狈下岗,不要”死”得太难看,这取决于官方的抉择,也取决于我们每个人的抉择。

延伸阅读:

 

《人民日报》系列评论文章http://finance.people.com.cn/GB/8306796.html

秦晖《“中国奇迹”的形成与未来——改革三十年之我见》

http://www.infzm.com/content/8619

《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詹姆斯·C.斯科特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11月出版

严家其:如何看待改革开放三十年(视频)

http://video.yahoo.com/watch/3908391/10637827

王军涛:中国政治发展的前景(视频)

http://video.yahoo.com/watch/3945004/10719128

何清涟:我看中国改革(视频)

http://video.yahoo.com/watch/3920218/10665667

《中国的陷阱——当代中国的经济与社会问题(大陆书名《现代化的陷阱》)何清涟著

《犬儒病——当代中国的精神危机》胡平著

下载地址:http://sites.google.com/site/hupingwenji/book/quanrubing

《未来的自由中国在民间》刘晓波著 

下载地址:http://www.minzhuzhongguo.org/Article/sjxz/200802/20080221133125.shtml

胡平《单刃毒剑——中国当代民族主义批判》(序言)

http://liulaoxia.blog.sohu.com/entry/#entry

中国社科院哲学所张博树:

《中国宪政改革可行性研究报告(主报告)》(附:分报告1推进新闻制度改革,落实中国公民的知情权、表达权、监督权)分报告2俄罗斯、东欧民主化进程及其经验教训对中国的启示)

该文网址:http://www.dajun.com.cn/zhangbs.htm

作者博址:http://www.tecn.cn/thinktank/author.php?id=119

南方周末:《群体性事件矛头为何总指向政府》

http://www.infzm.com/content/20482

谢韬在成都座谈会上的讲话

http://lawlover.fyfz.cn/blog/lawlover/index.aspx?blogid=406998

 

               20081210日“世界人权日”初稿,1223日修改于石家庄望云楼

                                      作者为国际笔会独立中文笔会会员

蒋亶文:祝你生日快乐,刘晓波!

应该在今天为你点燃蜡烛送上祝福,应该在今天和你一起干上一杯酒,至少也应该在今天给你打个电话道一声问候。虽然你并不善饮,但在酒桌边你总是乐于劝别人尽兴,虽然你的电话众所周知的被监听,但作为你的朋友都不会惧怕潜伏着的威胁。然而,在今年的你的生日,我们都无法与你联系。

12月28日,是刘晓波先生的生日,也是他失去自由将届二十天的日子。

我们不知道刘晓波先生被关在哪里,从他被警察带出家门消失在夜色深处后,一个可以不要法治的国家自然就可以让一个公民不受任何法律的保护,不通知家属,不允许律师会见,甚至连羁押何处也俨然如国家机密无从问询。

我们不知道刘晓波先生因何获罪,只是从目前全国范围内追查《08宪章》的情况来推定,当局是认定刘晓波先生为《08宪章》的文本起草者和签名联署的发起者。而以和平、理性、建设性呼吁当局推行政治改革的《08宪章》何罪之有?中国的《宪法》既然允许了公民有言论的自由,中国的政府既然早就签署了公民可以行使政治权利的国际公约,作为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和提出政治诉求,又何罪之有?

我们不知道刘晓波先生的今天是怎么过的、明天又会怎样,这一次监禁对他来说会有多长。今天,是他53岁生日,53岁的刘晓波不年轻了,经过二十年前天安门广场上血与火洗礼的一代人也都不年轻了。二十年的岁月,漫长得足以消磨掉很多人的才华和锐气,但刘晓波依然还是当年的刘晓波,依然在为这个时代、这个国家阐释着什么是信念、什么是勇气。

祝你生日快乐,刘晓波!

