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卫方:辩冤白谤的机制

 

*我要补充的是,现在机制安排也势必把河北省的“公检法”置于一种悖论式的困境之中,不仅对于聂家、康家以及王书金等不公平,对于河北有关机构也是不公平的。*

现在,聂树斌案件又一次把我们的理冤机制缺陷用事例彰显于世人面前。王书金供述他乃是强奸杀害康某的真凶,并且对现场的指认以及其他情节都丝丝入扣地合乎原来的侦查记录。如果最终证明王书金所述为事实,那么距今12年前被指控强奸杀害康某的聂树斌是无辜的,可是他早已被执行死刑。这几乎把河北的司法机关置于一个难堪的境地,杀错了人,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对这一惊天冤案加以昭雪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偏偏承担纠错职能的机构正是当年制造冤案的机构。仿佛当年方成先生一幅漫画里虚构的场景:蒙受屈辱的秦香莲向包拯告状,包拯在状子上大笔一挥——“请陈世美同志查处”!

让我们看看其中的关节。1994年聂树斌以涉嫌强奸杀人被捕,经过石家庄市中级法院一审和河北省高级法院二审判处死刑,1995年4月执行死刑。10年后,戏剧性的事件发生,王书金供认,康某之死系他所为。全国媒体和公众一片哗然。压力之下,河北省“有关部门”组织了专门的调查组,其中包括“公检法”的有关人员,对于聂案作出调查,并承诺要向外界公布调查结果。但是,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这结果却仍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与此同时,“真凶”王书金的案件却由河北地界里的邯郸市中级法院判处了死刑。蹊跷的是,虽然王书金一再声称自己对于康某之死负责,但是,以追诉犯罪为天职的检察机关对此却置若罔闻,单就王书金的其他三起命案起诉,法院也心领神会地照判不误,害得王书金不得不提起上诉——那种在刑事审判中绝少见到的上诉类型——要求对于一审未予追究的犯罪追加指控。向谁上诉?当然,又是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那家对于聂树斌案行使二审和复核权力,并且又参与对王书金供认的专门调查的机构。这真正是孙猴子本事再大,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 对于这种让疑似冤案决策者进行调查的做法,聂树斌的家人和不少论者都提出了质疑,认为他们不可能公正地行使这一权力,并且有违“任何人都不得担任跟自己有关事务的法官”这一程序正义的基本原则。我要补充的是,这样的安排也势必把河北省的“公检法”置于一种悖论式的困境之中。如果聂案果真是冤案,他们就要自我否定;但是,假如他们不否定自己,则如何塞住天下人的嘴?所以,这本身就是一种违反人性的和不道德的做法,不仅对于聂家、康家以及王书金等不公平,对于河北有关机构也是不公平的。

合理的途径何在?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最高人民法院也许是最适当的机构了。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的规定,“有新的证据证明原判决、裁定认定的事实确有错误的”,或者“据以定罪量刑的证据不确实、不充分或者证明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之间存在矛盾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审判;第二百零五条第二款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对各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和裁定,上级人民法院对于下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和裁定,如果发现确有错误,有权提审或者指令下级人民法院再审。”王书金的供词已经表明,聂案的判决存在重大误判嫌疑,而河北法院已经不是适格的再审主体,那么,最高人民法院的提审可谓顺理成章。再审程序中,王书金将成为本案的关键证人,即便河北方面对于他主动供认的杀康案不予追溯,也不妨碍最高法院在最终确认王的证词属实的情况下,直接宣布聂树斌无罪。

对于这起涉及重大、举国关注的案件,最高法院的审理无疑应当最大限度地公开进行。虽然我过去曾经对于电视直播审判提出过异议,但是,本案的再审却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例外。此类案件审理和判决过程的公开透明,不仅能够有助于国民对于司法权的监督,而且对于再审法官也是一种制度性的保护。当所有的证据都明白无误地展现在公众面前,法官的判决就只不过是对于水落石出的结果加以确认而已,任何对于判决的指责都将无从发出。“辩冤白谤为第一天理。”胡适曾说明朝御史吕坤的这句话让他非常感动,我们希望它也能感动今天的司法界。

诗歌和死亡引导我们前行

 

哲学是死亡的练习。——柏拉图

1950年代,美国一所旨在把学生送进名校的、有着悠久传统的高中,新来一位毕业于牛津大学的基廷老师教授文学。他以他全新的授课方式、对艺术的的独到理解、对传统事物的否定、对教育的无限热爱,带领一批风华正茂的高二男孩体会诗歌的内涵,,探求内心世界,寻找精神寄托。学生们在他的感染下,成立了死亡诗人俱乐部,希望在繁重的课业之余找到真正的自己。但不幸的是,基廷老师的授课方式先是遭到校长隐约其辞的批评;后来学生尼尔因为痴迷于表演,却被一心希望他考名牌大学医学专业的父亲逼得用手枪对准了自己的额头。最后基廷老师被迫离开学校,而学生们则以站上课桌这种充满叛逆精神和独特视角的方式,表达对基廷的依依不舍和校长的不满。

这部电影提出了一个十分形而上的问题:人的物质性追求和精神性追求的关系。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真正的人,除了努力追求尽可能丰裕的物质生活外,更应该追求灵魂的皈依,更应该有什么的活动——这样的生活才算得上是有着无穷无尽想法的人的真正的生活。从这一点上讲,“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不是陶渊明和荷尔德林的专利,而是每一个人不可剥夺的权利和永恒的追求;诗歌不是生活的点缀,而是生活的必需;诗歌不是获取高分的手段,而是人的丰富性的标尺;诗歌不是附庸风雅者的专属品,而是反映人的本真追求的心声;诗歌不是冷冰冰的坐标系上的理性思维,而是充满灵性的率性而为;诗歌不是教科书上博士的科学描述,而是黑暗洞穴中萨克斯的清亮演奏;诗歌不是通往哈佛大门的敲门砖,而是“卡匹迪恩”(拉丁语,意为珍惜生命)的深情召唤;诗歌不是在水泥森林压迫下的无病呻吟,而是内心世界对自由和幸福的无限神往;诗歌不是在斧头帮帮主蛊惑下的亢奋口号,而是对施魅的坚决抵抗。

《死亡诗社》还引导我们去思考一个更加严肃的问题:死亡。基廷老师对死亡有一个非常直观的描述:“我们都是蛆虫的食物。”当时基廷老师带领学生来到学校的陈列室,指着照片上一个个毕业的校友对学生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后来,他又以“卡匹迪恩”再次提醒学生珍惜生命,享受生命中的灵性的迸发,体会思考带给人的尊严,触摸诗歌的生命律动。其实,在一个有精神追求的人看来,在有着基督教信仰背景的人的眼里,死亡并不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事情,并不是一个需要回避的问题,而是一个让人体会生命的珍贵的终极性坐标。这一点在讳言死亡的汉语意识里,确实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死亡,这个令东方人闻之色变的词,这个令东方人刻意回避的词,成为这群生机勃勃的中学生所成立的诗社的名字,透射出有信仰的人的无所畏惧。

死亡的本质是什么?这里不妨引述先哲的经典论述,来帮助我们认识死亡。

老子说:“出生入死。”

庄子说:“以生为死,以死为反(通返)。”

毕达哥拉斯说:“死亡是灵魂的暂时解脱。”

赫拉克利特说:“死亡很平常,它就是我们醒时所看见的一切。”

德谟克利特说:“死亡是自然的必然性。”

柏拉图说:“哲学是死亡的练习。”

弗洛伊德说:“死亡是人的一种本能。”

海德格尔说:“预谋死亡即预谋自由,向死而在是人的自由原则。”

萨特说:“死亡是偶然的事实。”

有所依恃、有所信仰的人,他们的灵魂是坚强的:死亡是他们的最终倚靠,朽坏的肉身不过是他们暂时寄托灵魂的寓所——如同陶罐打碎时,罐中的水回归大地、化育万物,洒向太空、循环不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支仿拟的偈子可以解释他们的无畏和智慧:“无立足境,方为化境。臻此化境,方为干净。”

“向死而在”是一个充满悖谬色彩的说法,就像宇宙以“无中生有”的形式呈现其物质性一面那样。向死而在的悖谬色彩不是这个说法本身的悖谬,而是诱人的存在的悖谬性所决定的。试想一下,人的肉体的有限性和人的灵魂的无限性,怎么可能同时并存于一个人的身上。然而造物主却偏偏把这二者调和为一体——最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发生了。于是,同样最不可能的说法——向死而生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人最本元的依托,成为此岸世界与彼岸世界的津梁。

回避死亡、讳言死亡则是一种胆小怯懦的心态的流露。无所信靠的人,信奉猪栏理想的人,在物质泥淖里打滚的人,漠视心灵世界的人,看重尊卑等级、贫富贵贱的人,则会以“未知生,焉知死”来拒绝彼岸世界的召唤——此岸世界让他们奔走竞逐,贪嗔怨怒,如痴如醉,如狂如颠。对形下的执著和对形上的漠视如同人的正面和背面,对死亡的恐惧成为最大的恐惧。这种恐惧使得真善美与我们渐行渐远。

这部电影又被译成《春风化雨》,这是死亡恐惧的集中体现吧?

艺术和哲学的天职就是关注人类最根本的焦虑,就是探究人类如何抵达幸福和自由,就是挖掘人类天性中的最高智慧,就是探讨如何克服死亡恐惧给人的心灵造成的戕害。

死亡——“向死而在”的揭示者;诗社——“诗意栖居”的引导者。

韩寒:绝不加入作协

 

    对于作家和作协,职业车手韩寒的看法一如既往地激烈。事实上,高中时代的韩寒曾是校文学社成员。他对当初自己的“合群行为”的解释是:“因为我是长跑特训生,每天都要围着操场跑十圈。为了躲避长跑训练,我就参加了文学社。”

 

“我没有对手了”
    南方周末:
你怎么看待张悦然、小饭、郭敬明等大批“80后”作家加入作协这件事?
    韩寒:我觉得也挺好的,总得有他们这样的人。要不然我又得和一帮人竞争。现在比较好,就我一个人,没有对手。我是一个冠军车手,我的内心比他们更强大,我觉得是这样。而且很多时候他们也只是可能有熟人介绍,面子上过不去罢了。以张和郭现在的能量,是否加入作协应该无所谓。
    南方周末:如果他们邀请你,你会去参加作协吗?
    韩寒:可以啊,我可以把这个当作代言活动。所有的商业代言我都是推掉的,这一次我可以代言你们作协,作协需要一个年轻化的代表,我代言你们给我200万,这算是我给作协的一个面子——第一次商业代言就给你,而且价格也不高。但你要我加入作协不可能。
    我的立场一如既往,我绝不加入作协,打死我也不干。我认为,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永远独立,绝不能被组织左右。

