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铿其人与笔两风流

我在北京“幽居”,他居然说服国安部长凌云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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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与笔两风流,

海外同瞻此白头。

一代新闻推俊杰,

半生黑狱写春秋。

 

义高日日忙人事,

声大时时诉国忧。

相约明朝跨世纪,

海山同上最高楼。

这是九年前我祝陆铿八十大寿的诗,然而,此刻他却远去了,虽然我们都跨过了二十世纪,却不能继续一道前进,大踏步跨得更远更高。

同是老报人,他是资格比我更老的。他只差一年,这一生就进入九十,而他的直声使自己声震全国时,我才刚刚进入新闻界不久。那时他在《中央日报》,坚持要发揭露孔(祥熙)、宋(子文)贪污误国的消息,而不怕得罪老蒋。他因此和其他原因,被蒋投入牢狱。改朝换代后,他又被中共投入更长时间的牢狱,可以称得上是过了半生的牢狱生涯。而新闻事业却耗尽了他的一生,他意犹未足,晚年还表示,下一生还是要做记者。干记者他干得有声有色,老报人于右任替他取了一个名字:大声。他果然是不虚此名,干得有声有色、无愧为陆大声的。

晚年他干得有声有色的一件事,是对胡耀邦的访问。这件事情据说是胡耀邦后来被一些老头子逼得下台的一个原因,他因此有‘一言丧邦’的自我嘲讽。

他受到更多批评的,可能是另一即使是清官亦难断的家务事:弃妻另娶。也是记者的刘宜良(江南)得罪了蒋家后人,被派出的黑手暗杀于美国,他因采访新闻而结识了江南的妻子崔蓉芝,最终同居。置他囚居牢狱时长年照顾他生活和一家大小的妻子于不顾,他虽把自己晚年写作的回忆录加上一个‘忏悔’,命名为《陆铿回忆与忏悔录》,表示了一点悔意,但却于事无补。他言虽有悔,却于事不悔,仍是我行我素。

崔蓉芝更是不需要多加责备的人。陆铿晚年一直受到她的照料,特别是近两三年,他已陷于老年痴呆,除崔蓉芝之外,已是‘六亲不(能)认’,而崔蓉芝的照料更成了必不能少。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这几年受到北京的拒绝,不让他进入大陆,他苦念家乡,却无法有‘老大回’的还乡之乐,去年终于解禁,是崔蓉芝亲自陪他去了一趟昆明的,尽管家乡的人和事他都完全陌生,不认识也不记得了,但总算了了返乡愿望。他住在美国旧金山,是取道香港,回到昆明。崔蓉芝亲自陪他来,陪他去,飞来飞去,只有她一个人是他认识的。没有她,陆铿就一无所知了。此刻他已远去,崔蓉芝还是准备照他遗愿,送他回云南入土为安。

作为记者,陆铿有他的一手,一般人很难得到中共大员的同意,接受采访,陆铿却可以做到。不说别的,就说我自己,我和他在香港是老相识,但在北京幽居的十年,一般香港的熟人和记者是未必可以随意上门看我的,但他却是第一个从香港到北京去看我的人。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是运气好。那一天,国家安全部部长凌云请他吃饭,他提出要见我的要求,凌云马上就答应了,要他第二天就来看我。这真算是他运气好,找对了对象,我的事正是国家安全部在管。

他去双榆树看我,正巧,我住的院子里有他的熟人,那人是明末四大公子冒辟疆的后人冒舒湮,他的夫人诸玉是陆铿夫人在金陵大学的同学。陆铿一提到我,舒湮马上就说他找对了,罗某人就住在他家的后面。我是从诸玉口中才知道陆铿夫人的为人的,她深得同学的好感,陆铿移情别恋的事常受到她们的批评。■

(罗孚是资深报人,曾被北京当局以间谍罪软禁十年。)

中国永远的记者陆铿

陆铿写下了许多故事,也留下了不少故事。他得罪了两岸的政府,采访新闻害了不少人,也被人采访所害。他曾和太太杨惜珍相约一同自杀,但却拖到写完回忆录,离家出走才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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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铿六月二十二日早在美国三藩市去世,要归葬昆明,墓碑上写‘中国一记者陆铿葬于此’。

他只有两个身份,记者与犯人,轮流交替。他爱国,希望国家统一,但却是家庭的叛徒,老搞分裂。国共两党都差点要了他的脑袋,到他自己弄掉脑袋(陷入老人痴呆症)三年后,仍有人不怨不悔看护他至终,实属幸运。

一九八七年,他与我在波士顿的一个咖啡馆见面,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台湾的一家大报做记者真跑新闻,还问我:“你看怎样?‘我听了想:”哼!你那么老,快七十了,还做记者?你的老朋友都“记而优则仕”,你还从小学上起,不太晚了?’

没想到他后来真做了,还做得不错,搞得两岸政坛鸡飞狗跳,弄掉了胡耀邦的‘大头’(导致胡下台),还扯出蒋介石的‘小头’之疾(访蒋纬国时谈到蒋介石家族的桃色风暴)。当然,也是时势变了,让他这种‘资深记者’有了生存空间,这个空间在抗战胜利后一度存在,后因国共内战,此一空间被抹煞挤压了四十年。

当时陆铿还列入台湾的黑名单,一九八二年他写了‘建议蒋经国不要连任’,触怒了蒋,蒋还怪是弟弟纬国怂恿他写的,骂了纬国一顿。后来证明陆铿的建议是对的,蒋经国抱着权力不放,猝死任上,国民党从此一切都乱了。

但胡耀邦的下台,陆铿却有反省。他不应该利用胡的坦诚没心机,以‘新闻第一’,把访胡的内容全刊出,胡请他熘改他不从,结果使胡受党内批评而下台,牵动了后来中国整个政局的剧变,陆铿此为‘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说应受‘良心的谴责’。

我则会忍,一九九三年陆铿带我去见蒋纬国,蒋在台北荣总眼睛开刀。这是我第一次见蒋纬国,他竟大谈哥哥经国是毛夫人私通所生、蒋介石的‘小头’被狗咬坏了等。我大骇。出来就对陆说:“蒋如此信任我等,我们千万别说出去。‘我怕陆铿大嘴巴。陆外号’大声‘,是于右任给他取的。陆第二天再看蒋,说:”你为何对小郭说这些?’蒋纬国说:“我看他是你的朋友,就不见外了。‘

我把此段忍到蒋纬国死后才发表,当然引起轩然大波,但我还是应多忍点,在丧礼完再发较妥。

在黑名单时期,陆铿儿子在纽约结婚,蒋纬国托人送礼,找到我,我带了中间人直接到饭店送的礼。

陆铿做采访害人,被采访也害人,他成了海外《中国时报》关门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九八四年十月,江南被国府暗杀,《美洲中国时报》头版刊出陆铿谈话,说不是情、财,直指是政治谋杀。这份不错的报纸,就因说中国队参加奥运是‘紫气东来’、批评列根(里根、雷根),加上陆铿此言,三罪并举,乃自裁关门。这也给海外的华文媒体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国家不幸诗家幸’,江南案倒让陆铿另有所爱。我识江南,对国府的愚行痛愤,乃尽力帮江南遗孀崔蓉芝求取公道。后崔蓉芝与张安乐应《北美日报》之邀来纽约开记者会,大家皆认为张会抖出全案内幕,结果陈启礼在司法界任职的父亲来电制止,因此记者会空欢喜一场,崔也很失望,但陆铿却因此识崔。有日,陆问我崔如何,我把我知的坦告,几日后崔来电解释,我才知是陆提供。当然,在恋爱中这种出卖局外人之事是极平常,我也没放在心上。可是后见一九九零年《联合报》刊出绯闻,陆还大谈青春重生,我写了一信批评他,他回信说他只是对记者说说,怎知会登?我想,你终于也尝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了吧!

崔蓉芝拿到国府五十万美金的‘人道抚慰金’,江南的好友陈治平还对陆说:“这是血钱,你可不要碰。‘

陆铿的太太杨惜珍简直是圣人,也很漂亮。一九四九年末陆飞回昆明接太太,被捕。审查人员对他说:“你太太就是天仙,也不值得冒生命危险呀!‘不相信陆的说辞。一九五一年镇反时陆差点被杀。他三次入狱,国民党时关了两个月,共产党时期关了二十二年,他太太含辛茹苦,把五个子女带大,后因为她的妹妹嫁给了陆铿手下龚选舞,龚是《中央日报》的名记者,当年害羞,还是陆强迫他们’送做堆‘(台湾指做媒结合)。龚氏夫妇移民美国,杨惜珍以依亲的名义带陆铿出了大陆。一九七九年陆以’陈棘荪‘的笔名(纪念李荆荪)写了’三十年大梦将醒乎‘,这颗反共炸弹,引起轩然大波,但邓小平看了说:”态度是好的,观点是错的。’没事。

事业成功家庭失败

龚选舞说陆铿在职业生涯中,不仅成功,且足为后学楷模,但在家庭里,不但失败,且有负家人者也多得太多。陆铿也说,若他这种人生在包公的时代,脑袋非被铡刀铡掉不可。

陆铿与历史学者唐德刚最好,唐说,陆有次交了美国西岸的一位女友,也是位名人,有日陆太太外出,陆铿抓起电话大诉衷情,他声大心热,不知道太太忘了拿东西又回来了,听到了与他大吵,陆也觉得一生愁苦,活着没意思,就说两人一同自杀算了。太太也同意,到了晚上陆冷静了,说还没写下这一生心实不甘,请让他写完回忆录再一起自杀。结果陆拖了五、六年才写出。越写越欲罢不能,最后不但背信不死,还逃家出走了。

陆铿又因为帮许家屯逃家,禁止回国。后来他在台湾,靠《信报》的稿费做基本收入。住在衣复恩(衣是蒋介石的座机长,但后被蒋经国监禁三年)给他住的房子里。二零零五年衣复恩逝世。他回台北吊丧,住在衣家,在电梯中撞到头,成了个熊猫眼,进了医院,此后就渐渐失智了。丧礼也没参加。我代陆写了篇怀念衣的文章发表在报上。回美前他在衣家,问我:“最近看到衣复恩没有?‘我说:”有,前天才吃过饭。’

那次,他与李荆荪家人见了面,李是他的知心好友。当年李是《中央日报》总编辑,陆是采访主任,为了记者漆敬尧写的孔宋家族贪污的报道,陆戏言说李不发稿他就与他打架。一九七零年李荆荪因言入罪,这笔旧帐竟也是罪名,李后放出来陆又是黑名单,李出狱后两年猝死,两人终未得见。