胡  平:支持《零八宪章》  参与公民运动

《零八宪章》,意义非凡。

是的,《零八宪章》提出的基本理念与基本主张,既是《世界人权宣言》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早就阐明的普世价值,也是联署人以及其他很多人多年来在多种场合下讲过多次的常识和共识。然而它一旦写成宪章并呼吁国人积极参与,它就获得了极不寻常的意义。

有些人对宪章不满意,因为其中没有写进他们追求的某一理念、某一原则或某一利益目标。这不足为怪。宪章不可能、也不应该包罗万象。它只是为各种理念、信仰和利益诉求提供一个共同的平台。有人说,你们向专制当局呼吁民主宪政,这不是与虎谋皮吗?不然。我们发布宪章,固然是面向当局,但更是面向公众。如果只是给当局看的,装进信封交上去不就成了吗?在这里,公开发布并征集签名这种形式是极其重要的。它体现我们的信念,我们的意志,我们的力量。很多人问,你们这样做有用吗?当然有用。我们并不指望一争取就成功,但我们知道不争取就永远不可能成功。要成功唯有坚持不懈的争取。

连日来,当局一方面禁止在媒体上发表有关《零八宪章》的信息,一方面对若干宪章联署人又抓又吓。然而正像小说《如焉》的作者、也是这次《零八宪章》的首批联署人的胡发云所说,当局”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无知无畏大批判式的道德感和正义感都没有了”。正像刘晓波说的那样:”自六四以来,北京政权就患上了道义合法性败血症,穷的祇剩下蛮横的权力,也只能喂养一群干脏活、怕见光的官僚。”有的中共官员说,我们虽然也压制言论,但总比毛时代好多了吧。我要提醒的是,在毛时代,有些人干坏事还是属于愚昧无知,他们还以为他们干的是好事;而你们现在什么都明白,你们知道你们干的是坏事。历史不会原谅你们。

眼下正是中共当局所谓的”敏感时期”:今年是中国宪政百年,民主墙三十年,世界人权宣言六十年;明年是”五四”九十年,”八九”和”六四”二十年。这一系列重要的日期,会唤起千千万万人民共同的回忆,共同的感受和共同的期待,从而产生共同的愿望和共同的冲动。在这种情况下,少数勇敢者公开发出声音,最有可能获得广泛的呼应。反过来,如果我们在这样的时刻保持沉默,那只能导致更大的失望和消沉。

《零八宪章》是理性的,参加这一活动的后果是可控的,所以它可以避免招致始料未及的恶劣结局。《零八宪章》是温和的、节制的,参加这一活动的风险是有限的,而且最大的风险已经由发起者扛在肩上,其他人只要跟进就行了。如果你觉得直接跟进的风险还是超过了你的承受能力,那也不意味着你只有选择沉默。担不起一百斤可以担八十斤、担六十斤,哪怕只担十斤二十斤。譬如说,你可以在口头上公开表示你对宪章的认同,或者是草拟和联署更简化的版本,或者是以个人的名义发表类似主题的文章与之呼应;尤其是,你可以依据言论自由的原则表示对签署人安危的关注,明确反对因言治罪;或者是尽可能地传播宪章,让更多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向签署人表达敬意,哪怕只是在私下表达,让他们知道他们决不孤立;对那些专制者及其帮凶帮闲投去厌恶的一瞥,如此等等。

我在《论言论自由》里曾写道:”通常人们总认为在强权面前只可能有两种选择:要么舍命反对,要么任随摆布。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们应该,从某种意义上是必须,为相当一部分正直、善良、具有常识但不一定思想深刻,怀有正义却未必甘愿为一种信念献身的人们,提供一个原则立场,使他们能够成为维护民主的长城,而不致成为专制的帮凶,也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台下的看客。”非暴力抗争的好处就在于,我们每个人(包括统治集团内部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合适的抗争方式。让我们各尽所能。

《北京之春》2009年1月号

昝爱宗:晓波,生日快乐!

 

晓波,此时此刻
你在哪里呢?
我只是愿意找到你
送给你一句最普通的祝福
——生日快乐!

二十年前的风华正茂
使我回忆起你自信的身影
记得小时候看电影
有一个词最是难忘
那就是“风流倜傥”
我想
这样的词只属于八十年代的你

至于八十年代末期
广场上的运动风起云涌
我想那是一道分水岭
我听到的是你今天沉重的脚步声
年轻已经过去
满脸已是风霜
二十年如一日
你的辞典里只有一个词
那就是——坚定,更加坚定

囚室是一座小监牢
世界是一座大监牢
囚室不是为你一个人而设
自由也不是为你一个人而来
还未得到自由的人们
无一不是在大大小小的监牢
为早日争取到自由而饱受煎熬

晓波,生日快乐!
特别的时刻,特别的祝福
只希望你内心得平安
这样的自由谁也夺不走

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
晓波还是没有自由
哪怕生日期间短暂的自由
也成为一种奢侈

