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坛]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钱仲联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二十六

钱仲联(1908—2003),名萼孙,字仲联,号梦苕,室名梦苕庵,以字行;江苏常熟人。

诗文笺注一道,在人皆能诗能文、烂熟掌故的古典时代,不过记诵之学耳。然而晚清以降,道术迁变,新旧时代之间形成知识断裂,相去已如河汉之隔;后人若欲思接千载,藉诗词文本以窥探前人的心灵世界,则非诠释典故、疏通本事莫由。故笺注学在今世已成存亡继绝之业,非可以小技视之也。

晚近的笺诗大家,陈寅恪有《元白诗笺证稿》、《柳如是别传》,善作发覆,由诗入手,而以史为归;钱锺书有《宋诗选注》,侧重评点,对诗语源流的追溯最为所长;钱仲联尤专于此道,大抵述其背景、释其古典、证其本事,虽发明不及陈寅恪,精骇不及钱锺书,然得其大体,最近于传统笺注学的正宗。其历年所著,有《人境庐诗草笺注》、《海日楼诗注》(《沈曾植集校注》)、《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鲍参军集补注》、《后村词笺注》、《吴梅村诗补笺》、《剑南诗稿校注》,论数量论质量,无疑是近代第一人。

按:钱氏笺注之作,以三四十年代的《人境庐》、《海日楼》两种用力最勤。黄遵宪诗为晚清诗史,多隐含时事及思想方面的今典;沈曾植博学多方,诗中运用佛教、四裔舆地的僻典尤多。故笺释二氏诗作,攸关近代思想学术,且一空依傍,比之笺释古人别集,难度更大,价值亦更高。

钱氏于清代诗史,最是熟极而流,并世当无抗手。其散篇论文,除史学、文学理论之外,以论清诗者最火。早年所作《梦苕庵诗话》,亦以论清诗为多,虽承袭传统诗学体裁,不免零碎,而旁搜博采,亦成大观。平生未能完成一部清诗史专著,却留下门人笔录的《钱仲联讲论清诗》讲义,虽嫌简略而芜杂,然亦因此而脱出政治教条所困,兴之所至,于主题内外亦时有精语,与道貌岸然的高头讲章相比,实各有短长。盖钱氏为现代诗坛巨擘,以诗人而治诗学,自能深有会心,切中肯棨,虽大家之小作,犹胜于小家之大作也。

五十年代以后,钱氏论诗有一最大毛病,即以政治标准优先,以人论诗,过分张扬所谓进步、爱国作品,而完全抹杀所谓反动、卖国人物。如编选《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近代诗钞》、《近代诗三百首》,无不表彰鸦片战争以来的“爱国诗歌”,表彰反映太平天国史事的作品,而郑孝胥、梁鸿志、汪精卫、黄濬诸赫赫名手,皆摒去不留痕迹;又如《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以维新派的黄遵宪居首,以抗日保台的丘逢甲(岭云海日楼)为副,而郑、梁、汪、黄作为“元恶巨憝”,则没其名,仅存其姓,亦不作评判;乃至自述本人创作经历,亦突出反侵略、忧国家的篇章,如《胡蝶曲》、《闻平型关大捷喜赋》之类。

按:沦陷时期,钱氏曾任(伪)中央大学教授、文学院院长,兼(伪)国民政府行政院参事、监察院监察委员,并对汪精卫的政治路线甚表同情。此一经历,在抗战后自成为政治污点,钱氏为求自保,不能不极力彰显个人在民族大义上的凛然立场,惟恐爱国稍后于人,再授人以柄。如此年深日久,遂形成僵化的思维定势。故其学问上的固陋,实根源于心理上的恐惧。

钱氏晚年主编《清诗纪事》,引书一千余种,收录五千余家,为清代以来三百余年的诗学渊薮。其采撷文献,虽号称“以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对原始材料进行分析鉴别,决定取舍”,实际上却能有闻必录,不复以人废言,为《近代诗钞》所弃的“元恶巨憝”,藉此终得以名留诗史矣。

古人谓“寿则多辱”,而钱氏寿至九十六岁,虽曾辱身而终得生荣死哀,姑拟为天寿星焉。

钱氏早岁与王蘧常(字瑷仲)同学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并称“江南二仲”。王氏有《顾亭林诗集汇注》,亦以诗人而作笺诗家者。

诗曰:登坛点将数汪钱,人境岭云论自偏。惟有钞书销党见,清诗纪事最堪传。

按:近人汪辟疆亦有《光宣诗坛点将录》,尊“同光体”为主流;钱氏诗学虽掩过之,而自限于偏执,其《点将录》反落于汪作之下。 

作品远离普通读者 恩赖特获布克奖遭批评

 

世界著名的英语小说大奖布克奖16日在伦敦揭晓,爱尔兰作家安妮。恩赖特成为黑马,凭借小说《聚》夺得这项大奖,获得5万英镑(约合10万美元)奖金。这是继英国88岁女作家多丽丝。莱辛以黑马姿态荣获2007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文学大奖中再现黑马。

不过,恩赖特的获奖也引来不少人的批评。

小说《聚》讲述的是一个爱尔兰家庭的悲惨故事。在一位家庭成员跳海自杀后,其余家庭成员一家三代聚集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为他守丧,就在守丧期间,家庭成员的种种谎言和可怕秘密开始暴露。

出乎意料

布克奖评审委员会主席霍华德。戴维斯承认,这部小说令人压抑,但它“可读性很强”,他期待这部小说能大卖。戴维斯说:“我们发现它是一部很有力量、令人不安、有时甚至令人愤怒的小说。”

对于自己获奖,恩赖特16日晚表示,她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就是没有准备好获奖。

恩赖特1962年出生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她曾在都柏林三一学院学习哲学,后在爱尔兰广播电视局任制片人。辞职后恩赖特开始写作。她早期的作品在美国《纽约客》周刊、法国《巴黎评论》季刊等杂志上刊登。她于1991年获得爱尔兰文学奖项鲁尼奖。《聚》是她的第四部小说。

有报道说,恩赖特的获奖可能会引发外界对布克奖越来越多的批评,认为这项在世界上极具分量的文学大奖正在日益远离普通读者。

畅销书作家罗伯特。哈里斯就批评说,作家被迫去写一些专为获奖的小说,而这些小说对读者而言,却难以引起兴趣,难以读懂。

英国布克文学奖揭晓 爱尔兰女作家摘冠

安妮·恩莱特手捧《团聚》喜不自禁IC图
安妮·恩莱特手捧《团聚》喜不自禁IC图

从布克奖年初公布那张陌生的候选名单开始,今年这一英语文学重要奖项就注定十有八九又将在无名之辈中产生。凭借小说《团聚》(TheGathering)获得2007年度布克奖的爱尔兰女作家安妮。恩莱特(AnneEnright)也是三年来第二位获得布克奖的爱尔兰作家。

恩莱特成为新型投票机制的产物

虽然无法确定布克奖的评委们是否受了瑞典人的启发才把文学奖再次授予女作家,但今年无疑应该是英语文学女作家们的丰收之年。

此外,这也是女作家连续两年获得布克奖,去年的获奖者是印度女作家基兰。德赛。恩莱特同时将得到5.25万英镑奖金,她也是三年来第二位获得布克奖的爱尔兰作家。

“这本书有力、叫人不安,间或还透着怒气。”布克奖评委们如此形容安妮。恩莱特的这部获奖作品《团聚》。布克奖评委会主席霍华德。戴维斯称,“(《团聚》)用粗暴和惊人的语言,描绘了一个悲伤家庭中坚定的一面。”霍华德的评价也许是对评论家们之前对该小说贬损的有力回击,《观察家报》曾讽刺这部入围小说,“一个紊乱家庭的故事,通过令人愉悦的苍白叙述而让它卓尔不群。”霍华德说,“显而易见的是,《团聚》的故事有点让人痛苦;但同样明显的是,这是一部完美的小说。读者在阅读小说时,将会感到非常兴奋。”

事实上,恩莱特之前对获奖并不抱太大希望,在获知得奖之后,作家承认如遭电击一般。而就在布克奖揭晓前几个小时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当人们拿起一本书时,他们也许希望能从中获得一些取悦他们的快乐。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不应该读我的书。这本书就相当于好莱坞电影里那些怨妇角色。”在布克奖揭晓前一天,英国著名作家伊恩。麦克尤恩和新西兰作家劳埃德。琼斯被认为是今年布克奖的最有力竞争者。

谈到此次评选,霍华德。戴维斯表示评选过程非常“严格”,在评委会里每一本小说“都有他的拥趸”,他形容评委们是“一群臭味相投的人”但对结果无法轻易达成一致。最后,霍华德。戴维斯这位伦敦经济学院的院长发明了一项新型投票机制,恩莱特就是霍华德“创新”的产物。

《团聚》:滞销作品期待畅销

现年45岁的恩莱特曾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学习哲学,毕业后在爱尔兰国家广播电台RTE担任制作人。在厌倦了循规蹈矩的生活之后,恩莱特辞职开始从事专业写作,至今她已创作了3部小说和一部非虚构小说。小说《团聚》的家庭故事通过女主人公维罗尼卡之口娓娓道来,维罗尼卡在参加了嗜酒投海自杀的哥哥利亚姆葬礼之后,追寻出其混乱的家族历史。恩莱特表示,家庭是爱尔兰文学创作的经典主题,“我认为家庭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在那里故事发生了……它也是爱尔兰社会的核心。”“总有那么一个酒鬼,总有那么一个人在孩提时代烙下阴霾,也总有人最终获得巨大成功。”恩莱特说,“家庭中的某些事是无法回避的,也有些事并非不能成为家庭中的一部分。”

谈到自己的写作,这位乔伊斯的崇拜者表示,“我只是自由吸收了爱尔兰的写作传统”,“乔伊斯树立了一个光辉典范,他使一切皆有可能。”当被问起如何处置巨额奖金时,恩莱特高兴地说,“我昨天买了一件新衣服(有些心疼),我真的很高兴今天能买得起它了。”