帮狱友完成心愿

去年,他终于获准回家乡一看,崔蓉芝邀我一起去,我在昆明陪了他几天,还去他被关的监狱看了一下。我尽量想提起他的回忆,有晚选出他回忆录中的一章,他竟然一口气读完,那是他在一九五一年四月一日晚,狱卒叫:“四零六收行李‘,即要拉出去枪毙了,陆说听到如’五雷轰顶‘,后才知是四零九搞错了。四零九叫沈焕章,沈初还怪陆铿,后来认命了。只说:”若有人到台湾,请设法告诉我太太,我是怎么走的。’九二年陆终于在台湾基隆找到了沈太太,达成了这个任务。

陆铿活了下来,写下了许多故事,报道了许多故事,也留下了不少故事。

崔蓉芝,陪着他过了这些年,无怨无悔,也难得。

那次,在昆明的‘金殿’的钟楼,有副门联:“铿尔一声惊听山鸣谷应,巍然独立喜看海阔天空。‘我想到了陆铿。■

(郭冠英是台湾行政院新闻局秘书,政评及历史作家。)

八部书外皆狗屁

都说名师出高徒,章太炎是国学大师,其高足弟子黄侃也是国学界第一流人物。

他们初识的场面很有些异样的趣味。1906年,黄侃留学日本,就读于东京早稻田大学,巧就巧在他与章太炎租住同一栋寓所,他住楼上。章太炎住楼下。某日夜间,黄侃内急,懒得去楼下厕所,捣出家伙就从窗口往外撒尿。章太炎正在书房用功,忽见一条“小白龙”从天而降,满是扑鼻的腥臊味,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无名火,冲上露台,仰头大骂。黄侃是贵介公子出身,年少气盛,岂是肯当场认错的主?他不甘示弱,也以国骂回敬。章太炎是骂人的祖师爷,本有“疯子”之称,这下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八百个回合也难分高下。别人是不打不相识,他们是不骂不相交,翌日通名报姓,黄侃这才弄清楚状况,昨夜冒犯的竟是国学大师章太炎,他也不含糊,立刻道歉,纳头便拜章太炎为师。

章门弟子中有“四大金刚”和“五大天王”的名目:“四大金刚”系指黄侃、钱玄同、汪东和吴承仕,“五大天王”系指前四人加上朱希祖。此外,章太炎的入室弟子有“北李南黄”之说,北李指山西人李亮工,南黄指湖北人黄侃。章太炎在自述中则认定“弟子成就者,蕲春黄侃季刚,归安钱夏季中,海盐朱希祖逖先”,仅列举三人。无论以上哪种说法,黄侃的名字都高居第一,称他为章太炎的头号大弟子应不为错。

黄侃历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师大、武昌高师、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等校教授。他读书多神悟,于国学堂奥无所不窥,尤善音韵训诂,诗词文章均为一时之选。在治学方面,他主张“师古而不为所囿,趋新而不失其规”,“以四海为量,以千载为心,以高明远大为贵”。他生平圈点和批校之书多达数千卷,全都一丝不苟。他在文字、音韵、训诂方面的学问远绍汉唐,近承乾嘉,把声韵结合起来研究,从而定古声母为十九、古韵母为二十八,使“古今正变咸得其统纪,集前修之大成,发昔贤之未发”。这在汉语音韵史上是一个划时代的里程碑。黄侃批点的《十三经注疏》、《史记》、《汉书》、《新唐书》,从句读到训释,都有许多发前人所未发之处。此外,章太炎先生曾经将黄侃和李详并举,认为两人均为最杰出的《文选》学家。黄侃的《文心雕龙札记》开创了研究古典文论的风气。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在其《文心雕龙讲疏。序》中说:“吾游学京师,从蕲州黄季刚先生治词章之学,黄先生授以《文心雕龙札记》二十余篇,精义奥旨,启发无遗。”黄侃常对人说:“学问须从困苦中来,徒恃智慧无益也。治学如临战阵,迎敌奋攻,岂有休时!所谓扎硬寨、打死仗,乃其正途。”黄侃生前曾对弟子刘博平说,他的诗文造诣只算“地八”(骨牌中第二大的牌),“天九”(骨牌中最大的牌)已被古人取去了。若论学问,他是决不会这么自谦的。

黄侃满肚子学识,却慎于下笔,述而不作,这可急坏了他的恩师。章太炎曾批评道:“人轻著书,妄也;子重著书,吝也;妄不智,吝不仁。”黄侃当即答应恩师:“年五十当著纸笔矣。”1935年3月23日,黄侃五十岁生日,章太炎特撰一联相赠,上联是“韦编三绝今知命”,下联是“黄绢初裁好著书”。上下联均用典故。“韦编三绝”说的是孔子读《易》,穷研义理,致使串结竹简的牛皮筋多次磨断,以此形容黄侃五十年来读书异常勤奋,颇为贴切:“黄绢初裁”源出曹娥碑后打哑谜似的评语——“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曹操帐下头号智者杨修的破解是:“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章太炎运用曹娥碑的典故,希望黄侃兑现承诺,五十岁后潜心著述,写出“绝妙好辞”。谁知此联暗藏玄机,其中嵌有“绝”、“命”、“黄”三字。据黄焯《黄季刚先生年谱》所述,黄侃向来迷信谶语,接到这副寿联后,脸上骤然变色,内心“殊不怿”。果然是一联成谶,当年9月12日,黄侃因醉酒吐血,与世长辞。一代鸿儒,勉强仅得中寿,这无疑是学术界的极大损失。

黄侃(1886~1935),字季刚,祖籍湖北蕲春。黄侃的父亲名云鹄,字翔云,清末曾任四川盐茶道。黄侃幼承家学,颖悟过人,七岁时即作诗句“父为盐茶令,家存淡泊风”,颇得长辈嘉许。黄云鹄为官清廉,却是个好书好诗的痴子。他曾游四川雅安金凤寺,与寺中一位能诗的和尚酬唱甚欢,竟流连多日,耽误了正经差事。上司不以为然,动手参了他一本,执笔的幕僚颇为草率,也不讲明前因后果,即将这件事归纳为“流连金凤”四个字。朝廷见到奏折,不知“金凤”是寺名,误认为是妓女名。清朝悬有厉禁,官吏不许狎妓,黄云鹄差一点因此遭到严谴。黄侃十三岁失怙,但父亲身上的那份“痴”,他不仅继承了,而且还将它发扬为“癫”,光大为“狂”。

1903年,黄侃考入武昌文华普通中学堂,与田桐、董必武、宋教仁等为同窗好友。他们议论时政,抨击当局,宣传民族革命思想,因此被学堂开除学籍。黄侃为寻出路,即以故人之子的身份前往拜见湖广总督张之洞。接谈之后,张之洞赏识黄侃的才学,念及与故友黄云鹄的交谊,便顺水推舟,用官费资助这位小青年留学日本。

1906年,黄侃在东瀛加入中国同盟会,随后在《民报》上发表《哀贫民》、《哀太平天国》等一系列文章,鼓吹革命。他在《哀贫民》一文中,描述了家乡农民受尽盘剥压榨,过着“羹无盐,烧无薪,宵无灯火,冬夜无衾”的悲惨生活,对穷苦大众寄予深深的同情。他大胆地提出,必须革命,才能解除贫富不均的症结。1907年,黄侃在《民报》第十八期上发表《论立宪党人与中国国民道德前途之关系》一文,历数立宪党人“好名”、“竞利”等病状,揭露他们佯为立宪,“无非希冀权位,醉心利禄而已矣”,认为政治上的腐败势必导致国民道德的整体堕落。

1910年,黄侃回国,前往鄂皖边区,将孝义会改组为“崇汉会”。他发动会员,演讲民族大义,听众多达千余人。他还走遍鄂东蕲春、黄梅、广济、浠水、英山、麻城以及皖西宿松、太湖等两省八县的穷乡僻壤,将革命道理直输给民众,显露出非凡的领袖气质,被人尊称为“黄十公子”。

1911年7月,黄侃针对当时改良派提出的“和平改革方案”,奋笔疾书,为《大江报》撰写了题为《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的时评,署名“奇谈”。此文见报后,一纸风行,清廷震惧,《大江报》被查封,社长詹大悲及主笔何海鸣被捕入狱。而詹大悲是条汉子,他将罪名全部扛下,黄侃得以脱险。

清朝灭亡后,黄侃一度为直隶都督赵秉钧所强邀,出任秘书长。1915年,章太炎被袁世凯幽禁在北京钱粮胡同徐家宅院内,黄侃立刻晋京探望,遂以“研究学问”为名,入侍恩师。其时,“筹安会”大肆鼓吹帝制,刘师培在北京召聚学术界名流,挟迫众人拥戴袁氏称帝,话才讲到一半,黄侃即瞋目而起,严词峻拒,说:“如是,请刘先生一身任之!”当即拂袖而退,到会的饱学之士也随之散尽。

黄侃素性狂傲,敝屣尊荣,从不趋炎附势。国民党在南京执政后,其同盟会故友多据要津,他耻与往来。居正当时被蒋介石软禁,困苦万端,无人顾惜,惟独黄侃念及旧情,常至囚地,与居正聊天解闷。后来居正东山再起,一朝显达,黄侃便不再出入居正之门。居正觉得奇怪,亲赴量守庐诘问黄侃,为何中断往来。黄侃正色回答道:“君今非昔比,宾客盈门,权重位高,我岂能作攀附之徒!”

明代文人张岱尝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黄侃有深情,有真气,其“癖”与“疵”也就非比寻常。关于他的传闻极多,以致于真假莫辨。他年轻时,拜访过张之洞和王闿运。王闿运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他对黄侃的诗文激赏有加,不禁夸赞道:“你年方弱冠就已文采斐然,我儿子与你年纪相当,却还一窍不通,真是盹犬啊!”黄侃听罢美言,狂性立刻发作。他说:“您老先生尚且不通,更何况您的儿子。”可喜的是,王闿运崇尚魏晋风度,对这句刺耳的话并未计较。

当年,北大的第一怪物是辜鸿铭,第二怪物就是黄侃。黄侃在北大教书,课堂之上,当讲到要紧的地方,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对学生说,这段古书后面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对不起,专靠北大这几百块钱薪水,我还不能讲,谁想知道,得另外请我吃馆子。最绝的是,他与陈汉章同为北大国学门教授,两人“言小学不相中,至欲以刀杖相决”,就是说他们切磋学问一言不合,差点就打得头破血流。黄侃在北大几乎骂遍同列,连师弟钱玄同也不放过,惟有一人,他以礼相待,这人就是与章太炎齐名的国学大师刘师培。别人问黄侃何故对刘师培特殊优待,他回答道:“因为他与本师太炎先生交情很深。”当时,章太炎、刘师培、黄侃三人常在一起切磋学问,然而每次谈到经学,只要黄侃在场,刘师培就三缄其口,因为黄侃很快就猜透了对方的心思。有一次,刘师培感叹自己生平没有资质优秀的弟子堪当传人,黄侃即朗声问道:“我来做你的关门弟子如何?”刘师培以为黄侃只是开玩笑,便说:“你自有名师,岂能相屈?”黄侃正色相告:“只要你不认为我有辱门墙,我就执弟子礼。”第二天,黄侃果然用红纸封了十块大洋,前往刘家磕头拜师。刘师培当仁不让,欣然受礼。他说:“我今天就不再谦让了。”黄侃乃是“老子天下第一”的人物,且只比刘师培小两岁,却肯拜其为师,这说明,在学问上,他的狂傲并非不分场合,不择对象。后来,大学者杨树达要杨伯峻(文史学家)拜黄侃为师,杨伯峻只肯送贽敬,不肯磕头,杨树达说:“不磕头,得不了真本事。”杨伯峻不得已,只好磕头如仪。拜师完毕,黄侃笑道:“我的学问也是从磕头得来的,你不要觉得受了莫大委屈。”

