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丹:一把温柔的刀—送别包遵信先生

 

在我已经将近20年从事民主运动的生涯中,有几个人我不仅把他们当作老师,朋友,追求自由的同仁,还对他(她)们有一种近似家人的特殊情感。即使有一天我们都不再从事民主运动,我相信我跟他(她)们的互动还是会依然密切,因为我们首先是彼此有深厚的个人情感,然后才能在民主运动中合作无间。理念,是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因素,但仅仅是因素之一。这样的人中,包遵信先生毫无疑问就是一个。

今天我们称之为“八九一代”的群体,精神上都受到过八十年代思想启蒙运动的洗礼,这其中,<<走向未来>>丛书所起的作用,以及老包在启蒙运动中的领军意义,已经有不少人都在回忆文章中提到,我就不再重复了。但我要说的是,我与很多人一样,都是在阅读那套丛书的过程中知道包遵信这个名字的。现在有人提议,把过去的<<走向未来>>丛书重新出版,作为对老包的纪念。我觉得与其再版旧书,不如编辑一套新的<<走向未来>>丛书,针对今天中国的现实问题,将理论与社会关怀结合在一起,探讨中国的未来,然后将老包列为名誉主编。如果这套丛书能够再次起到思想启蒙的作用,我想这才是老包最想看到的事情吧。

真正跟老包打交道,当然是从八九民运开始的。运动开始以后,我请他来参加北大的民主沙龙,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第一次见到老包的情景却清晰可见:那时我在老包家附近的汽车站等他,然后陪同他一起坐车到北大去。一路上,我们在摇摇晃晃的汽车里谈论学生运动的发展。那时我的感受,就是这样一位知名的学者,当时知识界具有领袖声望的人物,竟是如此的容易接近和没有架子。以后我也见过很多平易近人的大知识分子,但是总觉得老包身上的那种平易是很特别的。这些天回想跟老包的相处,我才慢慢体会到,那种特别,就是他跟对方的交往,不仅仅是用思想,而且是用情感。这是很多别的长辈那里不容易看到的。跟老包谈话,你很容易感受到一种温情。

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多了。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三日晚,老包与严家其、苏绍智等学者在北京大学贴出的《我们再也不能沉默了》的大字报,呼吁知识分子参加他们发起的声援学生绝食的大游行。五月十四日,他又联合严家其、戴晴、李泽厚、苏晓康、刘再复等十二名知识分子发出《我们对今天局势的紧急呼吁》声援这场爱国民主运动,要求宣布非法的学生组织为合法。此时,知识分子开始逐渐浮出水面,与学生站在了一起。这其中,冲在最前头的就是老包。我们在广场,在社科院的爱国维宪联席会上,都有了更密切的接触。

六四枪响之后,在军涛的安排下,我和老包一起转移到北京郊区,然后跳出戒严部队的包围,坐火车去哈尔滨。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那样的大变动之后,我的头脑已经陷入了麻木,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使得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离开北京的火车上,我无法让自己做任何事,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可是转眼看见老包,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在满车厢热闹的议论声中,他居然一路无眠,一直在看林语堂的小说<<京华烟云>>.是什么样的心境,可以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不动声色?又是什么样的修行,可以在这样的黑夜中进入到林语堂笔下的民国岁月呢?当时我看到的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典型的文人的淡泊,后来才慢慢体会到的,则是一个无愧于天地与自己的良心的知识分子,面对生死的那种坦然。那次与老包一起天涯亡命的经历,让我们的命运和情感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然后就是一起坐牢。秦城阶段我们不在一个楼里,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讯息。但是当1991年大审判结束之后,老包,军涛,子明,任畹町和我五个人一起被送到北京市第二监狱,我们的生命轨迹又被重新连接了起来。我们被关在监狱中的监狱——禁闭室中,每个人相隔几个小号。这使得我们可以有机会通过大声呼叫对方的方式互通讯息。多年过后,想起那时的情景,我还觉得无比珍贵。因为在那样的艰困之下,听到对方的声音的那种温暖,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的。我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听军涛说才知道我母亲1989年也曾经被中共抓进炮局关押50多天的——我母亲事后跟我多次见面绝口不提这件事情,为的是怕我情绪激动。我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老包的声音,就莫名的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知道他也在身边,心里似乎就踏实了许多。我想我还没有忘记他在逃亡的火车上看小说的那一幕,那种镇定象磁场一样感染了我,让我在以后的监狱岁月中也可以努力淡然地面对苦难。

一九九三年我跟老包先后出狱,到一九九五年五月我再次入狱之间,大约两年的时间,是我跟老包接触最多的一段时间。在民运形势陷入低潮的形势下,我们之间的来往就更显得温馨。那时经常跟晓波等朋友一起到老包那里去吃饭喝酒。那时的北京,流行的还是孔府家酒。老包喜欢喝酒,我和少方等就舍命陪君子。现在想,今天的酒量多少还是那时练出来的。想起来有些后悔的是,那时我们毕竟还是少不更事,如果更加了解老包的身体状况,我们应当劝他少喝一点的。当然也不是仅仅喝酒,在那两三年的时间中,我们讨论更多的当然还是中国的局势与民主运动的未来。经历1989一役,大部份原来的队伍都打散了,我们关心如何重新集结;中国的政治气氛逐渐稳定,我们思考怎样找到突破口。今天如火如荼的维权运动,其实早在1994年就已经开始提出了,这其中老包的意见是成了我们的指导指标之一。我深深知道,热血如老包,他虽然被限制住了很多的人身自由,但是他的内心从来没有气馁过。他用自己的豪情,亲切,远见和人脉,把自己变成“冬天里的一把火”,默默地推进了1989年之后中国民运力量的重新整合。

1995年5月之后我再度入狱,从此与老包再也未能见面。1998年我到了美国之后,第一时间给老包打了电话,之后时断时续的保持着联系,但是毕竟不如见面那样可以深谈了。可是我从来没有觉得很遗憾,因为心目中的老包,是那样的生龙活虎,我想都没有想到他会有离开我们的可能。两年前老包病倒,一度病危,我还来不及惊吓到,就听到了他已经奇迹般恢复的消息。在我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对老包的身体的担心反倒更加减少了。听晓波,少方他们说,老包自己也开始很注意身体了,我就更放心了。但是我还是一直有劝他不要多喝酒,要管住自己。

然而,天有不如人意之处实在太多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包,这个我们如此尊敬,爱戴,喜欢的人,竟然这样快地就离开了。得到这个消息后,我打电话给包师母,5分钟的时间只能哽咽,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还是包师母比我镇静,反倒是她在电话里安慰了我一番。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我们患难之交一场,临走都没能亲自送他一程——我不甘心啊。

老包是一个功底深厚的学者,又是一个铁肩担道义的知识分子;他是一个温柔敦厚的好人,但是面对极权时他又是一把锋利的刀。中国的今天,经济虽然有发展,但是伦理层面,道德层面却大幅下降,这其中,中国的知识分子是要负很大责任的。我常常想,如果中国的知识界多几个老包,今天的中国知识分子就不会活得这么窝囊。

老包走了,我相信他有遗憾也有满足: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中国人可以活得不仅仅吃饱穿暖,还能有自由有尊严的那天;满足的是,他曾经参与了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民主运动。而且,他还有我们,这些他的追随者,去继续追求他的理想。

老包,你一路走好,等到我能回到北京的那天,我一定会到你的墓碑前来看你,我会给你带一瓶好酒的,我再也不会劝你不要喝了。

2007.11.7.

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大会议事规则

 

第一条 序言

1.1、本规则根据独立中文笔会(以下简称“本会”)《章程》,并参照《国际笔会代表大会议事程序》制订,旨在规范本会会员大会的运作程序和方式,提高议事效率。

1.2、会员大会召开的会议分全体会议和非全体会议:(1)全体会议:参加会员大会的会员全体举行的会议,是会员大会行使权力的主体,因此本规则适用的“会员大会”(以下简称“大会”),如果不作特别说明,只限于其全体会议。

(2)非全体会议包括:针对某事项召开特别的调查或听证会议,各工作委员会针对相关提案召开的特别会议,以及其它根据大会需要安排的会员分组会议。除大会主席另行决定外,非全体会议亦应向全体会员公开。非全体会议的议事规则将另行规定。

第二条 大会的召集

2.1、会长为大会召集人。

2.2、会长因故不能召集大会,可委托一名副会长或理事担任大会召集人。

2.3、理事会或三分之一以上会员联署,可要求会长召集紧急会员大会,并在提出日后在一个月内召开。会长拒绝召集紧急会员大会,可由理事会或联署会员推选大会召集人。

2.4、大会召集人应至迟在会员大会召开之前六十天(紧急会员大会不受此时间限制),决定大会的召开日期、地点、方式(互联网通讯方式或其他方式),同时责成秘书处通报全体会员并负责筹备,在大会召开之前的理事会会议上提交大会议程和大会相关文件。

第三条 大会参加者及法定人数

3.1、本会全体会员应尽可能参加会员大会的会议和投票。

3.2、大会召集人应责成秘书处在大会召开时确认参加大会的会员人数。

3.3、大会法定人数为全体会员半数以上在大会召开时与会报到。与会人数不足大会法定人数时,大会召集人可以决定将会议延期召开。

3.4、本会荣誉成员有权作为观察员列席大会的会议。

3.5、大会召集人在咨询理事会后,可邀请本会以外人士作为观察员,列席会员大会。

第四条 大会会议议程

4.1、会员大会的所有会议议程应向全体会员公开,由大会召集人责成秘书处准备议程草案稿,提交理事会通过。

4.2、议程草案应在大会召开的三天前发给全体会员。

4.3、大会议程应包括以下事项:(1)通过大会议程;(2)确定大会监票人;(3)审查通过理事会工作报告和财务报告;(4)审查通过各项提案(5)选举;(6)其它事项。

第五条 大会主席

5.1、会员大会召集人应担任大会主席,或委托其他人担任。

5.2、大会主席的权责:(1)决定和宣布每次会议的开始与结束;(2)在进入大会议程之前,向大会通报任何自己认为要立即关注的事项;(3)指定大会秘书处及其秘书长和三名监票人;(4)主持会议,指导讨论,维持秩序,在情况需要时确保会议遵守本会章程和本规则,认可或中止向大会发言的权利;(5)裁定会议争议和程序动议;(6)将报告、动议、提案、修正案、候选人名单等付诸票决;5.3、大会主席不应投票。