今年布克奖的最大失意者当属麦克尤恩,作家曾凭借《阿姆斯特丹》获得1991年布克奖,这几年来他频繁进入布克奖候选名单,依然未能历史性地成为第三位二度折桂布克奖的作家。但好消息是,麦克尤恩今年的入围作品《切瑟尔海滩上》非常畅销,甚至超过其他5部最终入围作品的销售总和。相比166页的《切瑟尔海滩上》超过12万册的销量,恩莱特的这部《团聚》只有可怜的3253册,但愿在镀上了“布克奖获奖作品”这层金后,有更多普通读者能捧起这部小说。

相关报道

纯文学作家在英国谋生很艰难

虽然布克奖如期颁出,虽然整个英国似乎依然在为多丽丝。莱辛赢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高兴,但不要忘记布克奖新得主恩莱特此前还在为买一件新衣服而心疼,出席法兰克福书展的出版商们日前更是说,纯文学作家在英国谋生已十分艰难,因为英国人已经抛弃了好小说,转而投入恐怖低俗的怀抱,只爱推理、甚至血淋淋的凶杀小说了。

利特尔布朗出版社的大卫。谢利(DavidShelley)话说,英国女读者们在一般的爱情小说之外,还想从书中读到更多的悬念与血腥。“许多女性想读那些施于妇女儿童的可怕之事。”他说,“我认为她们想获得惊悚体验,她们想要快节奏的书。这是个相当庸俗化的市场。更具文学色彩的‘黑色’(noire)作品在法国整得挺好,但在我们这儿根本行不通。”

谢利说,女性读者的口味决定着英国图书市场的走向,因为女性的阅读量比男性多得多。

“主要都是女读者。”英国代理公司谢尔兰(SheilLand)的索菲。莱格朗(SophieLegrand)说。

近年来,英国的阅读风潮转向了那些情节复杂的大部头小说,它们很有阅读快感,而且读起来不用动什么脑子。西班牙作家卡洛斯。鲁伊斯。萨丰的《风之影》便是这股风潮中的佼佼者,小说写了20世纪40年代一个巴塞罗那少年挑战神秘、恐怖与阴谋的冒险经历,已经在全世界卖出了大约700万册。

“萨丰的书在英国红得正当其时,紧随《达。芬奇密码》所勾起的对此类小说的兴趣。”莱格朗说,“它为外国小说打开了大门,也显示了人们正在寻找那种情节神秘紧张,文字优美的作品。”

莱格朗说,有些英语纯文学作家不得不到国外去发展,比如《速度之礼》(TheGiftofSpeed)的作者、澳大利亚作家史蒂文。卡罗尔(StevenCarroll),便在法国获得了成功。但更多的好作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说手稿被扔进垃圾箱,因为现在的出版商一心向钱。

“纯文学作家要想在英国谋生已经很难了,”Portobello书局的菲利普。格温。琼斯(PhilipGwynJones)说,“我们正在想法儿让作家们明白,他们不可能靠志向远大的纯文学小说来谋生,他们必须另找饭碗,比如,同时干干记者什么的。”

但是在英国,布克奖还在,最次还有“理查德和朱迪”———四频道的电视读书俱乐部节目。

“确实有些文学小说销量巨大,但其成功好比中彩。有些好作家交了好运,我看到过有的作家已经准备半途而废了,但魔棒突然一挥,时来运转。”他说,有些小说家则不得不转行,作家A.L.肯尼迪(A.L.Kennedy)便当起了喜剧演员。

格温。琼斯认为,英国小说正在失去自己的民族特色,出现了越来越多像扎迪。史密斯这样的移民作家。兰登书屋的国际主管西蒙。利特伍德(SimonLittlewood)则说,现在越来越多的欧洲其他国家的读者开始阅读英国小说,作家们应该为此感到安慰。

译者建议跳跃阅读莱辛作品

 

诺奖得主代表作《金色笔记》结构繁琐

10月11日,88岁高龄的英国著名女作家多丽丝。莱辛获得200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昨天,莱辛代表作《金色笔记》中文版译者之一、绍兴文理学院人文学院教授陈才宇接受采访时表示,莱辛与著名作家司汤达、巴尔扎克一样是位现实主义作家,她的系列作品生动描述了一群人的生活情状,其中《金色笔记》更是一部史诗性作品。对于《金色笔记》万花筒般繁琐的结构,陈才宇建议读者打破文章原有排列顺序跳跃阅读。

关于题材

早期多涉及种族问题

据了解,多丽丝。莱辛1919年出生于波斯(今伊朗)境内,6岁时随家人迁到英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南罗得西亚(现属津巴布韦)的一个农场生活,并在那里度过了大部分童年和青年时光。陈才宇称,由于早年在非洲生活多年,莱辛早期作品常以种族问题为题材,她的处女作《青草低吟》(又译《野草在歌唱》)就描述了一名女性白人农场雇主和黑人佣人的关系,揭露了非洲殖民地的种族压迫和种族矛盾。此后,莱辛陆续发表了《暴力的孩子们》五部曲,以诚实而冷静的笔触记述了一名在非洲长大的白人青年妇女的人生求索。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研究员、莱辛作品研究者之一黄梅说,《暴力的孩子们》描写的故事情节与莱辛本人的生活轨迹有平行之处。据黄梅介绍,进入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后,莱辛对心理学及伊斯兰神秘主义思想的强烈兴趣开始在作品中体现出来,表现在《简述地狱之行》《黑暗前的夏天》等作品中。后来她又推出一系列总名为《南船座中的老人星:档案》的所谓“太空小说”,以科幻小说的形式写出了对人类历史和命运的思考。此外,莱辛的创作题材还涉及种族矛盾、两性关系、美苏冷战、原子战争、环境污染、科学危机和青年暴力等问题。

关于《金色笔记》

内容服务形式的范例

在莱辛广泛而庞杂的作品中,代表作《金色笔记》堪称鸿篇巨制。《金色笔记》中文版译者陈才宇说,作品打破了莱辛以往按照时序叙事的传统写作方法,由一个故事、五本笔记构成。故事题为“自由女性”,女主角为安娜。莱辛将故事分为五节,每节中依次插入黑、红、黄、蓝四种笔记,分别记录着女作家安娜过去的非洲经历、与政治生活相关的事件和体验。在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出现了一个独立的金色笔记。这样一种结构导致小说的内容退居第二位,成为形式的注解和佐证。

这样的结构也给读者带来了阅读障碍。陈才宇建议读者打破原有排列跳跃阅读,比如跳过其他内容,把红色笔记连起来阅读,再照此看其他颜色的笔记。如果光从语言上看,《金色笔记》似乎很平淡,所用的语言是日常口语,浅显而明快。对此,陈才宇说:“莱辛的作品显然不以故事取胜,而是以厚重的思想、巨大的智慧征服读者,那些嗜好阅读离奇的爱情故事或冒险故事的读者一定会很失望。有人也许还会觉得它不堪卒读,因为它像一个大拼盘,把黑色幽默、意识流等各种小说技巧混合在一起。”

陈才宇认为,莱辛作品的魅力在于浅显文字背后隐藏的深邃意义,作者貌似混乱无序的结构其实是她精心设计的一份小说主旨示意图,即它描述出了外情与内情两个层面的状态——外情是指整个世界的混乱与四分五裂,内情是指主人公安娜迷乱的、失重的灵魂。“莱辛并没有标新立异、故弄玄虚。她的艺术尝试是讲究分寸的,有理有据的,在实践中也是可以操作的。”

关于中短篇

节奏明快叙述充满张力

除了长篇,莱辛还著有诗歌、散文、剧本和中短篇小说等,其中不乏佳作。

据了解,莱辛早期短篇小说集《故事五篇》曾获得1954年毛姆短篇小说奖。莱辛的中短篇小说按题材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非洲故事,以作者早年的非洲经验为素材;另一类以当代欧洲特别是英国生活为背景,收录在短篇小说集《另外那个女人》中的作品全都属于后一类。

《另外那个女人》的编者之一黄梅是国内最早关注并研究莱辛作品的专家之一。莱辛的长篇小说叙述冗长,她更喜欢莱辛的一系列中短篇小说,“这些小说节奏明快,叙述充满张力,读起来颇为流畅。”黄梅认为,莱辛的中短篇写作“缩微”地体现了她作为一个严肃的作家在题材、主题和风格上的追求和探索,与她的长篇作品有密切的关联。“从写作方法上看,绝大多数中短篇是写实的,如《喷泉池中的宝物》,是相当完美的传统故事,性格鲜明的人物跃然纸上,情节的发展一波三折。”

链接

莱辛作品中文版

《金色笔记》(长篇小说,译林出版社)

《又来了爱情》(长篇小说,上海译文出版社)

《青草低吟》(又译《野草在歌唱》,长篇小说,译林出版社)

《另外那个女人》(短篇小说集,浙江文艺出版社)

张耀杰:前辈文人的习惯“扯谎”

 

在此前的读书印象中,唐振常先生一直是那一代人中具有公信力的一位,日前在特价书店用三折优惠的价格买到一本《川上集》,颇为意外地读到《为黄裳补白》一文,从此不得不采用大打折扣的眼光重新审视他的相关文本,于是便有了“为唐振常先生补白”的写作冲动。

一、从《为黄裳补白》说起

《为黄裳补白》,是唐振常对于黄裳的《顾颉刚与鲁迅》一文的“补白”,其中涉及到他自己与顾颉刚、沈尹默的直接交往,抄录如下:

鲁迅对于顾颉刚为师辈,尽管顾颉刚读书时鲁迅未曾在北大教书,恩怨如是之深,似不多见。顾颉刚是酒糟鼻子,鲁迅在与友人信上称之为“鼻公”,也亏此老能想出。有时则在墨笔信中用朱笔一点(类似现在的顿点)以代表顾,谑而不虐,这个玩笑开得来颇有童心,近乎天真。想到沈尹默一次对我说,他去北京绍兴会馆看鲁迅,正逢有人在墙边小便,鲁迅用一弹弓聚精会神在射此人的生殖器官,可谓童心未泯。……