1927年后,黄侃任教于南京中央大学,绰号为“三不来教授”,即“下雨不来,降雪不来,刮风不来”。这是他与校方的约定,真够牛气的。每逢老天爷欲雨未雨、欲雪未雪时,学生便猜测黄侃会不会来上课,有人戏言“今天天气黄不到”,往往是戏言成真。

黄侃自号“量守居士”,书斋名为“量守庐”,典出陶渊明诗:“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量力守故辙也就是量力守法度。黄侃性格怪异,为人不拘细行琐德,治学却恪依师法,不敢失尺寸,见人持论不合古义,即瞪目而视,不与对方交谈。黄侃读书尤其精心,有始有终,见人读书半途而废,便会露出不悦之色,责备对方“杀书头”。最绝的是,临终之际,《唐文粹续编》尚有一卷没有读完,他吐着血,叹息道:“我平生骂人杀书头,毋令人骂我也。”

黄侃讲课,总是信马由缰,未入门者,不得要领;已入门者,则觉胜义纷呈。他治学,贵发明,不贵发现,因此听其讲学,常有新鲜感。冯友兰在《三松堂自述》中有两处提及黄侃,说是:“黄侃善于念书念文章,他讲完一篇文章或一首诗,就高声念一遍,听起来抑扬顿挫,很好听。他念的时候,下面的观众都高声跟着念,当时称为‘黄调’。当时的宿舍里,到晚上各处都可以听到‘黄调’。”黄调与《广韵》吻合,不差毫厘,自是古味十足。

黄侃的私生活最受人诟病和攻讦,尤其是好色一端。其原配夫人王氏病殁后,黄绍兰女士继配,二人虽经山盟海誓而结缡,却原来是一场婚姻骗局,终于反目成仇。黄侃在武昌高师任教时,武昌女师学生黄菊英与他的大女儿同年级,常到黄家串门,以伯叔之礼事黄侃,黄侃对这位女学生也非常友善。就这样日久生情,黄侃终于对黄菊英痛下辣手。此事传遍武汉学界,顿时成为丑闻。黄侃何时怕过别人骂他伤风败俗?他居然要学生收集骂他的小报,以供蜜月消遣。他填了一阙《采桑子》的词给黄菊英,可谓十二分深情:

今生未必重相见,遥计他生,谁信他生?缥缈缠绵一种情。

当时留恋成何济?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

黄菊英反复默诵这阕词,泪眼朦胧,大受感动。她认定嫁为名士妻、修到才子妇是人生莫大的幸福,便毅然脱离家庭,与黄侃结为夫妻。

痴情人多半也是孝子。黄侃对白发老母极为孝顺,每次母亲从北京回老家蕲春,或是由蕲春来到北京,他都要一路陪同。好笑的是,老母亲能舍得下儿子,却离不开一具寿材,黄侃居然也依从她老人家的心意,不厌其烦,千里迢迢带着寿材旅行。这真是旷世奇闻!试问,何处买不到一口像样的寿材?只是黄母的寿材别具一格,上面有黄侃父亲黄云鹄老先生亲笔题写的铭文,自然是人间绝品,无可替代。黄母去世后,黄侃遵依古礼,服孝三年,还请苏曼殊为自己画了一幅《梦谒母坟图》。黄侃自己写记,请章太炎写跋,这幅画即成为他的随身宝物,至死不离左右。

章太炎喜欢骂人,黄侃也喜欢骂人:章太炎专骂大官僚大军阀大党棍,黄侃则多半骂同行学者,连同门师兄弟钱玄同和吴承仕也不放过。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黄侃竟然与拉黄包车的车夫对骂,也不觉得自降身份,只要纾心头之忿,得到骂人的趣味即可。还有一宗,章太炎认为胡适的学问不行,黄侃也认为胡适的学问不行,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某次,黄侃与胡适同赴宴会,胡适偶尔谈及墨子的学说兼爱非攻,一路往下讲,有很高的兴致。孰料黄侃听得不耐烦,即席骂道:“现在讲墨学的人,都是些混账王八!”胡适闻此喝斥,满脸赧色杂着怒色。停顿少顷,黄侃又补骂一句:“便是适之的尊翁,也是混账王八。”胡适大怒,眼看就要动武了。黄侃见状,仰天打出一串哈哈,便说:“且息怒,我在试试你。墨子兼爱,是无父也。你有父,何足以谈论墨学?我不是骂你,不过聊试之耳!”此言既出,举座哗然,胡适的怒气也就无从发作。

黄侃崇尚文言文,反对白话文。他赞美文言文的高明,只举一例:“假如胡适的太太死了,他的家人用白话文发电报,必云:”你的太太死了!赶快回来啊!‘长达十一字。而用文言则仅需’妻丧速归‘四字即可,只电报费就可省三分之二。“有一次,黄侃对胡适说:”你提倡白话文,不是真心实意!“胡适问他何出此言。黄侃正色回答道:”你要是真心实意提倡白话文,就不应该名叫’胡适‘,而应该名叫’到哪里去‘。“此言一出,他仰天打三个哈哈,胡适则气得脸都白了。

胡适著书,有始无终,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仅成上半部,下半部付之阙如。黄侃在中央大学课堂上调侃道:“昔日谢灵运为秘书监,今日胡适可谓著作监矣。”学生不解其意,问他何出此言?黄侃的回答颇为阴损:“监者,太监也。太监者,下部没有了也。”学生这才听明白他是讽刺胡适的著作没有下部,遂传为笑谈。

黄侃的脾气古怪到什么程度,有一事可以说明。他借住过师弟吴承仕的房子。在此期间,他贫病交加,儿子又早殇,感到晦气缠身,便左思右想,认定居处不祥。既然信风水,搬走就得了,可他偏偏要留下纪念,用毛笔蘸浓墨在房梁上挥写“天下第一凶宅”,又在墙壁上画满带“鬼”字旁(诸如“魑魅魍魉魃魈”之类)的大字,弄得阴森森满室鬼气,才掷笔而去。

陈独秀曾被黄侃当面或背后恶声恶气地痛骂过多次,但这位火爆脾性的青年领袖居然雍容相加。1920年,陈独秀在武汉高师演讲时,感叹道:“黄侃学术渊邃,惜不为吾党用!”其服膺之情溢于言表。当年,大学生每届毕业,照例要印制精美的同学录,将师生的写真、履历汇为一集。印刷费用不低,通常都由教授捐助资金。惟独黄侃对这种常例不以为然,他既不照相,又不捐钱,待到学谱印出,学校一视同仁,照样送给黄侃一册,留作纪念。黄侃收下册子,却将它丢入河中,忿然骂道:“一帮蠢货,请饮臭水!”北大的另一位怪物辜鸿铭则与黄侃的做法不同,学生找他索要照片,刊于同学录,他同样感到生气,说:“我不是娼妓者流,何用照片?你们要是不吝惜经费,何不铸一座铜像作为纪念?”他这句话足可令阮囊羞涩的学生退避三舍。

2001年8月,经两代学人整理的《黄侃日记》由江苏教育出版社印行问世。这无疑是黄侃二十二年(1913年6月20日-1935年10月7日)私生活的部分真实记录。有趣的是,关于黄侃的许多传闻都在这部八十多万字的《日记》中得到了证实。比如刘成禺在《世载堂杂忆。纪黄季刚趣事》中写道:“黄季刚侃平生有三怕:一怕兵,二怕狗,三怕雷。”其中怕雷更是怕到“蜷踞桌下”的地步。一般人可能不会相信这话,但从《日记》看来,怕雷、怕兵、怕狗之说乃是千真万确的。黄侃还交代了他怕雷的原因,主要是受了《论衡。雷虚》和文学书的影响,因而落下了心悸的病根。读黄侃的《日记》,我们会发现黄侃的嗜好颇多,他的英年早逝与此大有关系。总结起来,除读书买书外,他还有七大嗜好。

黄侃的第一大爱好是美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侃在这方面经常逾越师生人伦,颇遭物议。据说,他一生结婚达九次之多。当年,刊物上曾有“黄侃文章走天下,好色之甚,非吾母,非吾女,可妻也”的极端攻讦之语。黄侃的发妻是王氏,两人聚少离多。他当过同乡、同族女子黄绍兰的塾师。后来,黄绍兰从北京女师肄业,去上海开办博文女校,黄侃便到上海追求她。发妻尚未下堂,黄侃心生一计,骗取黄绍兰与自己办理结婚证书,用的是李某某的假名。黄侃的解释是:“因你也明知我家有发妻。如用我真名,则我犯重婚罪。同时你明知故犯,也不能不负责任。”谁知好景不长,黄侃回北京女师大教书,与一苏州籍的彭姓女学生秘密结合,此事被黄绍兰的好友侦知。黄绍兰闻讯,欲哭无泪,因为婚书上男方的姓名不真,又如何对簿公堂?更可悲的是,她与黄侃生有一女,其父恨她辱没家风,一怒之下,与她断绝父女关系。黄绍兰后来投在章太炎门下,深得章夫人汤国梨的同情,但她摆脱不了黄侃给她心灵投下的巨幅阴影,终于还是疯掉了,而且自缢身亡。汤国梨在《太炎先生轶事简述》一文中公开表明她看不惯黄侃极不检点的私生活,骂他“有文无行,为人所不耻”,是“无耻之尤的衣冠禽兽”。而章太炎对这位大弟子身上的各种毛病(尤其是藐视道德的行为)则表示出足够的宽容和理解,认为黄侃酷似魏晋时代“竹林七贤”中阮籍那样放荡不羁的人物,不管他如何玩忽礼法,逃脱责任,毕竟丧母时呕血数升,仍是纯孝之人,内心是善良的,并非残忍之徒。