5.4、当大会主席及其委托人在会议中都缺席时,大会应选出一位代理主席,具有主席的相同权责,直到大会主席或其委托人回来主持会议。

第六条 大会秘书处、秘书长、监票人

6.1、大会秘书处由本会秘书处加大会主席指定的其他会员组成,受大会主席指导,为大会提供必要服务。

6.2、大会秘书长由本会秘书长或改由大会主席指定的其他人担任,协调大会秘书处的各项工作。

6.3、大会秘书处的职责:(1)在大会主席指导下根据大会议程提供服务,包括文件处理和会议记录;(2)根据章程和相关规定对大会提案进行程序性审核;(3)协助选举工作,为候选人提供必要服务;(4)由大会主席专门指定的三名监票人,协助票决的计票工作,负责点票事务;(5)大会主席临时交办的其它服务。

6.4、监票人对会员的不公开投票情况负有保密义务。如有五名会员对某监票人提出不信任动议,可向大会主席提出更换人选,大会主席如不接受,则须提交大会直接票决监票人,以得票多者为当选。

第七条 大会行为准则

7.1、大会任何发言都应先公开向大会主席提出申请并获批准。

7.2、大会主席应尽量给予每个申请者发言机会,可根据大会议程要求附以适当的时间或篇幅限制,并决定发言者的顺序。

7.3、未经大会主席特许,任何人无权对同一动议、提案或修正案发言超过一次,只有提案人在大会主席宣布讨论终止前有权发言两次。

7.4、未经大会主席批准的发言,或带有人身攻击的发言,大会主席应立即制止,并予以取消或删除。对违反大会发言程序者,大会主席可中止其发言资格或与会资格。

7.5、大会程序争议应由大会主席裁定。对大会主席的程序裁定不服可立即提请大会票决,但必须有至少九位会员当场附议,否则大会主席裁定自行生效。

7.7、会员可以在会议之外进行游说活动,但应遵循章程宗旨和一般法律原则,不得采用金钱或其他利益为游说的方式。大会召集人或大会主席对违背笔会宗旨及民法“善良风俗”的游说活动,应予以劝勉、警告和制止。

第八条 大会提案

8.1、大会提案分为四类:章程修正案,罢免案,其它常规提案和紧急提案。除紧急提案外,都应在大会召开的十五天前提交秘书处,在理事会于大会召开之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上核准,列入大会议程。

(1)章程修正案:根据《章程》第三十八条处理,由理事会或五分之一以上会员联署提出;(2)罢免案(复议):根据《章程》第二十四条七款处理,五分之一以上会员联署提出,经理事会审议后,可按常规提案提出复议。

(3)常规提案:理事会、各工作委员会或五人以上会员联署提出。

(4)紧急提案:理事会、各工作委员会或五人以上会员联署,在大会召开前十五天内到大会宣布结束前提交的提案,包括对前三类提案的修正案,经过秘书处审核,由大会主席核准列入大会议程。

8.2、所有大会提案都应根据章程和相关规定进行程序性审核,下列提案不应列入大会议程:(1)提案不符合本条8.1款规定的提交条件;(2)提案明显在《章程》规定的笔会管辖事务之外;(3)提案属于《章程》规定已完全授权理事会或会长决定的职权范围;(4)提案为本次大会已票决之事项。

8.3、秘书处审核时应尽可能将相似的提案合并。

8.4、秘书处审核有修正案的提案时,应提议各案讨论及付诸票决的顺序。

8.5、秘书处的审核意见,应根据本条8.1款的提案分类,提交理事会或大会主席核准。

8.6、如果提案经过一次或数次票决被部分修正,该修正过的提案应提交大会作最后票决。

8.7、任何已列入议程的提案,可由提案人在付诸票决前的任何时候全部或部分撤消。不过,对此撤消的提案或部分,任何其他会员都可无须事先经核准而动议将其恢复。

第九条 程序动议

9.1、有关程序的动议可由参加大会的任何会员随时提出,无须事先经核准。这样的动议包括:(1)参照先例的动议;(2)推迟议决有疑问事务的动议;(3)中断讨论某特定问题的动议;(4)终止讨论某提案或修正案而立即票决的动议;(5)大会进入议程下一项目的动议;(6)休会的动议;(7)投票方式的动议。

(8)质疑票决结果的动议。

(9)反对大会主席裁定的动议。

9.2、除有特别规定以外,一项程序动议如获得另四位会员当场附议,应由大会主席立即裁决。

9.3、反对大会主席裁决的动议如获得另九位会员当场附议,大会主席应将此动议付诸大会票决。在付诸票决前,大会主席可以允许发言支持或反对动议,双方至多各三人。在动议票决通过后,大会主席应立即付诸执行。

第十条 投票程序

10.1、会员每人一票,参加大会者直接投票,未参加大会者可委托参加者代理投票或进行通讯投票。

10.2、投票方式在无特定要求时采取公开投票,如举手投票,或在互联网大会社区内直接投票。

10.3、大会主席可自行决定,对争议很小的提案采取尽量快捷方便的公开投票方式。

10.4、大会主席宣布一项票决开始后,相关的大会发言、辩论和游说都应停止,除针对票决程序的动议外,不得打断和干扰票决程序。

10.5、只要有会员动议某项票决采取无记名或其他秘密投票方式,就应按此动议要求的方式投票。

10.6、在各类提案中,章程修正案应首先票决,其次是本规则及其修正案。

10.7、针对同一事项有两个以上提案或修正案时,由大会主席决定采取下列任一种票决方式:(1)同时表决:以得票最多的选项为胜;如得票最多的选项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票数相等,这几个选项应进行第二轮投票,以得票数超过投票会员半数的选项为胜;(2)逐案表决:依后提案先表决的顺序,当某个提案获得通过后,此后的提案是否付诸表决,由大会主席决定,但通过修正的原提案必须最后付诸表决。

10.8、对动议、提案或修正案的表决,如无特殊规定,以超过投票会员半数赞成为通过。

10.9、对紧急提案,以投票会员三分之二的多数赞成为通过。

10.10、三分之二的多数应是赞成或反对某个提案或修正案的总投票数的三分之二。

10.11、票决结果应尽早当场宣布,不得晚于大会结束。

10.12、票决结果宣布后24小时内若无质疑动议提出,即自行生效。

10.13、质疑票决结果的动议,应在宣布后24小时内向大会主席提出,由主席裁决是否需要重新点票或重新投票。对新的票决结果不得再提动议。

第十一条 代理投票

11.1、未参加会员大会的会员,可委托参加大会的任何会员代理投票,并计入票决数。

11.2、代理投票应依据委托人签署的委托书,说明是全权委托或部分委托代理投票。

(1)全权委托:容许代理人在大会上代理参与任何投票,全权委托书应在大会召开的十五天前提交秘书处审核,并经理事会核准;(2)部分委托:容许代理人在大会上代理参与委托人指定事项的投票,部分委托书应在指定事项开始投票至少三天前提交秘书处审核,并经理事会或大会主席核准。

11.3、每个会员最多可代理另四位会员投票。

11.4、代理投票权只应用于投票,不适用对提案的联署或对大会程序动议的附议。

11.5、代理投票委托书应抄送给全部监票人。

11.6、代理投票人应在选票上加注:(1)记名投票时应加注委托人名;(2)不记名投票时应加注“代理”两字。

11.7、委托人可在任何时候向秘书处或大会主席提出撤消其委托书,大会主席核准后应及时通知其代理投票人,停止在此后票决中代理投票。

11.8、代理投票可在大会期间由委托人的出席投票所取代。

第十二条 通讯投票

12.1、每个会员都可通讯投票,表决已经列入大会议程的事项包括选举投票,可以电子邮件或传真或邮局信件投送:(1)在大会开始前,通讯投票应在此三天前送达秘书长;(2)在大会开始后,通讯投票应在投票正式截止前送达监票人。

12.2、重复的通讯投票应以在投票正式截止前最晚收到的选票为准。

12.3、通讯投票在大会期间可由同一投票人出席投票所取代。

12.4、会员大会在互联网大会社区举行时,不记名投票方式若不方便使用,可改为以署名电子邮件投票方式为主的通讯投票,程序如下:(1)大会秘书处应将选票通过互联网群发到参加大会的全体会员的个人电子邮件信箱;(2)投票的会员应将各自的选票署名后投送到监票人的电子邮件信箱。

第十三条 选举程序

13.1、秘书处应至迟在会员大会召开之前六十天(紧急会员大会不受此时间限制)向全体会员通报选举事项,征求提名理事候选人。

13.2、理事候选人提名应至迟在会员大会召开之前十五天或理事会可能决定的更短时间提交给秘书处。提名应包括五名以上会员联署、候选人同意参选的签名信和简历。

13.3、秘书处应尽早且至迟在大会选举日期前十五天,将全部理事候选人名单、简历及其它相关资料发给全体会员。

13.4、选举应以秘密投票举行。每位有投票权的会员应至迟在理事选举日期一周前收到一份正式选票。选票可在大会选举时用于直接投票,或以通讯投票在投票正式截止前送达监票人。

13.5、获得最高票的那些候选人当选,以补足理事会的席位;理事当选数以外的前两名当选为候补理事。

13.6、如果最后一席理事或候补理事有两位或更多候选人得票相等,参加大会的会员应对得票相等者继续投票选举。

13.7、只有理事可竞选会长和副会长,会长竞选人提名副会长候选人,共同参加竞选,并至迟在会长选举正式投票日期二天前向大会提交竞选意向书,回答会员的提问。

13.8、获得超过会员投票半数的一组候选人应当选为会长和副会长。

13.9、如果没有一组候选人获得超过会员投票半数,出席大会的会员应进行第二轮投票,在第一轮选举中得票最高的两组候选人间票决:(1)获得相对多数票的一组候选人应当选;(2)如果两组候选人得票相等,应以抽签决定当选。