“作协是可笑的存在”
    南方周末:你怎么看待作协这个组织?
    韩寒:作协一直是可笑的存在。中国作协成功地将一批批野狗驯化成家狗不算,还成了走狗。本来男作家都应该是闲云野鹤,结果全成了闲人野鸭。虽然现在作协在政治方面的作用和管理因素被淡化了,但还一直保留着驯化功能。
    事实上,参加和不参加作协对我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平心而论,现在的作家协会也不会限制一个作者的写作,但是为什么我们中国一直没有特别好的文学作品出现?我一直认为作协是罪魁祸首。他们号称主流文坛,号称纯文学,叫喊着要发展、繁荣文学创作,但干的事从来都是背道而驰。或者你玩你的,但你不能运用自己手里的那点资源和小权势去划分:我的这点小东西是文学,外面的那些就不叫文学,然后给你扣一些诸如商业快餐啊,低俗文字,非主流啊,昙花一现等等大帽子。人家再昙花一现,至少还现过呢,乃是昙花一朵。你自己的东西没人看,你就怪读者傻,怪社会浮躁,然后把自己说成是纯文学,层次高,懂的人少,这完全是自欺欺人。建议以后每次作协开会,不要总结什么文学趋势和展望文学发展,直接讨论下一次开会要去哪个风景好点的城市,吃什么菜,就行了。
    就当一个中老年旅游团,多好。
    南方周末:张悦然认为,加入作协还是对创作有帮助的,比如有生活补贴,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进行创作交流等。
    韩寒:很多人一方面是为了经济的保障,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安全感。另外也有个无形身份,毕竟加入作协不是好事,也不是一个坏事,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事。
    南方周末:怎么看待郭敬明加入作协引发的争议?
    韩寒:陆天明骂作协门槛降低,把抄袭犯都收进来了,说自己当年加入作协如何难,你进入作协身份就高人一等吗?我认为,国家就不应该有这些协会,想当初,加入作协对你的意识形态有所控制,文字更加奴性,现在虽然好很多,但对创作没有任何帮助。一帮作家闲云野鹤的,自由创作多好,要什么协会。我在电视上一看到那些作家参加什么会的时候,和一些领导弯腰点头握手,表示一定要把颂歌唱得更动听。作为一个作家,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你仗着自己文字功底好,和喉舌机构的御用文人抢饭碗,怎么可以嘛。

“我现在很圆滑了”
    南方周末:
作协还会存在,你理想中的作协应该是什么样子?
    韩寒:我觉得这些组织以后的出路是:所有的工作全都放在保护作家的权益上,比如打击盗版,惩治不良公司,保障作家权益,而不是去引导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想,怎么写,这些都是私人的事情。
    现在的作家协会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起的全是负面作用,当然,它永远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积极作用,随着时代的发展,作家协会越来越不起作用,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南方周末:但市场也在影响、控制作家创作。
    韩寒:相对作协来说,市场要好一点。他主要是从赚钱角度出发,建议你迎合读者口味。路金波就总建议我加强故事性。但对我来说,我的书现在还有一定市场,出我的书还能够赚钱,所以他们的建议我不听,他们还是愿意出版我的书。如果有一天,我的书没人买了,那我就不出版了,写给自己看。我现在靠赛车,完全可以养活我自己。
    南方周末:你身上的这种攻击性是以前就有还是出名后才有的?
    韩寒:我以前才厉害呢,现在属于很圆滑了。我从事写作以后,非得认识很多人。我觉得,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出不了好的作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认识了太多的人,精力花在人际关系上了,影响了写作。
    有时候我在博客上就一些人和事写文章,老有熟人打电话问你能不能删掉,别那么刻薄,委婉一点之类的,或者说外电怎么怎么了,相关部门怎么怎么了,车队怎么了,地方政府怎么了。比如,你的朋友告诉你,这次比赛得到了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你不能帮当地政府说两句好话,起码不能说坏话吧。那你只能保持沉默,好话不说,坏话也不讲。我是个很心软的人,你好好跟我说,我一般都会照顾说情者的难处。只要别以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南方周末:怎么看待那些和你一起出道的年轻人的改变?加入作协、买房、结婚、生子、赚钱。
    韩寒:我不会因为岁数增长而改变。很多人婚姻不幸,其实是因为岁数的原因,到了一定的岁月就要结婚、生子、赚钱,所以才造成了很多不幸,我现在还住在老家乡下房子里。我内心很有安全感,房子、钱,我并不觉得这些很安定。一场地震一分钟就能摧毁一切,保险公司还都不赔。好多人没有安全感,所以要寄托在一些身外之物上。

“我不想当王小波”
    南方周末:你也会老的,你能永远保持少年偶像这个形象吗?
    韩寒:对我来说,少年偶像是别人给的,不是我自己要保持,或者说不是我想保持下去我就能保持下去的。这是一种惯性,你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生活里我是一个很不修边幅的人,没有经纪人、助手。我也看过明星玩赛车,赛车前还在那里化妆,其实比赛的时候有很多汗,化妆干什么?他们才是真正想要做偶像,想要做明星。
    几年前就有人请我拍戏、唱歌、做商演、做代言,都被我拒绝了。有钱是一个很好的事情,如果能够赚更多的钱更好,但问题是赚那个钱我心里会不舒服,我会权衡这个重要,还是钱重要。比如说你看到某个作家在那里推荐药、肾宝、洗液什么的,我觉得那个效果很怪。权衡下来,我觉得单纯的钱不能打动我。
    我去年推掉的代言至少有500万到1000万,全部推掉了。去年靠写作和赛车,我一共赚了两百万,我认为自己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写东西的人。
    我发现,人生里30-50岁这一段是最尴尬的,不再是一个愤怒青年,也不是一个老顽童,有些不伦不类。我现在离尴尬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所以我要比他们更早地打好基础,以免像崔健一样,步入中年再交出DV短片那样的学生作业来。
    南方周末:
近两年,你一直在博客上发言,什么户口啊、交通啊都要参与一把。动机是什么?
    韩寒:我在博客上写那么多免费文字,就一些社会问题发言,有人说我是在炒作知名度卖书。我写博客真的不是为了炒作自己,写那么多文字,甚至参与那么多讨论,还和人吵架,没有任何经济收益,甚至我觉得自己在影响书的销量。
    作为一个公民,我认为我有权对一些社会问题发表自己的观点和意见。以前只对朋友说,现在对大家说。
    南方周末:
你愿意成为王小波那样的公共知识分子吗?
    韩寒:想起王小波是很难受的一件事情。王小波生前写了那么多文字,苦口婆心讲道理说常识。后来他死了,人们才假装发现了他作品的价值,觉得他写得不错,是个优秀的作家。如果王小波没有死,到今天的话,他在人们口中应该算是那种一天到晚炒作的人吧。炒作和冒着一定的风险发表观点是有很大区别的,也是非常好分辨的。只可惜,大家似乎都分辨不了。
    在这个国家,做一个忧国忧民的人是最傻和最痛苦的,国家不乐意,国民不在意。我不要做那样的人,我只希望自己60岁时是个被年轻姑娘喜欢的深沉的老顽童。

陆天明:反对“主席热”

 

去年11月12日,在中国作协第七届全国代表大会上,铁凝当选为新一届作协主席。此后,王安忆当选上海市作协主席,方方当选湖北省作协主席,贾平凹当选陕西省作协主席,杨少衡当选福建省作协主席,蒋子丹当选海南省作协主席,张平担任山西省作协主席,张炜担任山东省作协主席……

人们热望,这些优秀作家的当选能够淡化作协的“衙门”色彩,更好地行使服务功能。但坊间也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忍看朋辈成主席。大家都说这句话出自何立伟,而何立伟断然否认:“谁栽到我头上的?可能是湖南作家刘晋说的。”

作家陆天明直言不讳地反对“主席热”,他的身份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

外行也可以当主席

南方周末:你为什么不看好作家“主席热”?

陆天明:我们现在把最好的作家拿上去当作协主席,这不是一个好事情。如果最好的科学家都去当了局长、厅长、处长、科长,中国肯定完了。

作家一当官,整天忙着应酬,忙着思想工作,忙着分房子,搞职称评定。这肯定对他们的创作有负面影响。像贾平凹你能让他去当官吗?现在我们不缺官,缺的是好的作家和作品。作协应该由一批行政官员去管,他懂文学、懂艺术就行了。

南方周末:为什么?贾平凹当了多年西安市文联主席,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陆天明:我们先不要说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对作协来说,其实需要外行来领导内行。很多科学天才不一定能当校长、院长,他们大部分人都是书呆子,生活上很幼稚,人际关系复杂的环境他肯定应付不了。你让他天天跟领导点头哈腰,他很痛苦,也妨碍他发挥艺术或科学的天赋。

行政管理是一门深奥的专业学问,不是一个科学家、艺术家所能轻易驾驭的。你不妨调查一下,每个省的作协主席是谁,他们当官以前写过什么作品,当官以后又写过什么作品。结论一定是,大多数优秀的作家、艺术家当了官以后,作品每况愈下。

比如中国作协的陈建功、高洪波,都是中国作协副部级的干部,都是中国极优秀的小说家、诗人,他们当官以后写出作品来了吗?王蒙非常有天赋,他当了文化部长后还能继续发表作品,但你去比较一下,他能称得上文学作品的作品都是什么时候发表的?是当官前还是当官后?当官就要妥协,就要团结,就要走中庸之道,当传声筒。一个优秀作家当作协主席,想在这个岗位上有所成,就必须泯灭个性。像王蒙这样既是优秀文学家,又是优秀政治家的人很少,即便如此,他当了官以后作品质量还是下降了。余秋雨就很聪明,当官时我就不写东西,下来之后接着写散文,搞文学研究,成果辉煌。

牺牲一两个铁凝是必要的

南方周末:从作协的基层会员到没有加入作协的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对这些优秀作家接班怀有很高的期望。

陆天明:他们不知道个中的痛苦和奥秘。鲁迅当年如果当了国民党的教育部长、文化部长,他还能坚持创作,成为优秀的作家吗?

1949年以后,最优秀的作家都在作协领导机构里工作,1950年代的赵树理、周立波、老舍,都是北京作协、北京市文联的领导。郭沫若不用说了,一直是中国作协的领导核心。1978年以后,巴金当作协主席,王蒙当副主席,这次是铁凝,他们都是文学上最出色的人。

作协主席要经常参加会议,坐主席台,看文件。但作协的常务工作他又不管,都是党组书记在决定。这个主席可能会有大房子、小汽车,甚至有秘书,所有厅级官员的物质待遇他都能享受到,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大多数作家都写不出让老百姓感兴趣的东西了。

像铁凝,当了主席就马上有秘书了,帮她拿包,端茶杯,写发言稿。她虽然不管实事,但她会卷入无数的事情,比如各地作协的活动,研讨会,笔会,给别人写序,题词,解决个人困难,办公室和家门口总围着人,电话不停地响,这样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哪里还有心情写出好作品?这是我担心的。

有一两个铁凝为中国文学作出牺牲是必要的,但现在全国都是这么干,这就不对了。每个省、市、区都把当地最优秀的作家拿来当官,那等于让中国近百个优秀作家埋没在行政事务中。

我希望管理作协的人能为中国文学保留一批种子,给他们创造好的条件,不要让他们以卖文为生;也不要让他们都当官,都陷入行政事务。

南方周末:基层的作协会员欢迎这些作家当主席,他们认为这些优秀作家懂创作,比某些不懂文学、专事拉帮结派的书记、副书记要好得多。

陆天明:有时候恰恰相反,内行整内行最厉害,假如作协主席小说写得好,但人品不好的话,他可以用很多理由不让别人得奖,不让别人评职称,那些理由外行是说不出来的。如果他是优秀作家,他也有作品啊,他能把奖让给别人吗?如果主席是这样的内行,那他手下的人就惨了。