第一次看见顾颉刚先生,在五十年代大批判胡适的一个座谈会上。顾先生后到,沈尹默老人其时眼已近盲,听见室外脚步声,沈老忽呼:“是颉刚吗?”他是闻声辩人。顾先生入室,应声答:“是,老师。”这时候,我想到鲁迅笔下的“鼻公”和朱笔一点,抬头看顾先生,果然酒糟红鼻子,差点失笑。

在这个座谈会上,顾先生讲些什么批乃师的话,今已全忘,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提高到原则”的事,无非奉命说说而已。当时在会上,与胡适有关系的几位老先生的“批判”大多如此,那些稍年轻的革命派自是例外。沈尹默先生讲话最妙,他说一次去看胡适,胡正在写文章,但见案头满是打开的书,边看边写。沈老说:“这哪里是做学问的样子?”我当时心想,做学问不是这个样子,又该是什么样子?事后想来,奉命批胡,沈老正话反说,不得不然。沈胡关系一向不好,看《胡适日记》称沈为阴间秀才可知。沈尚如此应付将事,顾之应付更有以然。此种事,可悲在时代,不在奉命批判者。(1)

“阴间秀才”之说在《胡适日记》的哪年哪月哪日,笔者迄今为止还没有查到,很有可能是“阴谋家”的误写,当年钱玄同、周作人、刘半农之间的来往书信,是经常称沈尹默是“鬼谷子”和“阴谋家”的。1922年7月3日,正在济南参加中华教育改进社第一次年会的胡适,依据第一手材料记录了北京大学内争内斗的暗箱黑幕,其中涉及到“阴谋家”沈尹默:

晚上与王伯秋谈甚久。与在君、景阳、孟和、敦复闲谈,直到早二时半始睡。景阳、在君熟识北大的十年历史;在君知道何遹时做校长时及胡仁源做校长时代的历史,景阳知道夏元瑮做理科学长时的历史。当日北大建筑今之第一院时,胡仁源、徐崇钦、沈尹默皆同谋。后来尹默又反怨徐、胡两人;及蔡先生来校,尹默遂与夏元瑮联合,废工科以去胡,分预科以去徐。后来我提倡教授会的制度,蔡先生与尹默遂又借文理合并的计划去夏。我当日实在不知道种种历史的原因,也不免有为尹默利用的地方。……结果便是浮筠出洋,景阳代他。景阳们虽不肯助浮筠,而也不愿“本科”学长归仲甫,故景阳首倡废学长之议而代以教务长。但此议后来久不提起,直到后来蔡先生欲辞去仲甫而不欲仲甫居辞去之名;恰好那时景阳调教育部为专门司司长,蔡先生遂以废学长之名去仲甫,教务长之议遂实行。当时原议教务长只限于文理二科合成的本科,而不管法科。尹默又怕我当选,故又用诡计,使蔡先生于选举之日打电话把政治、经济两系的主任加入;一面尹默亲来我家,说百年(陈大齐)等的意思不希望我第一次当选为教务长。他们明说要举马寅初(经济系主任)。我本来不愿当选,但这种手段是我不能忍耐的;当时我声明要推举俞星枢,开会时我自己先声明不当选,提出星枢来。当时景阳不曾投票,遂举寅初。但后来尹默与寅初又成冤家,至今不已。我对尹默,始终开诚待他,从来不计较他的诡计,而尹默的诡计后来终于毁了自己。而阴谋家的流毒,至于今日,恶果愈显出来了。(2)

几天后的7月8日,胡适又在“废工科以去胡,分预科以去徐”一句话旁边加上旁注:“后来蔡先生说,废工科确是他自己的成见,不是为去胡的。”由此可以见出《胡适日记》的真实严谨。而留在胡适日记中的另外一些记载,恰恰是参加“大批胡适的一个座谈会”并且看过一些《胡适日记》的唐振常,“今已全忘”却偏要“补白”的历史事实。

二、大洋彼岸的历史记录

1952年1月5日,大洋彼岸的胡适在日记中写道:“胡家健从香港寄来剪报《大公报》,有十二月二日《大公报》在上海开的‘胡适思想批判座谈会’的记载与资料。那天出席的人有这些:沈尹默(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顾颉刚(上海学院教授)、蔡尚思(沪江大学教授)、刘咸(复旦大学教授)、张孟闻(复旦大学教授)、周谷城(复旦大学教授)吴泽(?)(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由《大公报》编辑王芸生致开幕辞。”(3)

这里并没有出现唐振常的名字,不过,他此时恰好是上海《大公报》的一名编辑记者,并且恰好是他自己所说的“稍年轻的革命派”中的一位。他关于“沈尹默先生讲话”的回忆,又恰好与沈尹默的发言稿《胡适这个人》相吻合:“另外一件,是我因事到他家里去,他那时同张慰慈住在一起,他们书房里有一张大得少有的书桌,桌子中间,一本一本的翻开来覆着的书堆得像一座小坟山一样,乍一看不免使我惊讶,慢慢地想了一想,才明白了,这是胡博士著书的成绩,他实在没有时间细细读书,只好临时翻检,用剪报的方式去采取他所要的材料。我所以常说胡博士是翻书著书。”

以上事实足以证明,唐振常是《大公报》1951年12月25日在上海召开“胡适思想批判座谈会”的参与者。在作为见证人的唐振常的心目之中,这种座谈会是“奉命批胡,沈老正话反说,不得不然”;然而,在受害人胡适的日记中,却有更加真切也更加激烈的另一种判断:“沈尹默的一篇则是全篇扯谎!这人是一个小人,但这样下流的扯谎倒是罕见的!”

唐振常的结论是从沈尹默的发言稿《胡适这个人》中的“一件”事得出来的,胡适所着眼的却是“全篇扯谎”。限于篇幅,这里只抄录《胡适这个人》中所说的“几件事实”:

胡适到北大时。正是北大大事改革的时期,首先成立了教授评议会,继之便组织教务处,教务长一职,蔡先生本来属意于胡适,但那时理科有许多教授很不赞成,有人扬言:万一胡适当选,我们要闹一闹。我听见了,就向蔡先生商量,我说:他年青,学校方面应该爱护他,让他能够专心一志去好好地研究学问,事务上的琐屑工作,可以暂且不要去烦劳他才好。蔡先生同意了我的意见,结果马寅初当选了教务长。但胡适因此对于我大不快意,他向我说:尹默!我向来对于举办任何事情都是喜欢做第一任的主持人,这次不让我当第一任北大教务长,我是很不高兴的。又陈独秀到北大后,把《新青年》杂志移到北京来办,由北大几个同人分别任编辑。有一期是归钱玄同主编的,登了一篇王敬轩和林琴南新旧斗争的文章,大部分是刘半农的手笔,而博士大为不满,认为这样不庄重的文字有失大学教授的尊严体统,硬要把这个杂志编辑要归他,这一来,惹起了鲁迅弟兄的愤慨,他们这样说:《新青年》如果归胡适一人包办,我们就不投稿。又是我多事,出头向胡适说,你我能包办,万不得已时,仍旧由独秀收回去办倒可以。他当时只好听从我的劝告,没有能够达到他想拿去包办的目的。不久,“五四”运动起来了,那时,胡适恰恰因事回到安徽家乡去,并没有参与这伟大事件的发动,等到他回来时学生正在罢课中。他一到就向我提出许多责难,一面说这是非常时期,你们应该采取非常手段——“革命”手段;一面又说这个时候学生不应该罢课,我要劝他们立刻复课。他要等学生开大会时去讲话,阻拦他不住,终于到会讲了话,但没有人理睬他,讨了个没趣。以上所说的三件事,都是他常常引以为恨的事。一言以蔽之,他是个头等喜欢出风头的人物。所以他到了北京,被研究系一勾引,便鬼混到一起去了,……

稍有文学史常识的人,从“以上所说的三件事”中不难看出沈尹默的“全篇扯谎”:胡适到北京大学任文科教授的时间是1917年9月10日,蔡元培召集文理两科教授会主任及政治经济门主任开会,议决提前实施《文理科教务处组织法》,选举马寅初为教务长的时间是1919年4月8日。这次选举的直接动因,是汤尔和、马叙伦、沈尹默等人,以陈独秀狎妓嫖娼为借口,挑拨蔡元培免除陈独秀的文科学长职务。这是其一。

其二,钱玄同化名王敬轩与刘半农的“双簧”通信《文学革命之反响》,公开发表在1918年3月的《新青年》4卷3号,鲁迅正式加入《新青年》团队并公开发表《狂人日记》的时间,是两个月后的4卷5号。胡适从来没有过“一人包办”《新青年》的意愿,当时的鲁迅连正式成员都算不上,也没有资格对胡适表示“愤慨”。

其三,胡适不是“五四”运动的直接参与和领导者,沈尹默同样不是,胡适即使对“五四”运动有所不满,也应该找继傅斯年之后担任学生领袖的段锡朋、罗家伦等人去“责难”,而不会找沈尹默去“责难”。事实上,胡适只对蔡元培的匆匆辞职表示过责难,对于参与“五四”运动的学生却没有表示过“责难”。沈尹默通过诸如此类的“全篇扯谎”,所要达成的无非是既把自己核心化又把胡适妖魔化的目的。作为历史见证人,唐振常用“奉命批胡”之类的模糊话语来美化沈尹默的“全篇扯谎”,同样脱不了“扯谎”的嫌疑。

至于唐振常所介绍的“沈老说:”这哪里是做学问的样子?‘我当时心想,做学问不是这个样子,又该是什么样子?“恰恰暴露了他自己对于历史事实的隔膜。事实上,沈尹默和马叙伦、马幼渔等人从来没有接近过现代意义上的学术训练,根本不知道最低限度的学术方法和学术规范。学生辈的傅斯年,曾经在《出版界评:马叙伦著〈庄子札记〉》中批评说:

凡谈故训,当以条理为先,发明为要,并不贵乎罗列群书,多所抄写。……果马先生作此札记仅备自身修业之资,记者不特不敢致其平议,且将颂为精勤。今马先生竟刊而布之,又示学生以购而习之,又于叙目中施炎炎之词,固以著作自负矣,则记者当然以著述之道待之。……先生书中,有自居创获之见,实则攘自他人,而不言所自来者,例如,卷十八,五至八页,释“种有几,……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一节,所有胜义,皆取自胡适之先生《中国哲学史大纲》第九篇第一章七八两页。……考前人未有为此说者,胡先生此讲义,印于去冬,马先生《庄子札记》,刊于今夏。同教一堂,不得云未见,见而不言所自来,似为贤者所不取也。(4)

与马叙伦辑纳别人的成果不注明出处反而在自叙中写下“仆既略涉‘六书’,粗探内典,籀讽本书,遂若奥衍之辞,随目而疏,隐约之义,跃然自会”之类“炎炎之词”的《庄子札记》相比,沈尹默和马幼渔的表现更加不堪:他们在北京大学从教数十年,竟然没有写过一篇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论文。换言之,像胡适那样“案头满是打开的书,边看边写”的“翻书著书”,沈尹默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才会有“这哪里是做学问的样子?”之类的外行疑问。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在《胡适这个人》及此后的《我和北大》中的“全篇扯谎”,连最低限度的时间、地点、人物都没有编造准确。所谓的胡适“同张慰慈住在一起”,其实是没有结婚的高一涵,长期与胡适一家人住在一起。

三、唐振常的“提高到原则”

在《为黄裳补白》一文中,唐振常的另外一段话——“顾先生讲些什么批乃师的话,今已全忘,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提高到原则’的事”——同样有“扯谎”的嫌疑。胡适在1952年1月3日的日记中粘贴的,就是顾颉刚发表在香港《大公报》1951年12月22日的发言稿《从我自己看胡适》,这篇文章的结束语所谈论的正是“可以‘提高到原则’的事”:“现在觉悟到应该严格分清敌我,所以我确认胡适是政治上的敌人,也是思想上的敌人,惟有彻底清除他散布的毒素,才尽了我们的职责。我们是如何的光荣,能受毛主席的领导,走上正确的思想道路。”

对于顾颉刚的“提高到原则”,大洋彼岸的胡适并没有计较,反而肯定了顾颉刚所谈到的师生恩怨:“颉刚说的是老实的自白。他指出我批评他的两点(《系辞》的制器尚象说,《老子》出于战国末年说),也是他真心不高兴的两点。”

胡适之所以能够对顾颉刚继续保持宽容态度,是因为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真正的受害者恰恰是像顾颉刚这样被迫接受思想改造的人,而不是置身国外接受远距离批判的他自己。早在一年前的1950年9月24日,胡适日记中就保留了一份英文剪报,翻译成汉语后标题为《父亲巍然不动》:“获悉在中国大陆的儿子‘斥责’他是资本家,胡适博士昨晚说,他认为这条新闻非常有趣,并未被它所严重困扰。‘希望朋友们也不会为此感到困扰’,他补充说:”你知道,我的儿子被留在大陆,他目前的声明反证了我一直强调的一点——在共产主义国家中是没有沉默的自由的。‘“

胡适所不能容忍的是像沈尹默那样公然歪曲和改写历史事实的“扯谎”,亲身经历过包括批判胡适在内的一系列政治运动的唐振常,所在意的却是所谓“可以‘提高到原则’的事”。为了不至于“提高到原则”,唐振常连公然歪曲和改写历史事实的“扯谎”都在所不惜,这一点,在他关于鲁迅的评价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鲁迅在文学史上的贡献自然不容抹杀,不过,后人也不应该因此而为贤者讳、为尊者讳。鲁迅对于顾颉刚的人身攻击,在唐振常眼里是所谓的“颇有童心,近乎天真”,而在受害人顾颉刚的笔下,却是痛心疾首的血泪文字:“我一生中第一次碰到的大钉子是鲁迅对我的过不去。”(5)因“四条汉子”的人身攻击而在文化大革命中历经磨难的夏衍,对于鲁迅另有抗议:“这是干部向领导人汇报工作,是战友间的会见,也不是拜谒,那么不自觉的轩昂了一点,也不致犯了什么不敬罪吧。”(6)

说一句不太恭敬的话,假设鲁迅的弹弓碰巧射在唐振常的生殖器官上,他大概不会在自己的文章中说出“谑而不虐”和“童心未泯”的漂亮话吧?!假设沈尹默在批判会上所捏造的是唐振常而不是胡适的罪状,他应该不会说出“沈尹默先生讲话最妙”和“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提高到原则’的事”之类的模糊话吧?!明明自己就是当年的“稍年轻的革命派”,唐振常撇开他自己不谈,一味替包括沈尹默、顾颉刚在内的“几位老先生”开脱责任,以至于最终得出分明是“提高到原则”的原则性结论:“此种事,可悲在时代,不在奉命批判者”。

揭穿了说,唐振常反对“提高到原则”的“原则”,恰恰是故意混淆是非的一种反“原则”之“原则”,或者说是反“天理”之“天理”,他的巧妙处依然是中国传统孔教儒学以理杀人的神道法宝:“存天理,灭人欲”。借用清代哲学家戴震《孟子字义疏正》的说法,就是“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于是……在下之罪,人人不胜指数。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

用现代人道的眼光来看,任何个人都是大同人类中应该也必须承担责任的精神生命体,同为精神生命体的所有个人,在主体人格上是人人平等的。从根本上说,首先是具备了主体性的个人创造出了时代,而不是不具备主体性的时代创造出了主体性的个人。唐振常借用占据“尊者”、“长者”、“贵者”之类精神制高点的鲁迅和沈尹默,来压倒牺牲已经被政治操作抹黑压倒的胡适、顾颉刚连同“稍年轻的革命派”,同时又把沈尹默连同自己的“扯谎”罪责,转嫁于被架空神化的所谓“时代”,实际上是把“时代”当成了逃避责任和逃避自由的护身符,从而表现出他与胡适所代表的自由主义加人道主义的现代文明的格格不入甚至于背道而驰。尽管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提高到原则’的事”的似是而非,寄托着自己的一份善良意愿。

拓开了说,撇开自己的责任嫁祸于人,无论如何都是中国人特别是中国文化人最为根深蒂固也最不光明磊落的劣根性。从批胡适、反胡风、打右派一直到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华民族付出的是空前绝后的血腥代价,曾经直接付出过代价甚至于直接胁迫别人付出过代价的老一代学人,在有生之年最应该做也能够做到的,是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著作,把经过自己的手和笔歪曲改写的历史事实还原过来,为后代留下真实可信的成熟文本和值得信赖的人格口碑,而不是继续以形形色色的精神化妆术自欺欺人地包装自己并粉饰历史。

(1)本文原载《山西文学》2003年第10期。

(2)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编》第3卷第715页,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出版。

(3)《胡适日记全编》第8卷第174页。

(4)《新潮》1卷1号,1919年1月。

(5)《顾颉刚自传》之三“我怎样厌倦了教育界”,文载《东方文化》1994年5月总第3期。

(6)夏衍:《一些早该忘却而未能忘却的往事》,《文学评论》1980年第1期。

长  平:我们现在怎样做后人?

 

电影《色,戒》尚未公映,就有主人公原型的妹妹出来表示不满,认为影片中的交际花形象、私奔情节和情欲描写等是“对抗日烈士人格的亵渎”。但是相对于同类抗议行为,这位老人的表现还算温和,只是呼吁大家不要把影片主人公和她妹妹的真实形象混为一谈,并没有要打官司索赔。我猜想这是因为:第一她生活在洛杉矶,观念上看得开一些,法律上也不容易胜诉;第二,更重要的是,被“亵渎”者是她的同辈,而不是她的祖先。

我的猜想来自近年来众多虚构作品所引发的“後人告状”案。霍元甲的後人要告电影《霍元甲》、杨三姐的後人要告电视剧《杨三姐告状》、周旋的後人要告电视剧《周旋》,诸葛亮後人怒斥网络游戏,甚至柳下惠的後人也要为两千多年前的祖先讨公道,不许人说“坐怀不乱”是性无能。

“後人”是一股相当强大的力量,因为“有辱先人”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罪名,凌叔华的女儿就告赢了作家虹影,称其在虚构作品中侮辱了自己的父母。

另一方面,近年来祭祖渐成风尚,讲究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据最新的报道说,今年山东祭孔的规格将提升到历年最高,并由官方主办。读经运动也正如火如荼,但越来越不像读书,更不像学术,而是为了尊敬祖先,不过是祭祖仪式中的一部分。

于是我想起了鲁迅在上世纪初写的一篇文章《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本来只想套用一个标题,讨论一下“我们现在怎样做後人”,但再看了一遍文章之後,不禁感慨万端,原来我想要说的话都在这篇文章里面了,只是要把说话的对象父辈改为後人。

鲁迅的文章以进化论为本,论述长辈不应该束缚後人,而应该解放子女,并让子女去解放他们的子女,这样一直解放下去,後人才可以放开手脚有所作为。为了这个目的,鲁迅说了那句着名的悲情宣言:“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後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五四”文人们在控诉封建家长专制时都有一个美好的假设,那就是这些後人们一旦被解放出来,必定生龙活虎,直奔大好前途而去。如今的情形却让我感觉到,没出息的後人们并不需要什麽解放,他们“幸福的度日”就是匍匐在先人的荫翳下,战战兢兢地仰视着过去,生怕有所违忤。我仿佛看到,先人们倒是一个个思想开放、境界高远、行为洒脱,这些後人们却只是老态龙钟的守墓人。如果现在有人像鲁迅那样引述孔融的话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简直要被轰出国门。

我当然也不像孔融那样看问题,血缘亲情毕竟无可取代,传统文化也值得尊重,但是後人成为强权势力,动辄以有辱先人的名义阻止文艺创作,妨碍学术研究,实在是一种没出息的真正有辱先人的行为。

後人们为什麽要这样做?因为他们靠山吃山,张飞的後人想当武术教练,梁山伯的後人想当爱情顾问,诸葛亮的後人要搞谋略文化节,老舍研究要由他的後人当顾问,白居易的後人也要搞一个诗歌研究会。後人们当然可以研究先人,而且还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但是平心而论,他们的研究有多少真正的学术态度和学术方法?黄帝研究就是为了宣扬华夏祖先的丰功伟绩,顺带为黄帝陵的旅游文化做做广告,这样能研究出什麽令人信服的成果来呢?