第十四条 大会文件

14.1、秘书处应保存大会的所有会议记录及相关互联网通讯资料。

14.2、会员可以查阅会议记录及通讯资料,但不得违背秘密投票原则。

14.3、会员大会所通过的所有决议文本,应由秘书处在大会结束后尽早且至迟一个月内发送给全体会员。

14.4、任何人未经理事会批准,不得向会外传播任何大会文件,包括会议记录、通讯资料和大会决议等内容。

第十五条 生效与修改

15.1、本规则在获得会员大会通过起开始生效。

15.2、本规则条文若与本会《章程》相冲突,以《章程》相关条文为准。

15.3、理事会或十位以上会员联署,可向会员大会提出本规则修改提案。

15.4、本规则修改提案经超过投票会员半数赞成,即为通过。

独立中文笔会第三届会员大会新闻公报

 

(独立中文笔会第三届会员大会秘书处报道)独立中文笔会于2007年10月8日至11月3日在网络社区召开第三届会员大会,220名会员中的148人报名参加了大会。根据大会通过的议程,大会召开了六次全体会议,通过了《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大会议事规则》和理事会提交大会的工作报告及财务报告,根据章程改选了理事会,并选出了郑义为会长,江棋生和巫一毛为副会长。
 
独立中文笔会成立于2001年,并于当年加入国际笔会,原名为中国独立作家笔会,创会会员为海内外30多位中国知名作家,流亡美国的两位著名作家刘宾雁先生(已故)和郑义先生分别担任主席和副主席。2003年和2005年,相继在网络社区召开第一届和第二届会员大会,居住北京的著名异议作家刘晓波博士两任会长,蔡楚、万之、余杰、陈奎德先后担任副会长,并在第二届会员大会上修改章程,改用现名——独立中文笔会,根据国际笔会的会员标准,鼓励更大范围内的中文文学工作者加入笔会。
 
本届会员大会由上届会长刘晓波担任大会主席。他在开幕词中首先代表全体会员向前两年去世的三位会员——创会主席和荣誉会长刘宾雁、诗人兼诗歌理论家杨春光和小说家杨川表示哀悼, 对仍在狱中的五位会员——诗人兼新闻工作者师涛、网络作家张林和杨天水、诗人作家力虹、.画家兼行为艺术家严正学表示关切。

在大会的第一次会议上,首先无异议通过了大会主席提名的大会秘书处:秘书长张裕,副秘书长王怡,成员野渡、曾铮、巫一毛、廖天琪、齐家贞、武宜三、雪迪、王一梁、赵达功、滕彪、马建、楚金,大会监票人温克坚、张小刚、一平。

随后,大会又经讨论和电邮投票,通过理事会提交给大会《第三届会员大会全体会议议程》和《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大会议事规则》。《会员大会议事规则》是章程之外的第一个由会员大会通过制订的规则,标志着笔会的组织运作将更加走向制度化和规范化。

在大会的第二次会议上,大会经过颇为热烈的讨论,以86票赞成、1票反对、2票弃权通过理事会工作报告,以84票赞成、1票反对、4票弃权通过理事会财务报告。
 
理事会工作报告显示,在册会员两年来从145人增加到220人,增幅52%;目前的国内外会员比例仍是基本对半,但80位新会员中的知名作家、学者、新闻工作者及异议人士在国内的比例大大提高,如沙叶新、高瑜、贺卫方、陈子明、江棋生、焦国标、张广天、王光泽、朱健国、李昌玉、马少方、卢雪松等;国外的则有张戎、徐文立、张伦、傅红、杨翊珊等。一些会员基于有11名会员申请被拒绝的比例,对入会标准提出质疑和建议,有待下届理事会考虑是否制订相关细则。
 
工作报告中还遗憾地表示,四位会员选择退会,一位会员因一再违规不改而被终止会员资格。不过,退会率从上届7%降到不足2%,在内争外压比以往大得多的情况下殊为不易,可见笔会的内聚力和耐冲击力已大有进步。
 
对于理事会在收到并处理的两个有关会员违规问题的投诉,将其中一人(高寒)经过一年的反复警告而决定”终止其会员资格”,有少数会员不同意工作报告中的”不得已而为之”的评估,从程序和事实方面提出一系列争议问题,对此案未能被列入大会议程表示了强烈不满,却未提出程序动议及相关提案否定理事会的决定,因此没有进行大会票决。
 
工作报告还肯定了笔会制度建设的大大加快,在章程外的各项规则条例已增加到八个,对于减少本会对 “人治”——负责人或管理人员以个人素质治会——的依赖性,对于以”法治”作为一个组织稳定发展的基础,都已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比如《理事会议事规则》和《理事行为规范》的制订,对于理事会运作的自主、稳定、条理和效率,对于理事间相处自律、求同存异,都有相当效用。笔会的计划内工作项目都进展和完成良好,尤其是各项国际会议和合作,网络小组、自由写作委员会、狱中作家委员等重点项目都圆满超额完成,新建立的翻译与语言权利委员会和女作家委员会的项目也发展很快;计划预算外的活动也大大增加,对于促进与各方面的合作尤其明显。
 
工作报告最后强调,笔会作为中国大陆推动和维护言论自由的最重要社团,已为世所公认,这是与全体会员尤其是工作人员的努力分不开的。理事会希望本次会员大会对此工作报告以及两年来的全部工作充分发表意见,尤其是指出错缺之处,以作为下届会长、理事会和所有日常工作机构和工作人员的镜鉴。
 
理事会财务报告显示,与上届的年收入相比,笔会本届第一年收入增长40%以上,但第二年的收入因资金来源单一,与上年持平。理事会对本会财务状况的总评”节约守成有余,开源发展不足”,得到与会会员的基本一致认同。
 
大会的第三次会议,议题主要是关于大会主席对14位会员联署的《对续任理事余杰的不信任案》的裁决:由于本笔会章程只对罢免案联署人数作出了规定,而无不信任案联署人数的规定,因此不信任案的立案门槛只能参照罢免案的规定执行,由于联署人数不够而无法立案。提案人等很多会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12位会员提出反对大会主席裁决的程序动议。该动议经过票决以30票赞成、50票反对和5票弃权未获通过,即大会主席的关于”不信任案的立案门槛只能参照罢免案的规定执行”的裁决生效,该”不信任案”未获列入大会议程。

大会的第四次会议为理事选举,有125位会员参加投票。由于九名理事中有4名理事——刘晓波、王怡、余杰、蔡楚的4年任期刚过半,新当选理事5人:郑义(106票)、廖天琪(女,103)、巫一毛(女,102)、赵达功(98)、江棋生(93),候补理事2人:阿海(78)和齐家贞(女,76)。随后的第五次会议上,搭档竞选的会长郑义、副会长江棋生和巫一毛当选。
 
大会中一监票人因操作失误,在截止投票前将其手头的理事投票统计记录误发给一候选人,导致了对理事选举电邮投票的计票结果问题的质疑,并由此产生一系列争议,虽然质疑时间已在数天之后,早已超过了《会员大会议事规则》规定”应在宣布后24小时内向大会主席提出”的时限,但是大会主席考虑到会员对民主程序尚在学习过程中,且指控严重,因此裁决可由质疑者或其他会员提出查票的建议,以供大会选择,并延长会期两天。监票人为澄清真相主动提出的查票程序动议,因未符至少4位会员当场附议的规定而失效,包括质疑者在内的其他会员也未提出任何相关动议或提案,全部125位投有效票的会员名单公布后至今也无任何异议,因此理事当选的有效性已然无可置疑。
 
大会的最后一次会议上,新任会长和副会长相继发表当选感言。郑义在感言中说:

今天不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今天得到消息,我们笔会的会员包遵信先生因病与世长辞。包遵信先生是一位引领风潮的思想者,是八十年代思想自由运动的主将,也是我八九年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亲密战友。他的离去,使我们大家都深感悲痛!
 
首先,我要感谢朋友们对江棋生、巫一毛和我的信任!感谢你们赐予我们这样一个为大家,为自由伟业服务的机会!

我还要感谢上届理事会、秘书长,感谢各工作委员会!他们交到我们手里的,是一个朝气勃勃、兴旺发达的组织。对内,我们有稳健的发展,新会员成分和数量都有可喜变化。对外,积极参加国际笔会的各种工作,不过短短数年,已经成为世界几大分会之一。
 
我的真诚的感谢之情,还要献给为自由写作而受难的系狱作家,特别是本会作家师涛、张林、杨天水、力虹、严正学!比起他们对自由写作事业所作出的贡献和付出的代价,我们的作为是微不足道的。只要他们一天不出狱,我们的声援救助就一天不会停止!

我高度赞同我们笔会内部的这种主流意见:我们没有敌人,包括体制内的作家同行和有官方背景的其他几个国际笔会中国分会(中国笔会、上海笔会、广州笔会)在内。
 
我是一个有着全部人性弱点的人。希望借助于笔会完善的制度和诸位的监督,我的种种个人缺点不至于影响全局。希望两年任期结束时,我交给下届会长的将是一个团结友爱兴旺发达的局面。
 
继承包遵信先生未竟的事业,为争取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而顽强奋斗!
 
(2007年11月8日)

【讲坛】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刘师培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二十九

刘师培(1884—1919),字申叔,曾名光汉,别号左盦;江苏仪征人。

在现代学人当中,张荫麟仅得年三十七岁,却能治学多方,已可谓学林异数。然而有仪征刘师培、双流刘咸炘二人,天妒尤甚,皆绝命于三十六岁,论年寿之永尚不及张氏,而论著述之丰则犹有过之。三人皆近代学术史上的彗星,刘师培尤为高明,故以梁山泊短命二郎一席归之。

刘氏为近代学术过渡时代的代表人物之一,既延续中学之旧,亦趋慕西学之新;其撰作极勤,种类极多,若以新旧为标准,可明显划分为传古与趋新两大类。

传古者,系继承本土的旧学术传统,无论体裁或内涵,皆属清代朴学的延伸。经学如《礼经旧说》、《周礼古注集疏》、《读左剳记》、《春秋左氏传古例诠微》、《汉宋学术异同论》,文献学如《古书疑义举例补》、《周书补正》、《晏子春秋校补》、《荀子斠补》、《楚辞考异》、《读道藏记》、《敦煌新出唐写本提要》,小学如《尔雅虫名今释》,数量极为繁富。其他短篇散论,更不可胜计。

