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内史过的兴亡说

 

内史过是周大夫,生平不详,见诸史册的年代在周惠王和周襄王两朝。他的本职工作据说是“掌爵禄废置,策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大部分人只以为他是一个贤者,实际上他还是预言家。

内史过的第一次预言是发生在跟惠王对答的过程中。惠王十五年,公元前662年秋7月,朝廷接到传言,说是有神灵降临到虢国的西部地区莘(今河南三门峡市的莘原),惠王不解,就问内史过:“是何故?固有之乎?”有意思的是,内史过的回答“鬼话连篇”,但自成逻辑。他说神灵之事是有的,“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 ”。夏朝要兴起时,祝融神降临嵩山;快灭亡时,火神一连两夜出现。周朝要兴起时,凤凰在歧山鸣叫。这些神灵出现的关键在于国之兴亡,国之兴盛或败落又取决于君王。“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在这一段对答中,内史过还直接提到惠王的祖宗宣王,并明确说宣王时代是周的衰败期,在快灭亡的时候,杜伯的冤魂都可以化为厉鬼在首都镐京射杀宣王。

最不可思议的是,惠王问他降到莘地的神灵是什么神时,内史过居然说得头头是道,他论证说那是尧之子丹朱的魂灵。内史过认为,国君行正道而有神异,那是纳福;行为放荡而有神灵事件,那就有祸。他认为莘地出现神灵预兆着虢的灭亡。惠王问他,虢国什么时候灭亡?内史过论证说,尧是五年到民间巡守一次,丹朱的魂灵出现,也不会超过这个年数,“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内史过的不过五年预言得实在准确,公元前658年,即惠王十九年的冬天,晋国的大军借道虞国把虢国灭了。

内史过的另一次预言发生在公元前648年,即周襄王三年。那一年晋国的惠公即位,周襄王派邵公过和内史过等人去赐予惠公爵服命圭。但在这次朝廷正式任命或承认的重大仪式上,晋国的大臣吕甥、冀芮等为惠公赞礼,协助惠公的时候, 他们的态度很不礼貌;而惠公拿着玉圭,站在那里的位置低于礼仪的规定,向朝廷拜谢时也不恭敬,只是低头、弯腰了而已。内史过回到国都,跟襄王谈起时说,晋国即使不灭亡,惠公也肯定没有后代了,而且吕甥、冀芮难逃杀身之祸。

这预言引起了襄王的兴趣,他问原因,内史过讲了一大通礼仪的重要性。先人制订礼仪,后人必须敬礼才对,“礼, 国之干也;敬,礼之与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内史过说,敬礼才可保有国家的安定,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尽职敬业。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在这样的差序格局中,人们应该也只能恪守本分,哪敢在声色中放纵自己呢?

内史过接着说因为晋惠公不是他父亲的嫡长子,一个人无命而有运,就应该戒惧用慎,恭敬小心。如果不能约束自己而疏远了跟邻国的关系,亏待大臣人民而不尊敬天子,那他拿什么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呢?拿这次重大国事活动来说,他拿玉圭的位置低,就是废弃了关于身份认证的礼仪;他下拜不行稽首礼,只哈一下腰,这是心欺天子。他欺骗天子,臣民也就会欺骗他,他废弃礼仪,臣民也会背弃他。那两个大臣不劝阻他而是附和了他,也肯定会遭到灾祸。

五年后,晋惠公成了秦国的俘虏;十二年后,晋惠公死去,晋国发生动乱。他的儿子怀公被杀,怀公没有后人。他的大臣吕甥和冀芮则被秦穆公设计杀死。

刘  柠:福田VS麻生:“后安倍”政权呼之欲出

 

