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均:给海外华人的一封信:我眼中的国富民强

【来信照登:恒均:含泪看完了不知道谁群发来的图片,现在农村真的还这样穷困吗?!本来帮不认中国字的儿子念图解,念着念着就哽咽的念不下去了,眼泪差点忍不住流下来。所以转发给你。我想这些图片,也许能启发你写出一篇图文并茂的好文章来。你博客看的人多,会引起很大社会反响的。那些最低层挣扎的孩子们也是中国的明天,他们比农民工更可怜,因为他们连为自己呼喊的能力都没有。而你能!你能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声!让方方面面以至于全世界听到!先替他们谢谢你!晓燕】

晓燕(张晓燕,澳大利亚悉尼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你好,谢谢来信。我看了你发来的名为“小村庄”幻灯系列,心情也很沉重,但我却无法完成你的嘱托,更不敢接受你“替他们谢谢”我——这可是比那些图片让我心情更加沉重。一个国家有这样破败的教室和衣不蔽体的孩子,本来就是我们的痛和耻辱,写一篇文章表示同情、关心,力所能及的呼吁一下,只不过举手之劳,怎么会让你这位海外华侨“替他们谢谢”我?

其实我经常收到类似你写给我的这种信件,大多来自不认识的网友,也有少部分来自熟人甚至前辈老师的。他们会在信里对某些事件表达强烈的关注,希望我用自己的“笔”(电脑)写一篇博客文章。在信的结尾他们会给我一个我无法拒绝的鼓励和压力:你一定要写,就算这篇文章是为我而写的;你一定要写,否则我们都对不起他们;你一定要写……

你可以想象,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写出那么多文章,更何况,那些让你差一点流泪的图片,对于我来说,其实是很普通的,对着它们,我已经写不出什么让“全世界听到”的文章。可是,我还是决定写一篇文章,就是这封写给你、也写给很多和你一样看了这些照片就眼睛湿润的海外华侨的一封信。

国富民强的标准是什么?

实事求是的说,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大陆的经济取得了迅猛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另外还有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中国民众的生活水平至今还是比较穷困的,在世界上排名遥遥落后。

这两个都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后面的一个事实却被一些人想方设法的掩盖住。不知道是利益集团有意如此,还是一些穷人自己太糊涂而被忽悠了,中国现在不但给华人华侨,也给整个世界一个印象,那就是我们“国富民强”了。我们国家特别富有,经济总量不断上升,连美国人现在都不得不“借中国政府的钱买中国人制造的廉价货”。这样的国家还不算“富”吗?

再看看“民”——也特别“强”了,且不说天不怕地不怕,一会要解放台湾,一会要把五星红旗插到澳大利亚、法国和美国的总理府、总统府,就拿最近在美国和澳洲最富裕地区的移民统计,也可以看出来大多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神秘人物。还有,哪一个国家有中国这么有钱,一波又一波花费上百万送孩子到西方留学?花费巨资到西方去接受西方人的“洗脑”?这样的“民”还不“强”,那什么叫“强”?

所以,晓燕,当你看到我常常看到的景象而眼睛湿润的时候,我也就不足为奇了。你当然看到,我们强大的国家已经把好几所孔子学院开到澳洲的国土上去了,也难怪,你突然看到我们祖国大陆的小学还那么破败时忍不住问我“农村还真的这样穷困吗?”。而且你也看到,强大的国家也渐渐控制了世界各地的华文媒体。孔子学院加上媒体,很快就会把我们祖国的核心价值观传到澳洲的。但你别担心,我们不会把这里农村的贫穷带过去的,你的孩子是安全的。说实话,不要说海外华人华侨,就在中国大陆内,很多精英和城市人,也没有搞懂中国到底多“富有”。

这不是我眼中的国富民强。那么,我眼中的国富民强是什么样子的?我就用最近发生在澳大利亚,也就是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来解释一下。

三年前,租住在你家附近的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非法移民(也就是用有效证件和签证进入澳洲,逾期不归,“黑”了下来)在到玻璃厂见工中被玻璃扎伤而死亡。事件发生后,你所在华人社区组织起来,帮这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同胞打官司。那家玻璃厂的老板是两位来自上海的中国移民,他们上面还有一位白人老板。他们辩称,这位中国黑民是到厂里来看看的,不是来工作的,结果发生了意外。既然他不是来做工的,又没有签订任何合同,当然就不赔偿。死者方的代表律师讨不到任何便宜,结果一分钱赔偿都没有得到。而且,这位黑民也没有买保险,连安葬费都有困难。

晓燕,是你们所在的教区的华人伸出了援助之手,靠华人的捐款葬了这位同胞,据说还剩下一千多元澳币(六千人民币),你们把钱寄给了那位在上海的死者的妻子,那位妻子有一位未成年的孩子。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普通的中国非法移民客死异乡的悲惨故事。

但故事却并没有结束,三年后的今天你兴奋地给我写信,信中说:澳大利亚政府出手了,推翻了原判,政府直接介入,宣布将从一个政府基金中拨款:对当时死在澳洲的中国非法移民远在上海的妻子一次性补偿30多万澳币(接近200万人民币);同时决定:对那位死者一直在上海的未成年的孩子行使抚养权:按照抚养澳洲孩子的标准,每两个星期给一次钱,一直给到这位孩子年满18周岁!

我看了你的信,真不敢相信。因为这完全违反了我所了解的有关法律,澳洲有什么理由拿澳洲纳税人的钱补助一位非法居留的中国人?而且还要把他的孩子抚养成人?所以我立即写信给你,请你务必了解清楚。你了解了两个星期后告诉我,澳洲政府作出这个决定的根据是这位中国黑民只有37岁,没有保险(如果有保险,死后会得到25万澳币左右的补偿,反而比政府出手给的钱要少),死在澳洲,而雇主又“无良”,不肯支付赔偿,于是,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国家,他们肩负起了国家的责任——一个对外国公民的责任!

我当时看到你的信,心情异常激动,因为这段时间,我也在国内涉及到几起死亡赔偿事件的案子,都让人深感人命在这里一钱不值的无奈。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早上,我和连岳一起吃早餐,我讲了发生在澳洲的事。他也立即告诉了我另外一件事,说中国民工在以色列遭到炸弹爆炸死亡后,以色列政府负责抚养这些中国遇难民工在中国的孤儿寡母直到孩子成年。

如果一定要我给“国富”下一个定义,那么我会告诉你,在这件事中,澳大利亚和以色列就是富裕国家的象征。这样的国家不但对自己的国民不弃不离,甚至对前来自己国家的民工和非法移民都实行了最人道的关怀和照顾。

我的例子是不是太极端了?那我就用这次我到澳洲看望儿子时感受到的一件小事再解释一下。这件小事其实就是一张照片,一张我所住的公寓楼下面游泳池的入口处的照片。你知道,我在澳洲住在一个中等地区,我住的公寓也是中等价位的。这公寓是标准设备,几十户人家,楼下有一个温水游泳池。我每次到澳洲看儿子,都会带他们去游泳。

游泳池在一间独立的房子里,这间房子比地面低一点,所以,有五级台阶。这天我去游泳,发现有人在台阶旁边工作,停下来看,才发现这里原来有一个供残疾人上下的电动装置。我很好奇,就打听这个东西的作用以及使用方法。那个维修人员稍微介绍后,就说,他负责每两个星期来维修一次,已经来了六年了(这个楼房房龄是八年)。我有些不解,据我所知,我们这两栋公寓里从来没有住过坐轮椅的不方便人士。我问他这一情况,他说,是的,据他观察,这个机器好像从来没有使用过。但他还是要每两个星期来一次测试是否正常运转,并作必要的维修。

我知道在澳洲负责维修这些设备的工人的工资是相当高的(一小时工作大概超过一百五十元人民币),这里毕竟没有坐轮椅的人,而且,就算有,面前只有五级台阶,也用不上装一个设备,再说,坐轮椅的一定要到游泳池干啥?那位维修人员听后先是开玩笑说,那不行,按照你说的,那我不就失业了。但看到我认真的样子,他就说,这是规定,任何一个公共场所,哪怕只要有一级台阶,必须安装无障碍通道或者设备。他说我住的这栋楼还好一些,有些公寓的公用场所更多,安装的无障碍设备有好多个,仅仅是维修费一年就是一间公寓的钱。最后他说,我的工作是维护好它们,说不定某一天,从某地来一个坐轮椅的,想参观一下你们的游泳池呢。

那个坐轮椅想看一下我们游泳池的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但这个很现代化的、用手一按就可以载着轮椅上下的设备会一直在这里默默的等着他(她)。那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游了几圈,脑子里一直很乱。

晓燕,你生活在澳洲,应该注意到,很多时候,商场和游乐场、公园里都有不少坐轮椅的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在那里消磨时间。可是你到中国来看一下,你看到几个坐轮椅的?难道中国坐轮椅的比澳洲少(按照比例)?当然不是(中国有大约八千万残疾人,坐轮椅的应该也不少)。就在奥运前夕,北京才自豪的宣布完成了主要公共场所的无障碍建设,而在北京这样宣布之前很久很久,从北京逸散到世界各地携带不义之财的人已经把美国和澳洲最好的别墅都买下了不少。全世界都从财大气粗的中国富人和官员那里看到了中国的“富裕”,只是这些大陆来的中国人从来没有从随处可见的楼梯旁边的小设备上看到他们自己的贫困。

现在我也许可以告诉你,我眼中的富裕国家的标准了,衡量国家富裕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生活在这个国家的国民是否感受和直接享受到了这种“富裕”。富裕的国家应该让任何一个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国民(甚至非国民)都感受到他们是最重要的,感受到国家是为他们而生,为他们而存在,为他们服务的。

用花费巨资的火箭把三个军人宇航员送到太空中并不能说明这个国家有多富有,但让每一个台阶旁都有一个这样可以垂直升降的小小设备在那里默默等待有需要的国民的出现,那才叫牛逼!

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富裕的标准不仅仅是“钱”,更重要的是“前途”!

上面我用来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富裕的标准基本上脱离不了一个“钱”字,就算你要以人为本,要对国民进行人道关怀,要养起孤儿寡母,也得有钱吧。虽然我们国家用上亿的纳税人的钱把宇航员送上了太空,让全国人都感到特强大、特牛气、特扬眉吐气,但以我们目前的人均GDP,绝对做不到在每一个楼梯旁都安上升降机。那样的话,造价可能要远远高于十个甚至几十个宇宙飞船。所以,难怪要想让国民感受到国家的强大,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搞这种太空项目之类的,或者忽悠全国人民的奥运会。

我就不评价了,但我想推出第二个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富裕”、人民是否“强大”的标准。这个标准好像和“钱”、“富裕”没有多大联系、但却也是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国富民强”的最重要标准。

从哪里开始?请允许还是从你——晓燕开始。据我所了解的,你在澳洲的生活并不富裕,而且,就算和你在国内工作的原来的朋友相比,你也不算富裕。其实这种现象并不出奇,我自己也碰上了。和我同时代的哥们姐们,没有出国的,现在都过得挺滋润,因为绝大多数也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了。他们的富裕和国家过去三十年经济高速发展有关,虽然他们属于少数,但毕竟也说明了“国富民强”的道理:民众要想强,国家必须富。

可是,这些年随着我这批朋友和我一起人到中年,我渐渐发现了问题。越是那些高级的精英,越渐渐显出了对前途的迷茫。这首先是反映在他们对自己子女前途的担忧上(大多是独生子女)。结果,我每次回国都收到到很多的“骚扰”:都是哥们姐们找到我打听如何把自己的独生子弄到外国读书。我说,读书可以,几年下来的各种费用可能要一百多万呢,他们说,一辈子就这个儿子(或者女儿),一百万就一百万吧,借也要把孩子送出去。

这让我微微有些震动,暗中高兴自己“先下手为强”。但真正让我震惊的却是毒奶粉出现后发生的一些事。

毒奶粉后我回到国内,第一个星期里竟然接到了八位老朋友的电话,都是要求我“无论如何”帮他们把孩子弄到国外留学或者定居的“命令”。他们在国内的条件都很好,属于精英之类的。而且他们的孩子也大了,不会喝毒奶粉的。但,他们好像对前途失去了方向,感觉到不确定性,有一种躁动和极度的不安。一位朋友说,我能保证我的儿子不喝毒奶粉,但我用什么保证我的孙子和子孙后代不喝毒奶粉,甚至比毒奶粉更毒的东西?

当然和我更铁的哥们就更进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我能够爬到今天的地位,我儿子能够吗?我愿意他用我那种方式向上爬吗?再说,我能保证这个社会不变吗?社会一变,那么用这种方法爬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惨。

我想,他们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我也听出来了。我们都心照不宣而已。是的,你能够在不公正的制度下取得目前的利益,你能保证自己的子女也可以?你很幸运可以欺负普通百姓,但你能保证你的儿子和孙子就不被别人欺负?你能保证那些受欺负的民众不会在你这一代找你们算账,但你能保证你的子孙后代不被清算?