趋新者,则多援引西方社会学说(卢梭、斯宾塞、甄克思)以阐发中国的历史与思想。专著如《周末学术史序》、《两汉学术发微论》以西方学科分类论学术史,《南北学派不同论》以地理史观区别文化风气,《中国民约精义》考掘民主思想的本土潜流,《古政原论》、《古政原始论》总结制度渊源,《论小学与社会学之关系》以社会学观念解释文字起源;单篇如《古学起原论》(论古学出于宗教、论古学由于实验)、《古学出于史官论》、《古学出于官守论》、《中国哲学起原考》、《论古代人民以尚武立国》、《中国古用石器考》等等,皆非株守旧学者所能道。其中与林獬合著的《民约精义》,是由卢梭民约论(社会契约论)出发,钩沉中国古代的民权观念,虽有先入为主的比附,但终为中国民主思想史的嚆矢,且有学术与政治的双重价值。

按:刘氏家学渊源,曾祖文淇、祖毓崧、伯父寿曾、父贵曾皆治经学,尤专精于《左传》。刘氏寿命短而著作多,故世有疑其窃先人遗著而充为己作者。据说章太炎私下有谓:“刘光汉之《左盦全集》,全帙数十册,其中著述,十之八九属于仪征刘氏祖孙伯叔未刊行之遗稿,光汉剽窃据为己有,有弟子滥行甄录,遂成此芜杂著作。”其言虽不免夸大,然揆诸情理,似非空穴来风。

刘氏亦如同时代的康(有为)、梁(启超)、罗(振玉)、章(太炎)诸人,处末世而经国变,非仅学术中人,亦政治中人。他早年鼓吹“排满复汉”,先后参与军国民教育会、暗杀团、光复会,自署“激进派第一人”,曾策划刺杀广西巡抚王之春;1907年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复受日本社会党强硬派影响,转向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宣扬《共产党宣言》、俄国革命及克鲁泡特金等激进思想。未几何时,竟摇身一变,返国投靠清廷大员端方幕下;后来袁世凯复辟帝制,刘氏又列名“筹安会六君子”,并作《君政复古论》以推波助澜。不过十数年间,刘氏即由革命派,而清室走狗,而复辟分子,可见其性格投机,思想多变;而近代思潮之混乱,人情之反覆,由此亦可略窥一斑。

袁氏王朝昙花一现,刘氏颇不见容于世论,终以蔡元培(孑民)能“兼容并包”,聘为北大中国文学门教授,有《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存世。新文化运动兴起,他起而捍卫“国粹”,1919年更主办《国故》以作抵制,而同年即因病不治。

刘氏(申叔)与章太炎(枚叔)并称“二叔”,为晚清国粹派的并峙双峰,但论身后名,则此“叔”不及彼“叔”远甚。盖刘氏不仅形象有污,天不假年,又只知拼命著书以成就一己学问,而章氏则能广收门徒以壮大声势。故学术史上的章、刘,或可比政治史上的孙中山、黄兴及列宁、托洛茨基,黄、托才干固无伦,而孙、列更有领袖及组织能力,故终能垄断权柄。清人李塨谓“交友以自大其身,造士以求此身之不朽”,则刘氏非能“造士”者矣。

诗曰:北大开坛赖孑民,左庵论学亦维新。当年博浪椎车客,竟是筹安会里人。

 

敲打时代的椎骨

TheCentury ,AlainBadiou著,Polity Press2007年4月版。

法国从来不缺优美而强劲的哲学,正如美国从来不少乏味的学院派。进而言之,再晦涩的法国哲学,比之让人发昏的美国学院派,也要富饶诗意得多。阿兰·巴迪欧(AlainBadiou),又一位巴黎高师的重磅哲学家,传承于黑格尔、马克思、拉康、德勒兹一脉,所影响的则有时髦的齐泽克。哈佛书店里,巴迪欧的一排作品占据了颇显眼的位置。《存在与事件》(BeingandEvent)、《伦理学》(Ethics)、《德勒兹:存在的喧嚣》(Deleuze :TheClamorof Being)……在这些浩浩荡荡的哲学著作之外,巴迪欧所涉猎的,还有中国的“文革”。

《二十世纪》(TheCentury)是巴迪欧2007年在美国推出的新书,收录了巴氏关于二十世纪的13次演讲。由于这些演讲发表于1998到2000年,在当时属于“现在时”,故此题为TheCentury(法文原版LeSiècle出版于2005年,最末一篇《编后记》写于2004年)。这里为清晰起见,改译为《二十世纪》。

在书封底有齐泽克的短评,将本书称为一份“哲学诊断”:对以“激进性”著称的二十世纪的“哲学诊断”。借着这个机会,齐泽克回击了“自由派”与“保守主义”对二十世纪只造成“极权”的“诽谤”,并据此指出,本书的重要之处正在于,巴迪欧始终强调二十世纪弥足珍贵的“唯一性”,那就是在世界范围内爆发的“解放”政治(emancipatorypoli tics)——撇开它所带来的“恐怖”,这一起始于十月革命、止于九十年代左翼之撤退的一个世纪的解放运动,仍是必须充分肯定与继承的遗产。

从齐泽克的介绍中,就可以看出本书的左翼立场。同为左派同志,齐泽克对本书的评价,高得惊人。他说,这不是过去十年的所谓“最佳”书籍,这根本是“过去十年之书”!所以,齐泽克高呼道——“带着特有的颤栗去读它吧,要知道你在读一部经典,有一个柏拉图或黑格尔式的人物,在我们中间漫步!”

翻开书就会发现,本书的确是“漫步”。第一章起始于对“方法”的追寻——哲学家的“本色当行”,正文却立刻荡开一笔,开始进入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诗——那首掷地有声的《时代》(TheAge):

我的时代,我的野兽,谁能够

窥见你的瞳孔,

谁能够用自己的血去粘合

两个世纪的椎骨?

(取荀红军译文并稍改)

巴迪欧极敏锐地抓住了其中“野兽”的意象。在他看来,二十世纪就是这样的一只野兽,而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正试图探照出这只野兽的骨骼与肌体。

尽管在首章中,巴氏俏皮地称“历史”为“瞬间”的小蜜(mis tressofthemoment),但关于这首诗,巴迪欧严肃地提出,“生命”(life)与“历史”这两个名字,代表的是同一个东西:将我们攫离“死亡”的运动,“肯定”(affirmation)的不断“生成”。由此,巴迪欧很愿意将“二十世纪”的历史意识摆上台面,与黑格尔所代表的十九世纪思维较一较劲,巴迪欧说:这个世纪的概念是:与“历史”对抗,并将其“政治性”地征服。(14-15页)

一个“政治性”,立时点亮了巴迪欧思想的烈度。

挥着“历史”这根硬骨头,巴迪欧同时火中取栗,从“野兽”的意象,一举抓出“生”与“死”的问题。他问道:“我们的世纪,究竟是‘生’的世纪,还是‘死’的世纪?”而下面的这一串提问,也许对我等不涉哲学的芸芸众生来说,更有启示:

“什么是真正的生命?怎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才能使生命足以通向‘活着’的有机强度?”(13页)

贯穿本书的一个关键词,是拉康的概念:真实界(thereal)。围绕着这个概念,巴迪欧从布莱希特的“间离”理论,谈到弗洛伊德;从前苏联的“猜疑”机制,联系到黑格尔的“‘绝对自由’意味着‘必然被背叛的自由’”;从中国的“一分为二”的口号,到曼德尔施塔姆诗中“我”与“我们”的关系,到布莱希特戏剧中的“党”,到先锋派……也就是说,通过探入不同领域不同作品的不同意识世界,巴迪欧力图折射出二十世纪的诸多精神面向。自己也进行文学创作的巴迪欧,读解文学非常哲学化。他把佩索阿与布莱希特的诗,共同放置在“残酷”这一命题下。在巴迪欧看来,“残酷”是文学二十世纪的重要主题,而在二人的诗中,“残酷”则被接受为“真实界”的形象。同时,二位诗人与“真实界”的关系绝非和谐,而是矛盾、突转、断裂(115页)。

“残酷”的命题所带来的,是对“救赎”的诉求,正像巴迪欧所借用的曼德尔施塔姆的慨叹:关于这个世纪,总有某种基督一样的东西——巴迪欧据此引申:这个世纪所提出的问题就是,什么是“道成肉身”(incarnation)?

携带着来自“真实界”的拷问,巴迪欧所勾勒出的二十世纪,显然不是什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什么轻飘的逃逸,他所敲打的,乃是一个时代的“坚硬性”,一个时代的“必须承受之重”。正像他在评论曼德尔施塔姆的《时代》时说:这首诗力图将这个世纪带离它的囚笼,也就是,带离它自身(21页)。那么,我们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以“重”击“重”。在《残酷》一章的结尾,巴迪欧总结道,二十世纪所追求的就是一种“不可毁灭”(indestructible)的东西,因为“不可毁灭性”乃是“‘真实界’的标志”(129页)。巴迪欧据此将二十世纪命名为“史诗与反抗的世纪”,这与匈牙利文艺理论家卢卡契在《小说理论》中对“史诗”的重新召唤,显然有着相同的指向。

在本书中,巴迪欧指出二十世纪的七大变奏(seven variations):哲学层面的(philo sophical)、意识形态层面的(ideological)、批评层面的(criti cal)、时间层面的(temporal)、形式层面的(formal)、(第二个)批评层面的(critical)、“反-辩证”层面的(anti-dialectical)。关于哲学层面上的变奏,巴迪欧回顾了这个世纪的“主体”理论。巴迪欧所引用的尼采的“成为你所是”(be comewhoyouare),让我思之激动不已——做真实的自我,但这个自我,尚需“成为”,尚需经过艰苦的磨砺与斗争。而巴迪欧更一语中的:作为“主体”的“你所是”,不是其它,正是“成为这一主体”的自我的决定(100页)。也就是说,你是否能“成为主体”,取决于你是否有“成为主体”的意志与决断。

关于“时间性”层面的变奏,巴迪欧指出,在二十世纪,“时间”已成为一种“建构”、“政治性的建构”,一如斯大林时期苏联的五年计划。因为是演讲辑录,本书的语言明白晓畅,时有铿锵的排比句,正好配合了巴迪欧哲学的诗意与战斗力。

这是一本对二十世纪的哲学思索,我却更愿意把它读作诗——强有力的诗。

 

  延伸阅读  

  阿兰·巴迪欧(右)和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后者写过《后马克思主义中的精神分析:以阿兰·巴迪欧为例》一文,收在《后马克思主义》一书中(周凡、李惠斌编,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年8月版,54.00元)。

不止一代人的青春

《地下乡愁蓝调》,马世芳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07年9月版,28.00元。

电台主持人、乐评人、音乐网站站长马世芳先生是作家亮轩与“台湾民谣教母”、著名电台主持人陶晓清之子。《地下乡愁蓝调》是马先生十二年来散见各处的代表性乐评文章结集,题目取自鲍勃·迪伦(BobDylan)的歌名“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 ”,在台湾出版时极受好评,如今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简体中文版。

三十六岁的马先生从小就受到了来自父母的艺术熏陶。书中提到,马先生的母亲几乎参与了台湾民谣30年历程中的所有重要事件,耳濡目染之下,他既有幸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见证了上世纪70年代后半期台湾“民歌运动”的肇始,更有机会在学生时代便接触到甲壳虫乐队(Beatles)的黑胶唱片、鲍勃·迪伦的珍贵私制现场录音等等极其丰富的资源。但马先生并没有丝毫的自诩与高傲,而是认为自己精神上的故乡是自己父母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却不是自己成长的时代,这本书于他来说最大的意义,是终于能够了结自己漫长的青春期,“这里面有我自己的青春,也有不止一整代人的青春”。但是,我们真的可以忘记吗?