关键是这个主席有没有为大家服务的心,有没有为大家服务的时间和本事。把优秀作家放在主席的位置上,不一定能说明我们中国重视文学了。让王安忆为上海许多年轻作家服务,这对中国文学不是损失吗?为什么党政官员不能当作协主席?金炳华就是党的官员,他在任的时期是中国作协最好的时期,他特别能为作家着想。现在中国很多行政领导都是大学生,学中文出来的,你挑他们当主席好了,他虽然不是作家,但是他懂中文、懂艺术,他能够善待作家。

南方周末:李锐、张石山辞掉山西省作协副主席,理由是因为党组书记不懂文学,专搞政治。

陆天明:不是这么简单的。李锐退出中国作协,但没有退出山西作协。党组书记肯定是由党派来的,作家又当主席又当党组书记,那你不违背中国特色的民主了吗?你跟个别党组书记有矛盾另当别论。

李锐对中国作家协会的体制有看法,但他保留了山西作协会员的身份,保留了工资和生活待遇。你要拿作协的好处,又要骂作协,这算什么?你有本事像巴金一样,不拿作协的工资,那才牛。或者你当自由作家,跟作协一刀两断。

王安忆两面都沾光

南方周末:作协主席有的关系在作协,有的在大学、文联,工资、福利跟作协没有关系。

陆天明:王安忆是个例外,但大家其实是有看法的,她两面都沾光,因为复旦大学的工资非常高,她在当作协主席前就把关系转到复旦大学去了。后来她当了作协主席,上海市宣传口和教育口的领导就有矛盾了,王安忆是宣传口的人,却在教育口工作。后来达成协议,王安忆的关系还是放在复旦大学,但她必须兼顾作协工作。贾平凹是西安市文联主席,文联的工资比陕西作协高。他不迁工作关系也正常。这些问题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比较特殊。

南方周末:但作协主席是一个虚职,权力在党组书记手上。

陆天明:作家当了主席是给了一个名分。如果作协主席肯合作,党组书记懂文学的话,他们就能够合作好。像河北省作协、重庆市作协、江西省作协,这些地方主席和书记合作得非常好。山西作协李锐和张石山两个副主席辞职,和党组书记相处不好,是个案。

不管怎么样,在中国现有体制下,作协一直努力起着政治家与文学家之间的桥梁作用,并给更多业余作者和年轻作家以关怀和帮助,或多或少为作家们做了好事。在我们这个体制里,如果没有作协,谁还能这样为作家们服务? 

叶  檀:想起上世纪20年代的美国

 

*据说我国的后发优势之一,就是可以借鉴别人的经验教训,少走弯路,实现跨越式发展。但愿如此。

上世纪20年代的美国,既是全民投资发轫时代,也是资本市场内幕交易泛滥的时代;既是让人无奈的垄断时代,也都是令人欣慰的经济大发展时代。由于这一时代烙刻在各种历史记载中,使我们得以详尽了解20年代疯狂繁荣之后长期萧条,看到萧条时期罗斯福新政以半国家主义对于垄断阶层的打击,经济结构的急剧转变。

美国整个20年代,被当时的评论家称为“新时代”,乐观主义情绪弥漫。美国劳动生产率增长了50%以上,使通货膨胀率保持在接近零的水平,比我国目前的高增长低通胀奇迹尤有过之;在整个20年代,美国联邦政府年年都有预算盈余,以至于联邦债务减少了三分之一,而我国目前3000亿的财政赤字与17万亿的居民存款、中央政府3.9万亿的财政收入显得微不足道;在整个20年代,美国的失业率持续下跌最后降到3.2%的历史最好水平,而我国虽然就业压力巨大,但在上亿农民成为城市居民的史诗中,4%左右的失业率的成就令人印象深刻……

上世纪20年代是国际货币控制权开始转换的时期,从老大的英帝国转移到新兴美利坚。战争使美国成为欧陆债权国,美国政府发行的自由公债在20年代进入兑付期,稳定的收入、兑付的债券与借贷消费文化的兴起,让美国成为消费乐土,同时美国摆脱对欧洲的资本依赖症,进入内需拉动时期。企业市场新产品、新服务层出不穷,收音机、汽车、住房、电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1929年美国的汽车产值占总产值的8%,与1990年代信息产业恰好相同。经济链条通过消费上传,举凡电力、钢铁、通讯,无不进入大发展时期。市场对大企业的需求,以及掌握资金链条的银行家对于垄断利润的觊觎,使大企业成为宠儿,企业并购案随之可见;对资金的需求以及民众的投资需求,使信托、债券、股票等产品供不应求,银行的经纪零售业务、证券批量制造加上资金杠杆推波助澜,形成危险的倒金字塔负债结构。

当下的中国,能源、电力、钢铁、消费、娱乐上市公司,逐一成为热门股票,反映出中国进入消费时代、基础建设时代、重化工业时代、娱乐时代这一事实。这样的时代必然诱发资金需求与投资追捧,市场泡沫几成不可避免。

美中相隔七十年的两个繁荣时代连潜伏的“基因”都相同。美国从19世纪末开始的并购潮形成美国以金融为核心的金融托拉斯主义,代表人物就是在美联储建立之前数次代行央行最后贷款人之职的摩根。摩根1892创办通用电气公司,1901年以卡耐基的公司为基础组建美国钢铁公司,1907年重组美国电报电话公司,1929年重组联合公司垄断美国东北部电力。除了并购之外,一个最重要的办法是金融机构与大工业企业相互持股,构建金融工业帝国大厦,将金融垄断资本主义推向极致。一战前美国国会召开的普约听证会,摩根、第一国民银行、花旗银行董事在拥有越过220亿美元资产的100多家公司里控制340多个董事席位。这与日本泡沫之前的银行与大公司相互持股,与目前我国实业与金融企业互相持股极其相似。

在垄断方面,中美各擅胜场,我国的特色是行政垄断,以权力之手将资源强行整合交付给中央国企管理,虽然通过资本市场以央企整合等名义行之,但与在摩根手中一样,资本市场成为垄断的工具。那个年代的美国股市内幕消息满天飞,JP摩根以低价向精心挑选的客户出售股票输送利益被视作理所当然,格言是“投资者请谨慎入市”,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在当今中国的劝谕“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大企业本是经济腾飞期的自然产物,掌握资源分配权者无论是银行家还是行政部门,不可能自觉按照法治与市场原则行事。美国虽然在1894年颁布了反垄断的《谢尔曼法》,也曾在1911年强行拆分标准石油公司和美国烟草公司,但总体而言执行不力,本应执行反垄断司法权的法院常常成为提出诉讼的美国政府的反对者,因而成为垄断企业的保护神。无独有偶,我国历尽艰难新近颁布的反垄断法,对于行政垄断有明显的豁免条款。在经济发展初期,执政者对垄断企业容易抱持同情态度。而垄断者为垄断辩护的理由似曾相识,减少恶性竞争,建立合理的收费模式,拥有稳定的收入。

只有等到泡沫终了经济逆转,行政与司法机构才下决心翦除垄断。1933年美国颁布《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分离投资银行与商业银行业务。这虽然不是反托拉斯法,却胜似反托拉斯法,从基座上将金钱托拉斯一分为二。同时通过的《证券法》则要求上市公司登记注册,采用标准的会计方法制作财务报表,进行充分的信息披露,严格监管证券市场。

1929年美国股市大崩溃,直到30年代末经济才略有恢复,错误的财税政策货币政策是经济衰退的罪魁,政府增加税收以减少赤字、美联储减少货币发行量无视过高的实际利率,使美国经济陷入长期衰退。相形之下,我国的货币政策一年来在稳定与紧缩之间摇摆,错误而迟疑的货币政策使中小企业与工薪阶层受到打击,对经济降温无济于事。实际上,当金融垄断资本主义大行其道时,美联储甚至还未建立;中国行政垄断占据经济支配权时,央行的利率政策能对这些垄断企业起到多大的作用?

据说我国的后发优势之一,就是可以借鉴别人的经验教训,少走弯路,实现跨越式发展。但愿如此。

(作者为经济评论家)

林贤治:一个女人和一个时代

 

 

●希特勒多次向里芬施塔尔献花,发出贺信和贺电,还有亲笔信。在《意志的胜利》首映结束后,他还向这位御用艺术导演亲自赠送了宝石项链。

●她对希特勒是崇拜的,在接受一家报纸的采访时说:“对我来说,希特勒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他非常朴素,而又充满男性的力量,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2003年,101岁的里芬施塔尔去世。全球的媒体报道了这个消息,并再度引发争议。

 

莱妮·里芬施塔尔(1902-2003)

“带罪的玫瑰”:有争议的女性

从女性的生存状态看社会的建制或时代的风气,不失为一个独特的视角。在民主社会,就说女权主义者,有激进的,也有温和的;有“铁娘子”,也有执意保持女性特质的,总之无改于参差多态。倘若是军管性质的社会,极权主义国家,不爱红装而爱武装是受到鼓励的,广大女性明显的单一化、雄性化、武士化。从古代的斯巴达,到现代的纳粹德国,似乎都如此。

在纳粹德国,“希特勒青年团”至少有一半是女性,从身体到日常生活,女性的原有的东西遭到挤压,替换为含有法西斯意识形态的内容,被驱逐或被诱惑为极权统治服务。莱妮。里芬施塔尔(LeniRiefenstahl),就是在这种单调、压抑而又狂热的时代气氛中,惊现在艺术舞台上的一位典型的德国女性。

里芬施塔尔于1902年出生在柏林的一个商人家庭,从小酷爱体育运动,还在国际性的滑雪比赛中得过奖。她特别喜欢舞蹈,21岁即开始担任独舞表演,在各大城市演出时备受欢迎,并为柏林的媒体所追捧。无论美貌、体格、精神气质,都是符合纳粹关于优秀的雅利安妇女的标准的。可是,里芬施塔尔并没有为德意志生儿育女,她生产的是电影,一种新型的艺术。她执导的两部纪录片《意志的胜利》和《奥林匹亚》,以独创的、咄咄逼人、霸气十足的风格,为她赢得了世界性声誉。

二战结束后,里芬施塔尔被定名为纳粹同情人而遭到逮捕,经过四年的囚禁生活,于1949年出狱。由于同纳粹的关系,她受到世人,包括好友和亲人的冷遇,美国和法国占领军当局禁止放映她的电影。

她的电影导演生涯,至此宣告结束。然而,这个不寻常的女人,又在摄影方面重新开始她的艺术道路。她数次深入苏丹,拍摄土著居民努巴人的生活风习,随后出版摄影集,并举办展览。72岁时,谎报20岁年龄,参加深海潜水训练班,成为有史以来年龄最大的深海潜水员。她在水下拍摄了数以万计的照片和数千小时的录像资料,后来又将摄影结集出版。

“不要因为我为希特勒工作了七个月而否定我的一生!”里芬施塔尔说。

2003年,101岁的里芬施塔尔去世。全球的媒体报道了这个消息,并再度引发争议。这时,确实有许多人站出来为她说话,试图颠覆战后的结论,把美和艺术从她的作品中分割出去,并加以赞美。但是,持否定态度的人仍然不在少数。作为人类的精神创造物,艺术美意味着什么?它在多大程度上是独立存在的?艺术家难道真的可以全然抛弃政治道德立场的吗?