说到这里,我们就很清楚了,一个真正富裕的国家,绝对不能是一个让民众看不清前途的国家。我这样给你举个例子,如果现在澳洲突然被古巴或者北朝鲜的领导占领和统治了,你会怎么办?还是同一个“富裕”的澳洲,但我想,两千万澳洲人要就全部移民离开澳洲,要就是起来推翻独裁统治。

这就是我想说的另外一点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国富民强”的标准:国家必须能够取得民众的信任,国家一定是朝人类历史正确的方向发展和前进,民众才会看清楚前途,看到希望。否则,国家再有钱,民众也不会强到哪里去,充其量在移民和加入外国国籍上争先恐后,争强好胜而已。

贫穷不是一个问题!

晓燕,上面说到我眼中的“国富民强”,按照这个标准,我们中国大陆显然还有距离。但实事求是的说,虽然有那么一伙人先富起来了,而且为了私利压制舆论、铲除异己,用各种宣传手段等忽悠民众,可是,毕竟中国整体国力和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也有所提高。在这种情况下,用美国和澳洲的标准来要求中国,显然不实际,也不那么地道。

有人可以这样说,中国现在还不那么富裕,如果我们的经济继续发展下去,等到我们和美国、澳洲一样有钱了,到时民众不是就能够看到前途,看到光明?到时所有那些困扰我们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说得好,我何尝不是这样希望的?于是,出现黑窑洞奴隶孩子时,我们说,欧洲以前也出现过;说到毒牛奶时,我们也自我安慰道,美国在发展的这个阶段不是也有食品安全问题?说到此起彼伏的官民对立,我们也能在东南亚和非洲找一两个遮羞布糊弄人家和我们自己……这些听上去振振有词,确实能够安慰我们一阵。然而,果真如此吗?

不错,很多发达国家在象我们国家发展中的这个阶段,也出现群魔乱舞的现象,但人家最终解决了,或者说大部分地解决了问题。怎么解决的?从制度从根本上解决的!靠法制,靠权力的监督,靠新闻媒体和每一个公民的言论自由,靠逐渐完善的民主制度。请问,你能够找一个中国人,悄悄问他们,你相信利益集团会改邪归正从善如流吗?你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如果这种情况可以发生的话,历史最悠久的中国不会在发展了五千年后人均GDP仍然名列100位左右。

那些贪污腐败真能够靠他们开会自觉纠正?这不过是痴人说梦……好了,我想说到你给我发来的那组让很多海外华人们流泪和眼睛湿润的照片,我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再对着照片激动万分,立即写一篇煽情的文章。我不写,是因为我认为贫穷不是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看到衣不蔽体的孩子和破败的教室竟然喊出“贫穷不是一个问题”?你慢慢看完。中国社会一直有贫穷,我们国家一直有贫穷,世界范围里也一直有贫穷,贫穷是我们中华民族和世界各国长期战斗的敌人。老百姓对贫穷的忍耐力是你我无法想象的。他们不但对贫穷,而且对天灾都有超乎我们想象的忍耐力。

四川地震灾区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一些来自城市的救援队要把村庄已经变成废墟的农民转移走,可他们不肯走,他们要继续在这块废墟上生活。有的死去的亲人的尸体还没有挖出来,他们就开始含泪默默地在旁边的空地上挖地种菜了。救援人员感到很惊讶和不解,就问,你们干啥?农民说,我们不种菜,吃什么。总是要生活的……

你看,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几千年来,他们其实都是靠自己在生存。他们没有能力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政府,也没有哪一个政府真正关心过他们。他们早就练就了忍耐贫穷和苦难的超能力。

另外,我提醒你注意一个事实,中国历史上有无数次的起义和改朝换代,但几乎没有一次农民起义是真正因为农民太穷而引起的。是的,他们不怕穷,不怕天灾。

中国人怕的是不公正,怕的是不合理。他们讨厌的也是不公正、不合理。这也是目前的中国正面临的最大危机——不是贫穷,而是不公正的制度和环境。

如果你不相信我,请你去查一下过去几年发生在中国大陆的群体抗暴事件,有一起是因为孩子没有奶喝、老百姓揭不开锅、残疾人没有饭吃造成的?没有,绝对没有。你到中国街头可以看到到处是残疾人在地上爬来爬去讨饭,但他们不会不满,更不会对自己的处境怨天尤人。几千年来,他们都没有指望过政府能够照顾他们,现在也不指望。

多好的民众,多善良的老百姓!——且慢,你千万别误会了,以为这么好的民众就能够欺负,就能够巧取豪夺,就能够为所欲为,千万别打错算盘了。孩子可以没有衣服穿而仍然维持和谐社会,但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处长每年要花费多少纳税人的钱,另外还要贪污多少人民的血汗钱包二奶、嫖妓和公费出国!孩子们可以在简陋的教室里学习你们灌输的任何东西,但千万不要让他们意识到,给他们发出指示的人正在用他们的血汗钱砌一幢又一幢豪华的办公大楼!!残疾人可以在马路上继续爬来爬去,但最好不要让他们明白了,那个把一个人送到太空行走的太空探索项目其实可以让成百上千的残疾人在自己的国土上站起来行走,而不是爬?!

还记得1978年那个标志着变化的舞台剧《于无声处》里的一句台词吗——“人民不会永远沉默!”

我想告诉你,靠写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去“救救孩子”,是很不实际的。我们现在需要拯救的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麻木不仁,是我们自己的良心和良知……

杨恒均 2008-11-25

刘军宁:没有主义的改革三十年

当代民谣:新三座大山:

教改把你父母逼疯

房改把你腰包掏空

医改为你提前送终

2008年,中国的改革来到了第三十个年头。今年本来应该是改革进入而立之年,现在改革似乎反而正在倒下。

改革不仅没有解决,甚至没有触及,旧体制的根本问题,反而给社会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问题。上面的当代民谣表明,中国民众也对改革产生了厌恶情绪,逆反情绪,甚至有抵触改革之心。在民众的心目中,改革似乎正从众望所归的褒义词正在变成人人抱怨的贬义词。

这就需要对改革进行深度的反思,需要触及改革的价值基础和指导思想。

中国的改革有其特定的哲学背景。邓小平设计的中国改革是基于指导中国共产党人的唯物主义。这种价值观认为:物质决定一切,观念是不重要的;只要能够造就一个物质层面的事实,所有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它不承认人、社会与制度是由观念支撑的。

这一指导思想,只注重关于物质利益的现实,回避旧体制的价值崩溃问题,拒绝承认与旧体制根本对立的新价值。此种思想指导下的改革不准备、也无能力解决社会中存在的深层价值问题。

改革的指导思想

改革的这种唯物主义指导思想,以制造事实取代选择价值,不承认现行体制的危机是价值的危机,用”让经济发展的事实说话”取代”让人们自由说话”。所以中国的改革是基于”制造事实”的出发点,恪守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和价值系统的窠臼,而不以”重塑价值”为出发点。

其实,导致中国改革的深层原因,绝不仅仅是中国当时的经济不发达的现实,而是政权的价值体系所呈现的危机。

当初的正统社会主义价值观不再能够给人们提供精神指引,不再能满足人们的精神需求。官方的主导价值不再具有价值,甚至变成负价值,不能回应来自其它价值的挑战。所以,导致改革的前改革危机,不仅是现实与事实的危机,更是价值的根本危机。

邓小平设计的改革不是指向解决价值危机,而是试图用制造经济发展的现实来掩盖旧体制内在的价值危机。

所以中国的改革无视价值问题,只强调经济发展的现实,不承认价值需求,不承认现体制的价值危机。邓小平为此提出了”不争论”的主张,认为在改革中不要去争论是非对错,姓社姓资,而是用政绩告诉社会,GDP的数字又有了哪些变化。邓小平告诫全党,要以经济发展为中心,改革的任务就是通过增加GDP来实现全民奔小康。改革变成了制造事实的简单劳动,变成了追求数字,追求(人均)GDP的增加。
   
“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这句民谚形象地体现改革无视价值的后果。

改革的假设是:只要政绩能够让GDP达到了一定水准,让民众饭碗里的构成发生了正面变化,价值问题就自动消解了。”端起碗吃肉”的意思是政府制造的事实很成功,老百姓有肉吃了,端起碗、拿起筷子可以吃到肉了!这个事实已经到位了。

但是,能吃上肉就表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吗?没有。完全没有!吃到了肉,并不能自动消解心中的不满,不能满足心中对价值和信念的渴望。

信念与价值危机

今天随着改革失去动力、速度和方向,随着经济危机的幽灵挥之不去,当经济发展的现实无法遮蔽价值的时候,价值危机就再次浮出水面。

中国的改革已经打开了旧价值的缺口,让人们看到了新价值的端倪。今天发生的种种事例表明,改革所制造的事实,不仅不能解决中国的全部问题,反而正在加重社会的价值危机和信仰危机。仅仅靠GDP的数字,不足以替代人们对价值、对信仰的追求。三十年后的今天,以事实掩盖价值危机的做法不再行得通了。

改革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功能,就是它瓦解了旧体制的价值基础。经过三十年,在今天的中国,对旧制度、对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已经没有几个真正的信仰者了。

中国的改革,出乎其发起者的意料,消解了旧体制的价值基础,但是改革自身却没有价值基础,这就是改革自身的问题所在。

改革以制造事实为使命,它自身却没有价值基础,当它制造了事实以后才发现,问题不仅还在,有时候甚至还更加严重。追求”制造事实”的改革,只能加重中国社会的危机。

不承认价值观念对于社会的重要性,认为仅靠唯物主义就可以绕过旧体制的价值危机从而解决中国问题,这正是中国改革的致命之伤。

无视价值,没有价值基础的实用主义改革及其背后的唯物主义指导思想,已经不能为中国的问题提供正确的解决方案了,这样的改革只懂国人的碗,不懂国人的心。

只要改革还局限在体制所赖以建立的价值系统之内,这样的改革永远不会懂国人的心。承认价值的重要性,并把价值的选择权还给个人,这才是解决中国问题的关键!

国际笔会狱委会关于陈道军被判刑的紧急行动通报

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关于异议作家陈道军被判三年徒刑的紧急行动通报
(2008年11月25日)
紧急行动网络2008年第27号第二次补充

 
中国:异议作家陈道军被判刑
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强烈抗议,异议作家、记者陈道军因其网络文章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国际笔会认为,对陈道军的判罪侵犯了中国已签署的《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保障的自由言论权,并呼吁立即无条件释放他。
 
据国际笔会信息,自由记者陈道军于2008年11月21日被成都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陈于5月9日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捕,该罪名在拘押期间曾被撤销而换为“煽动分裂罪”,其原因国际笔会尚不清楚。11月5日对他二小时半庭审没有宣判,但11月21日则以他发表在海外中文网络和香港杂志上的三篇文章判以“煽动颠覆罪”。这三篇中文文章如下:
1)《官逼民反——向英勇抗争的藏民致敬》(
http://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08/04/blog-post_7713.html),评2008年3月的西藏抗议;
2)《十七大后怎么办?》(
http://www.newcenturynews.com/Article/gd/200711/20071117100747.html),评2007年11月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大会;
3)《反西方华人的背景》(
http://www.fireofliberty.org/article/7867.asp),评2008年4月中国向法国和美国示威游行。
现年四十岁的陈道军是四川省成都市金堂县异议自由撰稿人,据信因几篇文章支持2008年3月的西藏自治区动荡后的反政府示威者而成为打压对象。
 
请看早先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关于陈道军案的警讯:
http://www.internationalpen.org.uk/index.cfm?objectid=973898A2-E0C4-ED84-0C1A9089620AF511
请发呼吁:
——抗议对异议作家、记者陈道军的判刑;
——呼吁根据中国已签署的《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立即无条件释放他。
狱中作家委员会建议将呼吁书复制给所在国的中国大使馆,请他们转交,并欢迎任何评论。
政府地址:
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邮政编码 100032
国务院转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 胡锦涛阁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邮政编码100741
东长安街14号
公安部长 孟建柱 先生
请注意,中国当局的传真号码已不能使用,您最好请驻贵国的中国外交代表转交呼吁书。
如果可能,请复印呼吁书给驻贵国的中国外交代表。
 
**如果晚于2008年12月24日寄出呼吁书,请与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伦敦办事处联系**
进一步消息,请联系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Cathy McCann,
地址: Brownlow House, 50/51 High Holborn, London WC1V 6ER
电话:+ 44 (0) 20 7405 0338
传真:+ 44 (0) 20 7405 0339
电邮:
[email protected]
(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翻译)

周素子:患難中的三位女友

我被打成右派学生后,感受到世态炎凉,但也有几位女朋友在我落难时给我以关怀,甚至谋划救我出水火。那人性的光芒闪耀至今。

一九五七年在福建师范学院求学时,遭遇反右政治运动,我被划为右派学生,在学校等待处分阶段,已被逐出课堂,在系里沖洗厕所,帮厨房做煤饼。连平日最要好的同学都不敢答理我,受到人为的孤立。此时同班同学中只有郑淑琴偷偷到地下室做煤饼的所在看过我。郑淑琴是我的同班室友,但不算是我的好友,然我曾为她打抱不平,故她感激我。