不过,我却在相信
我们遵守的时间
都在证明一个真理
既然时间不能篡改
历史也不能涂抹
真理更不能被歪曲者任意歪曲
历史将会被复原
真理也必会被人们所信仰

晓波,你在哪里呢?
我只想问候一句“生日快乐”
12月28日这一天
我记着这个不自由的日子
时间会解释
为什么你所争取的自由会成为你的沉重包袱
而对你的兄弟们来说
你的沉重
是为他人能够尽快获得自由

晓波,你好
自由来得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
正如二十年如一日
当生日这一天的日历翻开
当2008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我默默祈祷
热爱自由没有任何法律能够禁止住
自由能够化解恐惧
正像冬天来了春天不会远一样
我期待着你快点自由
愿自由就像春天一样
不能阻挡

2008年12月27日晚

重拾乔治·桑

谁也不能否认在刚过去的那个二十世纪,法国思想界和评论界的活跃超乎寻常,“主义”林立、流派纷呈。一统天下的存在主义和异军突起的新小说派,将十九世纪巍峨耸立的法兰西文学殿堂来了个彻底的颠覆。浪漫派、现实主义、自然主义、象征派的作品几乎统统被扫进了历史的故纸堆。然而,几乎让所有人大感意外的是,经过漫长的将近一个世纪的沉埋、忽略,甚至遗忘,法国人突然想起了乔治·桑,并将2004年命名为乔治·桑年。7月3日是这位女作家二百周年的诞辰,在她的家乡——诺昂,法国文化交流部部长德·法布尔代表政府出面组织了隆重的纪念大会,希拉克总统在派人宣读的献辞中写道:“共和国向她致敬!……她为平等、博爱和妇女权益所做出的伟大奋争,体现了法兰西的精神,也将继续照耀着我们这个时代。”

多产作家乔治·桑

罗兰·巴特曾把以操纵文字为生的人分为两类:“写家”(écrivant)和“作家”(écrivain)。 乔治·桑算得上是她那个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她的伟大,在于她的勤奋多产,在于我们能从她的作品中找到丰富、厚度和无可争议的协调性。自1832年5月桑的第一部作品《印第安娜》出版至1876年6月,她留下未完成的最后一部小说《阿尔比娜·费奥里》离开人世,这位女性在法兰西十九世纪的文学舞台上扮演了一个了不起的角色。四十四年的笔耕不辍,桑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八十多部中长篇小说,十多部戏剧作品,二十七册公开发表的通信集,一部长达二十卷的自传《我的生活故事》,以及大量文学批评和政论性随笔(据专家清点,有接近二百五十个不同标题)。“我心里有一个目标,一种使命,换句话说就是激情。写作靠的就是这股激情,无比强烈,坚不可摧。”这是1831年,年轻的桑(那时她还被称作是杜德旺男爵夫人)写给朋友信中的一句话。她认为“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对生活充满感情,享受一切,任灵感奔涌而不去将它理性化。”桑的写作堪称是“不由自主式的写作”,她的创作速度完全能与巴尔扎克媲美。仅仅在1832年,她就发表了两部长篇(《印第安娜》和《华伦蒂娜》),四部中篇和一首诗。说到《魔沼》(1846年)的创作,她承认说“我只花了四天时间来写它……比我想象的快很多,几乎是汩汩地从脑子里涌出来的。”桑的许多书信,都向世人表明了这种惊人的创作速度,大部分小说都只用了几个礼拜的时间。难怪后辈女作家柯莱特曾经感叹:“乔治·桑被施了什么魔法,这个强壮的砌字工有办法在完成一部小说的同时,又开始创作另一部,还既不忽略一个情人,也不少抽一口水烟,同时又写出二十卷本的自传。我只有叹服的份!”不过乔治·桑事后对初稿的检读和修改却是相当认真的,她自称那是“熨烫功夫”,省不得,在花费的时间上和创作几乎相当。

乔治·桑的文风十分独特,看上去似乎很简单,再仔细审读就显得不一般:她的文字敏感到了极致,能把读者最生动、最鲜活的感觉唤醒,仿佛画家在浅色的画纸上点染了纯纯的重墨。对她而言,写作是一种“流”,“我梦故我在”,兴之所至,一切日常生活如骑马、游泳、家务等等,于她都是拾梦的良机,并且边写边试图保留住这种梦觉的自由直到最后。这种从心所欲的感觉,是乔治·桑创作文本的精髓,也是她独具的、区别于其他作家的罕见能力。