里芬施塔尔的存在本身成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电影:从大众的戏子到权力的宠儿

电影俘获的观众之多,是任何艺术所不能比拟的。19世纪90年代中期,电影还是维多利亚时代娱乐圈里的一件新鲜的玩艺;到了20世纪初,便以其机械复制的优越性,引起了政治家和宣传家的关注。于是,在苏联、德国和意大利,电影业先后迅速发展起来。

阿伦特经研究指出:极权主义首先注意掌握两样东西,一是群众,二是宣传。在纳粹党掌权之后,尤其在战争期间,宣传变成了灌输。著名的谎言家、宣传部长戈培尔公开说:“我想开拓电影,使它成为一种宣传工具”;又说:“电影是最有影响的获得广大观众的一种手段。”这样,电影从大众的戏子变做了权力的宠儿。在纳粹的管治下,固然它逃不掉政府权力的操控,相反,乐于充当服务生的角色,为极权主义政治服务。这些影片,表面上可以分为两类,除了赤裸裸的宣传片,如宣传反犹主义、美妙的农村生活、英雄战争等等之外,便是大量的五花八门的娱乐片。所谓娱乐片,在人权遭到肆意蹂躏的恐怖的现实生活中,源源不断地提供一种虚幻的、无忧无虑的、完美无缺的图景,提供笑料、鸦片,实际上在讴歌现政权,仍然脱不掉宣传,只不过手段隐匿一点罢了。“纪录电影”一词,第一次出现于1926年2月。最早的纪录片,是“纪行电影”,异国情调的风光片,观赏效果大概跟娱乐片子差不多,而纳粹居然也有本领把它制作成宣传片。电影理论家格里尔逊说,电影可以成为“雄辩术”,因为任何叙述形式,都比不上能够仰角拍摄的摄影机和经过剪辑的片段那样简单明快的“观察”。他肯定说,纪录片“能够决定舆论方向”。其实,政治的触角比艺术更灵敏。纳粹的电影实践,早就跑到这个英国佬理论的前面去了。

希特勒一眼便看中了里芬施塔尔。世间传说里芬施塔尔是希特勒的情人,可是并无实据。其实这倒小觑了希特勒,这位“伟大的”德国元首是经受过艺术训练的,他欣赏里芬施塔尔的并非只是美貌和才华,还有她的作品中所显现的为他所需要的“时代风格”。希特勒和戈培尔都是出色的心理学家,他们从里芬施塔尔早期的高山电影中发现了偶像崇拜,本质是男性崇拜、权力崇拜,是对于宏伟的生命力和征服的内在要求。

这种带有集中与极端倾向的生命气质与极权政治的契合,使里芬施塔尔成为纳粹从事电影盅惑宣传的最佳人选。极权主义政权可能在其他政策和策略上错误百出,但是在组织上,也即在人事问题上是绝对不会出错的;就是说,它所选用的人才可以确保绝对忠诚。事实上,在从事电影宣传方面,里芬施塔尔也还不是完全被动的,被选择的。即使她在回忆录中一再声称不问政治,不懂政治,至少,她同希特勒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出于她的主动求见。当希特勒在地堡死去多年以后,她回忆起当年的元首,仍然流露着欣赏和感激之情。她不会不知道,只要与这样一个政权沾上边,所有的工作,是没有不带政治性的。

《意志的胜利》:纳粹党的颂歌

当里芬施塔尔初次见到希特勒的时候,希特勒就已经表示了“合作”的愿望。不久,当希特勒当上总理以后,即邀请她为纳粹上台后第一次党代会拍一部新闻影片。这部片子的全部费用当然由党承担,至于片名,则由她本人把党代会的名目完全搬用过来,叫《信念的胜利》。

这不过是一个序曲而已。过了一年,即1934年8月,希特勒再度邀请里芬施塔尔为纳粹党即将在纽伦堡举行的规模更大的党代会拍摄纪录片。在大会召开前4个月,里芬施塔尔即率领摄制组170人来到纽伦堡会场。行政专员为他们配备了所需的一切,而党所提供的经费是无限制的。里芬施塔尔指挥三十多台摄影机同时开工,摄影师一直穿着纳粹德国冲锋队制服工作,各种车辆和无数聚光灯随时听从她的调遣。整个电影的制作,是被当做政治任务去完成的。连大会安排的进程,也被连接到影片开场的工作中来:仪式的展开、游行、阅兵、群众的移动、纪念碑和体育场的建筑,所有这些都根据电影的需要而决定。党的领导人在讲坛上的某些镜头受到损坏之后,希特勒即下令重拍,他们甚至在希特勒不在场的情况下进入斯佩尔搭建的摄影棚,演戏似的重新宣誓,效忠于元首。桑塔格在揭露该片是一部宣传片而非单纯的纪录片时,嘲讽说是“历史变成了戏剧”。

纳粹的美学原则是行动的,即赋予权力意志以形式。在现场摄影期间,为了使影片富于动感,里芬施塔尔让人在演讲台四周装上运行滑轨,还在38米高的旗杆上安上电梯,以使摄影师可以确保在适当的距离中围绕希特勒进行拍摄。她还运用这种创新的技术,动态地展示行军队列的全景流动,制服的变换,军旗的行进等等,给观众制造参与其中的幻觉。里芬施塔尔的摄影镜头不断对准宏伟壮观的“胜利的党代会”会场。在给纳粹的“伟大”仪式的场面作调度时,她使用的是一种绝对的视觉,总体的视觉,以突出希特勒的众望所归的领袖形象。影片一开始,希特勒的专机突破茫茫的迷雾出现,然后便是一连串的集会、游行、呐喊、森林般的举手礼,在群众和旗帜的海洋中,希特勒始终被放置于中心位置,“希特勒万岁”的口号声频频响起;他的形象高大,背影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而他掌握中的群众,看上去只是一群灰蚂蚁而已。电影结束在瓦格纳的史诗音乐之中,赫斯带头振臂高呼:“党就是希特勒,希特勒就是德国!”

整部影片的产生离不开希特勒,最后连片名也是希特勒根据党代会的主题给取的,那就是:《意志的胜利》。

为了确保新片完美无瑕,她在总共13万米的胶片中选出3000米左右进行剪辑,因为有关国防军的镜头质量不好,被她删除了。本来她应当知道,希特勒兼任总统和总理,还是三军总司令,把党、国家和民族的意志集中于一身,是须臾不能失去军队的支持的。果然,不但将军们普遍不满,希特勒也为此动怒了。一向高傲的里芬施塔尔赶紧为国防军补拍了一个影片,这就是:《自由之日:我们的军队》。

《意志的胜利》在德国及西方国家放映时引起轰动。狂热的巴黎影迷把里芬施塔尔抬到肩上,拥抱、亲吻,甚至把裙子也撕坏了。影片获得“国家电影奖”、威尼斯影展的金奖和巴黎世博会的最佳电影奖。

希特勒多次向里芬施塔尔献花,发出贺信和贺电,还有亲笔信。在《意志的胜利》首映结束后,他还向这位御用导演亲自赠送了宝石项链。

《奥林匹亚》:身体政治

1936年,里芬施塔尔以同样的叙事风格,为在柏林举行的奥运会拍了一部更为宏伟的纪录片,叫《奥林匹亚》。

她多次自我辩护“政治上的无知”,却把政治意义恰到好处地加之于远离政治的体育盛会之中,以至用纳粹精神置换奥运精神。希特勒对《奥林匹亚》赞赏有加,首先就在于它的政治性,说:“她赋予了这部影片以我们时代的使命和命运。这部作品赞美了我们党的强壮和优美,它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比拟的。”

在政治国家中,体育场的身体是国家身体的具像化,国际间的竞赛,往往使身体服从国家理性实践的逻辑,通过与他者对峙或对决,体现国家的意志。极权主义国家尤其重视体育的这种意识形态性,纳粹了解到,像奥运会这样大型的国际赛事,正是培养民族主义的最佳手段;而且恰好可以借机展示德国战后和平崛起的形象,以掩盖其藐视、挑战、征服文明世界的野心。

希特勒很早就出面介入奥运会的筹备工作。在了解到奥运会主会场的情况以后,当即决定建设一个就当时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体育场。宣传部门及广告公司为豪华的体育场馆宣传造势,并组织举办从古代奥林匹亚到柏林的火炬传递活动,还浇铸了一座巨大的奥林匹克钟,题词道:“我邀请全世界的青年来这里!”奥运村被称为“和平村”,也以极快的速度建成,其效率举世瞩目。当时,世界各地陆续展开抗议活动,反对在德国这样一个践踏人权的专制的国家举办奥运会。内务部相应出台系列计划,制造假像,坚持在履行奥运会规则的同时对帝国大力宣传。希特勒命令通知奥委会成员、美国报业大亨舍里尔:“德国将始终不渝地遵守奥林匹克宪章。”纳粹还派出代表团到处游说、承诺、贿赂,甚至对一些国家进行胁迫和恫吓。在筹备计划中,禁止演唱纳粹党的歌曲,清除所有关于反犹及其他不适当的标语口号,以免丧失其他国家对德国的信任。在首都柏林还采取严密的保安措施,对国内的政治目标,以及前来与会的外国记者、运动员、客人进行监视和跟踪,以掩饰其继续推行的扼杀民主自由的政策。

德国法西斯主义者通过各种渠道,显示自己种族理论的正确性,宣扬纳粹德国的成就,把奥运办成浅黄色头发的“超人”的凯旋仪式。在这届奥运会上,德国确实是获得奖牌总数最多的国家。当德国选手获奖时,观众当即离席起身高唱《德意志高于一切》,表现出一种宗教徒式的狂欢。德国作家格拉斯在《我的世纪》中描述了集中营里收听赛事的情景,说是其中包括反对希特勒的犯人也在同声欢呼德国运动员的胜利。纳粹意识形态宣传的成功之处,就在于把国家和政权合而为一,将“希特勒德国”等同于“德意志祖国”。祖国等于希特勒,最荒谬的逻辑成了现实。

里芬施塔尔用她的电影记录下所有这一切。她把众多竞技的镜头组接到一起的艺术意图,正是国家的意图,一般的说法,该片是由国际奥委会委托她拍摄的,事实上,最先向她提出拍片要求的是纳粹德国的体育官员,第11届奥运会组委会秘书长迪姆;至于资金,很大部分来自德国政府。而且,在摄制过程中,自始至终得到希特勒,还有宣传部的倾力支持。

很难设想,里芬施塔尔会拍出一部如她所说的“非政治性电影”,虽然从奥林匹克精神出发看,体育竞赛是“非政治”的,但是纳粹政府对于这届奥运会的组织是突出政治的,何况里芬施塔尔也不无迎合的成分。她动用了比拍摄《意志的胜利》更庞大的摄影队伍,更先进的设备,如高速摄影机、水下摄影机等,加上更疯狂的干劲和更大胆的技术创新,竭力渲染运动场上的力与速度,显示德国选手的征服性和优越性;虽然也点缀般地出现黑人选手的镜头,而从整体上对其他竞争族裔的贬抑是明显的。《奥林匹亚》由《民族的节日》与《美的节日》两部影片构成,解说词却反复出现“斗争”、“征服”的字眼,有意打破节庆的、和平欢娱的气氛,而把体育处理成一种仪式化的英雄伟业。