“平成”年代的政治,太不平静。岂止不平静,简直动静大了。9月12日下午,安倍晋三请辞首相的晴天霹雳让日本列岛经历了短暂的“地震”。在余震效应尚未收敛,能量还在继续释放,普通国民依然沉浸在追究安倍和自民党政治责任的氛围中的时候,各派政治力量已完成了重新洗牌和面向“后安倍”政权成立的紧急动员。截至9月15日,短短3天的时间,执政自民党内各派站队完毕,重新集结,已初步形成“福田VS麻生”的政治构图。在“国民不允许政治空白期过长”的政治语境下,日本再次向国际社会展示了什么是“东洋速度”。

除了速度,还有戏剧性和噱头。一度被认为离党总裁宝座最近者、现任自民党干事长的麻生太郎显然没想到已引退一年之久的福田康夫真的会江湖重现,其内心始终盘算不已的一场类似“禅让”的正剧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不仅此前已表明参选的津岛派重镇、现任财务相额贺福志郎收回了参选表态,转而支持福田;连外界一直猜测会不会成为“黑马”的前首相小泉也不顾党内力挺其出马的政治势力的失望,公开表明不参选并支持福田的立场。至9月15日,党内除麻生派以外的8个派阀均已倒向福田,就像一年前的“安倍雪崩”一样,形成了“福田雪崩”的态势。日本共同社实施的紧急民调表明,福田的支持率(28%)已领先麻生10个百分点。距正式投票还有8天时间,福田当选下届党总裁,进而成为日本首相几乎已成定局。

至此,日本国内舆论的兴奋点已完全转移到总裁选战上,政治议题被迅速切换。安倍一个人寂寥地躺在庆应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榻上,仿佛已被世间遗忘。

福田康夫系前首相福田纠夫之子,曾6次当选众院议员,在森、小泉两届内阁中任官房长官达三年半之久。一年前,鉴于选民的支持过度集中于“政治明星”安倍之一身的状况,中途退选。作为自民党资深政治家,其广泛的人脉、老成持重的性格、良好的平衡感及自由主义的政治背景,固然是其深孚众望的重要理由,但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日本政治的“钟摆原理”使然:钟摆从被认为年轻、太嫩、国家主义保守色彩过于浓重的52岁的安倍一极,位移到了持自由主义政治理念的71岁的福田一极,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面对党内和国民的支持,福田表示在如此“紧急事态”关头,不得不重出江湖,挽救党国的决心,顺势推出了自己的竞选纲领:在外交上,将履行国际承诺,继续自卫队在印度洋上配合美军的供油活动,不参拜靖国神社;在内政方面,打破国家的封闭感,建设年轻人怀有希望、老年人安心生活的社会,为此将进行一系列改革。关于改革问题,福田认同小泉开创的“构造改革”的大方向,而对于改革中出现的问题,将适当修正改革路线,加以调整,等等。

公平地看,就政策本身而言,两位候选人基本上没有本质的不同,但党内和民意的天平却明显倾向福田一边。这种表面上的支持温差的背后,除了上述“钟摆原理”外,至少反映了两种明确的信息:一是党内派阀势力强弱的对比。相对于麻生统领的少数派“麻生派”,福田所属的派系为党内最大派系“町村派”。而安倍执政一年,本来在小泉政权时代已相对弱化了的党内派阀,曾几何时悄然复权,其卷土重来之实力不可小觑;二是麻生作为安倍的重要支持者,无论是参院选举的失利,还是鼓励后者在选举失败的情况下“勉为其难”,均难辞其咎,某种程度上承担了国民对安倍政权的情绪性反动的代价。

但是,甭管怎么说,9月23日正式投票,无论上台的是福田,还是麻生,自民党总算暂时渡过一劫。接下来,“后安倍”自民政权能否坐久,以从根本上化解在国会对决中被民主党取而代之的危机,关键看其内政政策,换句话说,取决于能否“将改革进行到底”。这不但是安倍栽倒的地方,更是国民视线关注的焦点。

就中日关系而言,尽管日本政坛的洗牌为两国关系平添了一个不确定性因素,但福田如能众望所归上台的话,其贯穿父子两代人的注重对亚外交的政治理念及平衡、稳健的国际观,基本上注定了中日关系在其任内不会出现大的变数。

