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泳:寻找一份文件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寻找材料,如果有这种劲头,也会有意外收获。

有好几年时间,我很关心当年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反右派情况,因为我有一个感觉,了解一所中国最好大学里文科的政治运动及其结果,对观察中国当代学术史很有帮助。

关于北大中文系的反右情况,这些年学界有一些研究,但我以为最关键的还是要设法寻找当年的原始文件,只有找到了原始文件,有些历史才能比较容易得到索解。

有一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张元勋先生出版了一本回忆录,马上找来读过,不久又在网上看到沈泽宜先生一篇长文,对张先生的回忆有一些批评。张元勋先生,我十几年前,在曲阜大学他家中长谈一次。那年我恰好有济南之行,当时还在曲阜的李新宇兄坚邀到他那里看看,盛情难却,遂又有曲阜之行。我当时就希望张先生能写一本回忆录。

经常在网上游荡,记不清楚是何时留下一个印象,沈泽宜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说,当年北大反右的时候,他曾在压力下作过一次检查,那份检查中保留了一些史料,他的检查是最接近原文的一个文件。可惜他没有这份文件了,记得文章中他说,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文件,可以和他联系。

我对北京大学反右时出版的杂志,多少有些了解,也有一点收集。我当时就想,我来为这段历史寻找这份文件。

我相信,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在学术研究中,也是这个道理。我到北京几次,都去有旧书的地方观察,但终无收获。我在网上的旧书店发过帖子,重金求购,也没有结果。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我不知道沈先生提到的这个文件的具体标题,所以很难下手。但我没有失去信心,我有一个直觉,只要世间有这个东西,它总会出现,因为有“贼惦着”,它一出现,我就会去“偷”。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我经常在网上买关于反右派的史料,开始很容易得到,但后来发现有很多人在收集,我以为是好事,只要能保留文献,对历史都是贡献。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了一份《粉碎’广场’反动小集团》的材料,由北京大学浪淘沙社、北京大学校刊合编,1957年7月27日出版。北大反右时的浪淘沙社,我很熟悉。因为这个社团出版的杂志我基本都见过,所以看到这个材料,我有一种直觉,它应该就是沈先生提到过的那份文件。但在网上买东西,不是发现了你就能得到,因为是拍卖,所以要这个文件的人很多,几页纸的一份文件,最后要三百多块钱,还没有落在我手里,当时我非常失望。好在网上买同一类材料的人都有同情心,对方很快来信答应复制一份给我,虽非原件,但也聊胜于无。

就在我为失去这份文件沮丧的时候,机会真正到来了。拍到这份文件的人在香港,不好与内地发生交易,卖主就把这份文件转卖给我了。

我还没有和沈先生联系,不知道这份文件是不是他提到的那份,但不管是不是,我看到的这份文件,确实保存了一些史料。文件中沈先生文章的题目是《我向人民请罪》,小字排印,约有三个页码。

今年5月间,我在南京,见到拍过《寻找林昭》纪录片的胡杰,他说和沈先生认识,我就把那个文件复制了一份托他转给沈先生,不知沈先生收到了没有?

我经常想起傅斯年的话:“我们不是读书人,我们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

阿  海:童年:如羽毛飘忽,如历史沉重

 

大洋彼岸的泪水

今年十月十五日,加拿大温哥华的一所美国式大房子里,聚集了上百名当地的知识界人士。巨大的客厅里静静的,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客厅中间传来的朗读声。这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国女人,剪着短发,正手捧着一本书,用最高声量用力地朗读着。

读着读着,这个女人流起了眼泪,接着,不少人也开始流泪,幷且低声哭泣。到最后,整个大厅上百个人,几乎都流下了眼泪。这个中国女人讲述的故事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独自被父母留在了合肥城里生活。她一个人孤单地活着,住在一个没有家具又无比漆黑的屋子里,晚上睡在阴冷潮湿的地上。终于,她病倒了,发起了高烧。几天之后才在偶然的情况下被发现,送往医院。但是医生告诉她,她已经不行了,因为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疗她的病。于是这个十岁的小姑娘就独自地躺在医院,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死神几乎来了:在某个夜晚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我脸朝下,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小姑娘双眼紧闭,瘦得皮包骨,每只胳膊上插了吊盐水的针。她的脸像身上的床单一样惨白,呼吸微弱。”

这个女人名叫巫一毛(Emily Wu)。她所朗读的故事,就是美国蓝灯书屋刚刚出版的她的自传体纪实作品《暴风雨中一羽毛 - 动乱中失去的童年》。上面所说的场景,就是巫一毛在巡回发布她的作品时的其中一幕。她的这部作品,刚刚强势登陆英文世界,是蓝灯书屋今年推出的重要著作。同时,该书的法文、德文和丹麦文版,都将在短期内出版。

小女孩的目光见证历史

《暴风雨中一羽毛》一书,完全是巫一毛以自己童年的真实故事铸成的纪实性个人史。起自她三岁开始记事那年,一直写到一九七八年春天她从农村小学教师职位上考上大学,凡十七年的历史。据巫一毛自己所说,这本书整整写了十年之久。所幸的直到现在,她的双亲健在,而且生活在美国,因此童年中许多事情的细节,可以由父母帮助回忆。这样一来,这十七年的个人生活道路,条理清晰,细节完备,非常有可读性。

《暴风雨中一羽毛》完全是以一个多病多难、心灵敏感的小姑娘的目光,记录了自己在动乱疯狂所遭遇的一切。她三岁生日的那一天,她跟着母亲前往劳改农场和父亲见面。三岁半的时候,她被寄养在姥姥家里,但是姥姥为了让她吃饱,自己却饿得浑身浮肿。为此她被送回到了父母身边。

但是在父母身边,巫一毛幷不拥有幸福的童年。因为父亲是劳改“右派”,巫一毛似乎从生下来就被打上了“黑五类子弟”的标签,因此倍受凌辱和同学的打骂。七岁那年,巫一毛得了严重的乙型肝炎,第一次经历了生和死的考验。文革开始之后,她又过上了担惊受怕的生活,因为爸爸经常会在半夜里被抓走,遭到殴打和批斗。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戴着高帽,挨打和受到批斗;被迫写检查,掏粪坑,烧掉自己的著作。

八岁那年的某一天,巫一毛刚刚拔掉一颗牙齿,忍着痛,在雨中走着回家。在半路上,居然被一个解放军用一枚毛泽东的像章做诱饵,骗进树林里粗暴强奸。年幼胆小的巫一毛深受重击,却不敢告诉别人,被强奸的痛苦经历使她经常噩梦不断,在半夜中惊醒尖叫,甚至只要看到穿绿色军装的人就会簌簌发抖。

后来,她的父母被迫离开合肥市,到农村去搞“运动”。十岁的巫一毛带着弟弟,过起了艰难的成人生活。她目睹了最要好的小朋友的母亲被迫上吊自杀,赤裸裸的尸体也遭到凌辱。空荡荡的家中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只好经常睡在地上的巫一毛又一次病倒了,几乎到了死亡的边缘。她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看到了死神降临时的情形。

但是羸弱的巫一毛坚强地活了过来。全家团聚之后,他们又被下放到了偏僻边远的农村,一家五口住在一个搭建在坟地上的小茅屋中生活。巫一毛也被迫和农村孩子一样,养鸡抓鱼,放鸭放牛。体弱的巫一毛在这种折磨下,又经常生病发烧。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把一包“毛主席像章”塞进了烈火熊熊的炉膛,发狠地喊出了“毛主席、大坏蛋!”的反抗之声。

回到城市之后,巫一毛又经历了上山下乡的艰难生活,终于考上了大学。现在写下这部童年故事的巫一毛,已经是美国硅谷某电脑技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