和巴尔扎克一样,乔治·桑的创作计划或许也是雄心勃勃的。1851年,在与巴尔扎克谈到《人间喜剧》的结构时,她承认道:“我想创作一部《人间牧歌》。”这说明桑不仅有想法将自己的全部创作视为一个整体,更有想法将它视作是充满乡野气息的、田园牧歌式的整体。1874年,乔治·桑最后计划出版全集,她在记事本上准备将自己的作品划分为五类:1)情感研究;2)短篇幻想故事;3)自传;4)戏剧;5)乡村研究。我们不管这样的划分是否恰当,这说明桑的作品并非如当时有些人所批判的那样杂乱无序,而是有其自身的规律和协调性。这种协调性主要体现在其作品总体的理想主义。巴尔扎克是现实主义作家,乔治·桑却不是。在文学上,桑提出了一个问题,也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问题仅仅是情感层面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是带有女权主义和政治化倾向的。特别是从1836年出版的《西蒙》开始,桑抛开了《印第安娜》中展开过的一系列情感争论,开始公开捍卫妇女的自由、独立和男女平等的主张。从印第安娜到娜侬再到康素爱萝,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在艺术、科学、政治等许多领域都无比博学、相当杰出的。当然,作家的叙述方式带有强烈的乌托邦色彩,展示的并非原本的世界,而是理想中的世界。正如她自己的著名论断:“艺术不是对眼前现实的研究,而是对理想真理的追求。”乔治·桑穷其一生对于这种理想真理的执著和文学创作上的亲身实践,使得法国文学自她而后在语言、人物和宗旨上都变得更美、更纯、更好了。

文学以外的乔治·桑

桑是一个真正具有艺术天赋的女子,首先是对音乐的特殊兴趣和领悟力。这种天赋或许跟她的家学有关。桑的祖母是一个音乐多面手,父亲的小提琴技艺也十分精湛。在长篇自传《我的生活故事》开头,桑写道:“1804年7月5日(新历实为7月3日),我来到了这个世上。父亲用提琴拉出动听的旋律,母亲则换上了一件玫瑰色长裙。”这个聆听着父亲优雅琴声呱呱落地的孩子,注定这辈子会与音乐结缘。除了被人津津乐道的桑与肖邦的旷世恋情,桑还与当时许多著名的音乐大师交往密切,像李斯特,保利·维亚多等等。不仅是桑带给了他们无尽的创作灵感,他们的乐曲也启发桑写下了相当丰富的文字。著名的田园小说《魔沼》就诞生在桑和肖邦共同生活的日子,我们不难在小说男主人公热尔曼身上找到某种来自于肖邦的特质。

桑对一切音乐类别都特别感兴趣,尤其频繁出入诺昂附近的音乐庆典。在她写的多部长篇小说里,我们都能听到其中有交响乐的回声。康素爱萝,鲁多达的女伯爵……桑曾把小说里的这些女性都塑造成了十八世纪博学的音乐家。其它诸如《特凡里诺》,《无论如何》,《达尼埃拉》等作品中,歌手和音乐家的形象都起到了重要作用。关于音乐与乔治·桑小说的创作问题,应该是一个十分有趣、有待挖掘的新课题。

现在来说说乔治·桑的画家缘。桑与当时音乐界的天才们流传下来许多让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其实桑的艺术圈子里更常见的客人是一些平面艺术大师,这一点似乎少有人提及。可是,桑的身影常常出现在一些名画家的画布上,就足以说明这一点。与桑来往密切的画家有:德·拉克洛瓦,克雷辛泽,泰奥多·卢梭,欧仁·朗贝尔,纳达尔……风景画家有柯罗,儒勒·杜普勒。当然同时代的画家里也有她不喜欢的,她的画家朋友多局限于德·拉克洛瓦的圈子,她讨厌库尔贝,对于即将风靡的以马奈为代表的印象派作品也没什么兴趣。乔治·桑是美术沙龙的常客,1875年71岁高龄的她还亲自出席了柯罗的画展。对于这些搞艺术的人所从事的工作,桑实在很感兴趣。在她诺昂的艺术沙龙里,经常聚集着各种各样的艺术家,花园里曾经出现过无数感人的时刻:桑在伏案写作,李斯特或者肖邦弹奏着钢琴,德·拉克洛瓦则拿着画笔。后来有人发现了一幅绘于1842年的迷人作品,竟然是画在乔治·桑的裙摆上。因为诺昂当地没有画布出售,必须去巴黎购买。而德·拉克洛瓦一时灵感乍现,来不及多想,便问桑借了一块布料钉上画架,成就了这幅《玛丽的教育》。