马少方:目光、心灵和电影——为纪念伯格曼、安东尼奥尼而作

 

八十年代中期轻微“触电”(电影圈内的一种貌视自嘲实质自傲的说法)的时候,碰巧看了伯格曼的电影《第七封印》,也看了安东尼奥尼的作品《红色沙漠》,那段时期正是中国本土的现代主义电影运动时期。

其实,我一点也没看懂伯格曼的电影,也当然没看不懂安东尼奥尼。至于中国的现代主义电影运动,这里不说了。

二十年过去了,2007年7月,伯格曼89岁,安东尼奥尼94岁,两位世界电影大师相继辞世。对于伯格曼,从其早期作品来看,他的对生与死的关注和探讨,对人与人、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的探讨,恐怕不能说其对这个灰色的世界有着一分执著,我宁愿认为他的对细节的认真,以及在极端状态下的人性昭示与结尾处流露的当下人生的不可救赎之间的冷峻,甚至刻薄,表明的是大师自五十年代以来,对整个世界的人的历史的共性中的个性的解剖。

安东尼奥尼与伯格曼之间,对于女性的关注,安氏更侧重于环境中的女性的迷惘。也就是说,伯格曼的作品偏重于从人的共性的角度,去追问人的生存的意义、死亡的意义,而安东尼奥尼则倾向于展示这个特定时代的人的生存的无竟义,因焦虑而无暇顾及意义。所以,尽管安东尼奥尼通过《红色沙漠》实验了摄影机的被动作用,强化了摄影机背后的导演对人性的理解,却正与伯格曼在情节中以魔幻般的场景透示人性永恒的失落之间,构成了不同的电影风格,也形成了不同的影像修辞。

大师走了,二十年前看的电影现在也只是模模糊糊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读大师的经典作品。但二十年前看的两部影片所触动的对人性的认识,仍然隐藏在自己心灵的深处,虽不知其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自己对人、对世界、对人与人的社会的看法,但“影响着”的确是一个事实。《第七封印》第一次让我面对了生与死的问题,灰暗的心情下,“在或者不在,这是一个问题”,但谁在决定“在或者不在”?如果我们自己不能决定,就象片中的主角一样,在其终于明白了生(是生而不是在)的意义的时候,却不得不在一场事关自己的性命的决战中,失去了自己对“在”的把握的权力。那么,我们不得不问,难道仅仅是“在或者不在是个问题吗”?或者仅仅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表明了“我思故我在”吗?伯格曼用他的这部作品回答说:不,这还远远不够,因为如果仅仅是追问在而不问在的意义的话,这在与不在就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问题,恰恰是透过在与不在的问题的表面,而深入到在与不在之问题所掩盖了的“在的意义”的问题时,“我思”才成为在的强大生存力量。但是,这样的时刻往往是在生命流失到我们已无法把握的时候,“我思”才把“在”的更根源性的问题带到生命面前。那么,悲剧难道就是时间中的茫然无绪吗?

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在另一个方向上,把活着不过是内心的焦虑外化为环境与人的对抗,这种外在的工业文明对人的“去个性化”,恰恰是“个性化”在工业文明中的宿命。安东尼东奥尼在这里铺张的人的内心世界的冲突,已经放弃了价值层面的探讨,而倾向于日常的习惯性的对抗。很多研究者认为安东尼奥尼的“心理现实主义”是意大利战后电影新现实主义的继承和发展,而在我看来,倒不如说是安东尼奥尼对整个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有意逆反。并且可以说是一次较为成功的逆反,尽管在真实的日常生活中,他的这种逆反并未昭示出更大的力量。但是,假如将安氏七十年代来中国拍摄的纪录片性质的电影《中国》与其整个电影创作生涯放在一起来分析他的创作活动的话,“心理现实主义”的标签,恐怕是贴不到他的头上的。我倒愿意认为安东尼奥尼是在解剖人的内心焦虑的同时,也如希区柯克一样的,把电影这个媒介同时纳入到了自己的追问之中了。作者的内心世界在摄影机之中吗?《中国》和《红色沙漠》难道不同时都把这个指向电影的问题抛给了后来的电影工作者吗?