在电影的最初版本里,希特勒出现的时间很短,仅15分钟,但是,里芬施塔尔显然要让他成为给整个运动会定下基调的人,为了使元首在开幕式上的讲话变得更加清晰感人,她甚至不惜为放置一台录音机的事同宣传部长发生冲突。她对希特勒是崇拜的,在接受一家报纸的采访时说:“对我来说,希特勒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他非常朴素,而又充满男性的力量,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运动员的拼搏与群众的欢呼,都被置于这个伟大而仁慈的最高观众的凝视之下;他的阴影覆盖了整部电影,正如一位德国导演在战后指出的那样,“即使将希特勒与纳粹领导人的镜头从里芬施塔尔的奥林匹克电影中剪除,做成一个非纳粹化的版本,它仍然充满了法西斯主义的精神”。

经里芬施塔尔提议,《奥林匹亚》于1938年4月20日希特勒生日时举行首映式。这对于喜好艺术的希特勒来说,无疑是世上最珍贵的生日礼物。首映式结束后,希特勒接见了全体摄制组成员,肯定他们为影片作出的贡献,他对里芬施塔尔说:“您完成了一部杰作,世界人民将会感谢您的。”

同《意志的胜利》相比,《奥林匹亚》的声名更噪,先后获得1938年度德国电影奖和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在欧洲各国巡回放映,受到空前的欢迎,连希特勒出现的镜头也赢来了一阵阵掌声。斯大林也给里芬施塔尔写了亲笔信,对电影表示赞赏。从上流社会到普通大众的这种毫无政治意识的观赏态度,不禁让人想起二战前期整个西方世界对纳粹德国的绥靖政策,与狼共舞,结果给人类自身带来了无可挽回的毁灭性的打击。

世纪选择:光荣与良心

霍布斯鲍姆称20世纪为“极端的年代”,而阿伦特详加论说的极权主义就产生在这个年代。对于时代中占统治地位的极端势力,是反抗呢,还是顺从、响应的拥护呢?与里芬施塔尔同时代的著名导演朗格,全然不理睬戈培尔请他出任“帝国电影总监”的提议,宁愿流亡国外,也有不少的作家艺术家选择“内心的流亡”。里芬施塔尔走的恰恰是相反的道路,追随权力的道路、“光荣”的道路。

在给纳粹拍完几部纪录片之后,1940年代初,里芬施塔尔还拍了一部故事片《低地》,据说,她在影片中使用了一群来自集中营的吉卜赛人,并因此构成罪证。当然,她在回忆录中否认了这一指控。但是在美学观念方面,无论是《低地》,还是摄影集《努巴》,她都无法掩饰,实际上,也无须掩饰与《意志的胜利》、《奥林匹亚》等影片的一致性。所以,桑塔格把她称为“第三帝国的宣传家”,把她的作品称为“迷人的法西斯主义”。

这位同为女性的美国评论家毫不客气地指出:里芬施塔尔四部受委托而制作的纳粹电影——无论是关于党代会、国防军,还是关于运动员——都是对身体和团体的再生礼赞,这一再生的获得,均有赖于对一个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的领袖的崇拜。纳粹有一个著名的公式是:“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其中领袖是代表性的。对于法西斯主义美学,桑塔格的定义非常清楚:它产生于对控制、屈服的行为、非凡努力以及忍受痛苦的着迷,并为之辩护。两种看似对立的状态,即狂妄和屈从都是它所宣传的。在它那里,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常常以典型的盛大庆典的形式表现出来:群众大量聚集;人变成物,可以随意倍增或复制;人群/物群集中在强权与傀儡之间的狂欢交易,等等。总之,法西斯艺术无一例外地歌颂服从,赞扬盲目,毁灭自由、个性、创造和美化死亡。

然而,里芬施塔尔直到1987年出版回忆录及1993年由德国和比利时合拍的传记影片中,都没有对她追随法西斯主义的艺术进行过反省,相反,极力加以拒绝,设法回避和掩饰。她振振有词地说:“我有什么错?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害人的意图,如果我必须后悔的话,我后悔拍了《意志的胜利》这部纳粹片,但我不能后悔我生活在那个时代。我从来没有发表过反犹太人的言论,我也没有加入纳粹党。”她以没有入党以及未曾直接参与政治活动作为自我开脱的根据,极力把自己打扮成体制外的人,而避开她的艺术的成因、思想倾向和内含的毒素,无视这些因素对众多观众的盅惑和损害。她要彻底撇清同政治的关系,姑不论同国家元首及宣传部的往来交易,在极权统治下,根本就没有所谓体制内外的绝对的区别,因为没有一个空间可以避免政治的干预。更不用说,她的电影本来就是与官方共谋的产物。里芬施塔尔大言不惭地说她是“独行者”、“彻底自由”的人,“关注美好的事物总是多于丑陋和疾病”等等,无非证明她至死仍然陷于英雄主义的“超人”的幻梦里,她没有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勇气。

一个艺术家以出卖良知换取的光荣,最后得到的只能是耻辱。美国人称里芬施塔尔为“堕落的电影女神”,桑塔格则称她为“惟一的一位完全吻合于纳粹时代、其作品不仅仅与第三帝国时期,而且在其垮台30年后依然一直系统地阐明法西斯主义美学的诸多主题的重要艺术家”。她的电影,前后的价值确实已经变得大不相同。而今,光环已经褪尽,它们只是作为一种舆论学标本而存在,徒然保存着一个疯狂变性的时代的面影而已。

柴子文:《色,戒》的苍凉与点化

 

李安是读懂了张爱玲的。但他比她更柔软,更人间。读原著小说的时候,透过繁复的句和段,你可以读到世间苍凉、人性无情。一贯的张式风格,把生涩、干瘪的人性剖出来,给你看。小说结尾那句“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在一场生死情性大战之后,由麻将桌上汪政权的阔太太们嬉笑说出,无比地残酷。特务之间的情爱,本就充满杀气,到头来,功亏一篑,命悬一线。那万分之一的真,也轰然倒塌了。

所以,难怪影评家批评李安软化了这种冷酷,给了梁朝伟饰演的易先生太多悔意,甚至说电影丰富了原著的肉体,却阉割了它的灵魂。他们忘记了,导演李安才是电影《色,戒》的作者,电影也是独立的艺术作品。而李安,到底是导演《饮食男女》、《断臂山》的那个李安。

某种程度上,李安拍片艰难,乃至几次痛哭,是一次次不得不向小说《色,戒》的投降——他没法改变故事的结构,开头是那个开头,结束是那个结束。但反过来,张爱玲的苍凉,其实也被李安用自己的方式一一渲染、点化。于是,在刺杀败露、街道被封锁的一刹那,即将被捕的王佳芝最终遇到一个开朗快乐、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年轻黄包车夫(张爱玲说,“简直是个白马骑士”),他轻快地拉着她,满街里狂奔,纸风车哗啦啦地转动,他们像在经历一场纯然的恋爱——那是张爱玲不相信,易先生从来不曾得到,而王佳芝本该得到的人间烟火。于是,在电影收场,易先生坐到王佳芝曾在他家住过的床边,手脚婆娑,目光哀婉,用浅浅的泪水洗濯人性的原罪。

同样被李安改编成电影的《断背山》,原著小说非常出色,语言简单粗励到能嗅出西部牛仔的味道,但细节结实,敞亮。有文评家说,《色,戒》作为小说却是并不怎么成功的。甚至有张迷不无尖锐地犯嘀咕,什么时候,孤傲才绝的“祖师奶奶”竟要在自己小说里借用别人的名言,又是林语堂,又是辜鸿铭(虽然都没点出名字)。我第一次阅读小说,几乎是硬着头皮看完的,模模糊糊看不懂。看到最后,也知道了一些背景,从头再读,才读出与众不同的味道。只是这样一来,一切就显得太隐晦,失去了张爱玲一贯的直截了当,生冷僻透。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作者离本文太近,所以,手软了。李安在电影中给易先生杜撰的名字——易默成,暗示了李安与很多人一直认为的,张爱玲写的,不仅是当时风传的丁默邨与郑萍如的真实故事,还有对前夫、也是“汉奸”的胡兰成的浓郁情愫。小说修修改改三十年才拿出来,出来后别人非议它的“鼓吹汉奸”,张爱玲气鼓鼓地出来笔战。杂志做专题,我有幸亲见张爱玲的手稿。看她论战的文稿与书信,誊写得清楚、认真,绝不马虎。

也许正是因为小说文本的含混不清,《色,戒》的故事张力反而给了电影充沛的想象空间,在张虚处,李实;在张实处,李更实。但增添的情节,忠于小说,其实并未离得太远。试举两例。王佳芝被抓后,小说一笔带过,不再交代。而电影加上了行刑的场面,还给刑场设置了一个深阔虚空的悬谷,那样深而黑的谷,拥有比死还深的恐惧。看到那个深渊,犯人受刑,其实就不那么恐怖了。特务的心底,到底不是常人的喜怒哀愁。怎么去想象,揣摩,甚至理解,观众只要看看这个深渊,就全然明白了:为了不致掉下去,你要狠狠地活,狠狠地斗,这不仅是命,还是人极其狼性的一面。

第二个例子,王佳芝在香港第一次参加爱国学生们的暗杀行动,那时候一切都是青涩,只一股满腔无处迸发的爱国抗日情结,才有了荒唐的美人计。电影中,王佳芝其实并不怎么介怀这一切,只被邝裕民吸引。电影强调这一点,贯穿始终,是隐隐的暗线。这当然也是李安的人间印迹。小说只说,“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接着电影增加了一场在香港的暗杀行动败露后,慌乱中杀人的戏,暴露这群特殊时代的年轻人,轻轻易易地就落入了再也无法自拔的命运漩涡。张爱玲不信政治的非黑即白,汉奸与非汉奸的简单界限。李安的这一补充,恰恰强化了这一点。说得上心有灵犀,锦上添花之笔。

张爱玲成就了李安,李安何尝不也成就了张爱玲。他们共同点化的,正是大时代的丛林法则。而在中国人的世界里,大时代并不只是过去时。它也是现在时,更是将来时的。

我不喜欢读那些由《色,戒》过度挖掘历史的影评,张爱玲也不想《色,戒》染上什么政治的颜色,一百个不愿意,所以才放弃一贯的沉默出来打笔战官司。如果,艺术是打动人心的,那么,一定不是它的布景,不是它的装璜,而是它本身直接触碰到了人性。就电影谈电影,就小说谈小说,才能挖掘到真正值得深思的东西,至少好过简单的借题发挥。电影《色,戒》所描摹的,其实正是每个人血液里的情与毒,是无时代背景的现实中,人性被压抑不得动弹的无奈与无助。

为李安鼓掌,为他更上层楼的艺术境界!