黄侃的第二大爱好是佳肴。黄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个实打实的美食家。川菜、粤菜、闽菜、苏菜、苏州船菜、回回菜、湘菜、东洋菜、法国菜,俄国菜、德国菜,他都要一饱口福。1915年,他的恩师章太炎触怒袁世凯,被软禁在北京钱粮胡同的一所徐姓大宅中。黄侃前往陪住,顺便将中国文学史中的若干问题向章太炎请教。章氏向来不重口腹之欲,饭菜很不讲究,厨子手艺差,菜式单调,黄侃举箸难下,根本吃不消,于是他怂恿章太炎换了个四川厨子。哪知这样一来,他无意间得罪了那位假扮厨子的警察(此公贪冒伙食费,恨黄侃断其财路),没多久就被扫地出门。黄侃是大教授,月薪很高,频繁出入茶楼酒肆,不算什么难题,居家他也自奉颇丰,“每食,有不适口,辄命更作,或一食至三四更作,或改作之后,仅食三数口而已。于是事其事者甚劳,而夫人苦矣”。毫不夸张地说,北京、上海、南京、太原、苏州、武昌、成都等地的著名酒楼,他都上过,多半是教育界朋友的雅聚,喝醉的次数还真不少。黄侃对待美食亦如对待美人,说不出一个冷冰冰拒之千里的“不”字,饮食无度的结果与纵欲无度也差不多,美色是伐性之斧,美食则是腐肠之药,过度则会伤身。

黄侃的第三大爱好是饮酒。黄侃的弟子和侄儿黄焯曾在回忆文章中说,黄侃“每餐豪饮,半斤为量”。黄侃对酒不挑剔,黄酒、茅台酒、白兰地,他爱喝;糟醴、麦酒、啤酒,他也能将就。喝到“大醉”、“醉甚”、“醉卧”不算稀奇。稀奇的倒是,黄侃居然劝别人喝酒要节制。有一次林公铎“自温州至,下火车时以过醉坠于地,伤胸,状至狼跋”,黄侃认为“似此纵酒,宜讽谏者也”。醉猫劝醉猫,少喝三两杯,此事真令人绝倒。因为杯中之物,黄侃与三任妻子都闹得不可开交。黄侃在别的嗜好方面常生悔意,惟独喝酒,他从不自咎,反而将妻子视为自己的“附疽之痛”,夫妻情分因此坠落谷底。“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便足了一生”,名士习气,黄侃多有沾染。他辞世前偕友登北极阁、鸡鸣寺,持蟹赏菊,饮巨量之酒,致使胃血管破裂,吐血身亡。这项嗜好最终夺去了他的性命。

黄侃的第四大爱好是喝浓茶。王森然先生在《黄侃先生评传》中作过描述:“其茶极浓,几黑如漆,工作之先,狂饮之,未几又饮之,屡屡饮之,而精气激发,终日不匮矣。”功夫茶也算不了什么,他好饮苦茶,简直就是把苦茶当成了兴奋剂,害处不言自明。

黄侃的第五大爱好是下围棋。黄侃对黑白世界颇为痴迷,在《日记》中多处写下“手谈至夜”,“手谈殊乐”。尤其是在1922年4月8日至5月4日所写的《六祝斋日记》中,不足一月时间,有关下围棋的记录即有十三处之多。下围棋须耗费大量心力,黄侃不肯轻易罢手,经常自晡达晓,通宵彻夜地干。以他的体质,从事此项游戏,除了透支精气神,别无他法。

黄侃的第六大爱好是打麻将。黄侃从不讳言自己既有赌性又有赌运。在1922年1月15日的日记中,黄侃写了一句“日事蒱博而废诵读”。他在打麻将方面颇为自得、颇为自负。其实,牌技也就一般。客观地说,他的赌兴够豪,可以与梁任公(启超)一争高下。

黄侃的第七大爱好是逛风景。黄侃在北京的时候,教学研究之余,最爱与学生一起游山玩水。经常陪同他出游的是孙世扬(字鹰若)、曾缄(字慎言)两位,因此有人戏称孙、曾二人为“黄门侍郎”。孙世扬在《黄先生蓟游遗稿序》中写道:“丁巳(一九一七)戊午(一九一八)间,扬与曾慎言同侍黄先生于北都。先生好游,而颇难其侣,唯扬及慎言无役不与,游踪殆遍郊圻,宴谈常至深夜。先生文思骏发,所至必有题咏,间令和作,亦乐为点窜焉。”

《庄子。大宗师》尝言:“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意思是沉溺于嗜欲之中的人天赋的灵性有限。这倒未必,大文学家、大艺术家、大思想家中嗜赌、好色、贪杯的不算少,他们的灵性却大大超过常人。规律只在于,嗜欲深者必多病,嗜欲深者必短命。黄侃多病而又短命,就全是嗜欲太深惹的祸。其实,他有自知之明,《日记》中即不乏自责之词。他曾发誓要戒烟、戒蟹、戒酒,谢绝宴请,摒弃无益之嗜好,但都是说过就忘,不曾落实。性格的弱点难以克服,拔着自己的头发毕竟无法离开地球。黄侃填写过一阙《西江月》,有全面自诫的意思:“行旅常嫌争席,登临未可题诗。欢场无奈鬓如丝,博局枉耽心事。似此嬉游何益?早宜闭户修持。乱书堆急酒盈卮,醉后空劳客至。”自诫归自诫,嗜欲总能占到上风,黄侃别无自救的良法,就只好多病而且短命了。

新文化运动旗帜初张时期,北大的章门弟子做柏梁体诗分咏校内名人,咏陈独秀的一句是“毁孔子庙罢其祀”,专指他打倒孔家店,甚得要领。咏黄侃的一句是“八部书外皆狗屁”。这八部书是《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和《昭明文选》。这只是个约数,大体上是不错的。除此之外,黄侃还特别喜欢《文心雕龙》、《新唐书》等名著。他以博学著称,治学从不画地为牢。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去理解,黄侃只重学问和文艺,至于个人私德则悍然不顾,那么这句诗就算是形容得当了。

流沙河:每忆星星月月游

欢笑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令人感伤。

闲来忆旧,想起1979年底,我从故乡调回成都布后街2号大院刚复刊的《星星》,仍做普通编辑,何其快乐。当时看见国家前景一片光明,自身又欣幸脱离了苦役,正好努力工作。早晨八点不到,就提着温水瓶,端着浓茶,上班来了。星期日被当作星期七,仍来上班。此时室内空寂无人,不闻干扰,正好赶工。平时上班,看稿回信之外,还要给外地报刊写专栏文字,忙得头晕眼花。日日又有诗友或投稿者不速而至,来到编辑室中一坐,亮嗓喧哗,而我以及主编副主编等就得停笔敬烟,陪客笑谈。谈到劲头上,主客双方一激动,对话滔滔不绝,挥霍一个钟头,堆垒半碟烟蒂。那些年里,四川省文联十多个办公室,惟《星星》编辑室最热闹。

那时还是大院平房,花木扶疏,编辑室内宽绰,摆得下十多张办公桌。长于我的兄辈有白航主编、陈犀副主编、游力、曾参明、蓝疆,连我在内皆熟手。难得的是同心协力,不存在惯见的那些七拱八翘。这是快乐之源。小青年新同事来来去去先后有二十余位之多。他们皆生手,做见习编辑,兴致高,气氛热。这是快乐之流。新老同事之间,独出个鄢家发,不老不新,比六位老编辑年幼许多,比一群新编辑年长许多。其位居中,承上启下。又一个难得的是鄢家发天性善良,而又快活。善良快活之外,更难得的是他像小孩一样喜好游玩。《星星》诗刊同人的月月游就是他鼓动起来的。你看他笑嘻嘻走到每位老同事桌前,脸上有不好意思的表情,搓着双手,恭敬地说:“老师们辛苦了,松弛松弛。”问他怎样松弛,原来是去郊游。孔夫子领队的郊游,一年只有暮春一回,“冠者五六人,童子七八人”,江边戏水,跳舞唱歌。鄢家发鼓动的郊游,一年竟有十二回,总在每月《星星》编排完毕,发稿到印刷厂之后的某一天。说“辛苦”,是真的。白航损目,眼现血斑。陈犀熬夜,口散烟臭。我辈老编辑,个个认真干,没有不累的。鄢家发一鼓动,大家就响应了。从此以后,每见鄢家发走来说“辛苦”,大家就想起又该“松弛”了。别看这鄢胖娃(绰号)脸上憨厚,他能运用松弛二字遮掩擅自放假,亦算心头明白。我一想到他的语言伎俩,就觉得挺有趣,称呼他为“松弛松弛”。

出游之晨,《星星》全体人员在布后街2号门前聚合,比孔夫子的队伍大一倍,会餐够坐两张圆桌,猗欤盛哉。车子鄢家发早已安排好。编辑室不留人,锁了。省文联的其他部门,见我们这边如此之好玩,没有不羡慕的。大家上车,不讲虚仪,都随便坐。到了景区茶馆,不分主从,都随便说。这罕见的随意平等,应该说导源于白航人品。这位老大哥待下属简朴,既做不来假眉假眼“亲切关怀”,又学不会呐腔呐调“严肃帮助”。看他对你似乎不闻不问,其实那是对你尊重信任。而待鄢家发和气如侄辈,听他闹着要去游玩,就陪他去游玩一天,全不在乎是否“政由己出”,真是难得。

游车上路,近郊则杜甫草堂、武侯祠堂、望江楼、青羊宫,远郊则新都桂湖、广汉公园、灌县二王庙、崇庆罨画池,都是赏景喝茶,说诗谈文,简直就是兰亭雅聚的现代版。午餐又是鄢家发安排,编辑室的“节余”付款,吃得满意,花钱不多。餐桌上的白航敬酒之辞,寓悲酸于谐谑,仅一句:“祝愿今后不再互相揭发。”接着便是鄢家发的一一劝饮,无非“辛苦”“松弛”之类,聊可助欢。

这样欢笑的日子都过去二十年了,鄢家发也老了,白发了。前几天将稿本《雪蝴蝶》拿给我看,要我写几句作纪念。他自1983年出版诗集《古原上的太阳》后,又有《蝴蝶帆》《寂地》《边地雪笛》《永恒的漂泊》《回望与歌谣》《散落的烛光》六种也是诗集陆续面世。眼前的《雪蝴蝶》算来是第八本。他说:“这是最后的一本了。”闻听此言,我心伤悲。稿本看完,发现诗风已大异于往昔,可比作寒蝉鸣。借《红楼梦》回目,这是“感秋声抚琴悲往事”,恰好引起我的共鸣,并激活了月月游的记忆。我自知无诗才,不诗已多年了,不便妄议好朋友的得失长短。所以就此搁笔,藏拙为佳。