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已经被研究出和女仆有私生子,第一任总统华盛顿又被曝出曾大量畜奴,并有可能和黑奴私通。这些历史真相,在我们这种“後人文化”中,能够研究得出来吗?

新一届诺贝尔奖又揭晓了,不用猜都知道又和中国人无缘。人们已经从各个方面论证了中国人不能获奖的原因,我看还应该加上一条,就是以祖先和传统之名的“後人文化”既妨碍了科学精神,也阻止了文学想象。

鄢烈山:十七大喜闻“表达权”

 

胡锦涛同志在十七大上作的政治报告,有不少新鲜的表述,比如,“确保权力正确行使,必须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等等。而最让我振奋的是“表达权”这个词语。

从字面上看,“表达权”是大于“言论自由”(发言权)的。因为表达自己的意愿、利益诉求,当然始于广义的言论,讲话或写书面文字,但并不止于言,往往还伴之以行,比如上访、举报或要求罢免、改选官员。尽管如此,我还是出于职业关系,对扩大“表达权”最敏感、最兴奋。毕竟像我这样百无一用的书生,是专靠“表达”吃饭的。

仔细通读报告,“表达权”的提法在“深化政治体制改革”这一部分的第一节“扩大人民民主,保证人民当家作主”,讲的是我国的根本制度即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不论是我国的人民代表还是国外的代议士(议员),在表达上都是有法定豁免权的,可以畅所欲言不受追究。不论“人民代表”还是“议员”,都是间接民主的产物,他们代表他们的选民来表达利益诉求,否则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合法性。所以,人民代表的表达权其实质上选民的表达权。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之一是,人民代表怎样与他所代表的选民保持密切联系,如何为选民发声。

在实行直接民主的领域,接下来的第二节“发展基层民主,保障人民享有更多更切实的民主权利”,讲到“对干部实行民主监督,是人民当家作主最有效、最广泛的途径,必须作为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基础性工程重点推进。”对干部实行民主监督当然离不开表达权。如果对领导提个意见就是不安定或不团结因素,依党纪国法向组织和上级揭露领导的问题就被当做造谣诽谤治罪,那还有什么民主监督可言?

在政治体制改革部分的第六节是“完善制约和监督机制,保证人民赋予的权力始终用来为人民谋利益。”正是在这一段确认了公开和透明的原则:“确保权力正确行使,必须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其中包括“落实党内监督条例,加强民主监督,发挥好舆论监督作用,增强监督合力和实效。”这样一来,我们这些媒体工作者,记者也好,时评写作者也好,必将获得更大的行动空间,也就是说,我们的“表达权”将更多地得到落实。这对于那些动辄想“捂盖子”的官员,不啻念起了紧箍咒,也就是说给权力念起了紧箍咒,不让他们占山为王当齐天大圣,自然更不能让他们“大闹天宫”,让有利于民生的好政策“出不了中南海”。

作为新闻评论写作者,我们对于丹、易中天们的当红一直是不服气的。道理很浅显,在这个社会大转型时期,利益格局正在演变中,人们更关心的是现实问题,而不是子曰诗云和曹操刘备孙权如何争天下。事实上,凤凰卫视的杨锦麟的《有报天天读》,不过是借读报三言两语“含沙射影”地评点现实;广州电视台的李杨,不过是对出街关注民生的记者发回的报道略加评点;两个“糟老头”都很受追捧,以致李老头生喉疾几天没出镜,广州人就议论纷纷担心他得罪了谁受打压。假如我们对关注民生、盯住贪腐行为的新闻报道有了更多的“表达权”,我们推动“继续解放思想”的评论有了更大的“表达权”,可以肯定,中国新一代的邵飘萍、梁启超必将脱颖而出。

世纪苦吟:帕斯捷尔纳克与中国知识者的精神关联

 

内容摘要 20世纪俄罗斯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在我国的接受曾出现过某种延宕,但是我国读书界一经直接阅读《日瓦戈医生》,便立即产生一种特殊的亲切感。作家以诗的语言对动荡的20世纪的叙说,对这一世纪中知识分子命运的出色艺术表现,使中国知识者读出了自己的精神传略;而帕斯捷尔纳克及其作品的份量和命运,也为中国知识分子提供了反思自身的契机。

关 键 词 帕斯捷尔纳克 日瓦戈医生 中国 知识分子 精神谱系 个体作者 汪介之,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南京:210097)

20世纪俄罗斯伟大作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1890—1960年),虽然早在十月革命前就已步入文坛①,但由于种种原因,直到1980年代中期以后,他的作品才开始进入中国一般读者的阅读视野。不过,这一迟缓的接受并未妨碍他迅速成为最受中国读者欢迎的俄罗斯作家之一。他作为一名知识分子历尽沧桑的遭遇,他的主要作品所触及的世纪性主题、所具有的深邃意蕴,他对自己以及他所属的那一代人与时代的复杂联系,对他们的共同命运的独特言说方式,对俄国的历史负有的重大责任意识,都使中国读者、特别是广大知识分子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亲切感。当充满苦难、奋进、困惑和沉思的20世纪走完漫长的行程,人们开始以上一个世纪的“过来人”的眼光回望历史时,他们似乎突然感到,帕斯捷尔纳克其实早已在用诗的语言叙说着那渐渐远去的世纪。于是,抚今追昔的中国知识者便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这位俄罗斯作家之间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内在精神关联。

1958年10月,帕斯捷尔纳克由于“在现代抒情诗和伟大俄罗斯叙事文学传统领域所取得的重大成就”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然而紧接着,苏联作家协会理事会却做出了开除作家会员资格的决定,《真理报》、《文学报》等各大报纸也连篇累牍地发表指责作家的文章。在巨大的压力下,帕斯捷尔纳克不得不两次写信承认自己“犯了错误”,表示“自愿拒绝接受诺贝尔奖金”。消息传到正处于“大跃进”、“大炼钢铁”高潮中的中国大陆,中国的大部分读者才第一次听说帕斯捷尔纳克的名字,更不用说读过这位作家的作品。

对于轰动一时的所谓“《日瓦戈医生》事件”,中国广大读者当然无从做出任何反应。不过,翻阅一下那个时期的报刊,还是可以看到少量的批判、声讨的文章,如《文艺报》1958年第21期发表的《诺贝尔奖金是怎样授予帕斯捷尔纳克的》、《杜勒斯看中了〈日瓦戈医生〉》,《世界文学》1959年第1期刊出的《痈疽。宝贝——诺贝尔奖金为什么要送给帕斯捷尔纳克?》、《市侩、叛徒日瓦戈医生和他的“创造者”帕斯捷尔纳克》等。这些文章的题目和内容,都很接近刚刚在苏联报刊上出现的同类文章:《国际反动派的的一次挑衅性出击》②、《围绕一株毒草的反革命叫嚣》③等。而且,与苏联报刊上那些文章的作者一样,中国报刊上这些文章的作者似乎也没有读过《日瓦戈医生》。不过,在当时的中国,毕竟还没有发生在苏联出现的那种“义愤与怒火:万众谴责帕斯捷尔纳克”的场面。人们好像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谈论这位似乎很幸运而又很倒霉的作家。

当然也曾有过某种偶然的情景,那仅仅保留在少数人的记忆中。例如“左联”时期进入文坛的老作家、东北师范大学教授蒋锡金先生,在50年代曾由一个特殊的角度读到《日瓦戈医生》,于是便在大学文艺理论课堂教学中对这部作品里的人性描写予以大胆评述 ④ .这在当时的时代氛围中,确实是难能可贵。又如,1959年6月间,上海复旦大学外语系英美语言文学专业举行期末考试。在口试时,主考教师之一徐燕谋教授与学生范家材之间有过这样一段简短的对话:(徐)Have you ever heart of Bolis Pasternak?(你知道帕斯捷尔纳克吗?)(范)Yes. He studies Shakespeare.(听说过,他研治莎士比亚。)(徐)Is that all?(就这些吗?)( 范)Yes, that‘s all.(是的,就这些。)

据范家材先生回忆,帕斯捷尔纳克获奖一事,“在当时的中国,若隐若现,微波荡漾,莫测高深”。范先生当时是一名谨小慎微的戴“帽”学习的“右派学生”,关于帕斯捷尔纳克虽略有所闻,但深知《日瓦戈医生》是“烫手的山芋”,不敢“造次评说”,只好“躲开敏感的焦点,避重就轻,给了一个中性回答”。而徐教授对这一回答恰恰是满意的,因此给了范先生一个优等分。40余年之后,范先生忆及此事,认为徐教授的想法可能就是“That‘s all”——“到此为止”。在当时的时代气氛中,师生之间的交流也往往很难直言不讳,有时只能采取迂回曲折的方式表达某种看法。“帕氏雅治莎学,走笔诗歌小说,对其评价,就应该在人文范畴内思辨探讨,到此为止。何必扩大到政治上的阶级斗争,强加非学术性的批判?”[1]——这也许就是在这一简短的师生对话和交流中双方所达成的一种共识。无论这一对话的表层内容、深层内涵,还是它的形式,都很典型地折射出那个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精神生活的特点,并说明在公开的大批判文章之外,人们对于帕斯捷尔纳克及其《日瓦戈医生》还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日瓦戈医生》事件”之后,帕斯捷尔纳克的名字在中国读书界的视野中消失了整整20年。直到1978年,也即“十年动乱”结束后的第三年,才有一篇关于这位作家的消息出现在我国《外国文艺》杂志上—— 《有关帕斯捷尔纳克的回忆在美国出版》。这一客观的、谨慎的报道似乎有着某种试探性,它当然还未能引起人们对于帕斯捷尔纳克的广泛关注。一年以后,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外国名作家传》(中册)收有帕斯捷尔纳克的评传一篇。这篇评传可以说是我国内地出版物中首次出现的关于这位作家的正式评介性文字。遗憾的是,它对于帕斯捷尔纳克和《日瓦戈医生》的评价,仍旧显示出对20年前大批判文章的一种回应。撰稿者认为,帕斯捷尔纳克是那些“长期坚持资产阶级的思想和艺术立场”、“始终与苏联人民格格不入,最后被人民唾弃”的旧文人中的一个代表:“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结构混乱,内容既反动又露骨”[2].这种批判的音调在《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1982)的“帕斯捷尔纳克”条文中已不复见到。前后两篇评介性文字之间的差别以及这种差别的程度,与它们出现的时代的整体文化氛围紧密相联,并由一个侧面显示出新时期之初中国一般知识者的思想和心理现实。