中国知识分子任重道远

 

中国的经济改革已经走到尽头,社会矛盾却日渐尖锐,原因在於没有进行政治改革。大家也都看出,政改阻力重重,阻力在哪里呢?阻力来自两股保守势力:一股是意识形态的卫道士。虽然马列主义的意识形态已被冲得七零八落,但当权派还是那么津津乐道他们对马列的「发展」,什么「猫论」、「摸论」、「三代表」、「科学发展观」,都标榜自己才是这棵枯树上发的新芽。另一股是邓小平跛脚改革中借助权势而崛起的政治新贵和经济既得利益集团.两股势力都极力维护一党专制的政治体制,因为他们在这种体制下获得一种无穷的快感。

谁是政治改革的促进力量呢?在专制制度下谁最有不自由感觉,谁就是政治改革最积极的力量。毫无疑问,是知识分子!他们有知识,有文化,善思考,而专制制度却不能提供他们科学研究所必须的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不能提供他们想通过个人努力去获取价值体现的自由空间.工农大众在目前社会地位最低,经济收入最差,劳动环境最恶劣,对他们来说,最迫切需要的是基本生活的保障和生活质素的提高,他们会支持民主自由,但他们当不了争取民主自由的主力军。

任何统治者要统治他的臣民,都要给他们一定的物质利益,甚至较好的物质利益,否则就不能维持统治。工农大众由於社会分工的原因,他们对物质利益尤其敏感,自身教育水准的制约使他们对政治近视模糊。在一个社会中,若连工农大众都感到无法生活下去,那就不是经济改革的问题了,政治动荡将不可避免,历史上每次暴力革命的发生都是这个原因。中国当前不是没有财富,而是财富过多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上。贫富悬殊若继续扩大下去,社会和谐稳定只是一句空话。不难相信,统治者也已经看到这点,但如何解决,对他们来说却是棘手的问题.因为只有通过政治改革,实现民主宪政才能彻底解决.偏偏他门嗜权如命,将整个国家社会看作私产,对人民政治改革的要求寸步不让,如此就造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越迟实行政治改革,各种社会弊病就会越积越多,将来改革会越难,成本会越高,总有一天社会矛盾会大爆发,引起社会剧烈动荡,付出的代价会更高。

市场经济本身在呼唤平等、自由。由於剧烈的竞争,需要不断地推出新产品,所以迫切需要新科学、新技术,需要更多的新产业.於是体力劳动者不断转化成脑力劳动者,知识分子队伍越来越壮大。生产发展需要更多的自由,社会进步需要更多的民主。民主自由不可避免地要替代独裁专制。历史上每一次社会大变革,知识分子都是领头人,他们总是以自己的和平理智,促进社会政治体制的变革。

民主制度的建设需要有一个过程,中国需要一个民主启蒙运动,让民众知道什么是民主?怎样实行民主?中国的前途只有寄希望於有良知的知识分子,起来讨论民主,宣传民主,促进民主,形成氛围,聚成力量,最后以和平的方式实现民主,也就是「颜色革命」。这是一条最理想的道路,中国知识分子任重而道远.

吴建国:一党专政是教改桎梏

 

公开教学课是演戏

去年回国时,有一个朋友在教育部门工作,他邀请我到成都的一所小学观摩了两堂公开教学课.我也想借此瞭解一下中国基础教育改革的实效。这个公开教学课主要是展示怎样通过实践活动获取知识和培养学生的实践能力。一堂课是要学生通过给全国教师设计一套制服,而从中学会美术、服装设计、市场调查、市场营销等方面的知识;而另一堂课是要学生通过分组对各方面有关茶叶的知识进行收集,然后再分组展示这些知识,归结出一部茶书来。

虽然这两堂课的知识面很广,内容也很丰富,但是整个展示课让人的感觉就是在演戏。老师事先导演好了,学生们就照着演,课堂上该说什么,学生们都像背台词一样,事先背好了的,没有真实的感觉.展示课结束后就由来宾发言评论,有两位从成都市教研所的来宾就很不客气地批评了这种演戏的方式。这两位来宾一男一女。那位女士说话还比较恳切,她说真希望能看到真实的教学活动,希望校方不要做特意的安排,而应顺其自然,但是每次看到的还是特意安排的。而那位男士说话就有点尖刻,他提醒大家有一位教授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为什么中国社会有这么多的假冒伪劣产品,那是因为中国社会有太多假冒伪劣的人;为什么中国社会有这么多假冒伪劣的人,那是因为中国的教育有太多假冒伪劣的成分。

必须改革考试制度

基础教育改革就是从应试教育到素质教育的改革,这里面的内容很多,但一个重心就是要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这个改革从九十年代初开始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但我从这两堂课里看不到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有多大的提高。我们看到的都是老师安排好了的,或许学生有什么创新精神我们也看不到。其实中国官方也承认,素质教育还不够明显,还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我认为基础教育的改革主要有两个突出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单方面的强调素质教育而不去改革考试制度。中国的教育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受考试分数,特别是升学考试和高考的影响。高考就简直是中小学教育的指挥棒。而这些考试的内容大多数还是学生的书本知识,很少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学校认为实践课太耗时间,最终会影响学生的考试,因为学生的考试成绩不好,学校的声誉就会受到影响。最让家长头痛的是减负的问题.减负的本意是为了减轻学生的功课压力,让孩子们能够有时间参加更多的其他活动以及有一定的玩耍时间,解放孩子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现在的做法只是单方面的减少学生的上课时间和家庭作业.家长感到很纳闷,这个孩子三点多就放学了,又没有多少家庭作业,现在这个社会为生存的竞争是这么激烈,不多读点书,考不上大学,能干什么?於是家长就花钱把孩子们带到老师那儿去补习这、补习那。对於孩子们来说,学习负担不仅没有减,反而增加了,而学校老师又利用为学生补习去赚钱.

为什么样的社会培养人才

第二个突出问题是教育理念问题,这也是基础教育改革的首要问题.一个国家办教育,首先要搞清楚这个国家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才能知道要为这个国家培养什么样的国民,然后才能为这样的培养目标设计教材和课程。这在美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美国的开国元勳们在独立宣言上就开宗明义地提出要建立一个民主、自由、平等和法制的社会。要建立这样的民主社会,便要培养民主国家的国民。美国当时有一个知名的教育家杜威就为这样的教育理念提供了大量的理论基础.美国的教育就一直在为建立和维护这样一个民主社会而培养国民。所以她的社会制度就能一代又一代的延续下来并且不断地完善。

中国在民国初期的时候,有一批像蔡元培这样的教育家,他们都受了杜威的影响,向孙中山提出要建立一个民主共和国,就需要为这个民主共和国培养国民。一个为民主共和国培养国民的教育体制在民国初期建立了,然而这个教育体制后来饱经战火的摧残,到了中共建政时期,就在中国大陆彻底消灭了。中共建政后,教育就赤裸裸地成了维护专制统治的工具。毛泽东时代提出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到了邓小平和江泽民时代,还是提出教育要为共产主义培养接班人,中小学生都要热爱中国共产党.而这个共产主义革命,无论在中国还是在世界,都已经证明了是很失败的革命,给人类历史带来了巨大灾难.那些老师怎样去让孩子们接受共产主义是什么好玩艺儿?在胡锦涛时代,虽然这些政治口号在教学大纲里提得少了,但是他们提出的那些培养目标还是很空洞,很不实际,也很模糊。比如说要中小学生具有社会主义民主法制意识,而领导层从上到下玩的都是专制政治,让学生上哪儿去见识民主意识?

为和谐社会培养和谐国民

因此中国这样的基础教育改革是很难有什么成效的。首先教育理念就不清楚。教育理念不清楚,要么就是因为执政者提不出一个实际的执政目标,要么就是提出了目标但没有具体的措施。过去邓小平提出的要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江泽民也跟着喊这个口号,而这个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会,从来就没有说清楚。在中国发生的好事坏事,都可以用中国特色来解释,贪污腐败、滥杀无辜都是中国特色。

如今胡温政权提出要构建一个和谐的社会,这比邓小平和江泽民的那些空洞或含糊的口号要实际得多。但是一个和谐社会不是靠张贴几张标语就能和谐的。如果执政者真有诚意要构建一个和谐的社会,那首先就应该着手为和谐社会培养和谐国民,培养和谐国民就应该让国民建立正确的信仰以酝酿出真诚、良善之心。中共现行的制度不允许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追求真、善、忍和爱的宗教人士一直遭受着残酷迫害,这样的制度能培养出和谐公民来吗?

金  雁:革命为什么不可轻言

 

俄国知识分子从19世纪下半叶以来,既狂热又焦躁,过分热衷于政治、过分崇尚党派之争,对他们来说,政治活动的目标与其说是将一种有益的改革引入生活,不如说是消灭一种信仰的敌人,将世界强行纳入自己的理念

对《路标文集》,我们过去持简单否定的态度,说它是一些“革命逃兵”在宣布“他们与解放运动决裂”。但实际上它的内涵是很丰富的,反映了俄国现代化过程的两次大转折(1917、1991)中传统文化的时代性尴尬,突显出俄国文化保守主义的深邃与自我反省等特点。正因为如此,该文集在剧变后的俄罗斯多次再版,被认为是从思想上和传统文化根源上探讨苏联体制形成的最权威的著作,甚至被誉为“俄国知识分子精神史上”最经典的代表作。

事实上,远在1905年革命以后,别尔嘉耶夫等人就开始反思政治激进主义。总体而言他们认为,“革命”会造成人类的退步,防止革命、用改良把社会震荡减到最小的办法解决社会问题是上策。对于二十世纪三次俄国革命的反思,他们认为仅仅从社会经济、政治制度的“狭义的社会学”层面分析是不够的,只有从俄国知识分子整体发展史进行梳理,上升到灵魂深处挖掘,才能找到俄国问题的根源。

极端主义是俄国的文化传统

别尔嘉耶夫等人认为,在俄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史上,文化激进主义与无政府主义有着密切联系。由于专制国家的农奴制压迫形成的社会鸿沟,导致俄国知识分子中的“社会责任感”和“力求极端”内在冲动的特点十分突出。17世纪宗教“分裂运动”后,民间出现了一批不认同官方思想的人,他们认为沙皇代表的俄国不是真正的东正教国家,而是一股玩弄权势假宗教之名控制国家的恶势力,因此作为分裂运动的传人,“他们把不认同现存制度、质疑官方教义作为终身目标,就注定了必然是悲剧命运的承担者”。他们特有的“分裂”气质与周围的环境和人群格格不入,他们往往持一种极端偏执的行为方式,在文学创作中流行极端的表达方式,激情既是创作的原动力,也是极端化的催化剂,当然也只有依赖于思想的狂热和自我沉醉,他们才能经受住迫害,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生存下来。

这种绝对形式是产生无政府主义的历史根源和社会背景。由于俄国的分裂运动和国家的专制主义压迫,急躁、激进的情绪一直存在于文化阶层的大多数人之中。19世纪40年代以文学批评为主导的整个过程都过于政治化了,与沙皇政府相对立而产生的革命思想、唯物主义、无神论,充满了绝对化的血腥和虚无主义的无根基性,他们把文化这种民族的精神支撑物,随意地和统治阶级话语霸权绑在一起,以批判否定作为武器。文化激进主义典型的口号是“不要调和!”它与社会激进主义遥相呼应,争相与温和、中庸对立,从否定国家到否定一切秩序。于是俄国思想史上兴起了“旋风效应”,向激进主义每迈出一步,就伴随着更加严厉的批判与否定,否定过程导致文化连续性的中断、裂变和不断重组,使俄国的传统文化缺乏稳定的连续性,进而导致思想界视野的缩小。统治阶级对知识阶层打压和禁锢,赋予了思想家蒙难者圣徒般的光环与荣耀,进一步促使青年人对激进主义产生更大兴趣,促成了革命党情结。沙皇出于维护自己利益和对革命的惧怕,严酷镇压革命者,进一步导致革命情绪和行动的高涨,于是形成紧张对立的恶性循环。