弱也是一种力量

书中的巫一毛是个体弱多病,动不动就要生病发烧的小姑娘。本来,父亲是留美归来的教授,她的家庭要远远超过中国普通人的生活条件,是一个天然的温室。而事实上,和巫一毛同龄的女孩子,也都生活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中,备受饥饿和凌辱的折磨。书中描写的安徽农村恶劣的生活环境,至今在中国的许多地方依然如故。暴风雨来临的时候,那棵本来应该在温室里才能长大的幼苗,格外地显得无助和悲惨。

尽管这本书记录的是一个小姑娘在十七年中的一段最真实的历史,巫一毛却从来也没有在书中发表过任何抽象的言论,她只是讲述而已。她甚至没有使用“历史”或者“个人史”这样的名词。《暴风雨中一鸿毛》的审美意义就在这里:当历史具体化成了一个多病多难,而又心灵敏感的小姑娘的童年往事的时候,既凄美感人,又意味深长。因为从这些童年故事中,一个小姑娘的命运,又和一个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当这个小姑娘,八岁的时候就被一个道貌岸然的解放军战士强奸的时候,这个民族,又何尝不是在其最孱弱的时候,被一种超强的暴力所强奸,以至于留下了永久的创伤。类似的象征意义,在这本看似具体、细节化的图书中,可以说是俯首可拾。

正如书名所形容的那样,这位体弱多病的小姑娘犹如暴风雨中的一根羽毛,不停地飘来摆去,几番经历夭折的危险。然而,她又几番倔强地活过来,长大成人。现在的这个中国女人虽然个子很小,但是却经历过了暴风雨的洗礼,经历过死亡和绝望,光着脚走过童年的岁月,因此蕴含了许多来自人生经验的力量。

在暴风雨中,弱也是一种力量。同样,光着脚丫子的童年也还是童年,被凌辱、被家庭和周围的悲剧所惊吓的童年,也依然是童年。一个沧桑的童年,也许幷不比一个幸福的童年要幸运,但是一定会获得更多的力量。因此这本书的副标题,与其说是失去了的童年,不如说是一个历经磨难的童年。而巫一毛集十年之功,坚持不懈地写作,终于出版了一部令欧美世界为之掌声四起的著作,也许正来自这样的一种力量。

也许,我们会很快看到,这部书也会在中文世界出现,让人为之流泪和哭泣,也为之重新观照苦难的中国当代史。

原载《明报月刊》

胡  平:从周舵"我母亲的自杀"一文谈起

 

一、一个引人深思的悲剧故事

读了周舵的长文”我母亲的自杀——一个案例的研究”(载于一九九一年八月号香港《明报月刊》),感触良深。

我和周舵是一九八零年九月结识的。那是在一次青年哲学史工作者讨论会上。周舵在发言中狠批了一通黑格尔,一听而知是受了罗素的影响。当时中国哲学界研究西方哲学这一行,亲黑格尔派占压倒优势。听到同龄人中有反黑格尔的,我颇有觅得知音之感,从此与周舵成为朋友。

我以前并不知道周舵的家庭悲剧。在我认识的朋友中间,父母遭逢不幸者比比皆是,写出来都会是很感人的好文章。所以我有时要对朋友们说,与其写一些半生不熟的理论或学术文章,真不如把我们自己的痛苦经历写出来更有价值。即便是从事理论研究吧,如果我们不善于把自己的痛苦经验注入其间,恐怕也难以取得任何独到的建树。这话看来有些残酷:似乎我们的民族、我们的父母、我们自己的受苦受难,到头来只是为了写成几篇好作品。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赵翼的”国家不幸诗人幸,话到沧桑句便工”两句诗,自然也不能理解为作者幸灾乐祸。问题在于,我们受了苦,但不能让苦白受。把我们的痛苦记录下来,不仅能有力地防止今后发生类似的痛苦,而且它也使得痛苦本身获得一种意义。

“文革”之后,记录痛苦与灾难的作品已经出了很多很多。但真正深刻有力者却少而又少。我们不缺少素材,也未必缺少技巧,甚至不缺少勇气,但实在缺少眼光。

周舵此文的特点是,它不仅描述了一个感人的悲剧,而且还力图用一种深刻的眼光,给这个悲剧作出分析和诠释。文笔是克制的,但唯此更使读者感到沉重;分析是冷静的,但唯此更加令人深思。掩卷之余,我忍不住也拿起笔来,写下我的一些联想。

二、忠诚与反抗的内在矛盾

一位刚强、自信、聪明、美丽、生气勃勃的女性,最终竟以自杀结束了生命,不是在苦难最深重的时候,而是在苦难已经几近结束的时刻。这后一点似乎尤其令人困惑。周舵根据他对前人有关自杀理论的研究,把他母亲的自杀基本上归于”利他型自杀”之类。不过他也指出那不是纯粹的利他型自杀,”那要复杂得多”.

在我看来,周舵母亲的自杀其实并不是利他型自杀。她自杀得很痛苦,她并没有从自杀中感受到任何光荣与快慰。她的自杀,也不是为了实现某种传统的或时髦的道德准则。她如果是选择在外部压力最大——譬如说在被捕入狱,被打成”反革命分子”、”阶级敌人”而百口莫辩,并遭到非人摧残时自杀,那么,她或者是为了向她所爱但并不爱她的那个党表白心迹,或者是向侮辱她折磨她的那些人表示抗议——这两种心理极不相同,但又不易分清,且实际上往往互相交织。

我们都知道,邓拓在自杀前写的遗言中,拒绝承认党中央强加给他的一切罪名,强调自己忠于党、忠于毛主席。历次运动中的大部分自杀者都差不多都是采取这种态度。但认真分析起来,这种态度却是自相矛盾的:因为它一方面是忠诚,另一方面是反抗。如果一个基督徒因为被教廷指为”异端”、”叛教”而遭受迫害最终自杀的话,他可以采取这种既忠诚又反抗的态度而并不陷于自相矛盾。因为在这里,他忠诚的是宗教,反抗的仅只是教廷。尽管在一般情况下,教廷被视为上帝派往人间的代表,但起码在理论上,上帝与教廷总还不是同一的。教廷自称代表上帝,但至少是在某些教徒心中,上帝是上帝,教廷只是教廷。一个人可以反对教廷而忠于上帝,上帝全知全善全能,而教廷却可能犯错误。既然你把忠诚与反抗这两种矛盾的态度分别给予不同的两个对象,那么你就并不自相矛盾。

三、关于”事业=党=领袖”的连等式

众所周知,中国人一向没有或少有外在超越的宗教,但并非没有某种宗教情绪或宗教精神。搞不好,造就很容易使中国人陷入一种内心的分裂状态。古代的忠臣,从比干、屈原到岳飞,他们本来的理想是忠于国家,但在现实中他们又不得不把这种忠诚的对象具体地落实在君主身上,由此便陷入一种不可解脱的自相矛盾。在当代社会,如果我们把所谓共产主义事业比喻为一种宗教,那么共 产党组织就好比是教会,党中央就是教廷,领袖便是教宗——这是一个前人多次作过的比喻。然而这种比喻却仍不足以说明问题。毕竟,共产主义事业是一个世俗的,此岸的东西。此其一。第二,假如我们把马列经典比作圣经,那等于把马克思或列宁或毛泽东比作了上帝(或上帝的化身)。于是,在共产主义运动的实践中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一方面,共 产党组织,本来不过是肉体凡胎者的一种自由组合,被高度的抽象化、神圣化,成为了整个共产主义理想、共产主义事业的全部的和唯一的主体。所谓唯一,含意有二:其一是,背离了共 产党,就是背离了共产主义的理想和事业;其二是,只有一个共 产党,没有第二个共 产党。另一方面,党的领导,本来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生有死的个人,被抽象化、神圣化为党的化身。这就是所谓个人迷信或个人崇拜。早在一九二四年,马雅科夫斯基就写下过这样的诗句:

当我们说到党,我们指的是列宁当我们说到列宁我们指的是党。

这样一来,在事业——党——领袖三者之间,就形成了连等的关系。

在事业:党:领袖的公式之下,一个人被领袖批评,就等于被党谴责,就等于被事业所抛弃。但是作为被批评者,他常常会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他不能接受领导的批评(根据他自己良心的判断),但他又不能拒绝领袖的批评(根据那个连等式)。于是,他就陷入极度的自相矛盾与内心分裂之中。

四、一个典型的逻辑悖论

据说,在”文革”初期,红卫兵批斗彭真时,发生遇如下段对话:

红卫兵:彭真,你交代你为什么反封毛主席?彭真:我不反对毛主席。红卫兵:主席说你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你承认不承认?彭真:(语塞)。

其实彭真当然有话可说。他当然知道不赞成毛主席的某一论断,还不等于反对毛主席本身,他甚至也一定知道,反对毛主席个人也还不等于反党。但是,在事业=党=领袖这个连等式统治一切(那也和彭真本人多年的努力分不开)的形势下,他不能公开地讲出这层道理,否则无异于自己给自己落实罪名。当着”党”指控你”反党”时,你如果不肯承认,便唯有沉默:因为你一表示反对,那本身似乎就构成了”反党”的铁证。这简直是一个典型的逻辑悖论。

基于同样的道理,陈毅高声念道:”最高指示,陈毅是个好同志”,把批判他的红卫兵置于相似的困境。尽管红卫兵们发现,陈毅有太多太多的言行,太符合毛泽东关于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定义,但是在这条由”毛泽东思想”本身构置起来的铜墙铁壁面前,他们却无言以对。他们心里在说:主席还在受你的蒙蔽,因此主席这句话未必正确。但他们不能公开那么讲。不论是被红卫兵批斗的彭真,还是被陈毅反驳的红卫兵,可能心里都明白自己应该说什么去对付对方,但都不能把各自的道理公开讲出来。那个连等式封住了大家的嘴。(不过,有些红卫兵还是敢于继续高喊”打倒陈毅”.因为他们发现,不少在昨天还被毛泽东本人肯定的人物,今天便成了打倒对象,那么今天被毛肯定的人物,安知不会在明天被毛又赞成打倒。他们的这种推论终于在周恩来身上碰了个结结实实的大钉子——这当然是另一个问题了。)

五、”文革”的双重效应

“文革”一度造成了一种特殊的局势。一方面,毛泽东被绝对地、同时又差不多是唯一地视为党的化身,”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化身,这就造成了极为彻底的个人迷信。从而把极权统治形态发展到登峰造极。另一方面,因为它否定了其它各级党组织、党的负责人作为党的化身的作用(而在过去,例如”反右”期间,反对一个基层的党书记都可以扣上”反党”的罪名),这就又造成一种令人兴奋的解放。直到现在,仍有人称赞毛泽束发动”文化大革命”是毛本人出于一种极度理想主义的冲动,”一手砸碎了他亲自缔造的那个党组织机器”.殊不知像毛泽东那样,把事业、把党绝对地等同于自己一个人的作法,正是极权统治者的最高愿望。又有人说,”文革”后期,毛泽东再度恢复了庞大的党组织机器,意味着毛自己向官僚制度妥协和放弃,至少是部分地放弃了当初发动”文革”的初衷。这些人不懂得,正如对一个地广人众的国家无法事事处处实行直接民主一样,它也不能在取消所有中介组织的情况下实行极权控制。因此,党组织的重新建立是无可避免的。但是,党组织的一破一立,并不是使事情重新回到原点,而是使极权统治上升到一个更严整的高度。

六、无法证明的清白

共产主义运动既是把神圣的宗教情绪世俗化,又是把世俗的政治活动神圣化。这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纠结。正如周舵所言,一旦你被打成异己分子,你甚至连实行”利他型自杀”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死,本来是一个人用来表白其信念的最高和最后的手段。但在这种情况下,死却完全无法证明它一心想要证明的东西。

战争期间还有办法可想。在长征中,红四方面军被中共指为叛逆,气得徐向前不顾一切地带领人马杀向敌营。死了的就死了,幸存者总算通过这种出生人死证明了自己的无辜。这不过是那些传统小说和戏剧中一个常见的冲突模式。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军被皇帝怀疑为”谋反”而下令推出午门斩首,恰逢此时边关告急,别人都是饭桶,只有这位忠臣才可能战胜敌人,于是皇帝允许将军”戴罪立功”.得胜凯旋后,将军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皇帝则开恩赦免。两方都没有否定自己先前的立场,但冲突终于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这种解决冲突的办法就和大家熟悉的古代爱情故事关于先是不遵父命,自由恋爱,最终又金榜题名,奉旨完婚的模式一样。中国人生活中有太多的悲剧,偏偏一般人最缺少的是悲剧感,原因就在于作家们都太滑头,他们最善于用一些过份偶然的因素插入,从而使整个问题悄悄地改变成另一回事。在这一点上,”新时期”十年间”伤痕文学”或”大墙文学”的作品,很少有不重复前人故伎的。

所有被冤枉打成”反革命分子”的人们(我强调是”被冤枉打成”,因为惟有此种人才会陷入各种特殊的内心分裂。这种人何止千万),都有一种极强的愿望,要求证明自己的无辜。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没有任何一种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大呼冤枉吗?这等于是说”党”错了。你反对党整你,这不是反对党吗?这套强词夺理只不过是一个很浅显的逻辑谬误。但正如列宁引用过的一句话:如果几何学公理触犯了统治者的利益,它也要遭到否认的。共 产党的实践证明了这句话至少对它自己是完全适用的。

为了表明你对党的忠诚,你表示愿意为党多做工作。这没用。”新社会”了,一切工作都是党的工作,因此也就没有任何什么工作能够格外证明是在为党工作。你说,你自愿去做那些最艰苦的工作,用以证明你的忠诚。请放心,党本来就会命令你去干那些最艰苦的工作的,所以你无法证明你是出于自愿。

你会想到死,用你的全部生命来证明自己清白。可惜,也办不到。和平时期,你很难碰上有效命沙场的机会。纵然碰上了,”党”让不让你去也是个问题(怕你临阵投敌)。当然,倘若仗打大了,需要很多牺牲者,党照例会不失时机地调整政策。朝鲜战争中,早期派出的部队中就有很多原国民党部队的官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斯大林大搞清洗,许多能干的苏军高级将领被解除军权遭受迫害。希特勒进攻苏联,斯大林抵挡不住,连忙把大批将领从集中营调出派往前线。德国人本来以为这些苏军将领既然饱尝冤狱之苦,和斯大林离心离德,一定不肯好好打仗,殊不知这些人正急于找机会效忠以证明自己无辜,打仗竟格外卖力。一般人只知道,迫害会导致分裂,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用得巧妙,迫害可以加强忠诚。正如那些猜忌心重、好吃醋多嫉妒的妻子或丈夫,往往更能有效地控制自己配偶一样。关于这一点,下面还要论及,此不多说。