蒋培坤 丁子霖:我们给奥运腾地儿

前些日子,有负责“国家安全”的官员请我们去住区楼下“喝茶”。这是十九年来的第一次,以前都是他们上门,我们给他们砌茶。这次因为家里有点不便,改去茶室。

正事谈完了,桌子也拍过了,话题转入了“轻松”地带。一位长官问:就要开奥运了,二老这期间……?突然没有了下文。不知是接下去的话实在难于出口,还是觉得听话的人已经会意,不必明言了。俗话说,锣鼓听声,听话听音。我们也确乎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于是答道:我们给奥运腾地儿,去京郊农村暂住。那里离城整整一百公里,离奥运很远,而且道路拥堵,有人想去也难。你们要去也行,可在我们院子里支个帐篷。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是否使“安全”官员有了“安全感”。但据以往的经验,是否“安全”恐怕也不由得这几位说了算。

果不其然。几天后再一次接触,他们又提起这个话题。这次,终于说出了上次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们去过那里吗?他们知道那里的电话吗?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只有我们听得懂。他们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西方记者。他们说话总是很技巧,不是藏头露尾,就是露尾藏头。但是,当局已有承诺,在奥运期间要开放新闻,对待西方记者,不能像过去那样理直气壮地加以阻拦了。于是,改变做法,转而要求“潜在”的受访者保持“自律”。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有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先后两次谈话,来人虽说不上儒雅淡定,却也绝非剑拔弩张。他们大概想学当年的周公瑾,谈笑间,把民间的一切不“和谐”声音统统灭了。应该承认,今天,有关当局的“安全措施”确乎比以前精致多了。

其实,过了“六四”去乡间暂住,是我们每年的惯例。岁数大了,又患有心血管疾病,北京空气污染严重,很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居住。去乡间暂住,也许可以多活几年。这不是逃避奥运,而是逃避空气。再说,为奥运捧场,也不少我们两个。

然而,这样的谈话毕竟让人感觉到有那么一点“强颜欢笑”的虚伪。从谈话中我们所实际感受到的,并不是一种应然的宽松,而是一种被强加的无奈和屈辱:北京办奥运,我们能碍什么事?用得着一再“提醒”吗?假如不离开京城又会怎样呢?我们从“安全”官员的话语里,分明读出了这样的信息,那就是:奥运期间,我们是不受欢迎的人——尽管,名义上我们还是北京市的一个合法公民,有“国家”核发的身份证。由此我们还想到,在奥运期间,那些无处可去或不得不留在京城的难友们又会是怎样一种境遇呢?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失去行动的自由呢?还有我们的一些朋友,也就是当局眼里的“另类”,他们的处境又会怎样呢?我们不敢断言,他们能在奥运期间安然地、不受干扰地眈在自己的家里。

据报载,一些省区规定,在奥运期间,公民进京观看比赛,需要办一张“良民证”,证明没有“前科”。那我们想了,在党国眼里,国民中有“前科”的人多得去了,比如上访人员、维权人士、非官方宗教人士、知识界异见人士、独立的网络人士,以及曾被处理过或没有被处理过的“六四”人士……等等,恐怕都只能按党国的指令原地驻守或被迫易地而居了。

我们也曾想过,毕竟大部分中国人都希望奥运成功,正因为如此,我们也不主张抵制奥运;我们更希望自己的国家能以此次奥运为契机,逐步蜕去中国传统专制皇权主义的印记,尽快地跻身于世界文明国家的行列。然而,这难道必须以一些人放弃自由与尊严作为代价吗?难道唯有如此,奥运才能成功,国家、民族的脸面也才会变得光鲜靓丽吗?我们想,每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不难得出正确的答案。

对于现代文明人类来说,个人的自由和尊严是高于一切的。它们不应遭到任意的践踏与剥夺,无论以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换一个相反的思路:奥运来临,皆大欢喜,给每一位党国的“异类”送去一张奥运入场卷会怎么样?或者,胸怀再大一点,在邀请各国首脑参加奥运开幕式的同时,也给达赖喇嘛发一份邀请信会怎么样?统战是中共的三大法宝之一,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却舍弃不用了呢!

一个“崛起”的大国,从每一位平民到每一位党国政要,都应该有博大的胸怀,更应该有广阔的想象力。像现在这样,一提起奥运,就好像全世界都在与中国过不去似的,不仅要“誓死保卫”,把五星红旗插遍全世界,而且还学着当年的“红卫兵”的样子,在网上网下横扫一切“汉奸”、“卖国贼”。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为地震死难者举国哀悼的日子里,还居然有那么多的“爱国者”涌向天安门广场高喊“中国加油!”。这究竟是一个大国的“崛起”呢,还是一个大国走向衰落时的回光返照!

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奥运”了,我们这里进城的公路还是拥堵得水泄不通,但愿它永远这样堵着,这样,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进不去,北京成为一座“危城”,那么一切的一切也都“安全”了。

2008.6.25

陈奎德:普及胡适

最近些年来,胡适这个名字,在中国大陆知识界又象火一样烧了起来。胡适声望的涨落,一直是现代中国命运的一个重要指标,特别是他与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真可称得上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了。

谈到中国二十世纪现代思想文化史,胡适这个名字恐怕是绕不过的。最近笔者与余英时教授有一次关于胡适的长谈,深感对当代中国而言,胡适的精神仍然赋有现实感和生命力。

胡适的历史地位在于,把中国文化从原有的封闭传统中,带到了现代世界上。作为中国文化现代化和学术现代化的肇始者,他的第一个贡献,就是白话文。这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变化。从前在中国小说里也有白话文,可是没有人正式说要用白话文作为主体语言来表达学术与思想,正是胡适,打破了界线,打破了传统士大夫和民众之间的隔阂,把古典文化和通俗文化沟通起来,这是现代化一个很重要的方面。

第二,他对中国传统国学的研究有很大的突破。代表作就是他一九一九年出版的《中国哲学史大纲》。顾颉刚等人就是从他那里受到的启发的。所以这也是一个把中国传统的古典学术变成现代学术的一个关键。这两点,奠定了他在学术上基本的地位。

在学术界,他发起了中国的所谓”哥白尼式的革命”,它是一个典范的转换,是重大的转折点。胡适是开风气的人。近代中国的思想界,有这种影响的只有两人,在他之前有梁启超,在他以后就再没有别人了。这两个人是开天辟地的。

胡适为什么在当时五四前后,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主要因为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刚好凑在一起了。在天时上,民国初建的时候,思想上正要开辟空间的时候,他指出方向,这是最重要的。在地利上,他刚好对东西两边文化都有很深的接触,他早期在中国经史的教育也相当深厚。在人和方面,他为人非常平和,甚至其论战对手梁漱溟也承认,他没有给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带来任何麻烦,他永远能照顾到他人。

五四当时及以后,在学术界,文化界,思想界发生了一系列重大争论,胡适都参与其中,甚至差不多经常都是主角。譬如,关于整理国故,关于问题与主义之争,关于科学与人生观的论争,关于东西文化的论争,关于人权问题的论争,关于民主与独裁的论争等。五四时期,影响中国文化的思想家和学者,作为领袖人物,人们一般容易提到三位:胡适、陈独秀和鲁迅。论及所受外来影响,鲁迅和陈独秀主要受日本的影响,胡适受美国影响。有人常说,受日本影响的思想家更深刻,而受英美影响的思想家比较浅,比较明白。但是我以为这一印象有其盲点。而我自己,更看重思想的内涵、倾向及生命力。

论及胡适在中国思想文化学术界的影响,显然,他这种所谓”浅”,并不是没有内涵,而是把一种久经考验的思想深入浅出地表达出来。这是一项很了不起的才能。从长远的影响来看,从正确性看,从与人性的黏结程度看,胡适在历史上,就对中国思想的影响而言,要超越上面提的那两位。陈独秀先生走过的曲折道路就不必提了。若论及胡鲁二位,这里特别想指出,胡适是比较有建设性的,其思想相当健康。而鲁迅,基本上只有否定性,只是挖中国社会的黑暗面。而鲁迅在晚年思想逐渐左倾化,这一点实际上和中国后来的政治社会的悲剧发展有一定的关系。鲁迅诚然比较深刻,他对中国社会的黑暗面,极其痛恨,但是由于过于偏激,且受到共产主义的影响以后,恐怕对中国的知识界的影响,就不完全是正面的,有时候,甚至是负面的,这使他在晚年一度走入歧途。鲁迅在近代中国的否定性思潮中,占有很高的位置。但这种否定思潮后来流于一种虚无主义了。胡适给中国指出的路,像民主与科学,是经得起考验的,这方面他的贡献无人能出其右。若仅有破坏而无建设来平衡,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一片废墟。简单说,鲁迅的思想很难作为一个建设社会的主流思想,或者说作为一个建设法治社会的主体思想。而胡适的思想则可以说和整个世界的文明潮流融合。比如胡适对自由主义的基本价值,关于人权,关于法治,关于民主,关于自由,他一生都坚守不渝履践承诺。

胡适常被人批评的,是所谓”全盘西化”。但是这种印象并不是他的全貌。这一印象主要源于他中文的言论和著作。你如果把他美国的英文言论跟中国的言论作一个对比,你会看到另外一个胡适。他在美国作大使时,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从来不骂中国的传统文化,他反而是把中国文化跟现代民主自由科学理性精神相协调的地方拼命挑出来讲,从这里可见他是有民族精神的,他的国家意识也是很强的。

开初胡适是想完全作一个学人。他从海外归国之后,曾有一句话:从今二十年内不谈政治。他的想法是现在有些东西还没有弄清楚,需要研究清楚后再说话。但是后来却身不由己的卷入了很多的中国的政治社会事件中去了。那恐怕在当时中国国情下是很难避免的。列强在中国的横行,特别是三十年代日本逼着中国没有办法冷静下来,中国就走上一条靠发动群众来进行抗日的风潮。而共产党为了自己的生存,必须争取跟日本人打战,抗日也确实是一个正大光明的题目,胡适当然也是主张抗日的。但是他希望能够效法列宁,接受类似当时德国《布列斯特条约》这样要求,然后一步一步建设自己,最后再站起来抗击。这是两种不同的方式。但这种方式在抗战激昂时代,没人会听的进去的。他变得非常孤立。他的老朋友象丁文江,象蒋廷黻都主张新式独裁,但他认为独裁不是办法。独裁只能饮鸩止渴,会使中国现代化往回倒退。这就是当时一场著名的论战。民主与独裁之争。其实蒋廷黻跟丁文江这些人也是受了现代教育,他们也是推崇自由民主的,但是他们觉得中国当时必须要独裁才能应付危局。然而历史表明,恐怕胡适是想得更深远一些。