然而直到此时,中国广大普通读者实际上尚未能直接读到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因此, 1982年张秉衡翻译的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作在《世界文学》上的刊出,就获得了特殊的意义。译者选译了《日瓦戈医生》一书最后一章《尤里。日瓦戈的诗作》中的若干首诗歌,以其中的一首《风》为题。这些译诗使中国一般读者第一次看到了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虽然它们还只是诗人丰富创作成果中的极小一部分。1983年,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出版的4卷本《外国文学作品提要》,收入由方明编写的《日瓦戈医生》一书提要,又使中国广大读者第一次粗略地了解到帕斯捷尔纳克的这部代表作的梗概。然而,这一切均未能在我国读者中激起范围广泛的反响。对于学术界、包括俄苏文学研究界而言,造成较大心理冲击的,则是美籍俄裔学者马克。斯洛宁撰写的《苏维埃俄罗斯文学史》在我国的翻译出版。该书单辟一章,以《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另一个俄罗斯的代言人》为题,综论这位作家的生平与创作。著者以详实的第一手材料为依托,通过精彩的描述、扼要的概括和精辟的分析,揭示出《日瓦戈医生》这部作品的“难以置信的独创性”[3].从这里,人们感到,无论是对于《日瓦戈医生》,还是对于作为诗人和小说家的帕斯捷尔纳克,都有一种深入认识的必要,而且还隐隐约约产生了对以往的研究方法和结论的某种怀疑。

1986年,力冈、冀刚翻译的《日瓦戈医生》中文全译本由漓江出版社推出,这部长篇小说首次出现于中国读者面前。1987年,蓝英年、张秉衡合译的《日瓦戈医生》由外国文学出版社出版;同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又推出由顾亚铃、白春仁联手翻译的这部小说的又一译本。在两年之内出版的这三种《日瓦戈医生》的中译本,使我国广大的读者群直接阅读到这部曾在30年前引起轩然大波、在苏联国内被长期封存、人们对其评价至今不一的作品。它对我国读者造成了一种真正的艺术震撼力,并迅速引发对帕斯捷尔纳克的阅读热情。北京大学等国内高校的俄语系、中文系师生,还曾围绕《日瓦戈医生》及其作者进行了热烈的座谈讨论。 ⑤

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大量在我国翻译出版之初,国内评论者的评说还是相当谨慎的。这一点,首先可以从《日瓦戈医生》的几个中译本的初版“前言”或“译后记”中看出。人们或者指出这部小说“没有写出十月革命的伟大意义,没有反映出伟大时代的人民的精神面貌”,或者认为主人公日瓦戈是20世纪俄罗斯文学中又一个“小人物”,一个可悲的“多余的人”,一个消极因素。从这些慎重的评价中,不难体察出经历过十年内乱的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理重负。他们既十分赞赏这部作品,又不能一下子坦率地说出自己的真情实感,这种矛盾似乎为那个时期的不少评论者所共有。何满子、耿庸两人《关于〈日瓦戈医生〉的对话》⑥ ,则显示出不同评价意见的交叉,但双方都不否认这是一部极有价值的作品。如前者针对漓江出版社译本的“前言”,认为从历史、从人类心灵发展的远景来看,可以称日瓦戈为大人物,为必要的人,为积极因素;而后者则指出《日瓦戈医生》既是对19世纪俄罗斯现实主义传统的承继,也是给这传统输入了新时代的活力,是对于这种传统的发展。与此同时,对帕斯捷尔纳克及其作品持总体否定态度的评论也依然存在,如《帕斯捷尔纳克的迷误》⑦ 等文章。然而,这样的评论文章毕竟是少数,以1987年《外国文学评论》创刊号上发表的薛君智的长篇评论为先导,大部分评论者对《日瓦戈医生》和帕斯捷尔纳克的艺术创作均持鲜明的赞扬的态度。从《反思历史,呼唤人性》(薛君智)、《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易泉)、《哲学和道德的审视》(郑羽)、《个人自由与人性尊严的捍卫者》(张宏莉)等论文中,可以看到占压倒多数的评论已经是从20世纪的历史与个人、特别是与知识分子之关系的视角来观照《日瓦戈医生》的主人公,来理解帕斯捷尔纳克创作的意义。

我国评论界对于帕斯捷尔纳克及其创作的系统评说,集中体现在薛君智的《回归:苏联开禁作家五论》、高莽的《帕斯捷尔纳克:历尽沧桑的诗人》两本专著中。在《回归》一书中,著者从文学史实和作品文本出发,对作家的生平与创作道路作了简要的描述,对其思想特点和文学观进行了系统的考察,对《日瓦戈医生》一书的创作动因、主要人物形象、中心主题和艺术特色进行了深入的分析。这一研究成果驱散了长时间内笼罩在帕斯捷尔纳克其人其作上的一团迷雾,为我国广大读者提供了对于这位作家和他的《日瓦戈医生》的一种较为客观、公允的评价。著者指出:“《日瓦戈医生》这部堪称史诗性的长篇”是帕斯捷尔纳克毕生创作的“最后的总结、最高的成就和最大的收获”;但是它的出现不可能更早,这既是由于客观的历史条件尚未成熟,也是因为作家对历史的思考是相当谨慎的,“只有到50年代客观历史的巨变才使作家可能以成熟的艺术目光去辨别和判断革命后一系列事件的历史意义,从而把它们总结在自己最后的长篇中。”[4]这些评说,不仅明确地肯定了《日瓦戈医生》的艺术成就,而且把这部作品放置于总结与反思20世纪历史的高度上加以认识,既显示出评论者自身的洞察力,又传达出同样也在思考20世纪历史的中国广大知识者的体验与感受。《帕斯捷尔纳克:历尽沧桑的诗人》一书的作者,是帕斯捷尔纳克诗歌的最早汉译者之一高莽。在这本书中,他以如诗如史的笔触,生动地再现了这位跨越两个时代的俄罗斯知识分子所经历的不同文化环境和时代氛围,勾勒出作家的思想探索和艺术追求的演变轨迹,力求揭示为什么《日瓦戈医生》真正成为一部“描绘俄罗斯近45年的历史面貌”、表现“一代知识分子命运”[5]的重要作品。评论者们的视角虽有不同,却都把《日瓦戈医生》及其作者的思索和人们对于20世纪的回望联系在一起,足见帕斯捷尔纳克的深邃思想拨动了中国知识者的心弦。

在中国当代知识界,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激起了强烈而深沉的回响。这位历尽沧桑的作家对于个体价值的确认和守护,对于思想自由的追求和坚持,他本人以及他笔下的主人公对于“超越了世俗的光荣与爱之神的召唤”,都受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由衷钦佩和广泛认同。

属于“知青一代”的中国女作家张抗抗在读过《日瓦戈医生》中译本之后不久写下的一段话,或许不少人都有同感:“……因着复生的《日瓦戈医生》和《阿尔巴特街的儿女》,在我临近40岁的时候,我重新意识到俄苏文学依然并永远是我精神的摇篮。岁月不会朽蚀埋藏在生活土壤之下的崇高与美的地基——我们拆除掉密不透风的愚昧的笃信,重新开启了疑问之窗的笃信。如果不笃信在人世的丑恶与伪善之上,还有超越了世俗的光荣与爱之神的召唤,人生还有什么值得过的呢?”[6]在充满苦难、不幸、泥泞和失望的时空中始终保持着崇高与美的心灵,蔑视世俗的的羁绊,听从光荣与爱之神的呼唤,这一切正是日瓦戈和拉拉这两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孤单的身影在一望无际的雪野上没有倒下去的根本原因。人物的命运也正是作家帕斯捷尔纳克和他那一代知识分子共同遭遇的艺术写照。中国当代知识者在这些形象身上看到了那种有俄罗斯民族文化传统培育起来的面对苦难时的从容、自信与高洁的俄罗斯精神。

帕斯捷尔纳克对于个性精神自由的坚守,是他深受中国知识分子崇敬的又一原因。正如当代散文家筱敏所说:“帕斯捷尔纳克曾被称为‘另一个俄罗斯的代言人’,……他承继了酷爱俄罗斯大地须臾不能离开的俄罗斯文学传统,但拒绝同时代的许多作家那样,将俄罗斯与极权主义融合为一个民族的形象,并在民族的定义下放弃个人生活和思想的权利。他的声音——一个人的声音何其微弱!——每每被时代的进行曲所淹没,被强权禁锢和扼杀。但是,当那些唯唯诺诺纷纷攘攘的合唱潮水一样退去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像峭石一样凸现出来,穿过时间的屏障,让人们看到隽永的人的心灵史。”[7]

筱敏的感慨是面对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流亡者译丛”之一《追寻——帕斯捷尔纳克回忆录》而发的。这套“译丛”收有20世纪的各个不同时期遭到批判的苏联作家、艺术家的作品以及关于他们的回忆录等。由于中俄两国和两国文化之间的特殊关系,当代中国知识分子都能意识到这些曾被长期封存的文字对于自身的意义。因此,读者才在丛书序言中读到这样火热的话语:这些书中所描写的时代氛围和事件,众多苦难的制造者和承担者,等等,都是我们所熟悉的。今天,当我们为了确立未来的坐标而回首前尘的时候,当我们凝视历次政治运动的累累伤痕、寻思文革十年噩梦的时候,面对这些发烫的书,我们将作何感想?它们能在多大程度上触动和开启我们的心灵?我们是否经得起良心的最后的质问?在这里,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所感受到的,已经不只是帕斯捷尔纳克一位作家,而是与苦难的时代共命运的整个20世纪俄罗斯文学同中国知识界的深刻精神关联。毫无疑问,当严酷的年代结束时,能够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痕迹的,就不再是那些“唯唯诺诺、纷纷攘攘的合唱”,而只能是富有个性的独立自由的声音。