回到自杀的题目上来。你被打成”反党分子”,你试图用自杀来证明你不反党,你在遗书中竭力表白自己对党从来都是坚信不疑,绝对听话,可是你没有意识到你已经陷入了一个矛盾:当你证明了自己并非反党,同时你也就证明了党把你整错了。你既然反对党关于你反对党的指控,你事实上就已经是在反对党。因为党的正确性,如同党的权力一样,都是不容分割的。像上帝一样,党是全知全善。如果党冤枉了你,那证明党并非全知;如果党明知你冤枉还要整你,那证明党的邪恶。所以,党对此总是极其敏感的。在你看来,自杀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在党看来,你的自杀却是为了证明党的过错。毕竟,党不大关心你的清白,党更关心的是自己的权威。因此,共 产党对于它无理迫害的牺牲品的自杀,从来不会觉得内疚,它只会更觉恼怒。所以,你的自杀常常招致更严重的罪名。叫做”以死来向党反扑”.不过有时候口气要缓和点,最通常的说法是说你”畏罪自杀”——没有给你罪上加罪,但最终仍然是落实了你原先的罪名。

七、唯有承认,才能否认

说来说去,只有一种办法或许可能减轻你的罪名:那就是你承认党加之于你的一切罪名。这看来很离奇,其实却有它的道理。你通过认罪的行为再次证明了党的绝对正确。当年有的”契卡”人员就是这样劝说那些被打成”反党分子”的老布尔什维克们公开认罪的:”为了党的绝对权威,为了党的利益,你必须承认党是完全正确的,因此你必须承认自己的确是反党分子。”可以想象,当这些被冤枉的老布尔什维克们在法庭上承认了斯大林强加的一切罪名时,他们的内心深处或许真有一种悲壮感:他们觉得他们正在为党作出最高最难的牺牲。这或许可以归为一种利他型的自我牺牲,但和传统的利他型自我牺牲不同的是,这种牺牲是一种根本不被舆论承认的利他型牺牲,甚至牺牲者本人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是在作利他型的牺牲。出于一种崇高的心理,他必须当众卑微地承认自己的罪过。好像一位无比热烈而真挚的”利他型”情人,他为了满足意中人的心愿,而这种心愿很可能是要和第三者相好而抛弃他。他必须当众否认自己的爱情。他是在用否定爱情的办法肯定爱情。”我爱你,所以我只能对你说,我不爱你。”这是一种奇怪的逻辑、残酷的逻辑,不过似乎还是一种合乎逻辑的逻辑。

根据周舵的记叙,我们可以把周舵母亲人狱后的言行视为实行”利他型”自我牺牲的一种表现形式,当然是一种很奇怪、很残酷的表现形式。最初,周舵的母亲坚决否认各种荒唐的指控,她甚至用绝食的激烈方式有力地捍卫自己的无辜。但是,很快地,一则是遭受到更大的肉体折磨,一则是受到更大的精神压力,周舵的母亲会发现,硬顶下去,一来是要承受更多的肉体痛苦,二来这种行为实际上构成了对党的意志的反抗。这就很危险了。是的,每一个抗拒运动对你施加无理迫害的人,一个现成的罪名就是说你”对抗运动”.为了证明你”拥护运动”,你就必须顺从地接受一切惩罚,并且把这些惩罚”正确地”视为”教育”、”挽救”.造就是说,为了证明你拥护党,你就应该承认党对你的处置是正确的,你就应该承认你是”反党”.唯有承认了自己”反党”,你才是听了党的话,你才是表现出了你拥护党。偶尔地,党会理解你。党发现你是如此听话,包括党骂你是”反党分子”的话你也听,可见你还不是反党。党感到了你的忠诚,党宽恕了你。这种情况不是绝对没有,可惜少得可怜。在大部分情况下,党没有兴趣去细心理解牺牲者的心理,党陶醉于自己百发百中的伟大胜利。你感到极度委屈,因为你如此顺从竟然还被看作叛逆。但是你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继续顺从下去,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做得更加顺从一些才好。你甚至愿意承担下更多的罪名,超出领导要求地对自己”猛烈开火”.在绝食斗争失败之后,周舵的母亲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的’思想觉悟’终于彻底提高,成了监狱里的超级模范犯人。不仅生活上处处照应别人,还现身说法,宣传毛主席伟大的革命路线”.甚至在放她出狱时,她还对看守人员表示依依不舍。

八、无中生有的犯罪感:越想越像,越像越想

周舵母亲在监狱中的态度转变,最初很可能是出于”利他型”自我牺牲的心理。她表现得那么热诚,使你能感到她心中所洋溢的那种甘作牺牲的快慰。不过,即使在此时,周舵母亲心中的”利他型”牺牲意识恐怕也不是完全单纯的。在某种程度上,她大概从一开始就产生了一定的犯罪感,也就是说,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有点相信自己的确”反动”.这种犯罪感首先来自她惊愕地意议到自己在”对抗运动”那种感觉,尔后便迅速的强化。不要多久,她就会发现自己简直是”反动透顶”了。这种过程其实不难理解。第一,人的内在思想和外在语言之间,存在着一种有趣的相互作用关系:不仅思想可以转化为语言,语言也可以转化为思想。你老是对外讲什么,结果你必然就会老是想什么,到头来你就会相信你对外讲的就是你内心想的。你总是对别人说你思想多反动,到头来你就会相信你的思想果真是那么反动。第二,既然这里所涉及的”反动”,主要是指”思想反动”,思想思想起思想来,很容易陷入迷惑与混乱。一个头脑灵活的人,谁没有想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呢?很多念头完全是随机的,不受你意志的支配。假如你本来是个对穿着打扮毫不在乎的人,但你脑子也可能转过华衣美服的念头。当你无休止地反省自己,意识到自己也曾经有过这些念头,你就可能怀疑自己其实是个追求奢华的人。古人说得好:”久视则熟字不识,注视则静物若动。乃知蓄疑者乱真知,过思者迷正应。”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之内,一个人被逼迫”深挖思想根源”,他很容易对真正的自我失去信任、失去把握。别人给你强加的那些罪名,正好起到了心理学上的暗示作用,于是你发现你果然像批判者所说得那样十分”反动”.越想越像,越像越想,最终精神的自我防卫彻底崩溃,你岂止是有了犯罪感,简直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到了这时候,要让你恢复自信,相信自己是个好人,恐怕还很不容易了呢。也许,周舵的母亲就是这样。所以,当她出狱后,当她面对自己的子女时,她仍然寻找不回那个失落了的自我。

九、”无限忠于党”的”反党分子”——超卡夫卡的卡夫卡式荒诞

这里有一个极大的矛盾,一般人未必注意到的。这个矛盾就是,一方面,你是怀抱着极其虔诚的心理去检讨自己的;另一方面,这种检讨本身又势必挖掘出一系列极不虔诚的念头。正因为你无限忠于党,所以你才会发掘出自己有那么多的”反党”思想。周舵的母亲正是陷入了这种矛盾而不自知:她表现得那么”革命”,同时她又相信自己是那样的”反动”.和历次运动中大量牺牲者的心理一样,她是一个”无限忠于党”的”反党分子”——多么荒诞的自相矛盾!比起这种惊人的矛盾来,卡夫卡的《城堡》显然还不够份量。比谁都爱党的反党分子,比谁都左的右派,这种人我们不是已经见得太多了吗?如果仅仅是爱党,是左,而不承认自己是”反党”,是”右派”,那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既是如此的爱党,如此的左。同时又相信自己是真的”反党分子”,是真的”右派”.与此相似,只是矛盾程度略轻,但矛盾性质一样尖锐的,还有那些大量的满脑子”无产阶级思想”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十、关于逻辑学中的不矛盾律

当然,对于上述现象,共 产党有自己的一套解释。共 产党说,你本来是反动的,通过党的批判教育,你提高了认识,转变了立场。党挽救了你。很多被整者自己也多少接受了这套解释。周舵的母亲即为一例。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很多人的确是在挨整之后才变得格外忠诚的(迫害加强忠诚),当然是一种愚蠢的忠诚。除开一批自觉的、坚定的反党分子外,大部份被冤枉挨整的人都不难回想起,当他们初初挨整时,他们觉得冤枉,并进而抵触,但此后他们就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他本人也开始同意党整对了,承认自己的确反动,并且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忠诚意愿。他们的确会有一种”触及灵魂”、”脱胎换骨”的体会。在这一点上,周舵母亲入狱后先后表现的巨大差别,其实很有代表性。

但尽管有着这种貌似有理的解释,象”无限忠于党”的”反党分子”一词,仍然意味着极其荒谬的自相矛盾。因为在这里,”无限忠于党”和”反党分子”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东西,同时地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这就明显违背了逻辑学中的不矛盾律,也就是说,二者决不可能同时为真。实际上,共 产党的这套整人术,只有当它加之于那些本心并不反党的人们身上,才可能取得上述效果。

十一、暧昧的”解脱”

一九六七年,在未经任何法律程序的情况下,周舵的母亲被抓进了监狱。直到一九七三年她才被释放回家。”文革”后期,千千万万被整的人,离开了监狱,离开了牛棚,离开了”干校”一类准劳改的基地,回到了家中,少数运气好的还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工作岗位上。这就叫”解脱”.