书中内容可以分成两个相互独立又彼此纠缠的部分:欧美经典与台湾新民谣。它们都属于马世芳想像中的六七十年代,属于那个少年的个人青春生活史与音乐历程,属于“和这个世界过不去的寂寞”,属于“真正孤独的时候才听得进去的音乐”。

约翰·列侬(JohnLennon)、滚石乐队(RollingStones)、吉姆·莫里森(JimMorrison)、大门乐队(TheDoors)、贾尼斯·乔普林(JanisJoplin)……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如奇迹般涌现出来的数不清的天才如苍穹中的群星照耀我们,让我们仰视,令我们敬畏,那是一种穿越了尘冷宇宙的无法抵抗的生命力,从我们之间成长、伸延。于是我们在《拥舞的诗神与厉鬼》中看到25岁的迪伦如何像被神灵附体般地将上半场的原声吉他民谣与下半场的民谣摇滚合成一次完美而经典的演唱会,看到他所继承的那种古老的抒情游吟诗人的传统,敏感不已,悠游不羁,格格不入;于是我们知道捷克的诗人总统哈维尔是卢·里德(LouReed)、弗兰克·扎帕(Frank Zappa)的歌迷,并且在多年后回忆起第一次听到“宇宙塑胶人”乐队的摇滚乐时的感觉:“这种音乐有一种震撼人心的、使人不安的魔力,这是一种使人警醒的、由内心深处发出的真诚的生命体验,任何人只要精神尚未完全麻木,就能理解--我突然领悟到,不管这些人的语言多么粗俗,头发多么长,但真理在他们这边。”要知道,这支乐队间接掀起了一场货真价实的大革命;于是我们跟着马世芳一起幻想,如果真的存在时光机,我们应该回到那一天,去拯救那些或自杀或死于横祸或死于毒品的摇滚英雄,去挽回那些在音乐史上让人惋惜而心疼的名字,不让他们永远都停留在20岁当头,拥有如此模糊不清的面容。

又或者,让我们回到1976年12月3日晚淡江大学民谣演唱会的舞台上,在游历欧美后回到台湾的菲律宾侨生李双泽拿着可口可乐走上台质问所有在场的观众:“我们在菲律宾,喝可口可乐,听这些歌;在西班牙,喝可口可乐,听这些歌;在美国,喝可口可乐,听这些歌。现在,在台湾,我们还是喝可口可乐,听这些歌。”然后他把可乐瓶子狠狠地砸在地上,抑制不住地吼出来:“我们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歌?”那时,我们的耳朵犹然纯洁,杨弦、赵树海、胡德夫犹然年轻,李宗盛还是木吉他合唱团的吉他手小李,罗大佑还没有在“青春舞曲”演唱会实况精华上旁若无人地自弹自唱临时改动的歌词:“有人在大白天里明争暗斗/有人在黑夜之中借酒浇愁。”

是的,台阶上拨弦而歌的少年,歌者身边白衣如雪的女孩子,夜空下面孔稚嫩的花儿们,天堂般宁静的生活,很轻易地许下的理想。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是从前,是人生不可重来的锦瑟年华。而现在的生活却变得棱角分明,尖锐无比。”理想总会找到某种方式登场,然后谢幕。日子总是以某种玩笑的方式消逝,清澈纯净如流水般的时间过后,只剩下庸常琐碎的生活。卡夫卡说:“从某一点开始再没有退路。这一点是可以达到的。”当回忆开始出现陈年录音带里那种沙沙作响的时光噪音时,也许,我们会把它与往事一起,“啪”的一声,全都关掉。有人说这样的遗忘就是成熟。是么,昨天的他,今朝的你,明日的谁,请告诉我;回忆,请告诉我。

把音量开大,再开大。

这是我们最后的勇气。

谁在彼岸唱尽乡愁

《遥远的乡愁:台湾现代民歌三十年》,重返61号公
路著,新星出版社2007年9月第一版,28.00元。

置身这个习惯遗忘的年代,怀旧在所难免。而音乐,从来都在怀旧中扮演重要角色。隔着重重时光回望,某一首老歌其实早已超越音乐本身。一首歌,恰如一本书或一部电影,象征着永不再来的闪亮日子,亦可作为茫茫人海中分辨同类或同龄人的接头暗号,就像《遥远的乡愁:台湾现代民歌三十年》一书中所写到的那些歌手、那些老歌和那个民歌黄金时代一样。

犹记得去年和今年台湾民歌传奇人物胡德夫来京所做两场演出时的热烈场面,前不久从美国来京举办小型演唱会的“台湾现代民歌之父”杨弦同样收获了最真诚的听众和掌声。杨弦、胡德夫以及英年早逝的李双泽等歌者在1975年前后发起的台湾现代民歌运动,对于台湾乃至整个华语音乐影响深远,三十余载过去,曾经的热血青年如今两鬓斑白,不变的是他们“唱自己的歌”的一腔激情。《遥远的乡愁》在回顾了上世纪70年代之前台湾的音乐往事后,便将笔触径直聚焦到杨弦、胡德夫们“一张铿铿的吉他,一肩风里飘飘的长发”(杨弦《民歌手》)的民歌运动年代,一路写下来,字里行间飞扬着那些足以印刻在二十世纪华语流行音乐史上的名字,纸上像是泛着歌声唱到当下。

就算在资讯泛滥、信息传播手段发达的今天,《遥远的乡愁》所具有的资料性仍属难得。作者是位有心人,翻阅该书时可以想象出她怎样日积月累又乐在其中的资料汇聚过程。从书中,能读到太多我们曾耳熟能详的东西,看到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和唱片封面,像是街头邂逅久违的老友般亲切。而书中那些音乐背后我们从来不曾知晓的部分,现今读到已是意外之喜,遥望彼岸令人神往,也让烂熟于心的那些老歌、那些我们唇齿间念念不忘的名字从未有过地立体起来。

书中用以承载台湾三十年来民歌历程的文字,并非常规写“史”那般一味冷静旁观。公路的文字很性情,豪气之外也颇细腻,不时地会在文章中融入她的个人情绪,感性而生动。她这些年因种种机缘,陆续接触到书中写到的一些人物,有面对面的交流更有进一步深切的了解,这于她于这本书都是财富,她将这些“私家珍藏”用到书中,要较那些单纯罗列人名、事件和数据的文本好看得多。这本书的文字,很多时候甚至是文艺的,所幸这种文艺只动人而不至煽情,毕竟那个年代本身就是诗意而文艺的。

杨弦在北京的演唱会上说,初听《遥远的乡愁》这书名,还以为是写台湾人对大陆的乡愁,却未想到是一个大陆年轻作者用文字来记录和表达对海那边传来歌声的感动与喜爱。不知是否有人统计过,如今三四十岁的内地歌迷有多少人是听着邓丽君、齐豫、罗大佑的歌长大的,那些歌陪伴着我们的童年、少年直至青年、中年,从青涩初恋唱到心态渐老。由此,书中这份因音乐而滋生的彼岸乡愁,便不难理解。 

孩子共和国的艺术家们

 

孩子共和国的艺术家们

1941年,特莱津成为运转犹太人前往奥斯维辛的中转站

曾经生活在特莱津的1.5万名儿童,仅仅存活下100多人

特莱津的孩子们写诗、画画,还创办了地下杂志《先锋》

卡夫卡的预言

1924年3月中旬,卡夫卡回到捷克首都布拉格,完成了最后一篇小说,《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他一直用德语写作。这个时刻,一个名叫阿道夫·希特勒的奥地利人,正在写作《我的奋斗》,同样使用德语。三个月后,卡夫卡去世。九年后,希特勒成为德国总理。

《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是卡夫卡最重要的小说之一,也是有着最多阐释可能性的小说。小说中的“我们”——耗子民族,可以被解读为人类,或者犹太民族;小说中技艺平庸的歌手约瑟芬,可以被解读为卡夫卡的自喻,也可以被解读为艺术,为一个衰老、苦难的民族提供安慰,因而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尊崇。

“我们的生活很不安定,每天都有各种意外、忧虑、希望和恐惧出现,假如谁不能得到同伴的朝夕相助,他便不可能独自承受这一切。但是,即使得到了帮助也常常相当艰难:有时成千个肩膀共同承担着一个本应由一个肩膀去承担的重负,甚至还颤颤巍巍的。这时,约瑟菲妮就认为她的机会到了。她早早就站在那里,这个纤弱的家伙,胸脯下面的地方吓人地抖动着,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歌声中,仿佛把不能直接有助于唱歌的一切,每一点力量,每一份生机都使出来,仿佛她已一无所有,全部献出,只有善良的神灵保护着她。当她付出整个身心痴迷唱歌时,仿佛一股冷风就能将她吹上西天……我们即刻便淹没在大众的热情之中,大家身子挨着身子,热乎乎地挤在一起,屏息倾听。”

小说的结尾,女歌手约瑟芬失踪了,耗子民族继续前进,“生存在骚动不安、充满敌意的世界。”