乔治·桑懂音乐,懂画,的确是因为她在童年受到了良好教育。在孩提和少女时代,桑就曾自发地临摹过许多名家的素描和水彩作品。1831-1832年,桑甚至花了大量精力专门学习绘画,还打算以后以此为生。她去进修美术课程,接受专业培训,仿佛真的想做一名职业画家。她不停在写作和绘画之间左右摇摆,对于未来难以抉择。还是1832年小说《印第安娜》的成功最终帮她下了决心。不过桑对于绘画的理想仍然心有不甘,儿子莫里斯长大成人后,桑竭力鼓动他尝试各种各样的艺术门类:油画、素描、雕刻……虽然什么都试,却都没有获得母亲在文学上取得的那么大成功。倒不是缺乏遗传,而是缺乏勇气和执著。桑曾将儿子莫里斯托付给德·拉克洛瓦学画,可是他却成了他最差劲的弟子,主要原因还是不够勤奋。但是这并不妨碍桑对于绘画的热爱,与儿子同执画笔,成了晚年乔治·桑在诺昂老家度过的最愉快的时光。桑发明了一种新颖的色彩涂抹方法,在硬卡纸上造成木化石般天然而随意的图形,用来表现各种风景。这也是桑在文字之外展现梦境的手段之一,有不少画作还慎重地签上了她的大名。如此这般快乐的随涂随抹,成了桑写作之余漂浮思绪的最好记载。

友情和爱情中的乔治·桑

听说我要写有关乔治·桑的文章,一位法国友人郑重其事地提醒我,说桑是法国历史上第一个提倡妇女个性解放、特别是性观念解放的了不起的女性。在这里,我不想再咀嚼乔治·桑和缪塞,以及后来与肖邦恋情中的种种故事,我只想说桑在这两场爱情中所体现出来的责任心以及承受压力的能力,恰恰更清楚地表达了她的独立和坚强,表达了她骨子里对于自由和平等的追求。桑的一生都交汇在两种状态的边缘,从她的出身(正统门第与情场风月的结合),到婚姻(对爱情的憧憬和现实的失落),再到后婚姻时期(与缪塞、肖邦相恋导致和世俗舆论发生激烈冲突),以及她的政治生涯(以艺术家的身份参与政治运动),这一切都昭示了她的不平凡。而正是这样的不平凡,不仅俘获了两位天才的爱慕,还有许多同时代思想巨人对她的欣赏和崇敬:福楼拜,巴尔扎克,雨果……

福楼拜可谓是与乔治·桑最气味相投、灵魂上走得最近的文友。他们的交往,起始于《包法利夫人》的出版,福楼拜将自己的新书题上”向桑夫人献上一个无名小卒的敬意“。乔治·桑立刻读了这部小说,并为之痴迷,从此开始了两人长达十年的亲密而又略显严肃的友谊,四百八十二封书信便是明证,这些书信(由法国Flammarions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文字充满了智慧和思想的火花,堪称是法国文学评论资料中最优美的、最讲究的段落。最新的研究表明,由于这种思想上的亲近和彼此频繁地交换看法,两人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彼此的影响,尤其是对年轻的福楼拜(桑年长福楼拜十七岁),在他随后创作的不少作品中都能找到一些略异于前的思想痕迹——那是桑的痕迹。直到乔治·桑去世,这样的忘年笔谈才嘎然而止。1876年6月10日,乔治·桑在她的故乡诺昂落葬,福楼拜当场痛哭失声。在17日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中,他说:”每个人都应该去好好了解她,就像我一样,她是天才,是伟人,又兼具女性的万般柔情。她是法兰西最杰出的代表之一,是我们无与伦比的荣耀。“