解脱当然不是坏事。没有人会拒绝解脱。周舵的母亲虽然表示对监狱生活依依不舍,但她毕竟毫不为难地出来了——可见所谓”依依不舍”原是一种自欺欺人。这在当时并不罕见。很多人在临离开监狱、牛棚或干校等地时,都表达过对那段生活的某种留恋,反复申言那种生活对自己是何等的有益。与此同时,他们却决不因此而自愿继续留在那里。”梁园虽好,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这是说人有一种既渴望家乡的熟稔亲切,又希求外出闯荡的新鲜开阔的矛盾心情。但上述情况显然不属此类。没有人真心愿意过那种被贬斥、被惩罚的生活。不过你要说他们全是在撒谎似乎又有欠公平。也许,把上述心理看作是一种人心的合理化倾向更为合适一些。当你被迫过一种你根本不情愿的生活时,你总希望能从这种生活中寻找出一点意义来,以此证明这段生活也有它值得一过的价值,否则你只会更痛苦。对于人世间一切不合理的苦难来说,越清醒者越痛苦。当时一般人之所以容易接受共 产党宣传的关于脱胎换骨的改造如何有益于人生的种种欺人之谈,不是因为它们正确,而是因为他们需要。

然而,解脱又是个什么东西呢?解脱是极其暧昧的。党搞了一套”捉放曹”.党既不说它错了,也不说你对了。释放比抓捕还更莫名其妙。抓你时,虽无程序,好歹有个说法,放你时却是稀里胡涂。当然,对于渴望着从更小的牢笼回到较大的牢笼的人们来说,很少有人会自寻多事地硬要向当局问个明白后才肯走的——这再次证明他们说自己留恋那种生活不过是自欺。八九之后我们看到共 产党又重施故技,不加说明地释放了一大批关押者,真所谓黔驴技穷。所谓解脱,既不同于”刑满释放”,又不同于”改正平反”.解脱就是解脱。它含糊其辞。它似乎什么都是,又似乎什么都不是。你的痛苦少了点,你的困惑却多起来。这对于某些人而言,意味着一种新的打击,也许还是更厉害的打击。

十二、意义的失落

出狱后,周舵的母亲立刻感受到双重打击。第一重打击涉及过去,她无法确定过去几年的监狱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第二重打击涉及现在,她不知道今后应该怎样有意义的生活。

五、六年的监狱生活可以想象是十分难熬的,但周舵的母亲都捱过来了。她和有些人不同,她不是仅仅凭着生命本身的惯性生活,她是以一种极顽强的意志在活。她一直抱着一种极强烈的愿望,她力求证明自己是”革命的”.这话现在说来很轻松,甚至很隔膜。但不要忘记,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有多少人把”革命”看作是人生意义之所寄。为了让社会承认自己是”革命的”或”要革命的”,多少人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在出狱时,当局对周舵的母亲宣布:经过长期考验,党认为你是真正革命的,是忠于党、忠于毛主席的。周舵的母亲也许竟会激动地流下热泪。如果当局宣称:你过去犯了严重的错误,但是你认真地、痛苦地进行了思想改造,现在你已经成为革命队伍中之一员。她可能也会同样的激动。因为那便意味着几年的炼狱没有白费,意味着几年的痛苦具有价值。人不怕吃苦,怕的是白吃苦,怕的是吃苦毫无意义。然而,当周舵的母亲释放出狱时,党偏偏是什么也没有说。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受了那么多苦,却没有个理由;你在苦难中表现得那么好,但不说明任何问题。这样一来,你所受的非人的苦难,你所做的超人的努力,到头来变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和许多人一样,周舵的母亲在出狱不久便多次找到组织,要求组织给自己的问题作个结论。组织上照例是迟迟不说出个所以然。造就使她陷入了一种新的苦恼,茫然若失的苦恼。好不容易,北大俄语系总算是同意她去系里上班。于是,周舵的母亲又燃起了某种新的希望。可是她没料到,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重打击。她努力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拼命工作,再度积极申请入党,时时处处不忘抓阶级斗争,包括对于女、对同事都大上政治课。可是,党并没有因此而喜欢她、接纳她,自己的子女和同事却因此而讨厌她、拒绝她。当她从监狱回到人群中后,她发现自己比过去还更孤独。

十三、虚脱:生存意义的空灭

按照周舵的记叙,”四人帮倒台后,母亲完全蔫了,懵了,简直再也辨不清东南西北”.这看来很不可思议。难道不正是”四人帮”那套极左路线让周舵的母亲吃够了苦头吗?为什么偏偏是极左路线下的受害者,反倒对极左路线的破产失魂落魄呢?这里面的道理很复杂。简单说来就是,由于周舵的母亲被迫使自己去适应那套极左路线的要求而付出了太多太多的代价,因此这条路线的破产,等于是宣告了她此前所作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造就使得她比以往作何时候都更加感到自己生命的空虚。

问题就在这里,当一个人把自己的生活和某一套观念联系在一起,尽管这套观念从来没有给予过你任何好处,尽管从一开始你就是在一种外在的强力的胁迫下半推半就地去认同这套观念,但只要你的生活与这套观念纠缠得太长太紧,这套观念在客观上就成了你生命的组成部分。因此,一旦这套给你造成巨大痛苦的观念毁灭,你不但没有解脱后的轻松之情,反而倒有虚脱般的空灭之感。对于周舵母亲这样性格坚强的人来说,纯粹外在的痛苦并不足以夺走其生命的意志,空虚、只有那彻底的空虚才可能窒息她生命的欲念。

周舵的母亲痛感自己虚度了一生。然而,比起虚度一生这件事实本身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虚度一生,决非因为天性怠惰和自甘平庸。恰恰相反,正因为她顽强地追求生命的意义,最终才导致了其生命的毫无意义。这里又不仅仅是个目标选择错误的问题。如果一个目标真是你自觉自愿选择的,那么不论这个目标最终被证明是正确还是错误,你在追求的过程中总会有一种充实的感觉。即便事后证明目标不对,你的空虚也不会是完全的、百分之百的,因为你的生命在那种追求过程之中已经多多少少体现出了它的意义。我猜想,时至今日,那些老共 产党人的心态便是如此。但周舵的母亲却不属此类。周舵的母亲苦苦地追求共 产党的那套价值,而那套价值却从来没有认可过她的这种努力。毕竟,意义只存在于关系之中。尤其是,周舵母亲所追求的那种意义,乃是共 产党宣传的一种意义:它是人生此岸之事,因此,在孤独中,你不能以来生作安慰;它是世俗的,不具外在的超越性,因此,在空虚中,你没有上帝或其它什么神明作填充。共 产党主张的那种意义,根据定义,它必须被党所承认,被历史所承认。然而,对于周舵母亲的毕生追求,党总是在打击它而从来没有承认过它,”历史”先是捉弄它后来则干脆否认了它。我相信,当周舵母亲回首往事时,她一定会发现一件她过去长期不肯正视的事实。那就是自她回归大陆后,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生命的充实和人生意义的存在。而在过去,她总是自己欺骗自己拥有上述感受。我再说一遍,周舵母亲不同于老共 产党人,因为说到底,后者是”革命者”,而前者始终是个”被革命者”.共 产党的革命,一方面禁止她选择别的价值,另一方面又拒绝把她接纳入自己的系统。因此,她的孤立是极其彻底的。再加上家庭生活中温情的缺乏,亲生儿女前途的黯淡,以及自己身体的衰朽。所有这些便促成了她自杀的动机。