正是这种极端化的思维模式,就形成了自上而下的专制管理形式,世俗化资产阶级社会的难以独立,以及自由资产阶级软弱无力等特点。因此,俄国历史上西化与反西化、革命与反革命、改革与反改革,都是用激进方式进行的,对立双方一直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虽说处于统治地位的沙皇政府要负主要责任,但文化激进主义无疑是民间的社会矛盾导火索。从此,妥协、让步、协商、秩序、保守、温和、法律这些原来的褒义词,都成了骂人的话,使对立两极再没有回旋余地。民主化的优良品格:光明磊落、相互信任、善于妥协、宽容大度等等越发没有用武之地,这些人类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智慧特征为社会所不容,经常遭到左、右两端夹击,陷入“两头茫茫不到岸”的境地。

激情导致的冲动可以产生很大力量,但是激情消退后又会造成蔓延社会的失望与颓废。所以至今有人断定由于极端主义传统所致,西方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想在俄国一开始就是乌托邦式的,在很多情况下它只是一种形似而质异的假象。在俄国,社会民主党只能是知识分子的小团体,而“俄国的群众运动永远都不会成为社会民主运动,哪怕是‘带有俄国特色的’。俄国左派若想成为有影响的力量,他们肯定是激进的。”

文化激进与“革命崇拜”

由于社会变革时期改革的“不公正性”,知识分子的政治激进主义、文化激进主义与民众本能的社会激进主义以惊人速度完成了嫁接,这是因为知识阶层在上层改革需要纠偏的情况下缺位,以及民粹大潮涌起时草率的引导,促成了民众的政治情绪和社会革命化。在普遍革命的思想的催促下,社会情绪“激进化”和“雅各宾化”,政治紧张、民族紧张和社会紧张极大加剧,它像脓疮一样在俄国社会积存了数十年,等待着疮口破裂的一天,给民粹主义化的激进党派提供了趁乱而起的机会,因为他们懂得抽象的民主原则不具备感染民众的能力,“在革命风暴中,采用温和的、自由主义的、人道主义原则的人是永远无法获胜的”,民主原则对动荡的革命时代不适用,民主本来就是妥协的产物。俄国却以“革命崇拜”来办一切事情,把“妥协”地相互退让看作是最缺乏“革命性”的表现,在充满不可调和的二元对抗中,宁肯同归于尽也不求“双赢”。斗争时代总是那些采取极端手段的人、热衷于铁腕的人可以获胜,只有专制才能结束混乱和无政府状态。

所有这一切,促使拥护激进变革的人纷纷走上街头。战争失败又加剧了社会结构的瓦解,动摇了政权的权威,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把同旧时代有关的规则当作嬉笑怒骂的对象,各种积怨都可以公开发泄。由于历史色盲症的互相传染,人们改变了对暴力的态度,通常认为刑事犯罪的事情现在都成了赞扬的对象,恐怖活动被赋予赎罪祭祀的职能。复仇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社会已不再区分死亡和谋杀的界限。在“不能戴着白手套干革命”的口号下,可怕的无政府主义的普加乔夫效应全部被释放出来。在这一系列链条当中,初始的文化激进主义负有一定的责任,因为它的先导宣传与后来的社会动荡是具有逻辑一致性的一个链条过程。

产生后来的巨变的历史背景与理论支撑是复杂的,不能说它是文化激进主义的直接产物,但有一点很清楚,没有19世纪后半叶起在所谓的“革命民主主义”知识分子中间培植起来的精神氛围,政治激进主义就不能出现。正是在政治激进派中间,普遍赞赏法国大革命的最血腥的思想,认为群众对“压迫者”和“革命的敌人”实行政治上的极刑是人民神圣的权利……国家的落后和拒绝改良在政治激进派那里都变成了优势,只要有助于社会矛盾的激发都是他们乐于看到的,甚至骇人听闻的灾祸——世界大战都被看作天赐良机,政治激进主义是这些情绪的集大成者并成了毁坏过程的催化剂。

广场式的哗众取宠最能得到群众

批判“道德虚无主义”是俄国文化保守主义要完成的第二个任务。他们发现长期以来的历史总是教人学坏,在反对美学“暴动”的主宰下,在世俗化、物质化的文化背景下,俄罗斯传统的圣徒精神被抛弃,不择手段的“小人”总能战胜善良的“君子”,恶行能大行其道,良知与善的声音总是那么胆怯、那么低哑、那么不自信,爱远远退位于恨,谁要是热爱上帝,即便他没有妨碍任何人,他也会被认为是民众的公敌,宗教成了反动势力的必然延伸。谁要是热衷真与爱,他就会被怀疑对民众的幸福漠不关心,谁要是致力于创造性的纯粹文化研究,他便会被归类于不齿于人类的“反动学者”与“养尊处优者”,有教养、有文化则被讥讽为“脱离了人民”,以至于像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大文豪都认为,“俄国上层文化的主要错误在于脱离了人民”。他们一生都具有被底层抛弃的负罪感和孤独感,竭力表现自己的亲民形象。知识阶层在“拜民主义”的社会氛围内,第一步先退去了“真和善”,其次放弃了做人的底线。究其原因何在呢?可以说从绝对主义中衍生出来的“道德虚无主义”在俄国造成的影响,这种人格的变异和心灵扭曲一直没有得到系统清理。

从民粹派开始一直在宣传这样一种理念:社会进步高于个人的自我完善,整体的利益、崇高的目的与个人道德操守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这二者是不同步的,个人的道德修养在宏大叙事中被抛在一边。从涅恰耶夫开始“革命策略中就允许使用最不道德的手段”,既然以“善达到善”的道路受到阻碍,那么“以恶达到善”是不会受到谴责的,因为“目标是正确的手段可以忽略不计的”。于是,政治上的轻率与摒弃道德结合在一起,就可以为放弃自我完善的道德沦丧找到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怪不得还在1870年恩格斯在致马克思的信中,就称涅恰耶夫“原来是个普遍的流氓”。

广场式的哗众取宠的激进比赛,很容易造成更纯朴、更敢作敢为的印象,对于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小人物来说,总是愿意把自己的幸福和灾难和外部的强力联系起来,对于现状总是存在着一种绝对完整的观点,这种心理习惯于推卸掉个人责任,希望在一哄而起的群众运动中快速翻身,于是“印象主义者”和急功近利者常常离开理性的力量而奔向狂热的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政治激进派,而这些人恰恰不是从民族国家的长远发展着想。俄国为暴力付出的社会代价、文化断层是无法想象的,革命打碎了旧世界,同时也毁掉了此前所有的文化积累,新世界只能在蛮荒的文化沙漠上建筑。

君子总是斗不过小人

俄国革命的实践表明,凡是那些关心道德操守,认为任何政治斗争行为都应该具有道德底线的人,都被认为是“书呆子气”,这也是区分政治激进派与其他社会主义党派的重要标志。不讲道德的人与讲道德的人竞争,永远是前者胜出,这是一个规律。早在1917年时孟什维克李伯尔就说过,不是群众追随政治激进派,而是政治激进派追随群众,他们没有任何硬性的纲领、没有底线的原则,对群众提出的一切要求都可以先予以接受,“我们往往对工人说,他们的要求是办不到的,而政治激进派却对他们百依百顺,我认为被粉碎的是那些有纲领有原则的人,而那些没有纲领、赞同人和群众口号的人是不能被粉碎的。”

其实,谁都知道“革命”这种宣传是只能我用不能他用,只能是一次性的,颠覆掉已有的合法秩序后,就需要迅速地重建权威和规则,而且是更严酷的更铁腕的统治,否则道德沦丧的恶果很快便会降临在“以恶达到善”的弘扬者身上,因为如果任其泛滥,每一位宣扬者都会成为它的牺牲品。个人的道德素养、自我完善、操守品德与社会运动不能脱离,很难设想一个缺乏高贵心灵、在日常琐事中没有“向善”的道德低劣者,可以为了崇高信仰不惜牺牲个人,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倒要怀疑目的的真实性了。而且在“以恶达到善”的实施过程中,恶行任其大泛滥不被谴责,不择手段成为相互追捧法则,即使达到了目的,“向善”的社会的道德规范已被破坏殆尽,这种“理想社会”即便实现了又会是一种什么景象呢?

俄国革命导致原来知识分子最为称道的道德观念的迅速瓦解,使俄国积累了多年的道德堤坝顷刻间坍塌。由于斯托雷平改革的不公正性,人们对上层充满了仇恨和鄙视,“民众中‘当权者有罪’的思想十分普遍,它迅速地积累起‘破坏现存制度’的强大社会力量,在提出最为激进要求的同时,激进知识分子唤起民众付诸行动,愤怒的情绪迅速地发挥了自己的作用,随后再也不能提供任何东西了”。知识分子在民众身上找到的仅仅是模糊的本能,这种喧嚣声表面看起来转化为民主个性的觉醒,但当革命的破坏性发挥完以后,喧嚣声沉寂下来以后,我们却发现除了改换了统治者以外,没有留下任何有益的东西。存在的只有两种可能:暴民政治以及它复归后又一次轮回到专制制度,在民粹派“为民谋幸福”的假象背后,不过是少数精英愚弄“群氓”的一种手段,人民根本不是社会的主人。

但更可怕的是传统社会的伦理道德被彻底颠覆。“恶”成为一种制胜法宝,心慈手软者都会成为最早的出局者,这种“善良淘汰机制”甚至比它所颠覆掉的旧体制更糟糕、更可怕。道德虚无主义者在走上这条不归路之后,就只能把世界分为红黑两个阵营,非此即彼斗争便成为一种常态,只能以严酷的镇压体系、恐怖手段维系凝聚力,以强化集中制、等级制、兵营制的高压职能来对待异端,在这样的社会中,真诚、相爱、善良、仁慈、温情都将被扫进“资产阶级的垃圾堆里”,在这种道德时尚的主宰下,人性恶的一面会大大释放,大家都在比谁比谁更流氓,在这种社会风气中只会距离理想越来越远。

俄国知识阶层政治观中特有的、对于国家的非宗教的叛逆性,导致了他们道德上的堕落和政治上的激进。即便在马克思那里,宗教也被称为“无情世界中的感情”,是它护卫着俄国人的心灵。宗教除了是世界观的基础以外,还有舒缓社会矛盾、协调社会关系、慰藉心灵、约束唯利是图的资本主义的作用,在天气寒冷、地广人稀,一直具有村社集体主义、平均主义的传统的俄国,宗教更是不可替代的,政府调控只能约束社会外部表征,真正在人们心中制约魔鬼般贪婪的是宗教。同时宗教也是转型期社会中精神文明的最重要环节,搬去彼岸世界这块石头,“世界观的整个建筑就被破坏掉了”。这种非宗教的叛逆是“缺乏心灵之根”和“价值危机”的原因所在。