一个实际的证据是,台湾的民主化与胡适的关系就很大。当国民政府退守台湾以后,《自由中国》杂志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号创刊,以雷震先生为主编。当时胡适虽然人在美国,但他是该刊的发行人和精神领袖。他一直和《自由中国》保持密切联系,常常对他的编辑方针提出建议,并且在杂志遭到困难的时候,利用自己的影响与上层关系,设法为之缓颊。从五七年开始杂志就推出15篇系列社论,总题是中国的问题,以”反对党问题”作为总结,作为最关键的问题。鲜明果敢的提出,反对党问题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个问题就是胡适挑出来的。胡适自美国返台以后,在《自由中国》的欢迎宴会上发表演说,主张知识份子出来组织一个不以取得政权为目标的在野党。随后《自由中国》马上发表了”积极开展新党运动”的社论。这是胡适对中国的民主包括台湾的民主的转化非常大的贡献。共产党有意把他宣传成像蒋介石的奴才一样。事实上,他跟蒋介石之间的矛盾非常大。对蒋介石当面的批评是非常严格的,非常厉害的,是当众批评。一九五八年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职务时,蒋介石前来恭维他,他一再说总统错了,当时气得蒋介石脸都变色了。他作为一个独立自主
的学人,从来没有向政治权威低过头。譬如,《自由中国》主编雷震于一九六0年八月宣布要在九月底之前成立中国民主党,九月四号雷震就被逮捕,并被判处十年徒刑。当时远在美国的胡适,立即在九月四号的当天,向行政院长陈诚发出电文,指责”国府此举甚不明智,政府畏惧并挫折反对派运动,必将蒙摧残言论自由之恶名,恐将贻笑世界”。这些事实都说明胡适是做了事的,而不是象一些传言所说的那样害怕了退缩了。

台湾之所以能够走向民主化,跟胡适为代表的这样一群知识份子的风格是有很大关系的。由在中共建政之初就在知识界开展了大规模的批胡适运动,因此关于他的观念及行为,大陆民众都很隔膜。所以有关胡适思想与人格的研究,不单是为胡适进行个人申冤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攸关中国未来的前途。对中国人来说,特别是中国知识界来说,胡适先生的命运,他在中国的地位,都是值得反复深思的。

胡适的基本形像,如果从人品学品两个方面说,他基本上是现代理性精神、平实的见解和宽容的胸怀的代表。这样一种基本象征,对中国,不管是学术文化界包括对政治社会生活恐怕都是相当重要的。自由主义跟其他意识形态根本不一样的,在于它基本上只是一种人生的态度,一种生活方式,不是一套严格的形上学的理念,而且以自由主义为根基确立的宪政体系,是对其他任何意识形态都开放的。因此在这一意义上,自由主义具有对意识形态的超越性。这个在中国现代是很重要的。所以今天在中国提倡自由主义,主要不是想把自由主义在理论上造出多少深奥的东西来,而是怎样让它变成一个普遍的态度,就是说个人的自由应该受到保障,但是我也不被允许侵犯别人的自由,整个社会用法治来保障这种自由。而这正是胡适当年身体力行的。所以,简言之,当代中国国民人格建设的任务,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普及胡适。就是胡适的普遍化。这一点,恐怕也正是胡适先生留给当代中国人最重要的遗产。

张鸣:毕业生之于母校的荣与耻

除非一天学没上过的文盲,差不多是个人就有母校。母校虽然不及母亲对一个人来得重要,但在人的一生中,影响绝对非同小可。人的社会化过程,有多半是在各个层次的母校中完成的。就像一般人都觉得学生时代的人际关系比较单纯一样,母校对于自己的学生,不应有人情冷暖,人面高低;学生对于母校,按道理也应该是不嫌母丑,不嫌家贫。这其中,母校的人都是从事教育事业的,理所应当做得更好一点。

凡是毕业出去的,做得好,固然可喜,可以引以为荣,但做得不好,比较潦倒,甚至犯了错误的,也犯不着引以为耻。只要在这个学校里学习过,而且毕了业,就说明这个学生已经完成了学业,没有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是个合格的学生,作为母校的领导和老师,严格说来,只有引学生的成就为荣的份,而没有以什么学生为耻的资格。从某种意义上说,毕业出去的学生之耻,就是母校老师之耻,我们可以为那些犯了错的学生感到难过,但绝对没有资格大剌剌地放言,哪个学生是我们学校的耻辱。

毕业时是个合格的学生,不等于毕业出去诸事遂顺,无灾无害过下去。人是会变的,毕业时老实孩子,在社会上混迹多时,也许可能变成一个违法犯罪分子,毕业时的成绩不怎么样的学生,很可能出去以后混得相当好。更为可能的是,某些看上去事业很辉煌的毕业生,亿万富翁,说不定哪天破了产,一贫如洗,某些政坛高官,声名显赫,一个马失前蹄,突然之间变成了腐败分子,从九天之上堕入九地之下。这些上天入地的变化,母校实际上都是无能为力的,混得好的学生,可以说自己的成就都归功于母校的栽培,但母校的老师自己不能跟着这样沾沾自喜,否则此人突然混不好了,跌入十八层地狱,那老师是不是也该分担一点责任?

所以说,现在的学校,尤其是学生最后走向社会的台阶——大学,不能太势利,对于能给自己学校带来荣誉、资金和各种资源的著名校友,引以为荣固然可以,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也是人,谁不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呢。校庆聚会,毕业生返校,给著名校友一点优待,加点荣光,捧上一捧,也无可厚非,谁让这些人给母校做贡献了呢?投桃报李,人之常情。可是,千万不能动辄说哪个毕业生是我们的耻辱,否则人家要问你们凭什么呢?如果你们觉得此人早就不怎么样,那么当年你们为什么让他毕业?

最近,我们著名的北京大学的毕业生里,出了两个知名人士,一个是遇险先逃的教师范美忠,一个是国家开发银行的副行长王益。前一个,他的母校的领导已经放出话来,说是引以为耻,后一个,多少年来一直都是北大的光荣,现在此公出事了,母校的领导什么也没有说。我看,什么也别说最好,而且连前面说的也应该收回来。做事,要像一个老师的样子,别让自己的学生寒心。

韩寒: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最近有记者问我,外面说我炮轰和侮辱很多文学大师,问我怎么看。

我就开始回忆,哪里?大师在哪里?想我什么时候炮轰和侮辱李白苏轼他们来着?后来我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原委,我觉得,所谓炮轰或者侮辱,是别人生怕不够劲爆少人看,自己加的标题。这就好比我一拍你的肩膀,说,哥们,你今天穿的衣服我不是很喜欢。最后就演变成我痛扁了别人一顿。

事情是这样,我和陈丹青两人做一个电视节目,我说的大意是,新中国以后的中国文学很不注重文笔和文采,我们的课本选文章和要求背诵的那些文章的文采也都很差,老舍,矛盾等人的文笔很差。

然后陈丹青补充到,还有巴金。

我表示很同意。因为老舍是我一个口误,我就是想说巴金来着。

我们也觉得冰心写的东西读不下去。

最后我和陈丹青大致说,你看,我们俩说了这个,电视台就肯定很高兴,他们就等着我们说类似的话。就会拿这个来做文章了,因为这个招骂啊,然后最后大家说我们两个炒作,借这些作家来出名。可我们就是这么想的。真是没有办法说话啊。

这个里面我的唯一错就是,把老舍和巴金搞混了。老舍的文笔还是不错的,我本意是巴金和茅盾的文笔很差,但巴金老舍茅盾冰心这四位作家,在中国的政治文学体系里,往往是打包在一起的,所以我一时搞混了一个,在此要向老舍先生说声抱歉。

但我很坚定的认为,巴金,冰心,茅盾三人的文笔和文采是非常一般的。

至于余华和苏童,我则没有说过。

我不大明白,评论三个作家的文笔很一般,我个人不喜欢这样的写作手法,为什么会变成侮辱大师和毒害青年。今天在人民网上看见有评论说,文化名人不应该在媒介发表不负责言论,尤其是大嘴巴言论错误导向舆论,出言不逊的结果伤害整个民族的文学尊严。

怎么几句话就把整个民族的文学尊严就伤害了呢?作者的名字叫民族么?为什么这个叫“不负责任的言论”呢?我当然为我说的话负责任了。这又不是我一时激动胡说的,我从小学看语文课本的时候就这么认为了。而这怎么就成了错误的舆论导向了呢?您的小名叫正确么?

在中国早期的这些作家里,任何人都是可以根据个人喜好来评价的。比如我,我个人比较欣赏梁实秋,林语堂,鲁迅,钱钟书这些文采和文字天赋比较好的,比较不喜欢巴金,冰心,茅盾等文采比较差的。

我个人的认为是,作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作品的情怀,作品的文采和说真话

而对于我们一直强调的“文以载道”和“思想性”,我觉得是应该放在最后的。因为文学很容易变成政治的妓女,导致的结果就是,你跟对了人,你就是崇高和灵魂,你跟错了人,一模一样的文字,你就变成了反动和毒草。而我们一直说的“感情真挚”,我也不认同,你一个作家,仅仅只有感情真挚,那还不如去做午夜聊天节目的知心大姐。

所以,我们单单说文字,我个人认为这冰心茅盾巴金三个人的文采的确不行。当然,因为每个人对文采的理解不一样,所以,大家自然可以觉得这三人不光思想非凡,而且文采也非凡。关于这个,大家各自说理就行了。

小学课本选入他们的东西是有问题的,首先,如果是真正的大师级别的东西,我个人认为给刚识字的小学生看,是不合适的,这才是侮辱大师。当然,不要再拿白居易给老奶奶念诗来说事了。但因为政治和思想上的迫切需要,所以有必要在小学阶段收入教材,并且背诵。这些范本导致了小学生认为,文章就是应该这么些的。而这些人被后人所推崇的却是他们几十万个字堆成的整本书,可我们拼命学的是他们的一段话,这也是他们几个人最弱的地方,那就是在一个段落里的文采。

如果我身为一个好的作家,我的写作手法被一群小学生给分析和模仿了,反正我觉得挺丢人的。

人民网的评论继续说:对文学大师心怀尊敬之心、追念之心是一个民族的基本涵养,是一位有责任文化人的基本修养,贬低大师甚至出言不逊已经超出文艺争鸣的范畴。

这段话我很不认同。首先,这是你的大师,不是我的大师。其次,我不觉得我说茅盾冰心巴金文笔不好是对他们出言不逊。只要不是人身攻击,你再大的师,无论是人民封的大师或者政党封的大师,都是可以自由的评说的。在我们这个国家里,不能说政治,不能说官员,不能说制度,不能说腐败,难道连个写书的都说不得?况且我还没评说大家所看重的“思想和立意”,单纯说个文采而已。敢情在封建社会,评说个大诗人写的差,不合我意,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别等到一千年以后……,当然,有人会觉得,没不让你说啊,你这不正说的欢么,我们只是都不认同你说的,他们就是文采好,或者那叫文笔朴实立意高,那我也没办法。但这些人要比那些危言耸听的评论家要可爱多了。

其次,一位有责任的文化人的基本修养是有骨气,说真话,不献媚,不阿谀,绝对不是对文学大师心怀尊敬之心,追念之心。文化人不是来烧香的。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个民族的基本涵养,如果一个民族的全部人都必须觉得有那么几个作家,写的必须是好的,所有的全好,没有一点不好,否则你就是没涵养,那这是个除了朝鲜以外的什么民族啊。