桑刚到巴黎就认识了巴尔扎克,那时的她还被称作是奥罗尔·杜德旺。二十多年后,在乔治·桑为自己写的传记《我的生活故事》里,她用无比幽默和充满才情的笔触,记述了和巴尔扎克多次友好的会面和愉快的旅行。共同的小说家身份、艺术沙龙里的常客,使得这两位独具个性的人有机会印证彼此的美学观点,虽然迥异,却互相补充。巴尔扎克甚至在给自己的梦中情人昂斯卡夫人的信中还提到,想请乔治·桑为他的《人间喜剧》写总序。不巧的是当时因为卧病,桑无法按时完成这一重托。在巴尔扎克过世后,乔治·桑为《人间喜剧》胡西奥出版社的版本(1853年)写下了题为《论巴尔扎克》的长序,终于了却一桩夙愿。

乔治·桑与雨果的交往一开始并不密切。1840年左右,在古斯丁侯爵的一次沙龙聚会上,雨果与一位”个子瘦小,黑头发,大眼睛,鹰钩鼻“的女士邂逅,后来才知道那个”小个子黑头发“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桑夫人“。他们的友谊真正开始,是雨果在根泽西岛流放期间。虽然隔着拉芒什海峡,乔治·桑在信中表达了对这位被驱逐的”法兰西伟人“的崇高敬意。并在报章杂志上发表支持雨果的宣言。同样,1859年,当乔治·桑的作品《他和她》发表后引来一片骂名之时,雨果也给予了桑公开并且坚定的支持。这种患难之中建立起来的友情里不仅含有彼此的敬意,也还有彼此的爱慕。随着他们文学艺术上相互理解逐渐加深,政见上越来越公开的互相支援,乔治·桑在雨果的心目中渐渐成了十九世纪的女性楷模。他曾在给桑的信中写道:”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了您,幸亏我已经老了。“他对他的儿子说:”拉马丁熬应是女人,老天却让他生为男身;好比桑夫人,本应是男人,却生为女身。”乔治·桑先于雨果离开人世,葬礼上,桑的儿子莫里斯选了雨果《行动与言语集》中美丽的诗句作为悼词。雨果赞道:“乔治·桑已经离我们而去,但是她用尽女性十足的天赋,为人类留下了妇女真正的权利……桑夫人兼具巴尔贝斯的伟大心灵,巴尔扎克的伟大思想,拉马丁的伟大灵魂。”第二年,雨果还亲自担任民间自发的乔治·桑纪念像国际筹委会主席一职。

当乔治·桑还是一个崇尚野性、向往自由的少女时,她的一生似乎就已经被预示了不平凡;而当她晚年以一个祖母的身份(人称“诺昂的好夫人”)隐居家乡安度晚年时,一切的不平凡就像她梦想中的那样发生过,随后在博大而深远的平静中又逃逸得无影无踪……女人——这个性别对于乔治·桑来说,在那个时代,曾给她带来太多非议,也像一个逃不掉的影子,反映在她一生浩瀚的创作里。她当时不得不面对的是一个女作家特殊的生存困境,却用她的才情和手中的笔获得了女性宝贵的人身自由,还有与男性在思想上的平起平坐。

诚如法国当代历史学家米歇尔·贝洛所说,桑是她那个世纪的反叛者,也是现代法国人思想上的开拓者。她一生的作品既丰富,又厚重,其中体现出来的现代性还有待我们去重新发掘,她一生的传奇经历也足够让后人来好好地纪念她。

杨宽兴:“它慢慢地教育了咱”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67岁的普通老年妇女,语速缓慢、面容安详,而我们见面的地方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为了和她聊天,我借用了另一个家庭的客厅,客厅布置得整洁温馨,富于生活情趣,因此,当她告诉我在过去的两年时间中曾二十次赴京上访历经折磨时,我似乎觉得有些不真实,但她的同伴证实了她的话,她的讲述更是很快便打消了我的怀疑:府右街派出所、马家楼收容站乃至温家宝总理的家门,这些十分敏感的地点,在她口中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去处,而随着讲述的进行,几行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使我意识到在她平静的外表背后隐藏着的巨大痛苦。