大师们走了,他们的生命在他们的作品里,他们的目光也在他们的作品里。我不知道再看他们的电影的时候,会不会与他们的目光遭遇?而心灵的碰撞之类的,我是想都不敢想的。原因无他,实乃自己是一个地道的中国文化下的人口也。

邹洪复:幸福的事情

 

一天,一天

是谁在关上日子,又在不断地打开

不是不想说话

是怕话一说出来就压伤了向往

可我相信艺术的语言,相信它们

能分泌出荷花飘曳的神韵

也能像桂花那样溢出香气

 

我也相信,思维是一把钥匙

那些关闭在我们眼前的门

它们并没有故意漠视我们

而是期待我们能一扇一扇打开

 

当我发现横亘在眼前的门

是那么欲盖弥彰,深含爱意

它们后面

总有一片温暖、自由透彻的天空

就觉着打开门这一过程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就觉着

人生,当如阳光普照
当如歌声飞扬
当一直拥有那些生命里的真纯

 

人生,当心怀梦想
当对美好怀有向往和追求

 

人生,当拥浩月无边,艳阳高照
当近山水,亲贤达

 

人生,当有小溪水的清澈
又有大海的波澜壮阔、沉静、博大
优雅和深邃

 

人生,当给别人带来快乐
当有爱

卢雪松:民间互助的深层价值

 

人生总会遭遇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苦难。贫病交加的黄继明、黄雨晴父女的真实经历,向人们展示着一种与经济持续成长同时存在的民生困境。这也许是普通中国人在和平年代里所背负的最沉重的苦难。善良的人们为他们哭泣,人们送给他们言语的安慰和无言的祝福,以及通过捐献义款等行为给他们提供现实的援助。所有这些珍贵的善举,已被人们习惯地称为“人间真情”。然而,笔者希望,泪水呼唤出的不止是“人间真情”。在笔者看来,如何体认并进一步实现民间互助行为的深层价值,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话题。

回到事件本身,在黄氏父女的悲惨境遇中,我们能够发现很多值得重点强调的人性亮点:在转型期的中国,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的存在是不容规避的,而父亲黄继明的伟大在于,他没有在贫穷生活的压榨之下变得麻木,他没有在命运的掌握中异化成只为身体而生存的“类猿人”。他那平静的一纸“绝命书”昭示了平凡而伟大的父爱光辉。女儿黄雨晴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这双眼睛虽然可能即将失明,却仍掩不住儿童那特有的天真、无邪的天性。正是这样一位把生命全部交付给女儿的父亲,和一个懵懂然而纯洁、生命垂危却生机充盈的女儿,正是他们的尊严、坚强和价值感,才可能呼唤出他人同情的眼泪。

我想说,这一次的民间互助行动是一次以人性善的文明价值重建民间社会的尝试与证明。人们对黄氏父女的付出,既是出于对弱者的怜悯,但又不止于怜悯,而带有自救和自我关怀的性质。美好的情感是一种力量,在黄氏父女的生命中,那些温暖着我们心灵的纯洁与爱让我们找到了自己作为公民的精神支点,它让我们隐隐地感到,我们都是有力量和有权利创造自己的幸福的。我们完全可以在转型压力之下,以互助且自助的方式来超脱公权力救济的模式限制,透过民间社会的深度交往和高度自治,自由地坚持并延续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这才是援助行动得以实现的深层动力。

因此,民间互助行为的成长,其社会意义不仅在于直接的功利效益,而应该成为培育公民良善悲悯情怀和积极行动力量的教室。在当下中国巨幅画卷的空白之处,浓墨重彩地添加这种悲悯情怀和行动力量的笔触,用以消化历史上的斗争哲学的突兀峰峦和现实中的势利哲学的深霾沟壑,无疑将是非常必要的。