郑淑琴不幸的恋爱遭遇

郑是闽南人,是个孤女,她在上大学前,曾与一位军人恋爱,某个假期在军人家住过,也曾得过军人的资助,有过婚姻的承诺.但她上了大学之后,与我科同班同学黄仲尧产生了感情,於是她写信给军人,婉转申明中断关系.不料军人及其母亲向我校方揭发了这一情况,这在当时是要上纲上线到「政治行为」的,指郑淑琴行为属欺骗,黄仲尧行为属破坏军婚。系里组织同学对他俩开了批判会,批判他俩的「资产阶级恋爱观」。这是变相的斗争会,到最后,要她俩表态.郑淑琴坚持说,要她回到军人身边已属不可能,她愿意退回军人对她资助的钱.至於黄仲尧则态度更坚决,他说,不管如何贬低郑淑琴,那怕她是妓女,他也爱她。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会再也开不下去了。我说不出大道理,没有发言,但觉得军人母子如此对待一个女孩,太过分了。

系领导最后研究决定,由王教授找郑淑琴谈话,将给予郑淑琴大过处分,并将贴出佈告晓谕周知,以诫后来。郑淑琴很感委屈。同学们也把她当坏人看,不再搭理她。在寝室里,我们六人一室,在无人时她向我哭诉,我不希望她受大过处分,我想力所能及的帮助她。当时的音专、美专同一领导(后来合称艺术系),教务长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钢琴家王政声,当日,还是教授治学模式。

王政声是我的钢琴教师,又任我科音乐欣赏课,非常的器重我。他任音乐院校多年的音乐欣赏课,但从没有讲义.我将他的口头讲课整理成册,印成教材。他视我为数十年音乐教学中最优秀学生,想在我毕业后留校任教。但当时的标准,政治因素,家庭出身等至关重要。因此王教授说,万一学校不能留我,他将带我到西南音专去,因为那边他有更可靠更密切的关系.王教授视我的前途至关重要。这时我向他提出减除对郑淑琴的处分期望,他会认真考虑,而且我的态度很强硬,我说:「你们若张贴布告,我必定撕毁!」王教授最终化解,没有贴出佈告。

为此,郑淑琴甚为感激我,在我落难时冒险来看我,情理之中。但是后来在「拔白旗」运动中,批判资产阶级教学路线,在培养我这个地主阶级学生尖子问题上,贴了王教授数百张大字报。我的出身,我的个性,我的命运,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是注定要毁灭的,个人的努力,教授的栽培,都是要落空的。

教授们可贵的关怀令人难忘

然王教授始终关怀我,在今后二十多年的颠沛中,我们曾两度通讯,一是「文革」前,我在兰州时,他在来信中还在鼓励我继续练琴。我连窝窝头都吃不上,那来的钢琴?二是「落实政策」后,我在杭州时,他参与肖邦钢琴比赛评审,约我於北京见面,我忙於工作没有去成。之后教授去了香港,音讯断绝,传闻他在晚年教授港督彭定康的孩子习琴。我和教授在半个世纪前在福州分别后,讫未再见!

一九八二年,我收到了母校的来信,让我去福州领取补发的毕业证书,时当秋季荔枝熟了的时候。我到了学校住在校招待所,期间会见了多位同学.黄仲尧闻讯也到招待所看望我,二十多年的阕违彼此都很感慨。黄仲尧说,他和郑淑琴在毕业后就结婚了,且有了子女,感情也很好,但不幸的是,在多次的政治运动磨砺中,郑淑琴虽未身受直接批斗,然颇受刺激,她得了精神分裂症,她要在下放的闽南某农村建造一个戏台,为农民朋友逢年过节作文艺表演用。她奉献有限的工资,长期往还於某农村,以致家庭经济、生活质量都很受影响,在我到达福州时她又到闽南去了,……黄仲尧叙述这些情事,显得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当年在校,美术专科的林鑑秋教授,胖胖的,慈眉善目的,他每经过地下室小天井前,若看到我,会伤感落泪.过去他总夸讚我,在王教授面前讚美我,他和王教授是好朋友。当他知道我哥是获世界金质奖的画家时,也曾夸讚我哥的绘画。我后来曾经转述给我哥听。我哥说,老先生们不骂我就是好,那来的夸奖哟,你不用相信。但我觉得林教授是真心的。这些点点滴滴的人性的光辉,照耀至今。

如今特别记忆犹新当时在校的两位女士,更是在反右前没有多少交往的人,但在反右后,她们给予我关怀,甚至谋划救我出水火,真太难得了。

人体模特满族美女关美英

一位叫关美英,是美术专修科的人体女模特。我校美专和音专位於离院本部较远的原丹麦领事馆内,建筑优雅,师生总人数不到二百人,彼此都很熟悉。美专以先没聘人体模特,这与福州地处偏僻、意识老旧有关.这位关美英得来不易,是从劳动教养所物色而来的。对关美英来说,当女模特比在教养所好得多。但是她在我校,也受人歧视,人们不与她交往。她单独住在别院,隔壁住着一位音专患肺病的女同学,名叫周少奇。我常去看望周少奇,也顺便看望关美英,我从不歧视她。我的两个哥哥是浙江美院毕业,然后留校任教,算得上美术世家,我从小出入美院,对裸体模特的看法是很正常的。尤其对人体优美的模特更有崇敬之心。

关美英当时还不到二十岁,长得美艳丰满,尤其是皮肤特别细腻,颜色富丽,真堪入画。她在少女时期被一位归国华侨包养,曾经游历沪杭各地,见过世面,这位华侨临别时赠她一笔巨款。但在当时是违法的,故她被「劳动教养」,那笔款子也被没收了。她的历史,与她目下的职业,都是「离经叛道」,不光彩的,人们看她的眼光,也像看莫泊桑笔下「洋脂球」的眼光。她受歧视,很孤独,但我路遇她,总热情招呼她,我从心底平等待她。

到我落难了,在系里沖厕所,做煤饼,关美英最同情我,她不敢帮我干活,但她约我到她家度周末。她家住里弄陋巷,市民最集中、拥挤的区域,如电影中「七十二家房客」那样。家中只有一位寡母,后来知道不是亲生,但对关美英很关心。关美英送我多件劳动时穿的衣裤,后来我到林场劳动,大派用场。在林场劳动数月后,可以回城休息时,我也回到关美英家。当时没有人欢迎从林场进城的右派,我在福州没有家,没有亲人,关美英成了我的亲人,每次到她家都被好菜好饭款待。有一次我带她到一位右派同学家,同学母亲似乎知道她的身世,说是一位满族姑娘,说只有满族人才有这样的肤色。可是关美英似乎不大详知自己的身世。只知道自己不是母亲亲生。关美英是贫民窟里的风尘弱女子,她没有多少文化,可是在那个年代她却不畏强暴,予我同情。相比之下,美专一位教师乃我哥浙美同学谢某,当他路遇我时,告诫我不要再上他家去(原来我们是有交往的),世态炎凉!如何的悬殊啊!

沈惠英愿助我逃离中国

还有一位是美专同学沈惠英,她原是印尼华侨,在当年回国风影响下回国求学的。在反右前,我们彼此没有来往,也没有交谈过.但在反右后,她反而向我示好。有一次单独相遇,她约我到一家远离学校的咖啡店谈话。她告诉我,为我设计了一条出路,希望我能採纳.沈惠英家在雅加达开有电影院,近年和哥哥姐姐一起回国求学,哥哥现在海关工作,姐姐尚在求学.她说,她的姐姐跟我长得很像,让我用她姐姐的护照跟她同往印尼。沈惠英说万无一失,不用担忧,她还想过,我只须在印尼教授钢琴就能生活得很好。沈惠英说她一直对我印象很好,故决心大力协助,希望我不要犹豫,何况海关有他哥哥在,更可放心!

我从没有考虑能到国外去,我没有这个勇气,万一露了馅,不是要坐牢吗?何况那时未曾料到今后会受苦二十多年,我曾找王教授商量。王教授在年轻时,是一直响往美国的,他也说能顺利出境当然最好不过,但只怕万一啊!因此他没有鼓励我冒险.是啊!王教授如何能表这个态呢?但是我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我辜负了沈惠英的苦心,在二十多年的苦难中,我不止一次感到后悔。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沈惠英也有七十多岁了,她有可能移民纽西兰吗?她有可能读到我的这篇小文吗?我们有再见的机会吗?

艾未未:杀吧,不要以正义的名义

爱杀就杀吧,可以痛快点,多大点事啊,没有人会在意的,放心大胆的做吧。灭掉个吧生命,既不是第一千一万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当战车碾过年轻人的身体时,你们一个都没犹豫来着。

既然你们早已清楚地知道罪恶不会带来丁点的惩罚,既然谎言是唯一的方式可能延缓死亡,既然在这片荒原上永远长不出正义的草来,那就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真正阻挡住你了。想通过“合法的渠道”与最高人民法院要“事实真相”,谈“公平与正义”,那是与虎谋皮令人耻笑。今天有谁能够说出,国家与贼有何区别,如果说公检法是婊子,那是对卖身服务行业的污蔑。

你拥有全部的权力和财富,河流山脉,拥有这块土地上可以看得到摸得着一切,一切的光荣和欢乐都属于你,你不会郁闷的。为了百年千年天荒地老的宏图大业的长治久安,痛快地抓,痛快地杀吧,不要再告诉人们你释放了多少西藏人,不要再说分赃大了点,几万个亿就 “一定要有透明的民主程序”。还有谁会相信废话!在这里除了十恶不赦的权力,剩下的皆是傻逼,这是一个关于共和国的完整的版本。

杀吧,不要用正义的名义,那是在羞辱一切。没有一个政权会在意它将会被轻蔑地记住。

昝爱宗:杀了杨佳,并不能证明法律胜了

杨佳死了,死于2008年11月26日,终年28岁零90天。

杨佳生于1980年8月27日,从照片上看他是个阳光青年,但从2008年7月1日的新闻事件看,他却是一个非常不幸的执着青年。

从二十世纪的80年,到二十一世纪的08年,”80″、”08″,只有28岁生命的杨佳,到底留给这个社会的是什么呢?

杨佳从2008年7月1日上海袭警到上海高级法院终审判决,历时112天,到北京最高法院王胜俊院长签署执行死刑令并执行死刑,历时149天。

那么,这么一组数字又能说明什么呢?

杀了杨佳,能够安慰那些死去警察的家属和致伤的警察吗?

杀了杨佳,能够证明法院判决公正吗?能够证明法律胜了吗?

杨佳死了,可我们的主流网站却关闭了留言功能,禁止讨论,又为什么呢?

强大的党和政府心虚了吗?庄严的司法机关心虚了吗?

一个孤儿寡母,一个离散的家庭,能够使这个社会动荡吗?

实在不能,那政府为什么不让真相说话,不让民意发言,不让法律做主,还处处遮遮掩掩呢?

可以说,杨佳死了,杨佳案还远远没有结束,社会舆论更没有停止争议、质疑。

杨佳死了,只要还有当事人在,还有法院和法官在,还有政府在,还有舆论在,就会不断地争议和质疑下去,杨佳案就难以结束。

如果说杨佳有罪,证据确凿,那么,杨佳之死属于罪有应得,但是,那些在杨佳案中没有依照法律准绳和司法正义对待杨佳及其母亲的执法和司法机构、执法和司法人员,你们也是有罪的,你们在杨佳身上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罪责,我相信时间会证明这一切。

哀杨佳的不幸,也哀那些不幸的死难警察,你们安息吧,时间会说明一切的。

2008年11月26日

作者为独立新闻人、自由撰稿人,居大陆

资中筠:制度与文化

我这个题目是制度和文化,听了一天会议以后,我想先讲我听了会议以后,我忍不住要发表的几个观点,有一些可能不太相同的看法,或者是说另外一个角度,对上午几位先生讲的几点,我还想稍微讲一下。很多时候,我们的讨论,问题不在于你的观点是什么,而在于你对现在的现实的认定是什么,评估是什么,或者说你觉得现在的问题在哪。

首先有一个问题,今天早上有人讲说中国现在的问题是自由主义的呼声过于强大,所以产生了很多问题,我对这个前提本身就有不同的意见。我觉得自由主义实际上首先自由主义是什么,它的内涵和外延,大家的看法不一定完全一样,有的人理解就不一样。我的理解,最基本的,譬如说那四大自由,信仰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结社自由。在美国的时候,罗斯福提出还有免于匮乏,免于恐惧的自由,像这种自由我认为基本的自由,这个是不是过于强大了,为这些呼吁的呼声是不是过于强大了?还是说还受到压制,大家早上提到了李慎之先生被认为是彻底的自由主义者,其实他有很多的传统思想。有了这些呼声以后,受到了这么大的压制,很难说自由主义在中国太强大了,他被认为是自由主义,他去世以后,追悼会都差不多开不成。我觉得从这个角度来讲,说自由主义在中国已经太强大了,我觉得说不过去,这个是第一个认定。