在犹太民族的早期历史上,先知、预言家成为民族的领袖和民族命运的舵手。在漫长的千年大流散时期,犹太民族依靠着拉比的智慧维系着民族的生理血脉和文化血脉,以抵抗异族的仇视、诬蔑、驱逐、屠杀。拉比,既是犹太聚居区的领袖,又是犹太教的教长,同时,拉比和他所领导的学院,还是犹太文化和艺术发展的中心。历史进入19世纪,欧洲很多国家陆续废除了部分针对犹太人的歧视法令,以鼓励犹太人“同化”,放弃自己的语言和信仰;在这同时,犹太人内部,尤其是西欧犹太人,也掀起了“同化”的浪潮。十九、二十世纪诸多伟大人物,马克思、弗洛伊德、爱因斯坦、卡夫卡,都是被同化的犹太人。这其中,不乏态度坚决,带有“犹太人的反犹主义”倾向的人,比如马克思——弗洛伊德精彩而且果断地从心理学上阐释了这种“弑父情结”。

卡夫卡对“父亲”的态度是混杂的,迷恋而且仇恨。和其他人与犹太文化的决绝不同,他在晚年开始学习希伯来语,研读犹太历史和犹太教,并且,通过自己的文字,充当了犹太民族的预言家角色:“我没有像犹太复国主义者一样抓住犹太人祈祷披肩的边缘,而是任它从我们身边飞走——我要么是一个终结,要么是一个开始。”如果说《城堡》和《审判》是对20世纪犹太命运的精准描述,《在流放地》里的完美刑具预言了集中营的“浴室”,那么《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则预言了犹太民族赖以存活和复兴的工具——艺术:“尽管我们不懂音乐,却有着歌唱的传统。”

特莱津的孩子

捷克语的特莱津,德语的特莱希恩斯塔特,距离布拉格60公里,一个宁静的小镇,曾经是一座城堡,始建于1780年,有着很多国王的士兵居住的营房。由于它的城堡结构——整体封闭、容易封锁,1941年10月10日,特莱津被纳粹相中,改建成集中营,作为犹太人的中转站,把大批西欧和中欧犹太人转运到东方的奥斯维辛等集中营“最终解决”。不算转运到东方集中营的犹太人,三年时间里,共有33430人死于这个宁静的小镇。

1920年11月,尚且是捷克共和国首都的布拉格爆发了反犹太人运动,目睹民众歇斯底里暴行的卡夫卡在日记里写到:“离开这备受歧视的地方难道不是合乎自然的吗?那种非呆在这里不可的英雄主义像是浴室里消灭不掉的蟑螂。”后来的研究者围绕着“浴室”、“消灭”和“蟑螂”展开了激烈的论辩,焦点是卡夫卡是否预见到了纳粹的种族灭绝政策和奥斯维辛。这场辩论没有结果。尽管卡夫卡晚年一次次说到要离开布拉格去巴勒斯坦,但他依旧埋葬在了布拉格,他在给女友米伦娜的信中说:“我的归宿是最寂静的寂静,这才与我相宜。”写作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是暴民的吼声。

卡夫卡死后,最动人、最深刻的悼词出自米伦娜之手:“它们(指卡夫卡的作品)以毫无偏见的形式体现了我们这个时代数代人的战争。它们是赤裸裸的真实……”1944年,米伦娜死于奥斯维辛。在这之前,卡夫卡最喜爱的妹妹奥特拉主动向纳粹当局表明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她的丈夫是亚利安人),被关押进特莱津。笔者手头缺乏资料,无法确知奥特拉居住在特莱津的哪个监房,也没有奥特拉在特莱津乃至奥斯维辛时期的生活细节描述。

1943年10月5日,奥特拉自愿陪同1260名儿童,从特莱津出发,终点是奥斯维辛。曾经生活在特莱津的1.5万名儿童,仅仅存活下100多人。

生活在特莱津的孩子,来自欧洲许多国家,远离家乡和父母,被驱逐,被枪杀,被虐待,缺衣少食,身体和心灵屡遭创伤。千年流散的命运,教会了犹太人在面对苦难的时刻,首先保护孩子。孩子不仅是民族和命运延续的可能,而且,“孩子们可以拯救他们的父母。”(引自卡夫卡给妹妹艾丽的信。艾丽一家也死于奥斯维辛)特莱津集中营的犹太人委员会,竭尽所能地为他们提供“优惠政策”,比如,在屋里组织孩子活动(纳粹不准儿童走出营房),安排年轻犹太人和他们同住(照顾他们的日常生活),带领孩子做游戏、唱歌,力图保护12岁以下的孩子不被遣送到东方。这其中,文化教育和艺术熏陶,是特莱津集中营的特殊之处:“他们要把知识、艺术和良知,教给孩子,让他们的灵魂得到支撑。”(林达:《像自由一样美丽》)

特莱津的歌唱

“在我们民族的古代就有了歌唱,传说里是这么讲的,甚至还有歌曲被保留了下来,当然这些歌曲现在没谁再能唱了。所以,何为歌唱,我们还是能够想象的。”(卡夫卡:《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犹太人的艺术家向纳粹争取到了带领孩子唱歌的机会,被囚禁在特莱津的音乐家,不仅给孩子们上音乐课,为他们创作歌曲,甚至排练了儿童歌剧,其中最著名的歌剧叫《布伦迪巴》。

音乐家汉斯·克萨克,出生在布拉格的德国籍犹太人,特莱津集中营的编号是21855。《布伦迪巴》是他为布拉格的一个犹太人孤儿院所写的儿童歌剧,讲述的是一个善良战胜邪恶的故事。1942年,在特莱津集中营,他重新为《布伦迪巴》配器,梦想能让集中营的孩子们演出。1944年,为了应付国际红十字会对集中营的检查,纳粹必须制造一些宽松的假象,利用这个机会,经过艺术家们的争取和努力,《布伦迪巴》在特莱津集中营上演,一共演出了55场。在演出期间,遣送仍然在继续,一些孩子演到一半便踏上了开往奥斯维辛的死亡列车,新的孩子继续演出。(1997年,环球公司出品唱片《TEREZIN/THERESIENSTADT 》,收录了特莱津集中营的音乐家伊尔莎·韦伯、阿道夫·施特劳斯、汉斯·克拉萨、维克多·乌尔曼等在集中营创作的音乐。)

在特莱津集中营,有一间孩子的宿舍编号为L417。宿舍管理员是凡特·艾辛格教授,他带着教师们潜入孩子的宿舍,为他们上数学、地理、历史和希伯来语课。在他的启发下,这个宿舍的孩子成立了一个乌托邦:“孩子共和国”,并且选出自己的政府,创作“孩子共和国的故事”,甚至,在L417的一号房间,他们还编辑了一本每周出版的地下杂志,《先锋》,自己设计封面,自己画插图,刊登他们自己创作的诗歌、文章和人物专栏。纸张是集中营的违禁品,《先锋》是一本利用能够得到的纸张小心抄写、黏贴出的“周刊”。在《先锋》的一篇新闻报道中,一个小记者报道了盲人艺术家布瑟尔德·奥德纳送给孩子们的礼物——用捡来的废铁丝制作的动物和人物造型:“真是了不起,一个在二十五年前失去视力的人,能够顽强地记忆,记住动物和人的形状,还能如此精确和写实地用铁丝把他们塑造出来。”

1944年6月11日,艾辛格教授和他的未婚妻在特莱津集中营结婚,孩子们利用每天外出干活的机会偷运进一些花朵,又省下口粮做了一个“蛋糕”。婚后不久,艾辛格夫妻被遣送到东方的死亡营。1945年1月15日,在前往达豪集中营的途中,艾辛格被枪杀。从1942年12月8日到1944年7月30日,《先锋》共出版了将近800页。《先锋》的作者和读者,陆续被送往奥斯维辛。“孩子共和国”的犹太孩子陶希格,因为可以帮助铁匠父亲打马掌,成为唯一留在特莱津没有被遣送的孩子,一期期《先锋》就藏在铁匠铺小屋的煤堆下面。战争结束,陶希格赶着两匹马,回到布拉格,带回了《先锋》杂志。

1942年4月27日,女画家弗利德·迪克-布朗德斯来到特莱津,住进了女孩子的宿舍L410,开始教孩子们画画,为孩子们开办画展,引导他们的心灵飞出集中营,“想象过去和平宁静的生活,想象看到过的美丽风景,让自己的幻想飞翔”(引自林达,同上书)。同时,集中营的其他艺术家,也在进行创作的同时,给孩子们以艺术教育。另一位艺术家哈斯,在孩子们的居住地,贴满了各种经过艺术化处理的“注意事项”,艺术家弗利塔则为自己呀呀学语的孩子画了一大本儿童课本。甚至,集中营还出现了一位艺术品收藏家,商人斯特劳斯,虽然身为囚徒,依旧痴迷艺术收藏,用偷送进来的食物和现金向集中营的画家们交换作品。

同样教孩子画画的医生、艺术家弗莱旭曼博士曾经写到:“在我们中间,一定有人会幸存下来。”这些集中营的艺术家,精心收藏自己和孩子们的画作。弗利塔弄了个铁皮箱,装满画埋进土里。1944年9月,在被遣送之前,弗利德和L410宿舍的管理员维利·克罗格一起,小心包好所有孩子们的画作,藏进了阁楼的一个地方。1944年10月9日,弗利德被送进奥斯维辛的毒气室。1945年8月,战争结束,维利·克罗格提着巨大的手提箱回到布拉格,箱子里是4500张弗利德的孩子们的画。

特莱津的房子

一切都倾斜了,像一个蹒跚、佝偻的老妇人。

每个人目光闪闪,都盯着唯一的期待

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

这里没有很多士兵,

只有被击落的鸟儿在报告战争消息。

你会相信自己听到的任何一点传闻。

屋子更挤了,

气味的身子挨着身子,

有着亮光的阁楼在尖叫着,经久不息。

这是特莱津的孩子写的一首诗,作者没有留下名字。

米伦娜在悼文中如此评价卡夫卡的文学创作:“它们是赤裸裸的真实,即便采用了象征手法,读去也仿佛是自然主义的。”卡夫卡的小说和散文作品,最大的特色便是精确,细节的精确。尽管他被20世纪的评论家们戴上了各种标签,诸如现代主义、存在主义、象征主义等,但他的文学依旧是现实主义的,是现实主义在20世纪的伟大的终结。特莱津的孩子们的画作和诗歌,同样也是现实主义的,是赤裸裸的真实,即便由于技法和材料的限制。