有这么多的善良人的祝福,相信小雨晴的手术会非常成功。而每一个为小雨晴祈福的人也在积极的行动中完成了对自我的一次净化。同时我们还可以把此事件理解为一次思考的契机。思考的内容包括:我们对现实中的苦难元素究竟有多少体认,我们是否体认到这是我们共同的、不可分割的命运?我们是否意识到我们救助的和重新建构的是我们的整体性?身为公民,我们怎样承担这一份社会责任?等等。甚至关于生命意义的哲学问题,都可能因此事件而浮出水面,成为我们应该直面的问题。只有对这些问题的冷静思考,才可能使我们此次的善举不流于简单的情感泛滥;只有对这些问题的冷静思考,才可能使我们完备我们的公民理性,完善我们的公民人格,然后,才可能真正建构一个理性的、自治的、有责任感的、“守望相助”的民间社会。那将是一个我们每个人愿意生活于其中的“好社会”。

林贤治:左右说丁玲

 

在中国现代史上,有一些女性,由于特殊的个人经历和社会关系,在她们身上,贮存了丰富的文化含量。例如宋庆龄、江青、张若名、关露、丁玲等等。但是,当我们进行研究或写作传记的时候,往往将她们简单化,不是圣洁化,就是漫画化,并没有将内涵的东西充分地揭示出来。

丁玲被善于政治操作和惯于听信操作的人们先后“定性”为右和左,很有典型的意味。她是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时期,为填补胡也频留下的空缺而在刀丛中奔赴共产党领导的革命的;一生激进,结果于1955年被打成“丁陈反党集团”,1957年被打成“右派”。二十年辗转流放北大荒及山西农村,蹲过秦城监狱,风刀霜剑,茹苦含辛;至七十年代末获平反之后,据说她又忽翻了个筋斗,这回是向左转了。到底是谁走错了历史的房间?是丁玲自身的迁变呢,还是我们的视觉受了障蔽?

丁玲的问题,全部的复杂性在于身为作家而要革命。因为这样,便决定了她得在同一时间内进入文学和政治两个不同的文化圈。其中,任何一个圈子的“同级斗争”——鲁迅基于斗争实践中的一个天才的发现和总结——都是激烈的,尤以后者为甚。而在文学与政治之间,分歧和冲突由来已久,结果又往往以政治方面取胜而告终。这也有着鲁迅的关于文艺与政治问题的一篇讲演为证的。

丁玲的不幸,还因为有意无意间陷入了一场马拉松式的人事纠葛;也就是说,个人的人格、欲望与权谋已然介入了她与集体政治的关系之中。她与周扬的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他们之间的势不两立,从周扬于1955-1957年间翻云覆雨,反复几次把丁玲置于专政的死地,最后对丁玲的平反仍然采取阻碍和拖延的手段;以及丁玲死后,其家属拒绝将周扬列名于治丧委员会名单的事实,可以推知严重对立的程度。这不是阶级斗争理论所能全部说明的。再如沈从文,因《记丁玲》而受丁玲的责备,也成了文艺界乐于谈论的话题。这个小册子无论怎样地孟浪、轻薄、不负责任,八十年代的沈从文声誉日隆,已非昔日的文物式人物可比,因而为之解脱辩护的文字接连不断,到头来只好损害丁玲本人而已。自然,比起周扬,所有人物的损害相加起来,对丁玲来说也都不足轻重。此外,时空的变化,舞台的转换,都是非个人能力所能抵御的。历史问题拖延愈久,愈不利于被损害者和被侮辱者。中国的看客本来便多,又容易健忘;事件发生时已是十分隔膜,难以感知暴力相加于他者的苦痛,时过境迁,其中的情节,自然日渐销蚀,错乱,甚至颠倒,不复有人产生探究的兴趣,而且也无从探究了。