如同自己的那些杰出的思想和文学前辈一样,帕斯捷尔纳克所追求和呼唤的个性精神自由,从来不限于明哲保身式地维护一己的安宁。在20世纪俄罗斯文学史上,他更是作为一个“时代的承担者”而存在的。中国当代诗人王家新对此有深刻的感悟。他曾以诗的语言传达出自己对帕斯捷尔纳克的这种理解,并由此而进一步感受到俄罗斯文学与文化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启示和借鉴作用。王家新的《帕斯捷尔纳克》(1990)一诗,以深沉的忧伤和思虑体认了一个时代苦难的承担者的形象,并赋予这一形象以坚定地守护内心良知与人类整体原则的精神特征:“你的嘴角更加缄默,那是/ 命运的秘密,你不能说出/ 只是承受、承受,让笔下的刻痕加深/ 为了获得,而放弃,/为了生,你要求自己去死,彻底地死”。在这位中国诗人笔下,帕斯捷尔纳克无疑是一个苦难时代的见证人,同时他又自觉地承担起这种苦难,承担起时代和命运的巨大重负,试图以微弱的力量保持童稚般清纯的心灵,使人类精神得以承续。

于是,帕斯捷尔纳克便成了20世纪俄罗斯知识分子的一种精神象征,他似乎站立在主动守护人类精神的高度上,启示着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审视与历史反思:“这就是你,从一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发掘我们:它在要求一个对称/ 或一支比回声更激荡的安魂曲”:“这是你目光中的忧伤、探询和质问/ 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8]

王家新的这首题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一经发表,就震撼了中国读者的心灵,成了广为传诵的诗作。诗人自己后来曾谈到帕斯捷尔纳克及其《日瓦戈医生》对他的巨大震动和影响,也谈到他和他所属的那一代人对帕斯捷尔纳克的一种“灵魂上的无言的亲近”。1992年在伦敦,在回答国内一家刊物提出的问题时,王家新曾经说过:“……西方的诗歌使我体悟到诗歌的自由度,诗与现代人之间的尖锐张力及可能性,但是帕斯捷尔纳克的诗,茨维塔耶娃的诗,却比任何力量都更能惊动我的灵魂,尤其是当我们茫茫然快要把这灵魂忘掉的时候。……的确,从茫茫雾霾中,透出的不仅是俄罗斯的灵魂,而且是诗歌本身在向我走来:他再一次构成了对我的审判……”[9]

尽管当时王家新尚未踏上俄罗斯的土地,可是他的诗心却更接近俄罗斯。他在帕斯捷尔纳克等俄罗斯诗人那里所感受到的东西,首先是诗人对时代和民族之苦难的自觉承担。在他看来,这种主动的承担意识恰恰是中国诗人所缺乏的。1995年,王家新又在另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们这个时代缺乏什么?缺乏的正是这样一种默默的承担。”[10]正是基于这种感慨,王家新才在急遽变化的岁月里写下了《瓦雷金诺叙事曲》(1989)、《帕斯捷尔纳克》(1990)等蕴涵着深沉思考的诗篇。他所深情倾诉与歌咏的对象帕斯捷尔纳克,以“缄默”抗拒着世俗的喧哗,进入灵魂的孤独和忧伤之中,但决不是逃避对时代的责任,决不是从苦难中抽身,而是以一种把“苦难化作音乐”的勇气直面“冰雪”和“黑暗”,以“守望者”的姿态维护着人的自由和尊严。这既是王家新对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讴歌,也是他对自己作为诗人的“审判”和“检验”,更是对中国知识分子“承担”意识的呼唤。

当代中国的学者们在面对帕斯捷尔纳克这样优秀的作家、面对《日瓦戈医生》这样杰出的作品时,难免也会反问自身,反顾我们的文学,并由此而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某些缺憾。当代俄罗斯诗人安德烈。沃兹涅先斯基在他的那篇纪念文章《帕斯捷尔纳克的世纪》中曾经写道:“20世纪选择了帕斯捷尔纳克。”的确,无论对于俄罗斯文学,还是对于俄罗斯民族及其心灵的艺术表现,帕斯捷尔纳克都是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的象征性形象之一。在他生活和创作的那个时代,由于文学之外的原因,俄罗斯文学中固然出现了不少平庸之作,却也产生了一系列具有长久艺术生命力的佳作。特别是像《日瓦戈医生》、《安魂曲》、《切文古尔镇》、《大师与玛格丽特》、《生活与命运》这样的杰作,都是作家们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完成的,更难能可贵。今天,俄罗斯人在回眸20世纪本土文学的艰辛历程时,毕竟能够为一大批写就于特殊年代的优秀作品而自豪。遗憾的是,中国当代文学却很难有这种自豪感。这是值得我们的文学研究者深思的。中国当代知识者已经注意到这种差距,所以潘知常先生写道:“相比之下,我们还没有在中国的作家中看到过帕斯捷尔纳克那种令人充满敬意的负债感以及对于作家天职的自觉。最终的结果,就是20世纪令人遗憾地与我们擦肩而过。而在新百年新千年来临之际,倘若我们还有进取之意,那么,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回到俄罗斯文学,回到帕斯捷尔纳克和他的《日瓦戈医生》。因为,那里是培育人性的温床,也是爱的学校。痛定思痛,在俄罗斯文学面前,在帕斯捷尔纳克和他的不朽名作《日瓦戈医生》面前,我们必须低下自己卑微的头!”[11]

“俄罗斯作家为什么比我们走得更远?”这是许多中国读者、学者和作家在阅读20世纪俄罗斯文学、特别是帕斯捷尔纳克时往往会产生的困惑。这一问题本身就说明了中俄两国文学的特殊联系——一般说来,人们很少会问到为什么美国、英国或法国作家比我们“走得更远”。当代中国知识者看到,由于缺乏俄罗斯作家的那种前后相继的信仰传统,我们的文学普遍地拘泥于此岸世界和世俗世界,普遍缺乏对于绝对责任的共同承担,缺乏帕斯捷尔纳克式的欠债感,缺乏悲天悯人的“旷野呼告”和人类灵魂的声音。正因为如此,潘知常才发出了“回到俄罗斯文学,回到帕斯捷尔纳克” [11]的呼吁。

就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在中国一般读者中的接受面而言,他也许远逊于其他一些俄罗斯作家。然而,他在当代中国知识者的心目中,却无疑占据着一个崇高的位置。这一点已经为20世纪末中国读书界的某些现象所证明。如人们所注意到的,1999年,《中华读书报》组织了一次面向全国读者的“我心目中的20世纪文学经典”的问卷调查活动。调查结果显示:在入选的100部经典作品中,俄罗斯文学作品有5部,其中,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位居第一。2000年,专业性很强的刊物《俄罗斯文艺》所组织的“我心目中的20世纪俄罗斯文学经典”的讨论与评说活动,则较多地反映了国内俄罗斯文学研究者的意见。从已发表的评论文章中,可以发现《日瓦戈医生》被公认为是20世纪俄罗斯文学中的一部经典作品⑦。这一切都是在一个世纪的喧哗已然过去,中国读者渐渐沉静下来,回望自己的读书经历时所发出的肺腑之言。

帕斯捷尔纳克和他的《日瓦戈医生》之所以深受中国读者的热爱与推崇,无疑是由于这位一度“名不见经传”的诗人小说家,曾以他的诗意盎然的笔触抒写了20世纪知识分子的命运,吟咏过他们的追求与失望、幸福与苦难、困惑与梦想,发出了对时代的叩问。人们似乎在帕斯捷尔纳克的那些“零散的抒情日记”中读出了自己的精神传略。帕斯捷尔纳克及其作品的份量和命运,也为中国知识分子提供了反思自身的契机。能够与中国知识者有着如此深刻的精神关联的俄罗斯作家作品,毕竟是屈指可数。

注释:

①帕斯捷尔纳克的创作开始于俄罗斯文学“白银时代”,其作品首次发表于1913年。

②苏联《文学报》,1958年10月25日。

③苏联《真理报》,1958年10月25日。

④《作家》,1993年第10期。

⑤这一时期,我国文学翻译工作者移译的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短篇小说、随笔、回忆录、书信等,不断出现于80年代末到90年代的《俄罗斯文艺》、《当代苏联文学》、《世界文学》、《外国文艺》、《作品与争鸣》上。同时,我国出版的帕斯捷尔纳克作品的中译本,除《日瓦戈医生》之外,主要还有力冈、吴笛合译的《含泪的圆舞曲——帕斯捷尔纳克诗选》(浙江文艺出版社,1988年)、乌兰汗、桴鸣翻译的《人与事》(含回忆录、随笔、书信等;三联书店“文化生活译丛”之一,1991年)、安然、高韧合译的《追寻》(花城出版社“流亡者译丛”之一,1998年)等。

⑥《外国文学评论》,1988年第2期。

⑦《文艺理论与批评》,1989年第2期。

⑧《俄罗斯文艺》,2000年第2期、第4期。

    参考文献:
    [1]范家材. 一瞥难忘. 文汇读书周报,2001.3.17
    [2]外国名作家传(中册).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218、221
    [3]马克·斯洛宁,浦立民、刘峰译. 苏维埃俄罗斯文学史.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241
    [4]薛君智. 回归:苏联开禁作家五论.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9:108—109
    [5]高莽. 帕斯捷尔纳克:历尽沧桑的诗人. 长春:长春出版社,1999:171、174
    [6]张抗抗. 大写的“人”字. 外国文学评论,1989(4)
    [7]筱敏. 流亡与负重. 南方周末,1998.5.1
    [8]王家新. 王家新的诗.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76—78
    [9]王家新. 回答40个问题. 对隐密的热情. 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97:277
    [10]王家新.“理想主义”与知识分子写作. 对隐密的热情.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97:241—242
    [11]潘知常. 爱的审判——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日瓦戈医生》. 跨文化对话(20辑).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39

顾彬—-催促中国政府为文学解禁的先锋

顾彬和北岛

德国汉学家顾彬获得中国“中坤国际诗歌奖”,表彰他在翻译和推介中国诗歌方面的贡献。同时,前一段时间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批评还犹言在耳。顾彬的德国同行如何评价他这次获奖,如何评价中国当代文学,记者采访了德国汉学家、埃尔兰根大学汉学教授郎密榭(Michael Lackner)。

德国之声:顾彬称自己获得“中国国际诗歌奖”是整个德国文化界努力的结果。您作为德国汉学家,如何评价德国汉学界介绍中国文化的成就?