如果是在北京街头遇上她,我不会感到奇怪,我知道每年有几百万人次的上访者来到北京又被接回老家,而他们反映的问题大多都不会得到解决。在北京,他们是另类人群,是众多访民中的枯燥数字,孤独而卑微,他们的身影闪过人们的视野,最多只会换来路人匆匆几秒钟的同情,但在我此刻所处的地方,她是拥有这个城市户籍的原住民,是母亲,是祖母,是曾经有着体面生活的正常社会成员,我不能象面对一个抽象数字那样面对她。

和普通中国人一样,她见识过不同政治时期的社会变迁,反右、大跃进、大饥荒、文革、改革开放、六四••••••这些都在她脑海里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总的来说,她既无法逃避政治,也不热心政治,况且,对一个普通工人来说,政治除了作为文件和口号之外,对她并无实际意义,尽管对官员没有好的印象,政府这个概念,在她的心目中,基本还是正面和积极的,但在她65岁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她向我出示的材料足以证实她遭遇的是一场非法拆迁,而且补偿条件难以令人接受,从旧房面积的测定、拆迁程序的荒唐、到补偿标准的低廉和拆迁过程的野蛮,都使我不得不承认她几乎遭遇了抢劫,然而,由于这是以政府为主体的抢劫行为,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自1994年起,当70%以上的税收被集中到中央政府,土地财政便成了近年来地方政府普遍的生财之道,没有这种“抢劫”便无法填满地方财政的钱袋子,“抢劫”几乎成了城市生活的常态,她不过是几千万被拆迁人中的一个。

但与一般人的忍气吞声不同,她选择了抗争,按照她的说法,之所以能够走出这一步,是因为她没有在党政、事业单位工作的亲属,否则,无须动用暴力,一个株连政策就会让她乖乖地就范;另外,在这次涉及上千个家庭的拆迁运动中,她结识了几十个拒绝签字的钉子户,相互依偎着取暖的过程增加了她的勇气,也使她第一次对法律条文产生了兴趣和了解。

由于事关地方财政收入和官员政绩,一般而言,稍微大一点的拆迁项目都由党政一把手亲自介入,于是,在这个快速扩展的城市里,拆迁便基本等同于政治,而在专制社会中,政治是高于法律的,她们做过很多尝试,但白纸黑字的法律条文并不能保护她们的合法财产,就连身为律师或法官的邻居也不敢相信法律的权威,这时候,除了寄希望于上访以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个干预,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开始上访的时候,她相信官场里总有青天老爷的存在。她虽然恨透了基层官员的野蛮和贪婪,却对电视上的“亲民明星”怀有极大的信心。可惜,十多次赴省、二十次赴京的上访经历最终让她绝望了,“它慢慢地教育了咱,咱是访到哪一级知道哪一级的黑暗,哪儿都没有咱说话的地方。”

但她仍然在坚持上访,上访本身甚至成了她的精神寄托,几十次上访下来,手段成了目的,等待变成了对抗。年三十的晚上,她和几十名访民一起到温家宝家门前给总理“拜年”;在派出所里,一群老弱病残的上访者与警察扭打在一起,竟以优势兵力“打败”警察,成功脱逃;吃过马家楼的“牢饭”后,她甚至赖在那里不走,想把“官饭”一直吃到问题得到解决的那一天。

“不管走到哪里,咱都有理,没什么好怕的。”她和她的同伴有着相同的心理体验:过去,看到其它社区被拆迁,她们相信政府的话,认为那些钉子户是无理取闹;当自己面对强制拆迁时,本能的反应是害怕和自卑,看到有人与拆迁人员讲理或对峙,觉得他们有会讲话、有胆量;可是,两年下来,“那有啥呀,现在咱比他们强多了,谁也没想到咱就敢跟政府顶到最后,还一趟趟去北京。”

听着她和她的同伴平静的叙述,我不得不承认,苦难已使她们成为无所畏惧的人,对于这种无所畏惧的人,要想解决问题,只剩下两个办法:一,还她们公道;二,肉体消灭。在这个“人权入宪”的时代,虽然没有被杜绝,但肉体消灭不再是政府对付抗争者的一般手段,而侵权的普遍性和官僚体制自身的共同利益又决定了她们很难轻易讨回公道,于是,最终的结果便是从人数和人次上,上访者的群体滚雪球一样的扩大。