十四、关于”追求意义”

我以为,周舵母亲的自杀,在更大程度上,是出于生存意义的空灭。

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特。弗朗克提出了一套被称为心理分析的第三派学说。第一派学说是弗罗伊德主义,该学说认为人活着是为了”追求快乐”.阿德勒学派则认为人活着是为了”追求优越”.按照弗朗克的理论,人活着是为了”追求意义”.这个意义可以因人而异,但正如尼采所说,除非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而活,他才可能在几乎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活下去。

除开殉道者,自杀者通常被视为勇者中的懦者和懦者中的勇者。人可以像动物一样苟活,动物却不会像人一样自杀。当一个人并非纯粹出于无法忍受的肉体痛苦而是更多地出于无法忍受的精神痛苦自杀,那说明这个人总是有追求的。对于这样一种人,只要他感到自己追求的东西还存在,他多半就会顽强地活下去,不论活下去是何等的艰难。当然,倘若他以为只有死亡才能实现他追求的东西,他可能选择死亡,这就是殉道者一类人物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会使一个有追求的人自杀,那就是当他或她深切地感到其追求目标的彻底毁灭。周舵母亲的自杀便是如此。你把这种自杀称为殉道或利他型自杀似乎也可以,因为那毕竟是为了某一个追求。但严格说来又不够恰当,因为那不是由于这个追求的存在而是由于它的不存在。周舵认为他母亲的自杀,”社会应负百分之九十的责任,另外的百分之十,应由我们全家(包括母亲自己)来分担。”这种说法恐怕也不够准确,因为它容易使人理解为周舵母亲及其家人犯有过错或者是个性上有什么弱点。这和一家人是否完美无缺没有关系。你可以说自杀者是社会的不适应者,但不适应者不等于都是劣者或差者。在一个不正常的社会里,有些不适应者倒要比某些类型的适应者强得多,好得多。

周舵母亲自杀的悲剧,当然不是常见的(但在四十多年来的中国大陆,那也不是特别罕见的!)。不过,倘就其思想变化和坎坷经历而言,生活在一党专制下的广大人民,尤其是知识分子,都或多或少地与之有些相似。从周舵母亲的悲剧中,我们难道不应该引出更深刻的思考吗?

 

陈破空:金正日讹诈得手

 

10月2日至4日,韩国总统卢武铉前往平壤,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日举行会谈。会谈的“成果”,是签署了《南北关系发展与和平繁荣的宣言》,该《宣言》,据说最终将把朝鲜半岛的“停战机制”转为“和平机制”。(博讯boxun.com)

作为南方、即韩国方面的诚意,承诺提供112亿美元,落实“南北经济合作项目”,这些项目,都在北方,包括朝鲜境内的铁路、公路、海港、工业园区、经济特区等建设。其实就是南方对北方的经济援助。这是平壤金氏政权的又一重大斩获。

在此之前,基于美朝对话和关系缓解,“六方会谈”的与会各方,已经就援助朝鲜,达成一揽子方案:为换取“宁边核设施去功能化”,美、中、俄、韩、日5国向朝鲜提供价值相当于100万吨重油的经济、能源及人道援助,总值超过2亿5千万美元。从7月开始,韩国、中国和美国已经先后分别向朝鲜提供了5万吨燃油;接下来,俄罗斯也将提供援助;日本则坚持,先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后,才会有所行动。

至此,金正日政权历时4年多的核讹诈,大功告成。其间,金氏当局大闹国际:退出《核不扩散条约》,启动宁边核设施,试射导弹,甚至于悍然实施核试爆,越跳越高。由于种种复杂因素,包括中共对金氏政权的顽固支撑,国际社会对之竟然无计可施,最终,只能接受金正日的核讹诈,满足金某的索求:实现朝美直接谈判,套取巨额经济援助,并不得颠覆金氏政权。

美国的妥协,出于无可奈何。中东热点不断,以巴冲突加剧,伊朗核危机未解,主要还在于,伊拉克形势严峻,超过预期,美国无法抽身东顾。于是,人类仍然处在这样一个时代:光明向黑暗妥协,文明对野蛮屈从。

专制政权,可以肆无忌惮,反复无常,毫无底线;民主政府,往往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原因在于,专制政权,无需对国民负责,无需对国家负责,更无需对国际社会负责,只需对独裁政权本身负责,只要能维护独裁,便可为所欲为;与之相反的是,民主政府,受公众监督,必须对民众(选民)负责,对国家负责,对国际社会负责。于是,论拉锯缠斗,民主政府绝不是专制政权的对手。正所谓“秀才见了兵,有理讲不清。”

经美朝对话与南北韩和谈,金正日讹诈得手。国际社会的妥协,挽救了金正日。首先,挽救了因金正日治国无方、祸国有余而濒临崩溃的朝鲜经济。早些年,数百万朝鲜人被饿死;这一回,当卢武铉前往平壤时,竟需自备和随身携带食物、汽油、卫星接收器等,足见朝鲜经济的险恶。其次,也挽救了朝鲜的国际形象,在此之前,“流氓国家”、“邪恶轴心”、“支持恐怖主义国家”,都是朝鲜的标签。更关键的是,挽救了金正日政权,金氏当局对国内宣传时,必自吹为金某“主体思想”的胜利;韩国总统卢武铉步行走过三八线,自以为“创举”,殊不知,在朝鲜方面,定被金氏当局宣传暗示为“晋见”。包括前任总统金大中,会见金正日,也是前往平壤,在朝鲜被洗脑的民众眼里,都属“晋见”。

国际社会的妥协,挽救了金正日政权,却没有挽救朝鲜民众。鉴于金正日的“先军政策”,援助首先到达的,是朝共官员和守护其政权的军队。民众几乎难以“沾光”。民众也不会被告知:增加的食物和燃油,来自外国。而随着金氏政权的巩固,朝鲜民众,只会陷入更深的愚弄和奴役,黑夜更长,噩梦更多。

据调查,逃到韩国的朝鲜难民,几乎全都反对韩国总统对金正日的妥协政策;叛逃的前朝鲜中央书记黄长烨,也早就表态,决然反对美国与金正日政权媾和。这些对金氏暴政感受切肤之痛的朝鲜人,才清楚知道,国际社会的绥靖政策,不过是让金正日政权起死回生。误了朝鲜,更误了朝鲜民众。

美朝对话与南北韩和谈,使“六方会谈”格局被架空,这正是金正日当局梦寐以求的:挣脱“六方”框架,直接与美国谈判。其中,最尴尬和最难堪的角色,莫过于“六方会谈”的东道主——中共。

中共一直是朝鲜最大的靠山和援助国:将90%的外援粮输往朝鲜,并供应朝鲜所需石油的70%、所需燃料的60%.中共“豪气”的“大手笔”,至少支撑了金正日政权熬过实施核讹诈的这几年。