而当时所谓的“冰心的书读不下去”,这也是陈丹青,包括我的真实想法。任何人都有权利觉得另外一个人的书不在自己的审美里,读不下去。如果大家读我的书读不下去,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而为什么在某些评论家眼里,读不下去冰心就是人格和文学品格出了问题呢?你不能非得逼着我看冰心看得津津有味才行吧,我的确是不喜欢,我也只是把我内心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如果你非要逼着我读冰心的书,我对你的惩罚就是逼着你读冰心的书。看看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所以,看见很多在网上痛骂的人,他们的措辞之激烈,表现之激动,是要比玉米相对于李宇春更甚的。但是否巴金茅盾冰心三位老人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要比李宇春在玉米心中的位置高呢,明显不是这样的,我甚至怀疑把老舍矛盾巴金三个人放他们面前,他们能否分的清楚谁是谁。当然,你们可以说,你们只认文字不认脸,但是我也怀疑,在那么多叫嚣着你胆敢不尊重文学大师的人们,你们中是否都完整的看过你们所“尊敬”的大师的书?是否还记得冰心老舍茅盾巴金原名叫什么?我想,如果李宇春原名叫李春波的话,所有玉米都是应该记得的。所以,其中很多人是巴金冰心茅盾的假粉丝。你们只是单纯的看我不顺眼,不喜欢我,就甘愿马上摇身变成你们的大师们的不忠实读者,这是不诚实的。至少在我念书的时候,似乎整个班级甚至学校都没听说过有多少人多么喜欢看这三个人的作品的。而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义正言辞的假读者,我感觉这些茅盾,冰心,巴金的假粉丝马上就要组成“盾牌”“心冰乐”“京巴”等粉丝团了。

对于他们的真读者,对我留言说,其实巴金写的很好,并且告诉我为什么好,哪段的那里很好。那我对他们也很尊重,我也会尝试去再去看看。这是正常的文学观点的不同。而不是借着这三个“大师”的帽子给别人扣更高的帽子,顺便名正言顺的骂两句。但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巴金,老舍,冰心,茅盾这四个人中,别的什么都不说,就说文采,除了老舍不错以外,其他三个人的文采从最差到较差的排名是——冰心,巴金,茅盾。作为一个作家,文笔和文采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作家必须要拥有独特和出色的文字技术和文字风格,这是所谓的思想性和感情真挚是不能代替的,这也是汉字的魅力所在,中国历来的作家都是很看重这点的,从诗经开始,到唐诗宋词,到四大名著,无不如此,再到后来的白话文中,钱钟书梁实秋林语堂胡适鲁迅沈从文包括张爱玲都做的都不错,但是因为到了新中国,文字的魅力被思想的正确和意识形体的需要所替代,很长一段时间里,政府和人民再没有运作出文采出众的真正文学大师。

而现在,看着一些评论家们的意思,是不是面对老巴冰茅他们这些作家,我等必须觉得全部都很好?有异议就是我人格和涵养出了问题?也不用管个人的文学喜好如何,必须抛弃所有阅读口味,无条件臣服于他们?

綦彦臣:《国风十八讲》(10):泥土芬芳——田园风光诗生画

10.1有自留地的生活

按中国历史阶段性质划分,西周及春秋时代算是奴隶社会。在惯性思维模式下,奴隶社会一定非常残酷,实际上呢,西周至春秋时期的奴隶只是总人口的一小部分,并且奴隶还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如婚配。西周社会的主体人群有三部分:一是住在城市当中的贵族,并且主要是住在王京与国都;二是在城外郊区的人,他们是自由民,与住在城市的贵族合称国人;三是住在郊区以外的纯农民,也是自由民身份,不过叫做“氓”、“甿”、“萌”或者“野民”、“野人”。从社会人口结构上来看,贵族和奴隶两极端阶层都是少数,自由民才是大多数。

自由民生活的区域实行乡遂制度。乡者,城市外与郊区内那片区域,组织化相当严密,称为“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人相爱;五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

遂者,农业地域,组织化虽不如乡人严密,但数量级的递进比例也非常清晰,称曰“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鄙为县,五县为遂”。这样的自由民社会制度使社会呈现出十分规范的样式,但是究竟一家有几口人,到现在仍是个谜团。春秋之后战国时期,人口迅速增长,家庭规模平均“五口为一户”或曰“一夫挟五口”。依此数据而论,诗经所记录的主体时代即西周初至春秋末这一历史时段内,户均人数应在五人以下,一对夫妇有两个孩子的情况应是比较正常的。当然,这个简单的类比并没考虑如春秋五霸之一齐桓公那样的人口政策,即“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的国家法令。至于到战国晚期,韩非说的“一父五子”的另一个极端情况即人口大发展的结果,我们也不必考虑。

好了,放下人口专家们该研究的问题,说我们的主题,即一户农家是怎样在土地上生活的。

按着《周礼。遂人》上的说法,大体如此:上等的地块分配,一户农家,分百亩粮田,五十亩菜地;中等的地块,一户粮田百亩,菜百亩;下等的地块,粮田一百亩,菜地二百亩。

这是份地数量,属于私田范畴,但私田上的产出要有一定比例上交到贵族那里。另外的“纯私有”部分就是宅地即房前屋后的土地。古代称一户所占的住宅面积为一廛(音“缠”),战国时是五亩的面积,如《孟子。梁惠王上》中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又如《孟子。滕文公上》有言“愿受一廛而为氓”。以战国之状况反推西周初至春秋末,因人口稀少,应是一户十亩的样子。此非妄论,因诗经《魏风》中《十亩之间》一首,观其劳动态度,应为私田劳作。

诗经的基本农业背景与土地制度是井田制,大量农民要在公田即国家与贵族所有的土地上劳动。公田上的劳动场面极力壮观,《周颂。噫嘻》说“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18:12-1),大体上是说在三十里长度的大块田地里,约有一万农民在劳动。

耦,音“偶”,指二人并肩劳动的情形。

《噫嘻》所述似有夸张,但一般情况下的集体劳作,应在两个人左右的规模上进行,如《周颂。载芟》说“千耦其耘”。(18:18-1)

每个农夫,作为四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不但要在公田上劳作,还要为自家生计而管理百亩粮田以及五十到一百亩不等的菜地,劳动强度非常之大。但是,他们对拥有份地特别是一廛之宅的“自留地”,还是比较满意的。只要没有过多的城市劳役,以及随从军队出征(非参战,提供劳务),那么日子还是相当不错的。每一次对农田有益的下雨,都使他们非常高兴,如《小雅。大田》中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16:52-3)。

既然自己的份地及“自留地”里也沾上了老天爷的光,那么在公田劳作之余,肯定也得管理自家土地。他或许并不亲手干完所有的活计,或是指挥妻子儿女干,或是自己也分担一些,但不管那种,都是其乐融融。即便是负担在城市劳役之时,他们仍会惦记自家私田的经营,如《豳风。七月》:

    唉哟,我们种田人,

    不但谷场忙,

    还要承役修公房。

    白天割草,

    晚上搓绳纲。

    急急盖房顶,

    播种时间不可忘。(15:1-7)

这段诗记录的是秋末时间事情。此时,秋天的庄稼如谷子与黍子收割完了,麦子还没播下,所以心急,希望赶快干完差役,回家种地。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惦记的不是“千耦其耘”的公田,而是“雨及我私”的私田。因为公田上没有责任分段,你今天没出工,自然还有别人来干。

估计后世所说的“私心”一词,即起源于此吧!

私田上的劳动是快乐的,尤是对那些农家女子。她们家里有蚕宝宝,需要她们在春夏两季在自家十亩“自留地”上采桑叶来喂养。等到秋天收获了蚕茧,纺出蚕丝、织成丝绸,或卖出或自做新衣,都会带来喜悦。

女孩子们是预支欢乐的群体,在“十亩之间”轻轻采桑时,她们就看到了秋天的收获,所以她们的歌声不断:

    十亩田地宽又宽,

    采桑之人神态闲,

    我们结伴把家还。(9:5-1)

    十亩之外田尚多,

    采桑之人笑呵呵,

    我们携手回家舍。(9:5-2)

10.2贵族与农民和谐相处

贵族们不可能天天住在城市,他们要与称为“野人”的农民交往,尤其是在播种和收获的季节。因为尽管身份上有贵贱之分,本质上还是合作关系。没有这些野人,就无法养活城里的“君子”即贵族;在另一端,贵族们不仅要拔给农民份地及“自留地”,还要向他们提供制度服务,比如不同等级的地力要有不同的税收。

更为有趣的是,在农忙季节,国王还会给田间的农民送饭,让监督农民劳动的田官(称为“畯”)分给农民。按现在的话来说,这种“抬轿儿”式的手法是为了达到一个宣传效果,或干脆叫“做秀”。但无论如何,先民时代的社会生活绝对不是纯“阶级斗争”型的,还存在着大量真实的细节。《小雅。甫田》中记载道:

    国王兴冲冲来到田野,

    还带了王后与儿女,

    他们把饭菜送到地里。

    田官高兴无比,

    叫来正在劳作的农民,

    一起品尝王家的做饭手艺。(16:51-3)

往田地里送饭本是农民妻子与儿女的份内事,今天国王与家人一同来送饭,意在鼓励农民好好收割,让这个年头丰产也丰收。丰收之后,贵族与农民也可以一起大搞庆典活动,喝酒、吃肉、跳舞,不一而足。当然,在国王给农民“抬轿”之前,他也有话在先“如若公田大丰收,农夫也得乐无忧”即《甫田》所说“我田即臧,农夫之庆”(16:51-2,原话)。农业丰收后,不仅劳役相对变轻,而且农家私田的收获多了,也让农民过上欢快的农闲生活。当小蟋蟀感到天气已冷之时,它们纷纷蹦进农家屋中,找个地方藏起来。之后,寒风渐起,作为一家之主的农夫开始把劳作变成休闲的乐趣,地点也由公田与私田转移到自家的屋里屋外:

    堵洞熏老鼠,

    北窗封好为将寒风挡。

    呼喊妻和子,

    新年临我堂,

    进屋同欢畅。(15:1-5)

在正式进入新年节日之前,农民们还要有代表进京城参加国家宴会,表示对国君的祝贺。没有去京城的绝大多数农民,则朋友之间来往宴饮:

    九月霜气降,

    十月谷场一扫尽。

    斟酒待朋友,

    杀羊为食示殷勤。(15:1-8)

当然,这酒不能全在朋友之间消费掉,在此之前要奉送给年纪大的长辈,向他们祝寿:

    八月枣下树,

    十月新稻好好收。

    新谷酿春酒,

    好给长辈去祝寿。(15:1-6)