当然,政府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将他们一次次地清理出北京,中央政府担心的是他们的扎堆会形成规模效应,最终在北京掀起抗议的浪潮,从而影响首都北京的“社会稳定”,一般来说,只要成功地将他们赶出北京,地方政府派出人员的任务就完成了,中央也不会再多说什么,没有人在意这些访民内心的情感,也没人在意他们想些什么。

可信访局官员眼中的一个个枯燥数字,现实中是有着思考能力的人,他们的文化程度未必很高,却也不会愚蠢到对“青天老爷们”永远地一往情深,随着进出北京次数的增加,在他们心中,“青天老爷”的位置被另外一些东西取代,说起这些新东西的时候,我看到她和她的同伴眼中有激动的火花闪现,它们是:民主、胡佳、郭泉——很显然,她是动态网的阅读者,胡佳和郭泉唐•吉诃德式的频频发声使他们成了访民心中的明星。

为了在现实世界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一个光亮的小洞,67岁的她学会了上网,并且把网络世界当成了希望所在。

我问,你认识胡佳或郭泉吗?

“不认识,他们都是大英雄。”

她们清楚胡佳或郭泉的境遇,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现实能量,只是善于在互联网上频繁发言罢了,因此,与她们相比,胡佳和郭泉离监狱的大门也更近些——果然,在我对她们的访问过程中,郭泉就被抓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不要以为她还是一个普通的老年妇女,她不指望胡佳或郭泉能替他们解决问题,她在绝望和愤怒之后,开始思考民主的含义,她明确告诉我,“咱就要和他们一块干。”

让她觉得遗憾的是文化程度不高,对民主问题说不出个一二三,汪兆君的公开信是她的民主启蒙读物,她承认,网上很多关于民主的文章还读不懂,但年轻一些的访民同伴能读懂一些。

当我说起自己是一个六四受害者的时候,被访问的三个调查对象不约而同地对我表示敬意(几年前,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看到的会是顾虑和警觉的眼神),在她们看来,我几乎成了一个民主先知,这让我感到惭愧,事实上,她们表现出的抗争勇气,是我根本无法企及的。

随着谈话的进行,我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和她们交流对民主的理解,她们听得非常专心,这种专心绝不是假装出来的,我可以断言,如果民主观念是一种商品,那么,她们就是最有购买欲望的潜在消费者,你甚至不用向他们进行推销,只要商品一摆上柜台,立刻就会被她们一抢而空。在一个多数产品供过于求的时代,这无疑是个奇迹!如果有谁仍怀疑民主的普适性,请做这样的一次试验,到普通的被侵权者当中进行验证吧。

某种意义上说,政府侵权是最好的思想启蒙,脱离利益空谈启蒙是乏力的,可它一旦与民众的维权意志结合,就会象海底的潜流,一点点凝聚,最终掀起巨浪,而这正是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官员们一方面恐惧民主,另一方面又用自己的强力,以侵权的方式,对民众进行着民主思想的启蒙。

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乱象背后确实在发生着一些深刻的变化,对这种变化,无论政府官员、知识分子和社会活动者都应该有及时准确的把握,大规模和高强度的侵权必然造成一个越来越广泛也越来越坚定的维权群体,相对于整体社会,他们的数量不占多数,但谁又能说,他们不是在替沉默的大多数在抗争呢?当他们从自怨自艾的倾诉迈向讨公道之路时,谁也不能低估他们的能量,因为他们很可能代表了一种被掩盖的集体心理,否则,30名被拆迁户的上访之举绝不会在短时间点燃甘肃陇南市政府门前的愤怒之火。

我不想暴露被调查者的身份,但我要清楚地提醒当权者:不要装作看不见地下的暗流,对一个大量侵权的政府来讲,这种暗流具有强大的破坏力;我也想提醒民主悲观主义者:民主的前途不在于一个67岁的老太太有多大能量,而在于被侵权者愿意并且很容易理解民主的含义,而且,你无法阻止侵权事件的大量发生。如果在一个政府管制下,不发生这样的侵权事件,它几乎就是一个民主政府了。反过来说,如果你认为我们拥有的不是一个民主政府,那么,你就不要怀疑它会大量侵权,并最终制造出越来越多的民主追求者,因为,一个将坦克开上广场屠杀大学生的政权,注定会用挖掘机强拆居民房产,注定会放纵警察和城管打人,注定会任由权贵通过房市、股市掠夺民财,也注定不会让普通民众分享经济发展的主要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