1861年大改革以后,民粹派倡导的道德虚无主义的宣传是俄国精神面貌中最基本的也是最深刻的特征,从对客观价值的否定中推导出来的对民众的主观利益一面倒的呼声,并对它加以神化,得出唯一的结论是:人的最高任务是服务于民众。它的最大误区在于:把生活定义为没有任何客观、内在的意义,它的唯一幸福就是对物质的保证,对主观需求的满足,因此俄国知识分子被要求把自己的全部力量贡献给改善大多数人命运的事业,与此相反的一切都是罪恶,理应被清除。这种思潮指导着俄国知识分子的全部行为和价值评价。涅恰耶夫的一句著名格言是:革命者是注定要死亡的人,他们没有一切个人的利益、没有个人的事业、情感、私有财产、甚至没有名字,他们所拥有的只有一种事业、一种思想、一种狂热:革命。革命者与文明世界的公民秩序绝交,与这个世界的道德情感绝交,他们厌恶这个世界的一切创造,一切科学,认为世界上只存在着一种科学,那就是——摧毁。一切道德都是为革命服务的。

民粹主义的整体利益说教、道德虚无主义、政治狂热、形而上方面的无原则等等,要求实质上最为苛刻的认真态度,表面上看都是相互对立的,其实具有强大的心理兼容性。导致的结果是俄国知识分子与严格的创造性的准确意义上的“文化”概念格格不入。如果要说总结的话,整个俄国的思想发展史被涂上了一层“道德功利”的色彩,思想家们在思想体系中寻找的并非科学的真理,而是对于生活的裨益以及所谓表面上世俗的“成功”。他们对文化的理解仅仅基于特别实用的层面,对民众的教育仅仅作为改造他们生活的福利手段,在这个过程中,俄国知识分子的社会道德思想逐渐枯竭干涸,他们道德之源汇入了社会主义和革命性的河道,在“一切道德都是为革命服务”的口号下,革命者要消灭妨碍它达到目的的一切人。涅恰耶夫的《革命教义问答》就把人类积累数千年的道德标准作了颠倒的扬弃,“革命者唾弃当前社会道德的任何动机和反映”,凡是有益革命的都是道德的,凡是阻碍革命的都是不道德的和罪恶的。涅恰耶夫道德判断被后人继承,例如托洛茨基就认为,争夺权力就如同博弈,根本不存在道德问题。为了崇高事业,可以做一切恶行,可以联合强盗、可以深入到秘密警察中、可以通过告密剪除异己、可以拿敌对国家的资金、可以抢银行、可以贩毒、可以印伪钞,同时赋予它拯救世界使命感的耀眼光环。《革命教义》首先不但违背了基督教精神,基督教在《教义问答》中规定:既是为了实现崇高的目的,也不能使用任何卑劣的手段。而且就是从做人最底线的角度说,什么东西能保证一个把恶事做绝滥杀无辜的人同时又是担当着拯救世界使命的人?道德虚无主义的结果是犬儒主义大泛滥,人人以争当“小人”为荣,在这种价值观的主导下,与其革命地打烂旧世界,不如直面个人的灵魂,从宗教和伦理学的意义上自我完善。早期的高尔基也曾认为:“政治就像坏天气一样是不可避免的,要使政治变得高尚,就必须有文化工作,早就应当往凶恶的政治情感方面投入仁慈善良的情感了”。

反文化、反财富

俄国文化中重体验不重理论的特点,使他们具有“实践的世界观”。既然现实是“丑恶”的,“真理”来自底层,反叛在现实中的表达顺序为:首先对旧世界的“恨”先要表现为“自责”、“忏悔”与“赎罪”,其次表现为“人民崇拜”、“苦难崇拜”,最后达到走向破坏现实。可以看出:对“人民的爱”可以转换成对“个人的恨”;建立天堂可以转换成破坏现实;利他精神可以转换成战斗激情;禁欲的个人实践可以转换成普遍价值;大公无私的献身和不择手段的马基亚维利行为都可以是相通的。这种转换还有一种崇高感,还有俄国特有的思想性和道德性的外衣包裹。这是俄国知识分子行为的推理链条,它可能在逻辑上缺乏根据,在心理上却是紧紧衔接的。

巴枯宁的格言是:“破坏是创造的手段之一,甚至不要求创造和建设,只要求破坏”,“破坏欲就是创造欲”。破坏不仅被视为一种创造手段,而且整体上与创造等同起来,或者说破坏已完全占据了创造的地位。在此我们仿佛听到了卢梭主义的回音,法国雅各宾专政为这种思想提供了实践的样板,只要无情地消灭祖国的敌人,理想王国便得以建立,政治激进派中充斥着这种信念。为了建立这种理想制度,需要“剥夺剥夺者”,为此需要消灭各种政治的、总体上可以说是外在的障碍,革命性可以理解为仅仅是破坏价值形而上的绝对反映。俄国知识分子不但崇尚文化激进主义,同时坚持政治的、社会的激进主义,他们认为政治斗争以及这一斗争所采取的最为激烈的手段,阴谋、起义、政变和恐怖活动……是实现民众幸福最为切近、最为重要的途径,这一切都源于一种信念,以暴力专政消灭敌人,以强制、机械的方式消灭旧的社会形式,就可以自然而然的保证社会理想的实现。

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给他们建立“天堂”,把“群氓”领出黑暗,拒绝做这一点的任何人和事都是“恶”,都应当无情消灭。“破坏”现实就是以“恶”除“恶”。建立天堂的激情和破坏现实的冲动在俄国人看来是一种和谐的连接。经过几个世纪以来的奋斗,知识分子在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影响下变得焦虑、急迫和不计后果。新的社会制度当然要有物质保证,但它是通过破坏来达到的,只要从少数占有财富的人手中剥夺这些财富,还给另一部分人,自然就获得了物质保证。对这一点,后来的“民意党”及其他政治激进派领会最深刻。这个过程又具有反文化和反财富的倾向。19世纪俄国宫廷的“法国化”和下层知识分子的“草根化”渐行渐远以后,民间便对“文化”有一种心理的疏离和对形而上思维的敌视,摒弃文化、厌恶财富,理想状态是所有人都成为“纯朴的穷人”。他们认为,富人都是恶棍,财富是腐蚀人灵魂的东西。他们从心底里向往一种贫穷和朴实无华的社会模式。

破坏的心理动机始终是仇恨,革命民粹主义的激情就在于激起民众对敌人的仇恨。应当承认,当仇恨在精神生活中得以加深时、当它吞没“爱”的感情时,在道德个性中就发生了有害的蜕变。当“沉溺于相互折磨和杀戮的事业”时,“相互咬住对方的咽喉时便有一种虐待狂式的快意”。而仇恨与破坏相适应,它是破坏的动力。

只重视分配正义而轻视创造

革命的道德哲学主要错误就在于将斗争法则绝对化,把分配置于创造之上。它的最终目标是剥夺一部分人的财产,将它交给另一部分人,也就是说革命的道德激情集中在公正分配的着眼点上,总体上无须创造幸福的条件,而只需从那些非法占有它的人那里夺走并使之平均化便天下太平。在这个过程中,恶的行为是为了达到善,便会纵容一切以“崇高目的”为借口的“恶”的释放,19世纪下半叶以来“分配至上”这种偏见占据着俄国知识阶层的整个世界观,所以对财富生产的评价始终低于财富的分配过程。

正如对待物质生产一样,俄国的知识阶层几乎很少关心精神生产和理想价值的积累,他们把“文化活动”归结为“文化财富的分配”,而并不在意它的创造。所以发明家、哲学家、神学家、纯学者的地位始终逊于搞宣传工作、文化普及的人,更不用说官僚阶层了。毋容置疑,分配在社会生活中具有不可或缺的功能,公正的分配则是合法的、必须遵守的道德原则,但对分配的绝对化、简单化同时忽略生产和创造,是哲学的迷失和道德的过失,文化价值最终的存在并非借助交换形式。为了分配的正义,政治激进派始终轻视文化的创造活动,耗费大量的精力致力于政治斗争这一非生产活动,以强制手段“行善”,最后极有可能走向它的反面,与自己梦寐以求的最具价值的理想背道而驰,引领这一潮流的人从反对旧制度的官僚主义出发,自己却可能很快蜕变为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在民众之上过着寄生生活。

俄国知识分子从19世纪下半叶以来,既狂热又焦躁,过分热衷于政治、过分崇尚党派之争,对他们来说,政治活动的目标与其说是将一种有益的改革引入生活,不如说是消灭一种信仰的敌人,将世界强行纳入自己的理念。这种信仰的内容是对宗教的摧毁,对权力、尘世物质幸福的崇拜。沉迷在过于世俗的政治活动中,就会把具有超验的、彼岸的、真正宗教信仰的内容都视为是可憎的敌人,对与之观点相左的人便以宗派的异端审判而剪除,总是以绝对正确凌驾于他人之上。表面上纯粹、无私、具有牺牲精神、社会信仰的服务者,其实在精神上与强盗、流氓、谋私的凶手、放纵淫乱的爱好者具有亲缘关系,它们之间包含着内在的逻辑性。知识分子信仰中的虚无主义,仿佛不自觉地对犯罪的流氓行径加以赞许,并帮他们披上思想和进步的外衣。它们是在俄国知识分子的传统道德已经分崩离析背景下大行其道,这种道德虚无主义势必转化为道德腐败的特征。

中俄两国文化保守主义的差异

第一,虽然两者都同样弘扬民族主义,但是与中国人世俗的民族主义有很大的不同,俄侨的民族主义只是一种温和的兼容其他文化的思想潮流。

第二,由于深刻的自我反思,俄国的文化保守主义没有一点功利的目的。反世俗化和反道德沦丧使他们很像罗马晚期的宗教追求者,作为对物欲横流时代忧虑的反映,他们有强烈的批判资本主义精神,非常强调自我的道德完善,强调哲学的精神探索和东正教神学理论对世界文化的贡献。他们不与任何派别论战,平和地沉浸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不像中国的文化保守主义者,大多是在权力倡导下想借传统文化谋求一己私利。

第三,中国的文化保守主义弘扬传统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以抵制西化为目的,俄国的文化保守主义虽然对从物欲世界的西方文化传承不感冒,但是他们并不排斥具有“人道特征的文艺复兴时代”的“最正宗的”西方的思想文化。而且俄国的文化保守主义被迫远离祖国,生存在西方宽容文化的背景下,形成了兼容并蓄的风格,只是在深入研究西方文化的背景下要突现俄国的特色,要突现精神的特点,来抵抗过于世俗化的浮华世界。所以他们在海外都脱离了现实政治,而沉浸在纯哲学、神学等形而上的领域里,由于他们刻意的道德自律和孜孜不倦的精神追求,使这一学说自成体系,在苏东剧变意识形态空缺以后,成为反馈回国的重要文化资源。

■小资料:

◎《路标》文集:初版于1909年,收录了七位俄国文化保守主义代表人物的代表作,他们是尼。别尔嘉耶夫、谢。布尔加科夫、彼。司徒卢威、亚。伊兹戈耶夫、波。基斯嘉科夫斯基、谢。弗兰克和米。格尔申宗。他们试图从哲学上总结俄国解放运动和俄国知识分子的历史,激烈批评19世纪中期以来俄国知识分子中的激进倾向,呼吁俄国知识分子反思“革命崇拜”,重新审查自己的世界观,实现“精神上的再生”。此书曾受到布尔什维克的尖锐批评。主要作者别尔嘉耶夫(1874—1948)也在1922年被苏俄政府驱逐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