但一当“六方会谈”被架空,中共几乎立即就被摒弃出局。美朝开启对话时,谈到中国部分,朝鲜代表竟然直截了当地说:“中国不值得信任”;韩朝首脑会谈,讨论“终战协议”,中国竟然被排除在外,“四国”(韩朝美中)变“三国”(韩朝美),而竭力排除中国的,不是他国,竟然就是“用鲜血凝成战斗友谊”的中共长期盟友——朝鲜。中共的尴尬与难堪,可想而知。以至于,中共不得不自己出来表态:“无法接受没有中国参加的三方首脑关于停战宣言的会谈。”

另外,当韩国投资大举转向朝鲜之时,对中国而言,不仅面临釜底抽薪,还面临一个新兴市场的竞争。纵观各方各面,中共长期庇护朝鲜金氏独裁政权,究竟得到了什么?不过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依此推想,在南边,中共死撑缅甸军政权,最后又能得到什么?答案不言而喻,无非是“水中月”、“镜中花”。

贺卫方:社会主义真的是一场错误

 

“现在有关中国政治改革的最大问题,是没法清楚地告诉世人,社会主义真的是一场错误。”、“整个权力架构反宪政的问题,到了必须要解决的时候了。”

这些措词激烈的发言,出自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贺卫方之口,这位被公认新右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北京接受香港“苹果日报”专访时做上述表示。

四十七岁的贺卫方,去年在西山会议炮轰现行权力架构违宪、共产党未依法注册是法律之外“不是人”的组织。他的论点遭左派强烈抨击。

广受中国海内外舆论瞩目的西山会议去年三月在北京西山举行,贺卫方在会中表示,世界各国经验显示,中共所追求经济繁荣、社会稳定、官场清廉都是靠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司法独立等来维持,而不是靠保先(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运动、八荣八耻。他随后遭到左派围攻,质疑他的主张“是改革攻坚还是颠覆政府”。

事隔一年半,贺卫方仍感慨地说,与这种文革式的大字报,没有讨论的基础。他进一步指出:“现在的改革只能在社会主义的旗帜下进行,在名与实不符的情况下进行,这必然成为未来社会发展隐含的危机和冲突因素。”

贺卫方认为,中国高层政治太复杂,语言往往不代表真实思想,胡锦涛在继承中共统治传统和维护宪政这两条对立的道路上,根本难以取得平衡。

对于即将举行的中共十七大,已有二十三年党龄的贺卫方认为,中共领导人在医疗、教育、住房等涉及民生的问题上,可能推出新的政策。但对于言论自由、宪政改革,他没有太大的指望。

蔡庄仁:也谈十七大

 

如今的中共上层,并不存在什么民主派,但是在权力斗争的阴差阳错中,却可能有人会打出民主牌。

中共十七大即将举行,和五年前的十六大相比,外界对十七大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这也很好理解。十六大关系到最高权力的交接,江泽民两届总书记任满,在十六大上应该把大权移交给胡锦涛。这次十七大,胡锦涛的总书记刚做满一届,还没有交斑的问题。十七大不涉及最高权力的交接。所以,十气大没有十六大重要。所以,外界对十七大的关注不如对十六大。
 
但是从另一种角度看,我们又可以说十七大也很重要,甚至比十六大更重要。十六大虽然上演的是最高权力交接的大戏,但这出戏是有剧本的。邓小平早就指定了胡锦涛作江泽民的接班人。可是,胡锦涛的接班人却没有确定。固然,胡锦涛移交权力的大戏要等到五年后的十八大才上演,但剧本现在就要准备。十七大就是为十八大准备剧本。所以十七大也很重要。
 
过去,共产党的接班人都是由政治强人一手指定的,如今党内已经没有了政治强人,谁也不能一言九鼎,一锤定音。于是,如何确定第五代核心,对共产党来说,就成了”老革命遇到新问题”,既无先例,又无成规。十八大的剧本谁来写?怎么写?这是十七大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问题。事情是很清楚的:谁主导了十七大,谁就主导了十七届政治局;在很大程度上,谁就主导了未来的十八大,到头来,谁也就确定了第五代核心。可以说,十七大是共产党掌权以来第一次不靠一个政治强人,而靠几个寡头们确定最高权力的较量与交易。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说,十七大甚至比十六大更重要。
 
随着十七大会期日近,有关高层权力的人事安排的传言也越来越多,各种版本差别很大,有的消息来源自己发出的消息就前后不一致。政治局常委几个人退几个人进,至今仍没个确定的说法。不消说,在有关十七大人事安排的种种传言中,有的只是主观臆测,有的则是党内某派势力故意对外吹风,以图制造出对自己有利的舆论效果。不过这至少表明上层权力的争夺很激烈,以至于长期内定不下案,或者是虽然有了定案,但仍然有很多人不满。以后各方会不会照剧本演出更是仍在未定之天。
 
连毛泽东自己也说:”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如今的共产党上层集团很像黑社会。一方面他们有着由于共同犯罪而形成的危机感和抱团意识,所以都不肯把矛盾公开化表面化, 唯恐船沉了大家都掉进水里。这一点促使各方不得不学会妥协,不敢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但另一方面,由于各方的利益冲突以及缺乏规则与程序的约束,这一点又促使他们在权力斗争中挖空心思出毒招出狠招,特别是打出反腐败的旗号,最能将对手置于死地。陈良宇的垮台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因为党内没有公开的派别竞争,也因为大部分官员实际上都是没有坚定原则的机会主义者,几乎个个面目不清,民众看不出他们彼此之间有什么明显的路线分歧,因此大多数民众无所谓支持谁反对谁。这就意味着在宫廷斗争中,谁赢了谁算运气,谁输了谁算倒霉。又由于在党内权力斗争中,无规则,不透明和没底线,这同时也意味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一党专制从来就没有、也不可能有一套平稳有效的权力交接制度。明眼人不难从十七大前夕政治气氛的暧昧与诡异中看到其权力斗争的阴影。尽管说到目前爲止,中共上层的明争暗斗还只涉及权力,不涉及路线,因此我们不应对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在另一方面,专制统治集团内部的斗争又常常能引出超出当事者主观意图的后果,如今的中共上层,并不存在什么民主派,但是在权力斗争的阴差阳错中,却未尝没有人可能会打出民主牌,所以我们也不该对之掉以轻心。中国民主事业的成功有赖于民间民主力量的自觉努力,而民间民主力量则必须善于利用矛盾,因势利导。在 21世界的今天,中国仍然处于一党专制之下,在关系到我们每个人切身利益的问题上,十三亿中国人民不但没有投票选择的权利,甚至连起码的知情权都被剥夺殆尽。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归根到底,只有进一步唤起亿万民众共同投入正义的抗争,中国的自由民主才有希望。

刘晓波:爆发户中国仍然一无所有

 

中国年轻人更注重功利性价值

中共央视曾邀请了中美两国高中毕业生参加二频道的《对话》节目。中国学生都是北大、清华等顶尖学府录取的优秀毕业生,美国学生都是本年度美国总统奖的获得者。

在价值取向的考察中,主持人给出五个选项:”智慧、权力、真理、金钱、美”。美国学生几乎是一致地选择了”真理”和”智慧”,中国学生则相反,只有一人选择”美”,其他人的选择或 “权力”或”金钱”,而竟无一人选择”真理”或”智慧”。

有种流行的观点认为,美国人是功利主义的,中国人是重义轻利的。然而,从中美高中毕业生价值取向的对比中,凸显的却是相反的倾向,美国年轻人更倾向于超越性价值,而中国年轻人更注重功利性价值,深受”官本位”和”一切向钱看”的毒化。