孩子们的画作和诗歌,按照主题,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主题是他们所生活的特莱津,一类是花和静物,一类是犹太家庭生活回忆。无论主题如何分,所有的作品,都是孩子受禁锢、压制的心灵,所看到、听到的声音——通过稚嫩的握着画笔的手和沉重地寻找适当的词语的嘴巴,这种嘈杂、灰暗、尖厉、沉闷的声音,钢铁划过玻璃,车轮碾过冰冻的草茎,汇合成一缕游丝,得到纯净,呈现在空旷的大地与低垂的天幕之间。

有一幅名叫《特莱津的房子》的水彩画,画家是哈娜·科赫诺娃,出生于1931年7月7日,1944年5月18日被转送到奥斯维辛,在那里被纳粹杀死。因为特莱津集中营缺少水彩纸,这张画用水彩颜料画在一张光滑的纸上,经过小画家的精心绘制,依旧营造出了氤氲的水墨之气:墨绿的泥土表层和浅黄绿的泥土深层,组合成沉稳而且富有生气的大地——大地的绿色,被黑色压制到了深处——大地之上,一栋红色三角屋顶、赭色墙壁的小房子,大地之上唯一的亮色,唯一的事物,它的底部扎进墨绿的泥土,企图亲近大地深处的绿意。房子冒着淡淡的炊烟,却被大面积的黑色云层压制住,被迫改变方向。黑色云层起于大地的边缘,腾挪而上,占据了画面的主题空间。在它之上,有着残缺的、陈旧的浅蓝色天幕,在完强抵抗,似乎证明着黑色并没有获得最终的胜利。

这幅画名为“特莱津的房子”,画家却完全抛弃了对特莱津的任何一丝写实印象,将飘扬炊烟、依旧生活的房子孤零零地置于大地之上。这不是视觉的写实,而是现实的写实。现实的特莱津和他们的孩子,就是如此孤零零地生活在大地之上,炮弹没有呼啸,枪声没有响起在这里,你也没有看到鲜血流淌。没有这些,只有默默的饥饿——米夫:《特莱津》,1944在这里用自己的生命和艺术创作,为大地增添一点色彩。另一幅令人震撼的画名叫《火》,作者库尔特·科拉利克,出生于1932年,死于1944年。画面是村庄特写,也许是他记忆中的村庄,用色鲜艳、丰富、大胆,明亮的黄色果断地用在画面右下部,略暗的黄色用在了画面色中下部,都用来涂抹房屋墙面——配以深红色的三角屋顶,抢夺了整幅画的多种层次绿色,树木、草地。在小画家的笔下,自然景观的丰富和多层次、盎然生机,不是画的主题,在黑色云层簇拥下由远及近慢慢紧逼的红色的火,也不是他想表达的主题,真正的主题是局促、挤压在画面右部的拥挤的屋子,如同《特莱津的房子》画面中的那缕浅淡、顽强的炊烟,如同这首名叫《我的乡村》的诗:

它在蓝色天空中,在星星里

只要是有鸟儿生活的地方。

今天我在我的灵魂里看到它,

我的心立刻沉沉地盛满了眼泪

写出上述诗句的是诗人哈努什·哈申布尔克,可以名列20世纪最优秀的诗人行列。1943年12月18日,他和妈妈从特莱津被遣送到奥斯维辛。战后,他的幸存的小伙伴没有找到他的任何线索。他为小女孩玛尔吉特·盖尔斯特曼诺娃的画所写的诗歌《画》,声音洪亮、果敢,足以与雨果、惠特曼的声音媲美,这首诗实际上是献给所有在特莱津画画和写作的犹太人。“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句阿多诺的名言,如今成了滥俗的句子,一些人念叨着这个句子,给它任意涂抹上各种哲理。在特莱津集中营,孩子们不仅使写诗和画画成为可能,而且使其成为人与野兽之间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这并不是辉煌的事情

你们正在画画。

这里唯有小小的云朵、梦想,

还有被死亡诅咒的围墙。

尽管如此,诗人在诗中依旧发出箴言般的“指示”:“你们这些上帝的造物,要有同情心”,“要活着,在黑暗中,仍然创造!”

本版撰文:王文佳

摘录

特莱津孩子们的诗

巴维尔·弗里德曼,1921年生于布拉格,1944年9月29日,死于奥斯维辛:

蝴蝶

那一只,就是上次那一只,

那么丰富、明亮、耀眼的黄色,

或许,那是太阳金色的泪水

滴大白色的石头的……

那样、那样的一种金黄

轻盈得翩然直上。

它离去了,我相信,这是因为

它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住了七个星期,

被囚禁在这个集中营。

可我已经发现,这里有我喜爱的东西。

蒲公英在招呼着我

还有院子里开着白花的栗树枝条。

只是,我再也没见到另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最后的一只。

蝴蝶不住在这里,

不住在集中营。

爱娃·舒佐娃,1931年7月21日生,1943年12月18日死于奥斯维辛:

于是,有一些人争执起来。

其他人试着让她们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又一只,她们不再作声。

她们睡着了。

还有多少个夜晚

我们要住在这里?

我不知道,只有上帝有数。

阿莱娜·森科娃,1926年9月24日生于布拉格,1944年5月被解救:

我要独自离去

我要独自离去,到到一个地方,

那里人不一样,他们更为善良,

那个地方很远,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在那里,一个人不杀死另一个人。

也许,我们更多的人

一千倍的坚强,

就能达到这个目标

在为时太晚之前。

爱娃·波兹科娃,1929年5月17日生,1944年12月18日死于奥斯维辛:

恐惧

今天,集中营有了一种新的惊恐,

被它攥在手心,死亡挥舞起冰刀。

邪恶的病茵活跃地散布着恐怖,

在它阴影下的牺牲者,在哭泣挣扎。

今天父亲的心跳,在传达他的搏斗,

而母亲们,在用手盖住她们低下的头。

现在,这里的孩子们抽搐着死于伤寒。

这是从父母那里取走的一笔痛苦的重税。

我的心仍然在胸腔里跳动,

当朋友们在告别,去往另一信世界。

或许这样更好--谁知道?--

今天就死,免得看着发生的一切?

不,不,我的上帝,我要活着!

别看着我们的编号被熔化掉。

我们要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要工作——我们不能死!

居住在L410房的无名女孩:

集中营的夜晚

又一天离去了,被保存在

时间无底的深坑里。

它再次伤害了一个人,他被

自己的同类俘获囚禁。

黄昏之后,他急切地找寻绷带

寻找那柔和的手,遮住他的双眼

这样,就躲避了瞪着他的白天。

可是,在这集中营里,就连黑暗

也是一种令厌倦的眼睛,你昼夜

都无处逃遁。

小诗人哈努什·哈申布尔克1943年12月18日被遣送到奥斯维辛,此后下落不明:

你们特莱津的画家们,

让一小刷子的水

浸入一个小小的碧色碟子,

你们这些上帝的造物,要有同情心。

你把兵营大块背景的黄色,

默默地、均匀地,

和屋顶的红色混在一起,

在那有着阳光的日子里。

这并不是辉煌的事情

你们正在画画。

这里唯有小小的云朵、梦想,

还有被死亡诅咒的围墙。

这不是世界。这只是画的屏障,

一个色彩的嘉年华会,一个太阳和宝石的世界。

这是伟大的太阳,光照宇宙

和苦涩的美,苦涩、令人害怕的图像。

你们莱特津的画家们,你们要把窗户敞开

面对世界,飘浮在

你们田园诗的云朵的背景上:

有一天,你可能跌入痛苦的口子里。

要挣脱那通向深渊的轨道,

要活着,在黑暗中,仍然创造!

同样是小诗人哈努什·哈申布尔克:

先锋

我,一个微不足道的造物,在乞求这个世界的施舍,

也许不用你的象足,把我踩倒,也许不用你的火烙,将我烧焦

让我长大,大到不需要喂养,

像一个男人在这场战斗中挣扎。

我要活!我饥渴。我对知识饥渴,

可命运在柔滑地递给我的

你是一袋塞了苦药的糖果

我,一个有着甜甜牙齿的小孩,品尝

一颗颗,先是甜的,接着,只是教训。

时代浪潮也是同谋,而命运在缓缓地

嘲笑我,笑着。在云层中雪在燃烧。

时间在垃圾堆上的假花中穿过,

而我知道许多人必须如此生活。

我吸着,喝着,命运提供给我的哺育,

虽然这喂我的乳汁已经没有甜味,

现在,我和我的思想单独在一起

我们吞咽下的的,比需要的更多,就像

是在上瘾。

一个无名的特莱津孩子:

想家

我在集中营住了一年多,

在特莱津,现在的黑色小镇,

每当我想起我亲爱的老屋子,

我就心疼得不得了。

呵,家呵,家,

他们干吗把我和你扯开?

这里,人死轻如鸿毛

他们死了,就永远不被人知道。

我愿望再回到家中,那让我想起春花的芬芳。

以前,我一直就住在家里,

竟然没觉得那是多么了不起。

我现在都记得那盛开的花园,

也许我很快能回到那里。

这里人在街上走,

你碰到的人,马上就又看到。

这就是集中营,

邪恶和害怕的地方。

这里没什么吃的,需要的却很多,

你被一点点吞噬,生长着恐怖。

可是,我们都不要放弃!