先说丁玲的右。四十年代初,丁玲到延安不久,如同许多知识者一样,对延安的自以为不良的风气进行了批评。在她主编《解放日报》文艺副刊时期,放出了一大批“毒草”。其中所涉及的问题,集中在民主、平等、个人权利上面,都是带根本性的。最著名的是王实味的《野百合花》,作者因此被捕,几年之后死于非命。其间,丁玲本人也炮制“毒草”,代表作有《“三八节”有感》、《在医院中》等。作为一位新女性,她带头挑战传统男权文化中心,颇有西方女权主义的味道,实质上是反对封建专制、“东方文明”的。当时,毛泽东算是手下留情,称她为“同志”,把她同“托派”王实味区别开来;及至建国后,却把她同王实味捆在一起,亲自加写按语,放在《文艺报》上进行“再批判”了。倘要论左右,在中国共产党内,左的根子甚深;除了早期有过很短暂的反左——主要是反对“莫斯科派”的教条主义者——阶段以外,历次运动大抵是反右的。从事实上看,前前后后的一批右派人物,都应当划归“民主派”,与专制主义和特权思想相对立的。自延安以后,事实上丁玲再也不曾右过,大约她吸取了教训,深知这右是危险的罢?

再说左。丁玲被目为左,主要在1979年右派平反——对丁玲个人而言,其实是部分平反——之后的事。在这里,必须区分不同的几种情况。其中一种属于正常的个人意见,由于语境产生政治性倾斜,结果连这意见也相随带上了某种倾向。丁玲对意识流小说、历史小说的批评意见,即属此例。当时,“现代派”是被看成“自由化”的一种表现的,这样,作为一个作家的审美偏爱,很容易被人利用,或产生错觉,而被蒙上别样的色彩。从史料看,我们可以发现,丁玲晚年许多意见是针对周扬的,其中夹杂了一些意气之争,也是难免的。表面上看来是争“正统”,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抗争,表现了一个弱势者的某种心态,人们可以由此得知受损害的深重程度。还有一种情况,可以算是社会环境与个人处境的合成的产物。八十年代初,短暂的“思想解放运动”,并不可能立即改变整个的意识形态,乍暖还寒,气候并不明朗。丁玲本人的“历史问题”悬而未决,用周扬的话说还存在“疑点”和“污点”,处境仍然艰难。在她访美前夕,中国作协还有人放出流言,说邀请她前往国际写作中心“是拿的联邦调查局的钱”,于此可见一斑。她对友人说:“全国都有耳”:“翻不了身,网大着咧”。1978年9月16日日记写道:“鼓起余勇,竭力挣扎。难图伸腰昂首于生前,望得清白于死后,庶几使后辈儿孙少受折磨。”同年10月8日,所记的同样是灰色调:“文章要写得深刻点,生活化些,就将得罪一批人。中国实在还未能有此自由。《‘三八节’有感》使我受几十年的苦楚。旧的伤痕还在,岂能又自找麻烦,遗祸后代!”及至1981年间,正值“反自由化”时期,丁玲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说:“这种时候,我大半很谨慎,怕授人、授自己人以柄,为再来挨一顿棍棒做口实。”还说:“不管现在左的也好,右的也好,究竟对我们如何看法,如何对待,是大可寻思的。”对于或左或右的说法,所谓动辄得咎,其实丁玲早在预感之中。

命运始终没有掌握在丁玲手里,她显得很被动。然而,从下述的通信文字中,可以知道她对中国的问题,包括自身的问题是十分清醒的。她说:“难道二十多年还不能得点经验教训?不学一点乖吗?文艺事大不可为,希望在五十年后,在我,在我们死后许久,或可有有勇气的、有真知灼见的人们。不过首先得把封建权势扫除干净。我们还需要杂文,只是比鲁迅时代艰难得多。”在丁玲写下这样的文字的时候,我们的知识界正在欢呼“第二次解放”,而文艺家也正在欢呼“文艺的春天”!然而,清醒之余,几十年的人生经验所教给她的,竟然会是“学乖”!所谓学乖,大约相当于鲁迅说的“戴假面”之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出于自我保护而居然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一些适合“左”的形势的话,加上别的人为因素,此人也就必左无疑了。