还有一个,由于中国的特殊国情,不能够进行全盘的,把西方的制度全盘引进,不然的话,就会引起地震。我觉得这里面就有一个前提,是不是有人要把西方的制度全盘引进?所谓的自由主义者是不是都要把西方的制度马上全盘都在中国实现,实现一种将要引起地震的改革?这个主张的人到底有多少?至少在我的阅读面所及,我还没有怎么看到,我觉得大家都是主张渐进的改革,很少有人主张再来一次,大家都是非常警惕我们中国的那种循环,就是忍无可忍,揭竿而起,我们要力图避免,不管是哪一派的知识分子,都在力图避免这样的状况,主张渐进的改革,才要呼吁放宽言论,新闻自由,呼吁新闻立法,法制,今天贺卫方先生讲的都是主张渐进的改革其中的一部分,不然的话这些都不要了,你天天革命就完了。说到引起地震的改革,现在的问题还不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另外,刚才提到了郎咸平的主张什么的,我不是搞经济的,完全外行。但是我觉得其中又有一个误区,就是不管是郎咸平也好,或者我看到的一些网上的东西,就是好像现在的种种社会不公是跟市场经济和私有化比起来的,只要回到国有,这个不公就不存在了,我觉得这个假设的前提也是正好完全相反的。所有的不公是被认为代表国家的不知道什么人掌握这个财产权,掌握支配权引起来的,谁代表国家来掌握这些财产,所谓公有,代表全社会,我们哪一个人有发言权说中国买了那么多美国债券,赔了赚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国有垄断的大企业想涨价了,对自己的职工福利待遇有多高,我们都没有发言权,这个怎么叫国有或者是公有?所以我觉得把前提都颠倒了,这是我感觉到的一些问题,先把我的观点亮出来。

再回到制度和文化的关系,所谓制度决定论和文化决定论这个问题。这个倒不是一个伪命题,现在有一些我看到的都是在主张改革的很多同事,或者朋友,都有不同的意见。现在有一些文章,特别反对文化决定论,主张制度决定论,认为文化是一个虚的东西,讲文化改革,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看到一些所谓文化决定论的论点,文化决定论的论点是什么呢?就是认为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中国有它的特殊性,所以这个总的说起来,西方的制度,所有的所谓民主自由这一套东西都是西方的制度,它不符合中国的文化,中国文化有它自己根深蒂固的传统,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这里头又有两种,一种就是说也讲到的宪政,宪法,观念,或者是民本主义,古已有之,用不着改革,回到孟子的君轻民贵就行了。整套的西方的宪政,民主这一套东西,根本就是两码事,也就是说好像西医和中医一样,中医的所谓肾,肾虚,阴虚阳虚,跟西医的肺,五脏六腑根本配不上套,所以我们沿着自己的走下去。

文化决定论,就会导向我们不需要进行根本的制度改革,由于对于这样的一种决定论深恶痛绝,所以就有一种制度决定论的说法。制度决定论的意思,根本就不用考虑思想,文化这些问题。中国的问题只要制度变了就好办,一切的问题都在制度的背后。

我现在比较着重谈一下,首先我是反对决定论,我觉得哪一个决定论都没有办法决定的,制度和文化是胶着在一起的,制度本身也是一种文化,我讲这个文化是大文化的概念,就是指的影响整个社会发展的这样一个民族习惯的思维方式,也可以说是一种集体记忆,而不是说你喜欢吃中国菜还是西餐,着装,书画这些东西。这些会永远保留下去的,唱歌跳舞,当然也有融合,但是这个不重要,不影响社会整个的发展,我讲的文化也包括政治文化。这样的一种文化,我觉得在一定的时候是非常影响制度的改变的,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觉得制度是靠人来建设的,也是靠人来实现的。假设有一个非常非常明智的先知也好,皇帝也好,订立了一个非常好的制度,靠谁来执行,为什么我们常常说中央政策很好,但是一到底下去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一大群人来执行这个政策,就由他的思想来执行,制度靠人来执行,靠人建立,但是人是有思想的,这个思想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某一个时期,大家都这么想,自然就形成了这么一个情况,举一个例子来讲,比如说一个时期,毛泽东被神话,他自己要神话自己是不太容易的,他必须很多人顶礼膜拜,如果那些人根本不相信他是神的话,就不会顶礼膜拜,成为这样一个信仰,包括我自己在那个时期也顶礼膜拜,这就代表了某种文化。

这种文化在中国说起来有三个方面,从中国传统来看,中国老百姓希望有一个好官,有一个好皇帝为他们做主,这是中国一般老百姓的传统的想法,在西方的这些思想之前,在被打开国门之前,中国的老百姓脑子里头很少有依法维权的观念,总是希望有一个好父母官,包青天,或者一个好皇帝来为他作主。中国的士大夫寄希望于明君,做帝王师,一般中国的士大夫,他寄托在这个方面,而不是自己独树一帜,来独立提出一个政治主张来。中国的皇帝就认为自己是奉天承运,掌握着生杀之权。这三个在一起就造成了中国的社会格局,这个东西如果不遇到强大的冲击的话,是很难突破的,这个强大的冲击就来自十九世纪中叶,不期而遇碰到了西方的冲击,不管是文化上的,还是奴隶的,从这个开始,我觉得撕开了一个口子,开始为演变的可能性注入了一个因素,可以使得这个文化在里面开始变了,就有一些先知先觉的人,不是全能的先知,就是先得到,先觉悟的,看到了一些,然后提出了呐喊,要改造我们的文化。看到了一个制度好的问题,再进一步,今天上午秦教授讲到郭嵩焘这些人,下一步到了五四这一时代,辛亥革命已经成功了,大家已经共和了,结果发现真正把新的人际关系,新的一套东西在社会上推行的话,是非常困难的,遇到了非常顽强的抵抗,这个顽强的抵抗来自传统文化,所以才发生了巴金,胡适,鲁迅这一代人的呐喊,或者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是当时的社会现实。现在你站得很远来看,你觉得是过激了,或者是后来引起了不良后果了,但是如果你站在当时来看,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反映,你站在像鲁迅的,巴金,已经接受了外来先进思想,然后看到本国的社会如此之黑暗,首先对象是家族,不要小看这个家族,因为我小时候还看到了我自己的家庭是比较民主的,新式的家庭,我的远亲在家族的旧礼教破坏里面牺牲了不知道有多少,特别是女性,《家》《春》《秋》为什么在社会上引起这么大的震动,这么大的影响,因为是反映了千千万万要求自己男女的需要,不能小看这一点,像我这一代人体会比较多,我父母那一代赶上了五四运动的冲击,才有了婚姻自由的要求,这在当时是非常少数,非常新的情况,有职业的妇女这一类的都是当时非常新的,这不是一个制度问题,法律早就有了,而且中国的女校还是比较早的,北大很早就接受女生,但是在整个社会你不改造这个文化,都是行不通的,这不是法律制度的问题。

我们提到思想改造,都会想到那个时代的思想改造,向相反方向的改造,不是改造你个性解放,这是方向的问题,而且是非常强迫的。作为先进的知识分子,我们应该承认这个事实,不能很侥幸地说,你能够教育什么人,既然我们多接触了那么多外来的思想,就像富人先发财了一样,就有理由回报社会,我们看到了一些问题,也有责任回过头来对使得我们认为正确的思想,先进的思想,对社会有所影响。这个就是无形中对文化有所改造,100年来,我们的先辈,一些仁人志士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提出了很多尽管不完善,还有缺陷,但是在当时是非常进步的一种学说和理论。比如梁启超的新民说,我看到这个以后,因为我当时记得很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关于我看到报上有这么一个消息,大概好多年前了,有一个外企的老板命令全体工人下跪,要不下跪的话就开除他们,有一个工人坚决不跪,于是被开除了,报上大大宣传这个不跪的工人,在外国人面前保留中国人国格,所以我写过一篇文章,国格和人格孰先,如果是中国们老板采取这个办法,你是跪还是不跪?中国人的老板对职工的压迫也很多,限制人身自由,上厕所只许一分钟,很多的,对于这个媒体就没有什么报道,我写了这个文章之后,提出了自己的间接,我看到梁启超的新民说,他说一国的国民在本国整天是受迫害,拿他不当人对待,怎么样,外国侵略以后,你要求他站起来保护国家,这是妄想,所以他说要做新民,使得本国的国民有平等的权利。如果你自己迫害自己本国的国民的话,你根本不能拿国家和国家来讲,就像鲁迅说的,不要再反对做帝国主义的奴隶的同时,说还不如做我们自己国家的人的奴隶好一点,中国人在这个文化当中,为什么现在极端民族主义特别被煽动起来,如果对外,大家特别理直气壮,对内的话,个人的人格就不是广大老百姓觉悟到的一个问题,这个应该算一种文化,跟制度没有关系。

现在官员的权力太大了,需要改革,但是人的观念来讲,为什么改革开放必须达到两个凡是,所谓真理的标准的辩论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也是文化的解放,思想解放,但是那个很不彻底。后来实际上又回到两个凡是上面去了,你要冲破一些东西的话,你必须要思想解放,思想和文化的重要性在这个地方,但是并不等于说现在我们当前的主要问题就不是制度改革问题了,当前非常重要的还是制度改革的问题。现在碰到的不光是意识形态的问题,早期改革碰到是意识形态的问题,比如说马克思讲的雇工几个以上就是剥削,现在的问题是既得利益的问题,心里明白的人,包括掌权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碰到很多利益集团的问题,这个改革的冲击力应该是自下而上,就更加需要普及某一种维权的思想,这个是非常重要的。在中国一般老百姓里面有没有这个思想呢,我觉得正在成长起来,但是在歪歪扭扭的成长,并不是很健康,马上就会有法制观念,无形的各种各样的潜规则,我觉得非常了不起,到处都碰到各种潜规则,你如果触犯了这个潜规则,无论你有多好心去帮助别人做事,都是大逆不道的。我觉得文化的普及,这种思想,新的思想,解放思想的普及非常重要,对于每一个有了这种思想的人应该有责任,特别是在学校里面的老师们就更加有条件和有责任传播,授业解惑,就是正视我们的历史,把我们改造妨碍制度改革的一些文化和思想,这是非常重要的,也是非常必要的。

我们现在讲传统,说我们把儒家思想打破了以后,道德就没有依据,你不可能所有都取消之掉,建立全新的,这个是不可能的。我比较欣赏道德抽象继承论,旧瓶装新酒,传统道德还是要的,但是你忠于什么就不一样了,忠君是忠,忠于自己的事业,忠总是一个好的品德,不能说一个人一天到晚老背叛是好的,这个里面可以在新的社会需要里面装进新的内容去,这样就可以跟传统结合起来。我们有的时候,应该把1949年以后的传统,跟1949年以前的传统应该有一个区分。把1949年以后发生的一些坏事都算到孔子身上去,其实也不是这样的,原来的一套旧的文化里面,有一个东西,在1949年以后才有的,就是道统和法统的合一,今天刘军宁先生讲到中国的皇帝直接受命于天,没有先知来制约他,但是皇帝只代表法统,他做的事情对还是不对,还是有一些大臣,或者饱学鸿儒在制订道德标准,所以有昏君。1949年以后道统和法统合二为一,我奉行马克思主义,谁在中南海掌权,就说我说这个是马克思主义就是马克思主义,而不是学者研究的,这个是我们以后非常大的改变,跟传统文化还不能都算在老祖宗的帐上,谁掌权谁就代表真理,这对知识界的冲击和摧残是非常严重的。时间不够了,我暂时先讲到这。

冯兴元:非常感谢资中筠女士非常精彩的发言,也批评了上午陈明他们的一些观念。接下去就是讨论。

提问:资老师好。今天的主题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和中国的改革,贺卫方老师也说了,实际上对传统文化是很大的否定的,是不是西方的文化就是我们的彼岸呢?我们讲美国总统的时候,总是讲克林顿,奥巴马的胜利。我们谈到美国文化胜利的时候,往往讲它的经济繁荣,比如说英国经济繁荣是建立在全球殖民基础上,美国把所有的第三世界作为他的工人和工厂才有经济的繁荣,到底是经济胜利,还是民主自由制度上的胜利呢?我们是不是要反思我们中国是不是应该走一条自己的道路?

资中筠:首先我们中国当然应该走自己的道路,我是说这样的意思。首先我没有主张照搬西方所有的制度,但是有一些核心的东西,我刚才讲的四大自由,人民应该有同等的权利,我们想建立金融帝国,也建立不了了,没有机会。英国是完全建立在殖民基础上才发展起来,这也不对,它先有了制度改革,有了大宪章,然后才有伊丽莎白女王,她是比较尊重宪政,维持国内和平,才有力量到海外扩张,美国的扩张是比较后的,没扩张之前,没有变成帝国主义之前,在二十世纪以前,他经历了很多制度的改革,他们建立了宪法,制度改革,也在不断改革,它的整个制度本身就允许他的制度有自我调节的机制,很重要的一点是舆论监督,也就是说它有强大的舆论监督,而且是不受约束的,造成了它二十世纪早期的繁荣。当然它也有很多问题,我也提出过美国是对内型民主,对外型霸权,在国际政治里面他的行为一点也不民主。国际政治目前为止因为没有强有力的制约力量,所以它还是强权政治的表现,现在也不是跟最初的强权政治一样了,有少量的制约力量,就是经济的互相依赖,并不妨碍它对内实行民主,这些西方国家对他自己的老百姓比对外国老百姓好,跟我们正好相反。

提问:从梁启超提出新民说,文化作品中提到新人,始终关注一个问题,鲁迅提出来的立人问题。新民和立人的办法是什么?是启蒙吗?如果是启蒙的话,知识分子一直都在讲启蒙,被启蒙的那些对象,比如说现在的农民,或者是其他的一些阶层,他们是不是有强烈的被启蒙的需求呢?现在的文化价值已经多元化了,很可能咱们已经要启蒙的对象,他可能有他自己的价值观,虽然说咱们可以完全不认同他,但是对他的观念的固执,怎么解决?