不知为什么,中国高中毕业生对权力与金钱的迷恋,让我想起崔健的《一无所有》,这首歌曾经风靡八十年代的中国。

的确,八十年代的中国人,刚刚从愚昧的癫狂中醒来,突然发现他们原来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不仅是物质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曾几何时,中国人投身过一次次社会主义建设的高潮,带来的不过是全盘党有化盘剥下的极端贫苦;中国人高举”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旗帜,不过是”存天理灭人欲”的旧道德翻版;中国人曾经引以为豪的共产主义理想,到头来仅仅是破碎的乌托邦泡沫;即便是毛时代的大锅饭式经济平等,也不过是强权下的平均主义分配和阶级的身份的极端歧视。而这一切狂热的献身,满足的恰恰不是最广大民众的利益,而仅仅是极少数特权阶层乃至极权者本人的权力贪婪。

共产理想破灭之后,发展经济和发家致富变成主流。尽管,相对于斗争为纲、大公无私和苦行僧的毛时代而言,改革以来的经济优先、自利意识和大众消费的回归是一种进步,起码满足了民众的温饱需要和物质享受。但由于独裁体制没有实质的变化,体制内外争自由、要民主的诉求喋血于六四大屠杀之中,政治改革之路被中共当局彻底封死,跛足改革将中国引入双重误区。一方面,权力市场化和权贵私有化导致普遍腐败、两极分化和公正奇缺。另一方面,效率优先的经济改革导致畸形的GDP崇拜、拜金主义和消费膨胀。

所以,代替毛时代禁欲主义的,不是取之有道的发财致富,而是没心没肺的一夜暴富;不是自由与责任的平衡,而是既无自由也无责任的纵欲主义。这种纵欲主义并非大众欲望的自然表达,而是独裁强制下的刻意引导、甚至极端纵容的结果,是统治者极力塑造的主流意识形态。它把中国人变成物质性的单面人,变成权力、金钱、消费的奴隶,也变成现行秩序的同谋。发号施令的政权、执行命令的官员和被统治的平民,三者的行为方式皆建立在利益至上对人性良知和社会规则的践踏之上,从邓小平的实用主义猫论到精英阶层的犬儒主义再到大众中流行的厚黑学,从上到下的中国人全部堕入机会主义的深渊。也就是说,当垄断权力的全面操控无法通过意识形态灌输和政治恐怖实现之时,经济利益的收买或要挟就变成主要的操控手段。

当下中国人大都生存在个人的责任和良知之外,人们的交易行为在社会法律规则之外进行,无所不在的双重人格和对尊严的自戕自贱,可以用经济人理性来加以合理化–“理性人追求以最小成本换取个人利益最大化”,也就是俗话所言:个人为了饭碗的最大化,就可以不择手段。用那些”狼图腾”崇拜者的话说就是:”生存是什么?生存就是不择手段地活着。你可以卑鄙,你可以无耻,你还可以下流。只要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好。……吃草的未必是仁慈,吃肉的未必是残忍。我是一只狼,注定了是一只狼,一只锋牙利爪的狼,鲜血与死亡是我生命的源泉。我祇要活着就必须有什么东西去死。当所有的牛羊沐浴在阳光里自由自在地吃喝时,那就意味着我死了。”(见《狼》,地质出版社2004年8月版)

对于这样一匹不择手段的恶狼,除了惟利是图的驱动之外,任何力量也不能再引导它规范它,它通行无阻地左右着每一个人,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尊严、诚信、良心和理想统统吞噬。甚至,利益操控的威权面目与黑白分明的极权暴政相比,还常常散发着一种柔软的或温和的人情味,不能不令人感慨今日独裁统治的精细。但在骨子里,它是一种不断膨胀的权贵资本主义,它的发动机是无限的贪婪,它的工具是无所不在的权力。它如同一头无名的怪兽,进行着匿名性的全面统治和技术操控。无人能够真正拥有它,而它却无所不在地占有了每个人的灵魂。

经过权力市场化和权贵私有化的中国,像个暴发户一样傲慢,但鼓胀的钱袋掩盖不住内在的干瘪,权力、金钱和谎言所包裹的仍然是一无所有的灵魂。正如崔健在六四后所创作的《红旗下的蛋》唱到的那样:”钱在空中飘荡,我们没有理想,虽然空气新鲜,可看不见更远地方,虽然机会到了,可胆量还是太小,我们的个性都是圆的,象红旗下的蛋。”

曾经一无所有的灵魂,如今变成了”红旗下的蛋”!

无家可归的董桥

 

董桥著 《旧时月色》
江苏文艺出版社2003年10月第一版 20.00元

刻薄的布罗茨基说,缪斯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忧郁的诺瓦利斯说,历史就是一个大掌故——将这二者稍作拼凑,便可直接移来形容董桥行文的一贯风骨:纵横于文学与历史之上,在怀旧的烟尘里把玩老祖宗遗下的野古董。由此而生的遗民心态,在这本《旧时月色》里得到了雅致地展现。可以说,此书构成了一个明证,它亲见了董桥这些年来与往事的盟约并未中断,甚至是随着皱纹在他额头的侵蚀而日渐坚固了。“我想我们应该感谢整个过去,感谢人类历史,感谢所有的书籍,感谢所有的记忆,因为说到底,我们所拥有的只有过去,而过去则是信念之力。”回忆的暧昧月光下,博尔赫斯的这段话道出了董桥隐忍的心声。

如果过去真正凝固成了一种维系生存的信念,那么时间便可能脱离恒常的轨迹,对往事的再现也不会以编年的形象持续登场。董桥的记忆是被地域与故人的面容切割的。《旧时月色》以“南洋、台湾、伦敦、香港、内地”五个地名定义各辑,而每一作品都是围绕某个旧人或某件旧事铺开叙事——过去的意义于此开启了一种变幻的行旅。它可以是一碗鲜美的猪脚米线(《我们吃猪脚米线去》),也可以是一块温润的古玉(《玉玲珑》),可以是有着无限牵拌的先生们(《云姑》等),更可能是一段永生铭记的逸事(《我请启功先生写字》等)……过去已是他今生今世里必须承载的重量,如一道闸门悬在黑暗的心脏上。

在这个集子里,我们也要同样注意到董桥的悲怆之感。一个老迈的文人,从尘封的繁杂经历中勾起某些伤怀的点滴以慰余生,原是可以想见的事情;但平日里一味沉迷于对过去的书写,却有必要质疑他的初始心思。董桥一生颠沛流离,饱受离乡之苦,赫尔德的话,亦可描绘他的感触:“乡愁是最高贵的痛苦感。”——之于他,未必首肯高贵,但因此而至的苦痛的确是心中的旧伤。他最向往的,就是尽快找回一个可供灵魂安歇的家园。但在现代社会的残酷下,地理的界限早被技术之刀消磨,他乡与故乡的区分更为都市人所快速忘却。香港的街头与伦敦的巷尾是相似的喧嚣,董桥在找寻的尽头,只应是一脸的茫然。这已是“没有童谣的年代”,乡音再也难以让泪水背叛眼睛。

对于一个文人,地理上的家乡可能是不重要的,只要能在精神上有所皈依。《旧时月色》里,有一个细节不容忽视。在文章的编排上,董桥将出生成长地南洋放在首编,而压卷之处,却是他很少涉足的大陆。这似乎暗示着他最终的归宿。现今生活的香港于文化一途毕竟是英人的成分浸染地多些,而古老中国的文明才可以稳健地托付终生。所以他会如此大肆地谈诗词,谈字画,谈满是伤痕的玉石,以冲淡他心头的落寞。董桥此情,可谓用心良苦。这也足以让我们感动不已。但我们更要直面这样的现实,中华文化正值剧烈的流变之际,董桥所缅怀与企图回归的,却是那最为柔弱腐坏的一个阶段——一定程度上,它已经被历史丢弃。不要怪历史太残忍了,它本来就是一个掌故。所以无家可归的董桥的背影只会流连徘徊于未来与过去交叉的十字路口,他的文字也因而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种有些伤感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