还有一种情况是真左,比如早期的批评萧也牧,晚年对《绿化树》以及其他一些作家的批评,都过分强调“立场”“原则”,而忽略了作为文学的特质的东西。这个问题,牵涉到个人思想与正统意识形态,个人与组织乃至一个体制的关系,是比较复杂的。但是,无论怎样评价丁玲,我们必须记住丁玲自我设置的前提,就是:一、“首先是党员,然后才是作家”;二、“作家是政治化了的人”。只要考虑到了文学与政治在一个人身上的融合与冲突,有关左右的谜底就会变得易解许多。

对于投身革命的丁玲来说,《“三八节”有感》的发表是一个转折,1955-1957年再度转折,最后一个转折是1979年。可谓一波三折。前两次转折是同一方向的转折,是苦难的强化。苦难生活一方面锻炼了丁玲的心智,所以到了后来,她能写出《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在日记和书信的隐面文字中有那样的彻悟;另一方面,她毕竟因此被剥夺了学习和思考的许多基本条件,有一个时期,甚至连读书的权利也被剥夺了,这对她进一步开拓政治和文学的视界,不能不是极大的损失。1979年的转折,无非使炼狱中的丁玲重新恢复成为一个普通人;而五四时期那个带有无政府主义和女权主义色彩的“飞蛾扑火,非死不止”的新女性丁玲,则早已成为陈迹。在她复出之后,正如她所自述的:“ 尽写些不得已的小文章,实在不过只是自己在读者中平平反,亮亮相”,没有如我们所期待的那样,写出与民族和个人苦难历史相匹配的宏大作品。显然,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束缚她,防碍她进步,甚至限制她对已经取得的进步的真实的表达。

丁玲早年秘书张凤珠在一篇回忆文章里说:在读到1979年7月《人民日报》发表的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重印前言》后,对丁玲作如此的“亮相”表示不理解。看望丁玲时,她问道:“我不能理解你经过二十多年致命的打击以后,怎么还能像苏联小说中,红军战士喊着为斯大林去冲锋那样,说自己是为毛主席而写作?”丁玲说:“我写《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时就是这种感情。”张凤珠说:“可是你这篇文章是现在写的呵!”丁玲沉默有顷,笑了笑,说:“看来这二十多年你政治上进步不大。”她的话说完了没有?这是判断呢,还是感叹?她说的“进步”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感觉到,语言背后的丁玲是沉重的,复杂的,担受着一种“智慧的痛苦”。但是,对于政治化的作家丁玲,我们往往注意表象,没有深入问题的实质;注意日常行为,而疏于心态分析;注意语言文字,而没有顾及沉默,那未曾言说的部分;注意本体的部分,而不考虑支配她的外部环境。总之,袭用左和右这样的大口袋去套丁玲,是明显不合适的,过分狭窄的,含混的,甚至是荒谬的。“左的左得可爱,右的右得美丽”,怎样以左右品评人物呢?即使按斯大林的说法,左和右这样的概念,也只能用于政治上的分野,不可以随意超越这个范畴的。