资中筠:我觉得启蒙是非常必要的,所谓启蒙是什么意思?就是从愚昧无知里面取得自由,启蒙的英文意思就是光线,他们认为中世纪,宗教统治之下,是一个黑暗社会,让理性之光照进来就是启蒙,不用讳言,当然是应该通过教育加以启蒙。

提问:刚才我没有好好听课,但是我对于您刚才所说的制度的定义到底是什么,还没有完全听明白。您的话题是制度与文化,您的总结性的观点,对于制度与文化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您能再说一遍吗?

资中筠:我原来的文章,制度与文化是鸡与蛋的关系,到底是先有制度,还是先有文化,制度更决定,还是文化更决定,跟鸡与蛋的关系是一样的。但是在某一阶段里面,文化起的作用比较大一点,但是互相是互为因果的。

由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和九鼎公共事务研究所共同举办的”中外传统文化与中国改革研讨会”,已于2008年11月14日在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新闻发布厅召开。这是资中筠先生在会上的发言

高华:从丁玲的命运看革命文艺生态中的文化、权力与政治

2006年春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客座,工作之余,都要去“中国研究服务中心”查找资料,恰逢徐庆全也在那儿访问,为他的有关丁玲的新书做资料补充和修改的工作,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论丁玲,谈论围绕丁玲的风风雨雨。不久我就读到庆全的书稿《革命吞噬它的儿子—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案纪实》,立时发现这是一本非常有创意,有深度,以新的视角考察“丁陈公案”的学术著作。下半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正式决定出版此书,庆全嘱我为他的新书作序,我虽应之,却也惶然,实在是因为丁玲的人生经历太复杂,围绕丁玲的一切也太复杂,不由得勾起我对自己“认识”丁玲的历史的回顾。

丁玲的一生凸显了20世纪中国左翼知识分子历史的基本命题

我知道丁玲的名字还是在文革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从一本旧杂志上读到姚文元一篇批判 “大右派”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的长文,几十年过去了,那篇文章给我留下的印象只有两点:丁玲有一个“反动思想”,叫做“一本书主义”;另一点则是,丁玲是从一个“灵魂腐朽的极端个人主义者”,最后“堕落为反党大右派”,自那以后,丁玲的名字就印在了我的脑海。不久文革爆发,在那混乱和知识贫瘠的年代,我通过各种努力去寻找书本,我读了包括丁玲的小说和散文在内的许多五四和30年代的文学作品。1970年,我又从一本旧刊《文艺报》上读到《再批判》和随刊登载的王实味的《野百合花》和丁玲的《三八节有感》等,心灵受到强烈震撼。而此前看到的造反派编印的《文艺战线两条路线斗争大事记》一类小册子上明确写道:《再批判》为毛泽东主席在1958年亲笔所写。

1978年,我考入大学,虽然在历史系学习,但对20世纪中国左翼文化运动史一直抱有兴趣,我去中文系全程旁听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等课程,还长期订阅一份《新文学史料》。丁玲复出后的新作如《“牛棚”小品》、《杜晚香》、《魍魉世界》等,我几乎都曾找来翻看。我还买了丁玲的文集、自传、游记和有关她的几种传记及研究论著,包括大陆、海外和国外学者写的不同版本。

我关注丁玲和革命文艺史,都是出自思考的兴趣,这就是丁玲和革命的关系,20世纪的中国革命文学和革命政治的关系等问题。当我读了丁玲一系列的作品后,我的困惑仍然没有得到解答:丁玲分明是一个左翼作家,为什么会被打成 “反党集团”的头子和 “大右派”?丁玲如此追求革命,可是为什么“革命”会和她一直“过不去”,一定要把她吞噬?丁玲蒙受了几十年的苦难,为什么在文革结束后,她不能像巴金等人那样,对“革命”作出反思等等?若干年后我再看丁玲,竟然发现她的一生是如此具有张力,如此具有戏剧性,她的一生凸显了20世纪中国左翼知识分子历史的几个最重要的命题:革命与知识分子,革命与人性改造,革命与革命队伍内部的斗争,革命政治的惩戒机制和知识分子的关系等等。

徐庆全的新书实际上从历史的角度都涉及到以上的问题,他的书的标题就是“革命吞噬它的儿子”。他所讨论的“丁、陈反党集团案”在丁玲的一生中是一个转折点,在这之前,丁玲是共产党文艺高级官员,也是一位中外闻名的大作家;在这之后,丁玲从“反党集团头目”、“大右派”一直滑向北大荒,再沦为监狱的囚犯,下堕到黑暗的深渊。徐庆全的新著运用丰富的历史资料,详细考察了“丁、陈反党集团”的成因、丁玲的性格与“历史问题”与革命体制的冲突,丁玲被处罚的机制运作等等前人研究较少触及的方面,其所论述都具开创性,这是一本以专题和实证研究的方式,详细考察革命文学家与革命政治体制的关系以及革命政治运作等重大问题的力作。我在这里想就丁玲及相关的一些问题再说一些话,权当是读了庆全新著后的一些感想。

革命新政治文化转换的文化意义

“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案是1955-1956年轰动全国的一件大案,此案的公布离 “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不久,使全国知识界和广大干部群体大为震惊,也在国际上造成影响,因为丁、陈均是著名的共产党员作家,尤其丁玲,早在20年代末、30年代初就在文坛享有盛誉,一些作品还被翻译成外文,在国外流传。丁、陈以后都去了延安,丁玲在建国后更担任了宣传、文化方面一系列重要职务。丁、陈被打成“反党集团”后,“问题”升级,在1957年双双被打成“右派”,丁玲被送往“北大荒”劳改,文革中被投入监狱,1975年释放后又被流放到山西农村,一直到1978年后,才返回北京。陈企霞也被贬谪基层,先在河北省滦县国营柏各庄农场三分场劳动改造,后调杭州大学,受难多年。

丁、陈为什么会遭如此之灾难?几十年来众说纷纭,众所周知,出面打丁玲的是周扬,自30年代初开始,周扬就在上海“左联”呼风唤雨,1942年后,成为毛的文艺理论的权威解释者和党的文艺方针政策的首席发言人。建国后,周扬统领全国文艺界十六、七年,不同资料都显示,周扬作为建国后“文艺战线”的头号人物,对50年代后的历次政治运动对中国文艺界所造成的巨大灾难负有直接的责任,经他的手落难的文人不计其数,以致于海外长时间普遍把他看成是中国的“文艺沙皇”,国内文人则嗫于他的熏天的权势,不敢怒也不敢言。直到文革,毛饬封中宣部“阎王殿”的恶号,周扬被抛出,被扣上“阎王殿”“二阎王”(“大阎王”是中宣部部长陆定一)的罪名,周扬的“文艺沙皇”的形象也就被固定化了。人们普遍认为是周扬心胸狭隘,妒贤嫉能,利用权势和极左的政治大气候,一举把才华横溢的丁玲打入地狱。

人们的这种看法甚至还有更有说服力的历史依据:早在30年代的上海左翼文学圈,周扬就有搞宗派主义,“唯我独左”,盛气凌人的特点,并曾受到鲁迅的尖锐批判,此更加证实人们的看法,于是人们对周扬反感、厌恶,而对丁玲抱有普遍的同情。

但是事实更为复杂。对于丁、陈的受难,周扬肯定要负相当大的责任,他长期蒙受信任,被委任把守一方,形同一路诸侯,对上奉命唯唯,对下则具有一个 “文艺总管”所有的“权威主义”的不良的方面,甚至有论者认为他对丁玲的文学成就也怀有某种程度的嫉妒。但是,周扬如果没有得到支持或批准,他怎么能够把具有国际重要影响的大作家丁玲打成“反党分子”和“大右派”?70年代末,周扬在与美籍华人作家赵浩生谈话时不无自谦地说道:他只是“毛主席的留声机”,许多人还以为周扬是在推卸责任,现在才知道周扬说的不完全是玩笑的话,如此,人们也能更好的理解周扬说过的这段话了:“整风以后我写的文章很多都是主席看过的”。近十多年来披露的历史资料在一定程度上也印证了周扬说过的这些话:把胡风等打成“反革命”,把丁玲、冯雪峰整到那个程度,“都与毛泽东说了话,写了批语有关。”(于光远:《周扬和我发表以后》,载《周扬和我》,第84页,香港时代国际出版公司2005年出版)。在“丁、陈”一案中,周扬固然有其严重的责任,但真正的决策者是他身后的最高领袖,就像前苏联斯大林时代的意识形态总管日丹诺夫一样,不存在所谓“日丹诺夫主义”,有的只是由日丹诺夫同志宣达的斯大林主义。

最高领袖对丁玲的反感有历史原因,也有现实原因,还有更深的思想原因。在历史上,左翼文化人和革命的关系一直是一对难于解决的矛盾:左翼知识分子倾向革命,这就和共产党发生思想和组织的关联;左翼知识分子还要“民主”和“个性解放”,这就和共产党的“思想一致性”和集体主义发生矛盾;中国革命的主力军是“最具革命性”的农民,革命自要满足和代表他们的利益和心理、情感要求,左翼文化人却深受五四“改造国民性”等“启蒙”思想的影响,不思改造自己,反而要去改造农民的所谓“落后”和“愚昧”;革命要前进,离不开思想和组织的高度一元化,更离不开革命的化身——革命领袖的思想和组织领导,左翼文化人却喜欢高谈“个性独立”和“抽象的平等”,对敬仰和服膺革命领袖的必要性缺乏起码的认识,更不会像朴实的陕北农民那样去欢呼“大救星”。丁玲去陕北的1936年,中国革命正处于从俄式革命的道路向有中国特色的革命道路转换的路口,以农民革命为中心的新政治文化正在形成的过程中,丁玲自己有一段叙述颇生动地反映出这个新政治文化的氛围:

“在延安的时候,我经常到我经常到毛主席住处去。差不多每次去他那里,他都用毛笔抄写自己写的诗词,或是他喜欢的别人的诗词。有一次,毛主席突然问我:”丁玲,你看现在咱们的延安,像不像一个偏安的小朝廷?“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就回答他:”我看不像,没有文武百官嘛!“”这还不简单呀!“毛主席马上把毛笔和纸推到我面前,说:”来,你先开个名单,再由我来封文武百官就是了。“我没有开名单,只是报人名。反正是开玩笑嘛。毛主席一边写名字,一边在这些人的名字下面写官职,这个是御史大夫,那个是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什么的,还有丞相、太傅,等等。弄完了这个,他突然又对我说:”丁玲,现在文武百官有了,既然是个朝廷,那就无论大小,都得有三宫六院呀!来来,你再报些名字,我来封赐就是了。“一听这个,我马上站起来说:”这我可不敢!要是让贺子珍大姐知道,她肯定会打我的。“

“另外一次也是我去毛主席处,他怀里正抱着一个男孩,我们正聊着,小孩突然撒了一泡尿,把毛主席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这时候毛主席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地对我说:”丁玲,你说说,这是不是太子尿呢?“说完,仍然抱着孩子,用一只手把纸铺开,竟填起太子尿的词来了。” (杨桂欣:《丁玲就是丁玲》,载《炎黄春秋》1993年第7期)。

丁玲这段回忆是在80年代初谈的,事隔几十年,她还记忆犹新,正说明延安时期和毛的这些谈话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对于丁玲的上述回忆,自可作出不同的解读,既可当毛的玩笑话视之,也可将其视为理解某些重大问题的注脚,而从中捕捉、感受、体会到当时革命政治文化流向的变化。

历史事实证明,30年代中期后,中国革命的政治文化开始了意义深远的转换和新的建构的过程,也就是从“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红色水兵舞”向“逼上梁山”,“林冲夜奔”,“三打祝家庄”转换。而这个变化的主导者就是毛,他的思想、态度、性格、理想、作风强有力地影响和塑造着这个过程。2002年,中央文献出版社首次公布了毛在1939年11月7日致周扬的信,毛在这封信中明确说:

“现在不宜于一般地说都市是新的而农村是旧的,同样农民亦不宜说只有某一方面。就经济因素说,农村比都市旧,就政治因素,就反过来了,就文化说亦然。我同你谈过,鲁迅表现农民着重其黑暗面,封建主义的一面,忽略其英勇斗争、反抗地主,即民主主义的一面,这是因为他未曾经验过农民斗争之故。由此,可知不宜于把整个农村都看作是旧的。所谓民主主义的内容,在中国,基本上即是农民斗争,即过去亦如此,一切殖民地半殖民地亦如此。现在的反日斗争实质上即是农民斗争。农民,基本上是民主主义的,即是说,革命的,他们的经济形式、生活形式、某些观念形态、风俗习惯之带着浓厚的封建残余,只是农民的一面,所以不必说农村社会都是老中国。在当前,新中国恰恰只剩下了农村。”(《毛泽东文艺论集》第259-260页,中央文献出版社2002年出版)

中国革命以农民为主力,以武装斗争为中心,以农村为主要战场,中国革命的实质就是“农民的斗争”,过去党的领导者博古等不清楚中国革命的这几个关键的问题,直到30年代中期后,党的多数领导者才对此有了新的认识,但是对于这种巨大深刻的变化在文化上的意义,也就是农民在政治上和文化上都代表“新”,或许只有少数共产党员才多少有些领悟,潘汉年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位。1936年秋,丁玲在前往陕北的途中到达西安和潘汉年不期而遇,潘汉年劝她去巴黎为红军募捐而不要去保安,但是丁玲没有接受潘汉年的建议。

潘汉年是老共产党员,也是革命知识分子,他了解遵义会议后党内政治生态的变化,也感受到那种革命新政治文化的发育、成长的气息,他在青年时代有过“创造社”和“左联”的经历,对革命政治和革命文学这两“界”的情况都很熟悉,他亲眼看过大革命失败后,一些革命知识分子从狂热到幻灭的过程,他也了解丁玲的自由奔放的个性,他给丁玲的建议是最好,也是最适合的,是对丁玲的真正爱护和关心。因为在巴黎,丁玲既可以利用自己的社会声望为党做有力的宣传和募捐工作,也不致使丁玲对革命有近距离的接触,而一旦和革命有近距离接触,未经革命烈火长期考验的左翼知识分子随时有可能从动摇走向幻灭。

丁玲是坚强的革命者,根据地艰苦的生活条件和她曾长期生活的上海不啻相差万里,她没有动摇,更没有幻灭。然而丁玲和正在形成的强势的革命新政治文化又有着不小的思想距离,在这个新政治文化中,对农民革命性的突出强调已在事实上取消了对带着“浓厚的封建残余”的农民的“某些观念形态”进行启蒙的必要性。丁玲从五四而来,又从五四走向共产主义,思想上还留有浓厚的五四启蒙主义色彩,这就和革命新政治文化不相兼容,她的《在医院中》、《三八节有感》在1942年就受到了包括毛在内的中央领导的批评。因为毛的保护,也因为丁玲的名气大,加之她迅速进行自我批判,又积极参与斗争王实味,才被宽谅。之后,丁玲努力改造思想,按照毛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精神进行文学创作,写出歌颂工农兵的作品,受到毛的表扬,因而在建国初风光了一阵,她的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甚至得到了“斯大林文学奖”,毛也在建国初到颐和园看望过在那儿写作的丁玲,还与她泛舟昆明湖上。

无法避免的厄运

但是,丁玲在建国后的厄运却是无法避免的。毛是“君师合一”型的领袖,特别重视全民思想的改造和重建,在建国初建立革命意识形态新秩序的大变革的阶段,毛都是事无巨细,亲自领导,亲自部署。他派胡乔木以中宣部副部长的身份统领中宣部,领导中宣部部长陆定一;以后又指示胡乔木别管文艺界的工作,委任周扬统领全国文艺界。虽然丁玲和最高领袖的意图并不冲突,她在建国初的几次批判文艺界“错误思想”的运动中都是冲锋在前,十分积极的,丁玲在执掌《文艺报》期间,该杂志对许多作家的作品进行了非常粗暴的批评,引起作家的众怒,那时丁玲的思想之左,比周扬有过之而不及,可为什么她还是难逃厄运?

这是因为原国统区的文人、教授都比较老实,置身在建国初万众振奋,新中国气象万千的历史转折的关头,他们看到那些意气风发的,来自延安和其它革命根据地的“老革命”、“老干部”,许多人的内心都有很深的歉疚感,革命理论家用“立场”、“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和“曾经为国民党反动政府服务”等几个概念,就很容易把他们引导到“思想改造”之路。在50年代初的“思想改造”运动中,冯友兰、费孝通、金岳霖、梁思成、周培源等著名学者都纷纷表示要彻底批判自己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一些著名的大作家,像茅盾、曹禹、老舍、叶圣陶、李劼人等,也都根据革命意识形态的标准,对自己过去的成名作作出修改。相比较而言,比较不顺手的反而是那些自认为对革命有功的左派,如胡风,丁玲、冯雪峰等。

长期以来,丁玲就陷入了写作和做官的两难之间,经过整风运动,在 “工农最有知识,知识分子比较没有知识”的新型对应性思维认识框架下,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转换自己的知识分子的身份,干革命的实务,才是“干革命”的正途。当然那个年代的共产党员,一切服从组织需要,“党叫干啥就干啥”,可是事实上还是存在着某种革命工作的高低排序的,以革命的实务而言,做军队工作和保卫工作,最受组织的信任;做根据地的党和政权的工作,甚至是财经工作,也是重要和光荣的;做宣传文化教育工作,责任重大,受上级耳提面命的机会多,但犯错误的机率也高,负责同志还好,他们虽然也要改造思想,但毕竟更肩负改造下属同志的思想的责任。至于那些干文字活儿的普通记者、作家,画家,虽然在进城后都是各级文宣、教育单位的负责干部,但是在那时,却是“思想改造”的重点人群,在某些有“大军事主义”思想的同志眼中,他们也就和吹拉弹唱的文工团员同在一个系列了。

丁玲本来是有可能干革命的实务的,1936年秋冬她到达陕北后,毛征求她对工作的意见,丁玲说要去红军,毛就委任她做中央警卫团政治处副主任。但正如西谚所说,“性格即人”,丁玲从本质上做不了“官”。抗战后去延安的一些左翼文人,因各种原因离开了文艺工作者的队伍,转型为职业党干部,以后的命运都相对较好,但是丁玲的个性和写作爱好使她永远当不成一位“优秀的党务工作者”。一方面,丁玲非常尊敬领袖和其他中央领导;另一方面,她总是去不掉身上的知识分子的味儿,以为自己是在最艰苦的年代投奔陕北,和中央领导同志是患难之交,所以她很难像其他人一样,摆正关系,在领导面前毕恭毕敬,而是有啥说啥,放言无忌。丁玲也一直留恋她的作家的声名,始终不能忘怀她的写作。而那些转业做党的工作或军队工作的同志,无不很快找到了自己在革命队伍上下级关系中的位置和一套报告、立正、敬礼等礼仪程序。以后当人们得知他们在青年时代还写过诗和小说,有的还是“左联”成员,无不大吃一惊。因为这些负责干部的言谈、性格和作派都已彻底转换,再无一丝文化人的味儿,他们更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还曾是文化人。丁玲的“问题”就是她的个性和她的写作,她希望以笔为枪,成为革命的主角,可是一写作就当不成革命的主角,她个人是没办法解决这个矛盾的,唯一可以帮助她摆脱这个困境的就是革命领袖的欣赏和保护。

革命领袖对丁玲确实是爱护和关心的,但同时也是严格要求的,说到底,革命领袖对丁玲的亲善和反感都是政治化的,是超越个人关系而从政治的角度出发的。1936年,丁玲到陕北苏区,毛真诚欢迎,是那时党需要像丁玲这样的大作家来增加党的声光;建国初,毛要教育、改造原国统区的知识分子,用的就是周扬、丁玲这批延安文化人。但是建国后的丁玲并不令领袖满意:尽管经过延安整风的洗礼,但是丁玲的“自由主义”仍然很强,太好出风头,有所谓“名星意识”。丁玲更没有周扬那么顺手,很难驾驭,不符合“驯服工具”的标准。而文坛只能有一个“圣旨”宣达人,领袖绝无可能舍周扬而用丁玲。更重要的是建立意识形态的新秩序,不可能在风平浪静中进行,所谓“不破不立”,批判一两个原国统区的作家,文人,对社会的震动不大,而把大名鼎鼎的左派文人胡风和他的“同伙”定为“反革命集团”,再揪出党内的大作家丁玲,则可以让全国的知识分子受到震动,使他们受到深刻的教育,大大有利于意识形态新秩序的建立和巩固。

1954年《文艺报》 “压制小人物”正好是一个突破口,善于捕捉战机的最高领袖迅速抓住此事,再把战线扩大和延伸。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看到的只是周扬冲锋在前,听到的是他声色俱厉地批判丁玲、冯雪峰,却长久不知道在周扬的后面还有最高领袖的身影。一份当年亲历者的材料透露,1956年冬在中宣部复议丁玲申诉的一次会议上,周扬说:1955年对丁玲的批判是党中央毛主席指示的。他当时“还在毛主席面前讲了丁玲的好话”。在周扬讲这番话时,中宣部部长陆定一也在场,他没有对周扬的话表示异议和反对,而了解周扬的人都知道,以周扬个性、作风和他对毛的尊从,他绝无胆量捏造毛的讲话(于光远:《周扬和我》,第19-20页)。由此可见,“丁、陈反党集团案”的真正决策者还是最高领袖。 毛何等细心,对往年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冯雪峰十年前写的寓言都翻出来,当然不会忘记丁玲在1942年写的《三八节有感》。老人家顺手一并收拾:先用“丁、陈反党集团案”废掉了丁玲,反右时再废了冯雪峰。。1958年初,老人家亲自动笔,写了那篇尤如重磅炸弹,置丁玲于绝境的《再批判》,新账,老账一起算,把当年他称赞过的“文小姐”,“武将军”一下打入了地狱!

革命惩戒机制的内在逻辑

在这里有一个现象值得思索,在40年代整风运动结束至建国初,中共党内已基本不再打“反党集团”,也不再搞大规模的革命内部的“肃反运动”,全党上下同心同德,高度团结,迎来了1949年中国革命的伟大胜利。反而在建国后新政权已得到巩固,特别是在斯大林已去世,“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声浪高入云霄,苏联开始蕴酿纠正斯大林的“肃反”错误,已不再用打“反党集团”的方式来处理思想文化界矛盾的1955年-1956年(1957年7月赫鲁晓夫打“马林科夫、莫洛托夫、卡冈洛维奇反党集团”是苏共历史上的最后一次,属高层政治斗争),中国反而重新运用起这种传统的斯大林方式来解决党内问题和社会矛盾:搞过“胡风反革命集团”后,马上整“潘汉年、杨帆反革命集团”; “肃反运动”刚过去,又搞出一个有别于苏联样式的“反右运动”;其间还穿插打“丁、陈反党集团”、“丁玲、冯雪峰右派集团”等一系列“反党集团”或“右派集团”,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个过程中,丁玲的“历史问题”成了套在丁玲头上的一道绳索,所谓“历史问题”是什么呢?就是1933年丁玲在上海被国民党秘密绑架,在1933至1936年被软禁在南京的这一段历史。丁玲到陕北后,已向党组织做过多次说明,在1940年的审干中也由中组部对她的那段历史作了结论。可是几年后,丁玲的这段历史在延安整风、审干运动中又被重新审查,结果给她定了一个“自首”的结论。其依据就是她在1934年被软禁在南京的期间,曾在国民党的压力下,写过一张纸条,大意是:“因误会被捕,生活蒙受优待,未经什么审讯,以后出去后,不活动,愿家居读书养母”,小纸条并没有一点反共的内容,而丁玲在南京被软禁期间也没有发表过任何反共言论。丁玲到陕北后没有向党组织交代过这张小纸条的事儿,在1943年审干运动中,主动向党组织谈了这件事,并为此做了自我批判。可是这张小纸条真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一直被揪住不放?丁玲几十年的革命生涯还不能够证明她的“红”吗?她在共产党最艰苦的1936年就去了保安,那时共产党还没有将来可能在中国执掌政权的迹象,依丁玲的“名气”,她完全可以在北京、南京、上海等大城市过着舒适的写作生活。可是丁玲还是在1936年投奔了陕北,这在当时全国的大牌名流中是唯一的,这还不说明她的“革命性”吗?