贵族们与农民们关系并非我们既定的历史想象那样“紧张”,那种“紧张”只是个别时期的现象,更多的历史时段里他们是和谐相处的。有的贵族官员甚至借出差之机,到农家住上一天,看看农村风光及农闲生活。《豳风·九罭》写的就是这样一个片断。

罭,音“玉”,指网眼比较小的渔网。

闲时捕鱼的农民很好客,把途中暂找地方歇息的官员请到家里,并把打到的鱼中最好的鳟鱼与鲂鱼拿出来,给官员吃。诗中着力表达了农民的好客态度,他甚至对官员的辞行表示伤感:

    密网捕鱼,

    捞上鳟与鲂。

    路遇官爷,

    穿着锦锈礼服很堂皇。(15:6-1)

    大雁飞在洲渚,

    老爷途中无栖处,

    留您两夜可住。(15:6-2)

    大雁飞在河沿,

    老爷不愿回还,

    可在这里住上两晚。(15:6-3)

    放好您的礼服,

    不可急着辞行上路,

    因为我会悲伤痛苦。(15:6-4)

贵族与农民的交往不是特例,除了周王送饭的“做秀”和本诗的路上小住,还有《卫风·硕人》中庄姜(在第4讲第1节我们已有涉及)以国君夫人之身,到田间走访、到河边视察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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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0:农子乐渔

    图解:儿童能从农业劳作获得乐趣与实物(如捕鱼),也是先民时代的“劳作即快乐”的场景之一。

    图源:五代画家赵干《江雪初行图》(局部)

中国严格的等级社会是秦国统一周朝旧有天下并开拓疆土以后的事情,那时才算刚有雏型,只是到了汉魏之际出了“九品中正”制度才使等级身份严格化。换言之,中国农业社会纯朴之风的消解,是魏晋时代的事情,此时去春秋盛季已有八百余年。

10.3轻唱西洲曲

在把社会严格等级化的时代里,即魏晋南北朝门阀大盛之际,诗经的泥土芬芳之气并没消失,如南朝民歌承续对田园生活及欢快劳动场面的描述。《西洲曲》几乎就是《魏风·十亩之间》与《周南·芣苢》的意境再现,并且《西洲曲》把爱情的色调引进欢快的劳动场面: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

    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

    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

    望郎上青楼。

对于《十亩之间》,我们已经了解,自不必复述,比较一下《芣苢》就会发现,同样的劳动欢快,区别只在于一个是水上,一个是地上。如果再将《芣苢》意境与《关雎》中的“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合二而一,它们不就是《西洲曲》的原版吗?

芣苢,音“孚以”,即我们现在说的车前草。

这种草无论是在今天还是在先民时代,都非常普通,采集此草(子粒)竟有欢乐出生,可见先民时代人该有多幸福:

    美妙好心情,

    结伴采芣苢

    芣苢遍地是,

    轻采莫着急。(1:8-1)

    风和日且丽,

    说笑采芣苢

    看它串串籽,

    在我手中聚。(1:8-2)

    旷野如游园,

    舒心采芣苢

    采籽多无数,

    有襟可兜起。(1:8-3)

以比较文明史的眼光来看,中华文明作为漫长的农业文明,似乎一直地很落后,尤其是儒家将诗经全面政治化所产生的严重后果可为证明。但是,在人性作为文化特征之一即文明内核的构成部分,我们文明中“田园风光诗生画”的绵绵传承,确是如一脉不绝的清流由先民时代流来,一直流淌到我们脚下。你可以说唐诗中王维、孟浩然的田园诗已经将田园精神完全贵族化,但你没法说《西洲曲》是文化贵族的专利,尽管它经过了文人们的润色。而既便是王孟二人开一代之宗的田园诗,其源泉也是来自于诗经的。比方说王维《渭川田家》,无非是切换了《王风·君子于役》视角而已。《渭川田家》说:“斜阳照村落,穹苍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君子于役》则有:

    鸡回窝儿,

    日头沉西天,

    牛羊也归栏。

    丈夫远服邦役。

    妻的相思何以轻断。(6:2-1)

    夕阳彤红,

    入院牛羊相拥。

    夫君你服役远地,

    该无饥渴接踵?(6:2-2)

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无非又是《七月》与《九罭》的组合。孟诗曰:“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舍,青山郊外合。开筵面场圃,把酒话桑林。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王孟二人诗确实将田园精神贵族化了,但可以毫无夸张地说,中国文人在精神上都是诗经的儿子,不惟王孟二人不例外,孔夫子也是如此!

雷颐:汪洋一片“曾不见”

1975年夏秋,我离开“插队”的河南许昌农村(叶县,1980年代划归平顶山市),在部队当兵还不到一年。这时,传来河南许昌、驻马店、南阳一些地方发生特大洪水灾害的消息,我们部队这几个地方的河南兵多,他们更是心忧不已。由于我曾在那里“插队”数年,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所以也很关心灾情。为了稳定情绪,部队专门派干部和几位家中被淹的老兵回去看望。他们回来,详细述说了灾区情况,除了到处见到浮尸之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说见到铁轨被拧成麻花一样,我这才第一次知道,洪水竟有这样巨大的力量。

但是,这次巨大的水灾却长期没有公开报道,一片汪洋“曾不见”,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中原大地曾经沦为泽国。直到2002年底,当时自始至终深入水灾现场采访调查的新华社“内参”记者张广友,在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和中央档案馆编辑的《中共党史资料》第84辑发表了《1975年淮河大水灾亲历记》才将近三十年前的特大水灾首次公开。随后,他的《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炎黄春秋》2003年第1期)和《抹不掉的记忆:共和国重大事件纪实》(新华出版社2008年出版),对这次大水灾作了更为详细的描述和分析,令人震憾,亦发人深省。

1975年8月5日至8日,地处淮河上游伏牛山和桐柏山区的河南省驻马店、许昌、南阳地区连降特大暴雨,山洪日暴发,56座大中小型水库几乎同时垮坝,其中大型两座、中型两座,几十亿立方洪水汹涌而下,淹没了豫中平原20多个县,千里平原一片汪洋。8月11日,张广友随中央慰问团乘专机来到灾区。他们从灾区上空掠过,看到了白茫茫一片,犹如汪洋大海,一眼望不到边。为了让大家看清灾情,飞机低空飞行,灾区的许多县城都已泡在水中,高大的烟囱只有半截露在水面上;在漫无边际的涛涛洪水中,随时看到顺水漂流的死猫、死狗、死牛、死羊,还有不少死人的尸体……飞机在灾区从南到北飞行了30多分钟,直线距离从地图上看没有千里也有好几百里。洪水的力量究竟有多大?请看飞机着陆后,他们了解到遂平县的情况:铁路路基、桥梁都被冲毁,旅客列车也被冲翻,工厂机器也被冲走,县化肥厂四吨半重的锅炉被冲到远处的湖中,解放军炮二师靶场上的大炮竟被冲得无影无踪!

由于水库垮坝在凌晨突然发生,人们没有提防,来不及逃生。究竟死了多少人,一直没有准确统计。8月12日遂平委书记汇报时说全县死亡16万多人,但河南省委8月20日初步统计全省死亡为8.6万人,连同外地在灾区死亡人数不超过10万人,张广友据此数据上报。但灾后不到一个月,他重访灾区,作了一些抽样调查,认为应是3万多人,因为一些被洪水冲走的人后来得救返乡。不过,他发现,有些地方瞒报死亡人数,因为救灾口粮和物资是按存活人数人头发放,为了多得口粮和救灾物资,只能少报死人。“文城公社实际死亡超过1万人,但他们统计上报的是8000人。诸市公社党委书记说:据我了解我们公社死了4000多人,但下面报上来的数字只有2000多人。”(《抹不掉的记忆》,第114页)由于灾区领导怕核实死亡人数会勾起群众思念亲人的情绪,所以没有逐个核实。死难者的准确数字,直到现在其实仍不清楚。重大灾难,绝大多数普普通通的遇难者最终成为无名无姓的一堆“数字”,然而,这一次,许多人连“数字”都没有成为!

为了解救河南被洪水围困的灾民,只能破圩分洪,安徽沿淮地区农民无雨遭灾,做出了巨大牺牲。不过,安徽霍邱县西边的城西湖却十分特殊,没有分洪蓄水。原来,1951年治淮时城西湖就是最大的蓄洪区,但1966年,林彪批准南京军区在此围垦造田,并于5月6日上报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主席。第二天,即5月7日,毛泽东作出了重要批示,高度肯定此事,即著名的“五七指示”。前来指挥破堤泄洪的安徽省有关领导表示:城西湖现在是部队的,由中央军委管,而且是“五七指示”的发源地,我们无权决定。“大家都觉得城西湖不应例外,但这样的意见没有人敢提。于是城西湖这个淮河边上最大的蓄洪区没有破圩,没有蓄水,被保留下来。”直到1986年4月,一位新华社记者来此采访,冒极大风险写“内参”报道城西湖的危害和农民要求退田还湖的迫切心情。此时已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的万里看到这篇“内参”,在4月14日作出批示,最后表示“特为民请命!”4月18日,邓小平了作了“围垦部队应尽快限期撤出” 的明确批示,至此,城西湖才退耕还湖,受到广大农民欢迎。(《1975年淮河大水灾亲历记》,《中共党史资料》第84辑,第63页)

灾情过去不久,有关部门就组织专家学者到灾区水库做专题调查,写出了《关于森林、树木对蓄水保土抗洪救灾作用的调查报告》,认为水库垮坝与上游森林植被率低、造成水土流失、造成水库淤积有很大关系。1975年11月,张广友收到这份很重要、很有说服力的调查报告,立即转送有关领导,但却“石沉大海”,未见任何批示。后来他了解到,此时“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刚刚发动,有关领导明确表示“顾不上了”。(《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当然,当时的报告根本不可能说造成植被率低的重要原因。由于林木“产权不明”、政策多变,造成了林木一次次破坏。早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把农民私有林归了公,引起不少农民以“杀猪砍树”表示不满和反抗,使林木遭到第一次大劫难。“但最严重的:一是‘大跃进’、‘以粮为纲’到处开荒”,“二是‘农业学大寨’中的大造梯田,植被破坏,造成水土流失,成为光山秃岭”。(《抹不掉的记忆》,第122页)探讨林地“产权”与灾害间的复杂关系,是经济学家一显身手的课题,无需笔者置喙。

在这几篇文章中,张广友都提到,水灾发生时,新华社当即准备发消息,并进行连续公开报道,但经请示,当时的中央领导决定不准公开报道。当他与中央慰问团来到灾区后,还几次被告知:“中央领导已经决定这次水灾不仅不作公开报道,不发消息,特别是灾情不仅不作公开报道,而且还要保密。”在“内参”中也要“宣传抗洪抢救中的先进人物、先进事迹,如:舍小家顾大家,一方遇灾,八方支援的共产主义风格等……”有关领导后来解释说:“不叫公开报道是怕产生副作用,影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