郎密榭:我首先要说,我认为顾彬得到这个奖是实至名归。原因很简单:他致力于在德国介绍中国当代和传统文学的事业。我们德国在汉学研究的小领域如历史研究中,不是历史学家而是语言介绍者在研究。顾彬成就显著,他做出了专门的、个人的成就。另外,我愿意代表德国汉学家接受他的表扬(笑),当然我们做了一些事情,虽然也算不上太多。在许多领域我们的成就和中国的重要性相比,还不是那么显著。希望在中国能够有更重要的地位。

德国之声:但顾彬同时也认为,德国方面的文化成就少有人关注。德国翻译介绍中国的作品多于介绍到中国的德国作品。您如何看待这个不平衡?

郎密榭:这是相差很大的不平衡。当然,德国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家的作品已经被介绍到了中国。中国的翻译活动也特别倾注精力在德国的儿童读物上。在这个问题上可以看出,这和接受程度有关。而说到当代文学,还真是不平衡。但这个现象可能与德国当代文学的质量有关,这个我们不应该忘记。可能许多当代德国文学不如当代美国文学或者其他欧洲国家的当代文学合中国读者的口味。撇开文学不谈,其他领域的作品,如德国哲学家的著作包括在世德国哲学家如哈贝马斯的著作在中国出版得很多。顾彬说的不平衡大概只限于纯文学。我有时想,这可能与此有关:看看美国市场,那里的情况也差不多,德国当代文学在那里也不怎么受人追捧。

德国之声:您认为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郎密榭:我不是文学专家,但是很多人说,一部分原因是德国当代文学的狭隘性。有些写得晦涩难懂,不容易被接受。他们为自己写作,作品也难翻译。但是我对这个评价尚不置评。德国总体是走上了一条狭隘的道路或者说有变狭隘的危险。

德国之声:顾彬因为译著得奖,他翻译的大多数是当代诗人的作品。这些人中有些人的作品甚至不能在大陆出版,而现在德国译者却被中国授奖。您如何看这件事?这是一个矛盾吗?

郎密榭: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顾彬)当然翻译了北岛、顾城、杨炼等等,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他也主编了德语版的《鲁迅全集》。他的研究领域不仅仅局限于中国的当代和现代文学。这就是他为什么翻译各个时代的文学作品的原因。矛盾是有的,原因在于,中国现在接受这样的作品还有问题。顾彬可以说是扮演了先驱的角色,使得也许有一天中国也能够出版这样的作品。这个情况和现代艺术相似,如先锋艺术以前在中国没有人喜欢,但现在情况有了很大改变。不久前中国先锋艺术作品在国际上拿了梦寐以求的大奖,中国政府不再不闻不问,转而支持艺术家举办展览。这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文学上。那顾彬就是先驱了。

德国之声:前段时间顾彬批评了中国当代文学,现在中国给他颁奖。您怎么看这件事?

郎密榭:这个问题也难回答。他得到这个奖是因为,我说过,他先驱性的工作。他不仅是德国,甚至是欧洲、整个西方国家第一个关注这些诗人的人。如果我理解得不错,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批评主要是针对小说,而不是针对诗歌。在这方面,不仅是德国,中国也需要改进,得到世界的认可,让别国的人也愿意接受中国的作品,而不是以自我为中心和狭隘。

德国之声:顾彬批评中国当代文学49年以后比不上以前的水平。您同意他的观点吗?你如何看待中国当代文学?

郎密榭:其实49年后和民国时代、后帝国时代是没有可比性的。(原因在于)世界性的视野和世界主义思想在49年以后、特别是在1966年至1976年文化大革命期间消逝了,而这种思想是很难再重新激活的。因此我同意这种评价。可以说是要破除一个基础,投身世界的基础,现在很难达到这个目标。现在中国处处想要再登顶峰,了解世界,这是另外一件事。

德国之声:最后一个问题,现在中国的年轻一代很多人对文学和文化交流感兴趣。他们有文化、懂外语。作为一位汉学家,您是否能够给中国的年轻人给一些建议,如何加强在文学方面的修养?或者是加强哪一方面的修养?

郎密榭:可能当代文学在中国是个大问题。现在中国的年轻一代不像前人,伴随他们的是西方现实主义文学。有些比较好的作品问世,产生了一些影响。但是世界在前进,我大概给不了建议。但是既然是最后一个问题,我就说几句吧。年轻人要放宽视野,更多地观察,更有勇气,但不是盲目的勇气。去年在复旦大学建了一座纪念碑,纪念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诗人。现在中国想到了那个时代的人,他们只有几支笔和几张纸,其他再没有什么了,他们的情况当然不一样。现在的年轻人站在世界中央,需要迎接其他的挑战。

郎密榭(Michael Lackner):爱尔兰根-纽伦堡大学非欧洲语言和文化系汉学教授。研究重点是中国和西方国家的关系史和关系现状、中国新思想史和中国现代科学语言的产生。

洛杉矶时报:中国没有未来

 

传统的智慧认为中国在崛起,美国在走下坡路。按照这种观点,美国21世纪的外交政策挑战就是当东方新势力上青天之时尽可能优雅地处理我们不可避免的衰落。传统的智慧听起来几乎总是很聪明,但几乎总是错的。美国不需要牵制中国,也不需要与中国对抗。它也不需要优雅地让中国取代美国称为世界领导力量。

第一个理由很简单。中国的崛起只是一个更恢宏的故事的一个部分——亚洲的崛起。中国不是在真空中上升的,不是注定以美国主导西半球或德国一度主导欧洲的方式主导它的地区。中国在崛起,但印度也在崛起。越南、印尼、泰国和韩朝(南北统一可能不用等太久)。在可见的将来,日本将仍然是一个强大的经济、军事和技术力量。台湾不是沉入大海;澳大利亚前所未有的繁荣。孟加拉国开始工业化;甚至缅甸可能通过全球经济一体化走上繁荣道路。

新亚洲太大、太多样化、太独立、太富有,没有一个单一的国家可以统治。中国不能,美国不能,印度不能。亚洲三巨头——中国、印度和日本——处于大致的平衡。当中任何两国在经济和军事上的强大都足以阻止第三国主导该地区。印度和日本可以平衡中国。中国和日本可以平衡印度。日本主导亚洲的梦死于1945年。美国还要为捍卫亚洲势力平衡而准备,而中国或其他任何国家似乎都不可能浪费金钱和时间来推翻它。

中国将继续军事现代化和测试它的势力极限。但对它来说,建立一个可以对抗美、印、日联合势力的武装部队如今(而且很可能永远)不是一个可行的计划。

在世界势力方面,将会有五大玩家——美国、欧盟和亚洲三巨头。但美国将继续扮演一个独特的角色,因为它是亚洲势力平衡以及欧洲势力平衡的一个重要部分。

看亚洲的未来,必须意识到数字不能代表一切。在1700年,中国、印度和法国的人口和经济都比英国大,但称为世界大国的却是英国。当今的美国比以前的英国更大、更强、更富有;我们占世界国内生产总值的份额是英国在顶峰时期的三倍。

由于独生子女政策,中国的人口可能抵达了顶峰——而美国仍然快速增长。如果人口统计学家的说法是对的,到2050年,将有大约14亿中国人,而美国人将有4亿。两国在劳动力方面的比照更为惊人。如今中国大约有9.48亿处于工作年龄段的人,而美国大约有2.02亿。由于独生子女政策,中国的人口将比美国的老化得快,到2050年,将有大约2.48亿处于工作年龄阶段的美国人,而中国的数字大约是8.60亿。

美国人常常全神贯注于他们自己的问题和关切,常会忽视其他国家的问题有多严重。中国的人口危机意味着它将面临一个重大的危机:以较少的劳动力照顾老龄化的人口。该国的其他问题也很可怕,令该国在未来数十年忙得不可开交:清理它的环境、发展一个跟得上现代化经济的金融体系并创造一个有效的卫生保健体系。然后还要制定一个强大得足以管理中国这样庞大的国家同时又灵活得足以满足当地需求的政治体系,允许异见和政治竞争但又不至陷于分裂。

还有其他因素。自从美国在尼克松领导下与中国重修关系以来,它就一直试图说服中国和国际体系接触——行为更像一个“正常”国家。这项政策一直是一个壮观的成功。尽管转变还没有完成,但中国已经变得相信加入地区组织和峰会,参与世界贸易组织等组织最有利于自己的利益。

中国举行2008年夏季奥运的自豪就是这项转变有多深入的一个迹象。就在四十年前,中国人邀请一群美国人打乒乓球就可以称为新闻。如今中国有能力——有意愿——举行世界上最高规格、最昂贵和最复杂的国际体育盛事。

促进亚洲的和平发展,确保较小的国家不受大邻居的威胁,并帮助亚洲超级大国找到一套经济和安全关系,在历经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经济和社会转变之时保持该地区的和平——这些应该是美国本世纪的亚洲政策目标。

如果我们做得对,如果我们保存国内的社会活力(这是我们全球角色的基础),我们将促进亚洲民主和繁荣的崛起,并建设一个更好的未来世界。(作者 Walter Russell Mead)

 

译文为摘译,英文原文:http://www.latimes.com/news/opinion/sunday/commentary/la-op-mead14oct14,0,113024.story?coll=la-sunday-comment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