中共高度重视干部历史审查的问题,这对保卫革命是完全必要的,为此在延安时期就完善和强化了对干部的严格审查制度。在长期的敌强我弱的环境下,为了保卫革命,打击敌人,党形成了特有的保持“警惕性”的文化,这是一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在严酷的对敌斗争的环境下,党的组织部门和保卫部门对没有革命军队或根据地的经历,又是知识分子出身的白区党的干部,特别对那些从国民党监狱出来的党员,持有一种怀疑的态度,只有经过组织的严格审查,那些有白区经历,特别是曾被国民党逮捕坐过牢的同志才能重新得到党的信任。与那些曾坐过国民党大牢的同志相比,出身农民的红军或八路军、新四军的干部、战士是幸运的,他们的历史简单,思想单纯,是党最信任的,但是历来党内主持制定审干政策的恰又是以白区干部为主,其中一些人也坐过国民党的监狱,他们在厉行严厉的审干政策时,甚至更“左”。

庆全在书中说,从此这张“小纸条”的事儿就成为丁玲过不去的“坎”。依我看, “小指条”还不完全是 “坎”,而是套在丁玲头上的可紧可松的“紧箍圈”。在50年代中期的“肃反”运动中,为数不少的高级干部也被定为“自首分子”,“变节分子”,多数人只是调整了工作岗位,例如原来是担任省委常委的,以后不能再做常委,而是改做文教单位领导,并非就被组织上一脚踢开,弃之不用,换言之,审干既是“优选法”,也是干部管理中的“控驭法”。如果丁玲“守规矩”,愿做“驯服工具”,它可以不发生作用;如果调皮捣蛋,立即就可以拿这张纸条说事。据原中宣部副秘书长、一届机关党委书记熊复在1978年9月27日写的有关证明材料说:“1952年整风时,作协党支部就提出过丁玲历史问题”。熊复看过丁玲的档案,“向周扬同志汇报上述问题,请示他怎么办。他说,丁玲的历史在延安审查过,没有问题,不要审查了”(黎辛:《关于<丁玲冤案及其历史反思>的辩证》,载《粤海风》2006年第1期)。可见,制度虽然是严格的,但并非完全没有弹性,在更多的时候还是取决于党的领袖和主管领导在操行这套制度时的态度。冯雪峰是长征干部,照样被打成“右派”;张春桥和江青虽有“叛徒嫌疑”,一直有人揭发,仍深受老人家的信用。姚文元的父亲姚蓬子是人所周知的中共“叛徒”,也没对姚文元搞诛连,在最讲成份的文革年代,还步步高升,最后官至中央政治局委员。

丁玲过不了“审干”关,并非就是她的“历史问题”特别严重,而是另有原因,说来还是最高领袖要把她“赶出去”。毛在反右之前的1957年1月召开的省市委书记会议上就明确说过:对于萧军、丁玲之类的人,杀、关、管都不好,要抓他许多小辫子,在社会上把他搞臭。1957年9月,毛在接见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团时也说:把丁玲赶出去了,文学艺术会更发展。

另人遗憾的是,革命队伍内部长期以来一场接一场的严酷的斗争,使得“革命的同志情谊”逐渐稀薄,及至50年代中期后,革命领袖对有战功的“革命大老粗”有时还有一些“恋旧”;对若干前朝遗老,如章士钊,曾在他年轻时给予过巨大帮助,毛始终给予礼遇;对一些重要的统战对象和国家急需的科学家,毛也给予一定的照顾;而对于那些在历史上曾和他有过较多交往的革命文化人,则几乎没有“恋旧”的表现。冯雪峰是毛在1934年瑞金时代的旧识,丁玲在1936年就到了保安,从此没离开过革命队伍一天,两人都是在革命最困苦的阶段前往苏区的,但是,就为了一些说不上理由的事儿,再掀出“历史问题”(1937年夏秋,冯雪峰因与博古争论,负气离开中共驻南京办事处回浙江老家两年,1939年回到新四军,1941年“皖南事变”被国民党囚于上饶集中营,后在党的营救下前往重庆做革命文艺工作),说打下去就打下去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革命领袖需建立一崭新的“无产阶级新文化”,50年代中后期后, 极左思想急剧升温,“无产阶级新文化”的路越走越窄:第一条就是要提拔那些“文化少、知识少”的“青年闯将”。毛在1964年说,“老粗出人物。”“自古以来,能干的皇帝大多是老粗”。“知识分子其实是最没有知识的,现在他们认输了。教授不如学生,学生不如农民。” 1970年姚文元给毛写信汇报读书心得,也自称读书少,知识贫乏。和“新生的无产阶级笔杆子”戚本禹、姚文元等相比,周扬这批人各种书毕竟读得太多,受 “封、资、修”的影响太深,早已不中用了;第二条,要把那些“旧文化”的代表人物,“反动学术权威”、反领导不听话者,历史可疑分子、各种“乌龟王八”都清除出去。庆全的书中引用了一份重要的回忆资料:1979年理论工作务虚会期间,周扬曾谈到1957年反右时的情况。他说:“抓右派之前,主席给我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都要一一戴上帽子,而且要我每天汇报‘战果’。我说,有的人鸣放期间不讲话,没有材料,怎么办?主席说,翻延安的老账!我当时常常说‘在劫难逃’,许多人听不懂。”“在中宣部,陆定一和我都‘左’的不得了。即使没有主席的这个名单,恐怕也好不了多少。”1964年,为落实毛对文艺界的两个批示,周扬等布署开展“整风”,毛已准备对夏衍、田汉、阳翰笙进行点名批判,老人家还不放心地讯问周扬:“你和这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下不了手吧?”

极左思想是有一套内在逻辑的,它以“不断革命”,“阶级斗争”,“为全世界三分之二人民的解放”等宏大词语和未来光明的远景直指左翼知识分子的灵魂,将他们拉上 “烈火战车”,一路风驰电掣,又将无数的左派甩下,被抛甩下来的人,并非就是异类,只是随着革命向更高阶段发展,在极左的显微镜的放大下,他们的“左”已演幻成了“右”。到了60年代中期,过去的“革命文化”也整体成了“旧文化”,统统都在扫荡之例。“旧文化”的载体就是那些知识分子,不管他们是来自延安还是来自重庆,把他们打下去,都是“文化革命”的题中应有之意。于是在这张名单上又不断加上一长串新的名字:巴人(王任叔)、孟超、夏衍、田汉、阳翰笙、邵筌麟、齐燕铭、林默涵、刘伯羽、邓拓、吴晗、廖沫沙、老舍、李达、翦伯赞、陆定一、姚溱、许立群、蒋南翔、陆平、江隆基等等,他们中的不少人本来就是党的高级官员,原来是奉旨打别人,是“反胡风”、“反丁、陈”、“反右”运动中的“大左派”或各单位“反右”的主事者,但最终还是给“烈火战车”抛甩出来。1966年7月1日,《人民日报》公开点名批判周扬,称其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文艺黑线的首领”和“修正主义文艺的祖师爷”,这位整人无数的“大左派”最后还是被归入到胡风、丁玲一类,被“无产阶级的铁扫帚”一下扫入到了“历史的垃圾堆”。这一次他们不仅是思想和灵魂遭到鞭打,身体也被“踏上了一只脚”,许多人甚至还丢失了性命。他们的罪名也和丁玲差不多,不是“叛徒”,就是“特务”,或者是“反革命”,再不就是“反革命两面派”(这是1968年姚文元给周扬的“定性”,姚文元的那篇《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经最高领袖修改过),这也和30年代斯大林整肃前苏联知识界著名人士的罪名差不多。

极左文化发展到这个阶段,就完全演变成文化 “废墟主义”:除了满世界的“红宝书”,再加上“八个革命样板戏”,以及作为象征的马恩列斯、鲁迅,一切中外文化都在禁止之例,而当全国各地纷纷举办有数万或十多万群众参加的对领袖的“敬颂”活动时,所谓革命文学或革命文艺也就到了寿终正寝的地步, 只落个“白芒芒一片大地真干净”。中国的极左文化比斯大林时代的苏联还要专横,斯大林还保留了俄罗斯十八、十九世纪的文化传统和典籍,还给予知识分子一个 “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称号,希望他们用他的“伟大理想”去改造人民的思想,中国的极左文化则更自大、更狂热,不仅对知识分子一概不信任,更要在一片“旧文化”的废墟上建立“无产阶级新文化”的宫殿,最后除了“领袖崇拜”的形式主义,在文化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丁玲不是阿赫马托娃

丁玲蒙受多年的苦难,苏俄诗人安娜?阿赫马托娃也是如此,但是丁玲不是阿赫马托娃,她没有那种从苦难中升华,进入普世大爱的精神气象,她的气质、境界、胸怀和眼光离那个层次都还遥远。丁玲一直是一个高度政治化的女性,也是一个思想丰富,才华卓越的大作家,她的一生都在这两者间打转,既使她意气风发,也使她蒙受羞辱。建国初,她以“胜利者”自居,对一些原国统区的老作家态度高傲、轻慢。同样是丁玲,1970年后被单独监禁五年,是靠着背诵幼时母亲教给的古诗篇,才没使自己失去语言功能。丁玲受的苦难超过了阿赫马托娃,但她没有勇气揭露极左文化的罪错,她可能从自己几十年的痛苦经历中悟出:极左力量太强大,惹不起,于是啐面自干。她晚年复出后写了不少作品,除少数外,已失去了年轻时代的锐气,更少了思想的光彩。她在漫长的苦难岁月中学会了世故,她为了让某老帮她说话,就写颂扬某老的文章,这点倒也无可厚非,阿赫马托娃为了从死亡阴影下救出她的唯一的儿子,也写过歌颂斯大林的诗篇。可是当80年代复出后,小平同志倡导的思想解放已蔚为潮流,“丁、陈反党集团案”也被彻底平反,已没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丁玲封口,她却没有写出像巴金那样的反思的文字,更没有向过去伤害过的同志表示歉意或忏悔,这说明什么呢?是她不认为有反思的必要?或是她认为自己当年打击那些同志并不错?丁玲把这些疑问留给了后人,也留给了历史。

丁玲在几十年的苦难中,从没放弃“希望”,这就是祈求领袖为她说话,可是大环境如不发生根本变化,她这个被领袖钦定的“大右派”又如何能够平反?1962年夏,丁玲劳改所在地的农场党委,中国作协党组都同意为丁玲摘去“右派”帽子(不是甄别,更不是平反),也向中央打了报告,可是领袖已决定重提阶级斗争,对国家机关准备为右派甄别一事大发雷霆,斥之为“猖狂之极”,于是一切又都成为泡影。丁玲对领袖又敬又惧,她当然知道,是那篇《再批判》把她一巴掌打成“人民之敌”,但她绝不敢涉及领袖,1960年,丁玲以“右派代表”的身份到北京参加第三次全国文代会,“在会场上望见毛主席”,她虽然非常想迎上去和老人家说话,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悄悄走到一边去了”。即使领袖已故去,也是虎威尤存。她有一句名言:“他对我怎么样,不管,但我对她是一往情深的”。丁玲给自己的受难找到一个“合理化解释”,这就是周扬等耍弄权术、瞒上欺下,一手遮天,蒙蔽领袖,使她遭受了几十年的苦难。对领袖的信念和对周扬等的憎恶是互为联系的,她将对毛的信念深植心中,也将对手永远盯住,成了她在漫长的艰苦岁月能活下去的精神力量。

丁玲受委曲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向上级写申诉信,这是多年形成的一种习惯,“左联”的一个传统就是“集团化”,左联内部纷争的哪一方都期求党的领导的支持和仲裁,丁玲对这套行事方式极为熟悉。丁玲从几十年的革命经历中,也从自己的痛苦生活中体会到了在实际生活中存在的那条“潜规则”:只要能“找上人”,有了实权人物的关照,就可以枯木逢春,逢凶化吉。例如:在1955年“审干”中,几个著名的文艺界领导同志也是因历史问题被定为“变节”,但是他们都很幸运,不在最高领导的关注视野下,同时也一直是周扬的“亲信”,所以波澜不惊,事后还是继续做官。因此,只要有通天的人物伸出援手,就有希望,就是胜利。

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丁玲已届八十高龄,为平反自己的冤案,往返奔波,四处求人,吃尽辛苦,令人无限同情。1979年丁玲复出回到北京后,曾主动前往医院看望周扬,她对在文革中受尽苦难的周扬抱有希望,以为周扬会向她伸出援手。谁知周扬为反右的事,向不少人表示道歉,唯独不向丁玲道歉,他的理由是,丁玲是“变节”分子!和周扬的态度一致的还有陆定一、张光年等。周扬此举极大地伤害了丁玲。在我看来,周扬等如此并非是为了维护所谓“党性原则”,因为在他手下做各路文艺高官,又有所谓“变节”、“自首”历史问题的人不乏其人,只要是周扬一个“圈子”的,都不成为“问题”。周扬等唯独不想放过丁玲,说来还是根深蒂固的“宗派”情结在作祟,他们要用那个“紧箍圈”套在丁玲的头上,一直套到她死!这正说明了周扬人性深处的幽暗。1984年,在胡乔木的帮助下,中央恢复了1940年对丁玲的结论,承认丁玲在南京被国民党软禁的那段历史不属“自首变节”,“四十多年的沉冤得以大白”。丁玲自然感激胡乔木,她发表了不少谈话,对那个时候胡乔木的一些有争议的观点予以积极配合。她甚至还写了一首缺乏诗味的“政治表态”长诗《“歌德”之歌》,她一点也不在意读者是否爱读,却说她的这首诗“会有人理解。”对于丁玲晚年的言行,。誉之者,如《中流》杂志等称赞丁玲是坚定的“老革命文艺战士”;批评者则称丁玲“错把极左当亲娘”;丁玲又一次成为文艺界,知识界关注的中心。

晚年丁玲高调左倾,虽然也有心情不顺的时候,但总的说来是意气风发,且不无表演的色彩——也就是很刻意地向那些会“理解”她的同志展现她那“虽九死而不悔”的忠诚。周扬呢?他在晚年复出后不向丁玲道歉,揪住毫无意义的丁玲的所谓“历史问题”不放,说明他对丁玲成见太深,气局太小,对极左文化的反思尚不能跃过某些重要的“坎”。然而这位弛骋中国文艺界数十年的“大左派”,在文革入狱多年后,思想却发生了重大的变化,1975年他刚出狱,就前去看望了冯雪峰,甚至“不知轻重”地上书最高领袖,请求他恢复冯雪峰的党籍,自然没有任何回音。周扬虽然不放过丁玲,却多次向当年受他打击,被迫害的文艺界人士表示道歉,也向陈企霞当面道歉,并帮助他调回北京,安排了新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这位文革前的毛意志的坚决的执行者竟转变为1979年后思想解放运动的探索者,但是周扬却因此受到批判和冷遇,晚景凄凉,这正是历史的复杂和吊诡。

徐庆全条分缕析,丝丝拨开,通过对大量历史资料的梳理,把历史帷幕后所发生的活剧一幕幕呈现出来,写出这本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的研究性著作,他能做到这一点与他长期从事对新时期的文艺思潮的研究是分不开的。徐庆全已出版多部有关当代文艺思潮方面的著作,其所著的《文坛拨乱反正实录》、《周扬和冯雪峰》等得到学界的好评。作者在这本书的资料方面尤其做了很大的努力,不仅搜集、运用了大量的已刊史料,还运用了一些关键性的未刊资料和口述史料,使得该书的立论具有了坚实的史料基础。庆全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洞察历史的眼光,虽然这部著作的某些看法或容进一步讨论,但总的来说,这是一部高质量的研究论着,不仅有助于人们重新认识当代文学思潮史,对中国共产革命史和当代中国史的研究也是一重要的贡献。值此庆全兄新著出版,仅以此序为祝贺!