世界会转变,时间在更新。

我们都在等待那一刻

重新回家的一刻。

现在我知道家是那么可爱

我常常想起家来。

 

  

  特莱津孩子们的画:《特莱津的房子》①,作者哈娜·科赫诺娃;《有着架子床的房间》②,作者埃丽卡·陶西戈娃;《鸟和蝴蝶》③,作者未留下姓名;《火》④,作者库尔特·科拉列克。  
  

  《像自由一样美丽:犹太人集中营遗存的儿童画作》,林达著,三联书店2007年9月版,38.00元。  
  
  本版有关特莱津的诗歌和图片来自三联书店《像自由一样美丽》一书。

追溯梦中旧巢痕

 

近日见到广东教育出版社再版的张求会先生著《陈寅恪的家族史》,感觉这本书不独对于揭示一代学术伟人陈寅恪先生的思想,即使对于认识中华民族独特的思维和伦理方式,都具有启示意义。陈先生1958年作《南海世丈百岁生日献词》诗云:“此日欣能献一樽,百年世局不须论。看天北斗惊新象,记梦东京惜旧痕。元祐党家犹有种,平泉树石已无根。玉谿满贮伤春泪,未肯明流且暗吞。”所谓“元祐党家”,指宋哲宗元祐年间因政见歧异,大规模贬谪、迫害以苏轼为代表的一大批朝臣、儒士之事。原诗句下自注:“指新会某世交也。”但先生另著《寒柳堂记梦稿》自述家世,其“弁言”却说:“昔年康更生先生(有为)百岁纪念,因感吾家与戊戌政变事,曾赋一律云(即前引诗,略)。”又说:“寅恪以家世之故,稍稍得识数十年间兴废盛衰之关键。今日述之,可谓家史而兼信史欤?”可见第一,所谓“元祐党家”,更多地是在隐指自家;第二,陈先生晚年常以“元祐党家”之子自视。

实事求是地说,《家族史》的大部分材料并非新见;但把某一重要人物的家族史当做独立的论题而作书,却是不多见的。众所周知,通过文化、宗教、民族(种族)甚至家族的研究来揭示历史的深层意义,是陈先生历来所重视的治史方法。现因篇幅,暂且略去陈先生曾祖伟琳公及以上祖辈不谈,仅从陈先生的祖父右铭先生和父亲散原先生一生的点滴事迹,就可以清楚看到陈氏家族在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地位,以及两位老人对寅恪先生思想的深刻影响。

陈先生的弟子、著名东方学者季羡林先生曾说,陈先生一家三代都是爱国的。人人都应爱国,这没有问题,但是“国”究竟应当怎么个“爱”法却大有不同。陈先生的父、祖最为人熟知之事无过于戊戌变法。陈家人的变法强国思想至少可以远溯到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事件。当时,右铭先生望见圆明园内火光冲天,曾拍案恸哭,并极力电促河南朋友带兵勤王,以军事优势,伏兵灭洋。后来右铭先生挈散原先生巡抚湖南,一方面积极兴办实业;又创设时务学堂、强学分会等机构,以开民智,坚定不移地实施新法。另一方面又主张循序渐进,反对激进革命。第四章内“南海、南皮之间”、“义宁公子与浏阳二杰”等节,陈氏父子之所以聘弟子梁启超而不聘老师康有为,之所以和谭嗣同先亲后疏;当地守旧士绅如王先谦等人之所以对抗新法,都是明证。右铭先生在南学会演讲词《论为学必先立志》中说:中国“以天下数万里之大,四万万之众,不得与欧洲诸国比,岂非吾辈之大耻乎?!虽然,当耻我不如人,不当嫉人胜我。今湘人见游历洋人则群起噪逐之,抛掷瓦石殴辱之,甚欲戕其人而火其居,不思我政教不如彼,人材不如彼,富强不如彼,令行禁止不如彼,不能与彼争胜于疆场之间,而欺一二旅人于堂室之内……”直到今天,这话对国人也不能说没有意义。而到了变法的危急时刻,陈家毅然救助钦犯——变法人士文廷式脱险,又足以见陈氏父子的政治良心和侠肝义胆。第四章对此都作了详细的探讨。

第五章提到如今对散原先生到底算不算维新派的争论,说就其生前而论,“死后追封一个‘维新派’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太过分”。其实,争论名分大可不必,看看当时湖南变法的实效和本章“父子同心”一节,就完全清楚了——“如果说陈宝箴是湖南维新运动的首创者和领导者,那么陈三立堪称这一运动的组织者和实施者”,而陈寅恪则是它的“总结者和反思者”。我想,后来寅恪先生反复说自己“平生为不今不古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曾湘乡、张南皮之间”,话里边隐含的深刻思考和价值取向,应该说是显而易见的。

本书的又一可贵之处是,作者非常景仰陈氏一家,却不避讳传主之过,而且是陈家在其最重要的时期——湖南新政时期之过,例如第四章内“谔尔福与周汉”、“俞明震与喻兆蕃”等节探讨陈氏父子用人之失。虽结论尚可探讨,但作者一切从历史文献出发,可称良史之笔。

听社内人说,作者张求会先生成长于江西永修(修水邻县),有感于陈先生的卓越贡献,更推及陈先生父、祖数代的坎坷遭际,爬梳文献,实地考察,亲身采访,终于完成了这本不会引起轰动效应却意味深远悠长的书。十多年前,我拜读了陆键东先生的大著《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真是悲歌慷慨,令人击节落泪不已;现在读张先生此书,则倍感回味绵长,觉得它犹如给陈先生这位元祐党家之子的一生下了一个家族血缘的注脚。同时,更不能不深深地慨叹,像陈先生这样的文化世家正在和中华民族渐行渐远,今后怕永远不会再有了吧。

  《陈寅恪的家族史》,张求会著,广东教育出版社2007年6月版,21.00元。  
  

  延伸阅读  
  《陈寅恪家世》,叶绍荣著,花城出版社1999年1月版,23.00元。

哪个才是真的亚当·斯密

 

当亚当。斯密在1790年7月去世时,英国《泰晤士报》称他笨手笨脚、丢三落四,没有商业头脑。2006年10月,在纪念《国富论》发表230周年时,《泰晤士报》盛赞“亚当。斯密之现代经济学之父的地位不可动摇”。

或被丑化,或被美化;又或被复杂化,或被简单化。200多年来,亚当。斯密一直被人为地割裂为两面:一面的亚当。斯密作风严谨、品德高尚、胸襟宽阔、才华过人、卷帙浩繁、不受羁绊;另一面的亚当。斯密少言寡语、盛气凌人、不求精确、名声不佳、主张自由放任。两个截然不同的亚当。斯密,这是怎么回事?

詹姆斯。布坎在《真实的亚当。斯密》中给出一个直接回答。他发现,亚当。斯密完全掉进了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的怪圈,在这些人看来,似乎亚当。斯密仅仅是发现了经济的永恒真理,真正世世代代把握真理的是他们,如果只要对“斯密”有所耳闻就足以证明他们的渊博。为此,布坎写作的意义在于要为亚当。斯密正名,或更严肃的说法是拯救亚当。斯密,要把真实的亚当。斯密从误解、误读和误用的历史中完全拯救回来。

布坎把斯密被“异化”的责任推给了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并认为是他们的庸俗和愚昧导致现在斯密不被理解。然而,“罪魁祸首”何止他们,其“罪由”又何止这些?事实上,由于很多人(包括那些政治学家、经济学家)都不熟悉斯密的“伦理世界”,因而把斯密理所当然地看成一位纯粹的古典经济学家,甚至是一位自利主义的经济学家。人们所熟知的是他关于“经济人”、“看不见的手”、“理性算计”等经济学概念,而对其“道德人”、“公正旁观者”、“道德情操”、“同情之合宜性”等同样重要的概念则知之不多。人们弄不清所以,在这两组不同的概念系列之间迷惑徘徊,其结果自然是,演绎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亚当。斯密,并一度提出了所谓“斯密难题”。

在《真实的亚当。斯密》中,布坎试图还原真实的斯密形象:警惕机敏、求是务实、细心谨慎、温文尔雅、有条不紊。布坎选择以《道德情操论》为主要切入口,重现斯密情感高于理性的一生,同时,他也顺带高度评价了《道德情操论》这本令亚当。斯密一举成名的杰作:“《道德情操论》不仅仅是优秀的文学作品和哲学作品,也是现代意义上优秀经济学著作。”书中对《道德情操论》写作前后及其影响作了重点记录,相对而言,似乎有对斯密另外一本惊世之作《国富论》轻视之嫌。然而,这种策略是对的。

根据布坎的描述,真实的斯密并不是两个,而是一个,一个行进在人类道德情操世界与经济行为领域之间富于思想张力之理路上的斯密。尽管前期的斯密身居格拉斯哥,任大学道德哲学讲座教授一职,主讲道德哲学达18年之久,长时间思考人类道德情感的产生与意义;中后期的斯密潜心研究商品经济,发现人的“经济理性”即“看不见的手”在人类经济行为和经济事务中的决定性作用,表面上看起来极为不同,但这仍然是同一个斯密。布坎认为,这只是斯密在经历不同阶段思想的变化,经受着因思想变动所带来的心灵磨砺,因而表现出不同的思想倾向。国内学者万俊人对转型时期的斯密评价是:“一个从早年的乐观主义人性论者到晚年逐渐转向悲观主义人性论者、从最初的道德相对主义情感论逐步转向道德绝对主义德性论、从倾心于自然神学和休谟道德情感理论转向接近斯多亚主义、甚或康德主义自制(自律)型德性伦理的道德哲学家斯密。”

这样的思想嬗变经历的确非同小可,但不能因此而断然认为是斯密人格分裂或其他。正如不存在自然天成的思想者,也不存在一成不变的思想者,斯密的思想转化只能说明他在不断总结、修正乃至完善他对世界的认识。例如,布坎提到晚期的斯密开始研究人民生活的物质条件,分析人们如何维持生计。他发现,就财富的分配来讲,现代商业社会的商业机制比古代社会的奴隶经济制度及亚洲君主制度下的经济制度都更彻底。斯密再次面临自己经济体系的局限性,最后在绝望的边缘郁郁而终。他说:“可我本想做得更多。”据此,隐藏在斯密思想变迁的真实动因便清晰可见:作为伦理经济学家的斯密,“对市民社会勃兴和交换性正义规则普遍运用所带来的严重’道德伦理’问题的理论焦虑”。(罗卫东,《情感、秩序、美德——亚当。斯密的伦理学世界》)于是,这就不难理解同样作为代表作,为什么斯密会终其一生都在不断地修订《道德情操论》而非《国富论》。

“经济理性”这只“看不见的手”对人类行为有着太大的牵制性影响,而受“经济理性”支配的人类行为又太容易导致个体的道德利己主义,最终将会导致社会公正秩序的瓦解,以致人类的伦理生活世界在巨大的市场经济浪潮的冲击下过于脆弱,甚至难以为继。正是因为斯密发现了这点,所以他的伦理关切和道德焦虑才会变得那么严重。事实上,这个情感多于理性,道德重于经济的斯密才是一个真实的斯密,一个要被拯救的斯密形象。

《真实的亚当·斯密》,(美)詹姆斯·布坎著,葛文聪等译,中信出版社2007年9月版,2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