丁东:当今中国的学术生态环境

进入新千年以来,中国大陆的学术腐败愈演愈烈。吴迪说,不想在猪圈里生活。但中国学术界大有猪圈化的趋势。许多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为之痛心疾首。我想围绕发生这种现象的制度原因,谈三点意见,抛砖引玉,供大家讨论。

A,谈谈当代中国学术生态变化的基本轨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学术生态的演变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毛泽东执政的二十七年。其特点是结束了民国时代学术相对独立的体制,建立了以党治学,以毛泽东的意志为无上权威的体制。毛泽东不但要做秦始皇,而且要做孔夫子,要集政治领袖和思想文化领袖于一身。在他当政期间,实现了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全面专政。中国的现代人文社会科学,不论文、史、哲、经、政,基本上是独尊毛术的局面。有些学科,如社会学,干脆取消。中国的学者,不但不允许有独立的政治立场,也失去了自主的谋生手段,失去了自由思想的空间。治学的天地越来越窄。御用文人成为学者的成功之道。

第二个阶段,从毛泽东去世,到八九年,中国学术出现了一次中兴。平反冤假错案,使知识界走出恐惧。真理标准讨论,让学人开始挣脱对领导人的思想依附。八十年代虽然反反复复,一年松一年紧,但学术界总体上是追求真理,崇尚创新,关注现实,勇于批判,与人类文明的主流接轨。谁挨批谁受同情谁光荣。老的学科出现了新的观点,被取消的学科迅速恢复,涌现了新的学派,比如走向未来学派。

第三个阶段是六四以后,学术生态再次恶化。当时,社科院一些人担心被解散。多数学者哭穷。李鹏说,让大家放心,会以项目的形式给钱。当时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官方这条思路的影响力。现在过去将近二十年了,这条思路的作用清楚了。政治权力对学术的控制,保持了与毛泽东时代的一脉相承性,又形成了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新特点。

如果说,毛泽东时代以杀威棒为主,九十年代以来则是在不放弃杀威棒的前提下,以胡罗卜为主。不是由政治直接扼杀学术,而是政治通过经济的中介来驯化学术。是通过掌控学术经费、学术职务、学术头衔、学术荣誉、学术传播渠道等方式,来掌控和笼络学术界。最终目的还是让学术服从于、依附于政治权力。

近十几年,中国形成了政治精英(官员)、经济精英(老板)、文化精英三大强势阶层联手分赃的格局。政府支配的钱袋子越来越鼓。大批知识人在经济利益的诱导下,逐步放弃独立性,已经形成学界主流宠物化,独立学者边缘化的格局。八十年代曾经出现的小中兴,已经成了远去的风景。如浙江学者刘明说,中国学术界整体上不是土崩,而是鱼烂。表现光鲜,里头腐烂发臭。我们讨论的学术界猪圈化,就是鱼烂的另一种说法。

B,谈谈当今学术体制的几个基本特征。

一是以官治学,权力本位。以官治学就是由国家行政机构掌控学术资源,如学术机构的设立权、人事权,学术经费的分配权,学术荣誉和奖励支配权,学术书刊的出版权,学术职称的评审权,学位的设置权和授予权,无不由官方牢牢掌握。

经费包括国家级和省部级的社科基金项目。这些项目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具有显著的意识形态导向。什么邓小平思想研究、三个代表研究、科学发展观研究,只要你顺着来,大笔给钱。

有一些项目,拨款量巨大,比如清史工程十几个亿。承担其中的一本书,就给八十万,让一般学者在丰厚的利益面前,无法拒绝。

一些文史哲学科,本来以个人研究为特点,也设立巨无霸式的项目。

官方掌控的职务和头衔包括院士、学部委员、学科评议组成员、国务院津贴、博导等。行政职务包括校长、院长、处长、系主任、所长等。

以院士和学部委员为例做一点分析。

一九四八年中央研究院院士的评选是货真价实的。一九五五年学部委员的评委就受到政治因素的干扰,留在大陆的院士像顾颉刚、周鲠生、钱端升、陈达被排斥在外,党内的意识形态的高官却选进来好几个。但总的来说,多数还是有真才实学的专家。一九八0年恢复学部委员时,社会风气比较好,多数新当选者有真才实学。到了九十年代,各种公关,各种交易,越来越多。两院院士中已经开始出现丑闻。中国社科院评学部委员是最晚的,社会评价也是最低的。当选者基本上是副院长和所长。大所上两个,小所上一个,谁有权给谁。47个学部委员只有三个人不是官,两个人不是中共党员。何方说,95个荣誉委员,够格的超过三分之二。47个委员,够格的不足三分之一。有的人连一部像样的著作也拿不出来。郑也夫向社会学的委员叫板,你的水平在社科院社会所进不了前五名,北京社会学界进不了前十名。请你把代表作在网上公布出来。相反,由于政治原因,像李泽厚、冯兰瑞这样有国际影响的学者,又被排斥在荣誉学部委员之外。

学术评价以权力为本位,必然导致权力寻租。地方上人文社会科学评奖,裁判员兼任运动员的情况司空见惯。谁当评委会主任谁拿一等奖,谁当副主任谁拿二等奖,谁当评委谁拿三等奖。一般的学者为了得大奖,拿自己的项目主动找局长、校长、院长合作。过去大学教授很有面子,现在,教授都想做个院长处长,一般教授边缘化。

二是量化管理。这是以官治学的技术管理模式。对学术的摧残也是极其严重。不论是民国时代,还是八十年代,学术评价基本上是同行评价。水平高低,同行心里有杆称。评价过程不烦琐,结果大体公正。一些高水平的学者和成果,可以破格提拔,脱颖而出。现在是量化管理,把著作和论文按出版单位分为不同级别打分。高水平有创见的成果未必得高分,大量生产的平庸之作照样拿高分。更荒谬的是,谁能拿到政府的社科基金项目,谁得高分。郑也夫说,农民种地要看收成,现在成了比谁播种多,甚至是播种计划的比赛。收成好坏反而没人问。更恶劣的影响是,那些无意申请基金项目的学者,被边缘化。项目活动家吃香,认真治学者反被冷落。

三是设租寻租,权钱交易。这是以官治学的直接后果。教育部把学位授予权当作教育产业链的中心环节,学科评议组、大学、教授和考生之间形成一个设租寻租的利益链条。博士硕士的数量以几何级数增长,学术水平以同样的速度急遽下滑。

官员猎取在职博士学位,源于中共中央党校。谁给钱谁来读。

在职博士身为省市党政要员,公务繁忙,但做官求学两不误。中国的大学不独立,不论人权财权都受政府掌控,本来就要在省长、市长、部长、局长的权力下讨生活。高官稍微动用权力,就可以让大学得到实惠。有些高官虽然不是大学的顶头上司,也是他们的巴结对象。他们相信,只要接近权力,现在用不上,将来可能用得上。以至有教授私下宣称,我招研究生,达不到局级不考虑。高官读博士,自然不同于年轻学子读博士,对年青学子的考试要求、课程要求,对高官都成为可有可无可松可紧的条件。有的外省高官,攻读北京某大学的博士,甚至可以不来学校上课,而是提供机票让教授到外省面授。一部分高官的毕业论文,也是秘书代笔,或枪手代笔。

教授没有学术冲动,只有利益趋动。学生没有学术兴趣,只有文凭兴趣。

当今学术论文走向垃圾化。绝大部分学报、学刊,成为学术垃圾场。绝大多数论文,不再是表达新思想、新观点、新发现的载体,而是学位、职称的敲门砖。办刊方以出卖版面谋求经济利益。投稿方出钱买版面,是为了换取学位、职称,再获得经济利益。

就是符合学术论著外在规范的研究成果,也出现了普遍平庸化的趋势。不是为了社会的进步和学术的创新研究真问题,而是绕开真问题无病呻吟,做故弄玄虚的概念游戏。

四是压制创新,劣胜优汰。

以胡罗卜为主,并不是不用杀威棒。对于不受胡罗卜诱惑,仍然发表独立见解的媒体和学者,仍然要用大棒。一个刊物,出卖版面,垃圾充斥,不会受到任何行政权力的干预。但是像《东方》、《方法》这样的杂志,学术思想水平再高,不跟着主流意识形态的指挥棒转,也要把你封掉。

这就形成了一种劣胜优汰的逆向淘汰机制。

周叶中事件是一个标志,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保持学术良知的人们对行政和司法还寄予期望,觉得国家权力还会遵守学术的底线。这件事的结果是,被剽窃者败诉,剽窃者胜诉,报道真相的记者编辑受处分。国家权力公然为袒护学术不端的当事人,仅仅因为他进中南海给政治局讲过课,而被他剽窃的学者王天成坐过牢,不是自己人。这件丑闻发生的时间和韩国黄禹锡事件几乎同时。韩国政界学界对自己的学术明星没有包庇,说明韩国的学术环境保持着底线。而中国官方公然包庇周叶中,说明中国的学术底线已经失守。再往后,那些拥有一官半职又要混迹于学界的人,抄袭剽窃、弄虚作假,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C,重建学术秩序和学术尊严有无可能?

面对现实,正直的学者感到无奈和悲观。原来,我们反省自己这一代,比起上两代,既缺国学根底,又缺西学知识。但我们从文革到知青到改革开放的经历,使我们毕竟还心存追求真理关怀社会的热情。我们经历过八十年代的学术中兴,心里还有一个参照,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学术。现在的环境,已经把真与假,是与非,善与恶,美与丑都给颠倒了,解构了,不复存在了。这种学术环境,对青年一代的腐蚀是极其严重的。现在的青年人,学历越来越高,从幼儿园一直读到博士研究生,但越来越对学术失去了内心的向往,对科学的殿堂、真理的殿堂不存敬畏。求学、做论文,都是一种当下的利益交易。互联网为抄袭和复制提供了方便。研究生教育本科化,一个茶壶不是配四个茶碗,而是配几十个茶碗。在这种格局下,就是认真的导师也感到力不从心。况且大量的导师本来就不具备应有的学术指导水平和学术责任感。在学术标准普遍弃守的趋势下,个别教授坚持博士、硕士毕论文应有的学术原创性,在评审时对过于低劣的论文说不,反而视为堂吉诃德式的可笑斗士。以后再没有人请他指导或评审。

人才奇缺的时代,只要加快培养,几年就可改观。学位发滥了,职称评滥了,论著出滥了,大奖评滥了,很难推倒重来。重建学术尊严,比加快培养人才,要难得多。

我对依赖官方修复学术秩序不抱希望和幻想。因为现在的局面就是官方导向的结果。未来中国学术的希望在民间。我说的民间有两层含义。一是指一些被体制排斥在外的人,与体制内利益绝缘的人,他们在思考大问题,真问题。一种是指在体制内有公职,但保持独立人格,拒绝与当今学术浊流沆瀣一气的人。他们的著作,也许符合流行的论著规范,也许只是一些随笔、通信、笔记,但包含真知灼见。现在是真的假学术和假的真学术并存。官方认可的学院课题,表面规范做得很到家,但回避真问题,没有真创见。民间的文字,不讲外在的论文形式,直截了当讨论真问题,在非学术媒体乃至网络上传播,学院里却不承认是学术成果。民间学者应当靠自己的眼力,发现有真知灼见的文字,激浊扬清。我相信,流行的学术泡沫破灭以后,时间会像大浪淘沙,证明谁是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