有人说丁玲最大的失败,在于没有找到一个顶用的高参。作为一个作家,不占官场也不跑戏场,其实无须劳人设计。作家首先是以作品,然后以同文学相关的活动来见证自己的。但是,人们更多地评说的是她的行状,而不是她的文学事业本身。须知,这是一个在青春妙龄时候,就以一个莎菲形象令文坛侧目的人,这是一个到延安不久就以一篇纪念“三八节”的短文而震惊朝野的人;然而,正是这个人,在长达几十年间,再也没有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充分表达自己、展示自己的空间。被称为她的代表作,曾获斯大林文学奖金的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其实是一部体现领导意图,从政策出发写作的作品。虽然,她的文学才华无法为意识形态所覆盖,艺术个性却是明显地受到了伤害。即使是这样的作品,也一度因为被确认为“富农立场”而得不到出版。在她复出之后,发表《牛棚小品》,小品而已;以她的经历,大可以从事足以表现受难的时代的宏伟叙事,然而最终还是自动放弃了。事实上,所谓“伤痕文学”,出现之后不久便受到了谴责。结果,我们所见的丁玲“亮相”的作品,是歌颂社会主义道德风范的《杜晚香》。丁玲有丁玲的选择。这个选择是平民化的,但是艺术上则是平庸的。一个作家当她被不平的激情——无论为社会还是为自己——所驱使,需要表现而不敢表现,或无力表现,我们只能把这种情形叫作悲剧。

丁玲是一个具有巨大的文学才能而为政治所吞噬的作家,一个未及完成却因意外打击而几近碎裂的作家,一个忠实于文学事业并为之苦苦挣扎奋斗的作家。在丁玲的一生中,虽然写作事业被迫中断,艺术受到玷污,但是,仅仅因为《丁玲文集》中有了《莎菲女士的日记》,有了《“三八节”有感》和《在医院中》,有了《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仅仅因为个人履历上前后有了《解放日报》文艺副刊主编和《中国》杂志主编,有了王实味、萧军、艾青、罗烽等一批杂文作家,有了北岛、残雪、刘晓波、王富仁等一批无名作者,丁玲就是一座大山,一条大河,一道悲壮的风景,足以装点辉耀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

我们在经受了十年劫难之后走到了今天,已经学会了宽容,可以不再计较强暴、伪善、卑劣和无耻,却不想放过一个弱势者,一个长期受怀疑,受歧视,以致备受打击的人。这是不公正的。只要了解了这位女性作家的受难史、抗争史和创造史,我们将会为曾经对她作过的右或者左的责难而感到难堪。

事实上,丁玲的悲剧也就是我们的悲剧。深入的反思,会使我们明白这一切。

朱大可:教养指数和文明的疾病

中国人的礼貌,似乎已成民族自我整容的重大议题。据媒体报道,最近一项在1500名欧洲酒店经理中进行的调查显示,日本人当选世界最佳游客,中国人则在世界最差游客中名列第三。与此同时,外交部也公开发布《中国领事保护和协助指南(2007年版)》,其间列举了19种寻求领事保护的常见问题,提醒本公民出国时要在公共场合表现平静,不要大声说话,避免突出自己;不要在公共场所参与他人的争吵,如此等等。

关于中国人教养的海外指责,正在演变为一种喜剧式的笑声。在阿姆斯特丹最大的钻石专卖店盥洗室里,贴有唯一的中文告示是:“请不要站在马桶上!”这是与其说是对中国游客的讽刺,不如说是对整个民族的劝谕。尽管法国人在上述排名中被列为世界最差游客,但只是因为他们拒绝说英语而已,法国人和英国人的教养,依然是全球公民的榜样。这是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伟大成果。欧洲耗费了三百年的时间,完成了关于国民教养的塑造。后发民族俄罗斯,耗费一百多年向法国学习礼仪和音乐,日本人则先后向中国和欧洲学习技术、制度和教养,于是,这两个民族最终都“脱胎换骨”,摇身成为“先进文化”的代表。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个号称“礼仪之邦” 的文明古国,却逐渐丧失文明优势,成为教养指数低下的负面样板。问题的要害在于,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人把粗鄙当豪情,把无知当朴素,把暴力当革命,把失礼当率真,把低俗当可爱,把仇恨当爱国,又把无耻当成了反叛?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难以启齿的,因为它指涉了现代制度的剧烈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粗鄙就是政治转型的直接遗产。领袖“放屁”,百官骂娘,民众“操*”,这种所谓“无产阶级”的话语方式,不仅意味着思想清洗,而且是个人教养的全面废弃。政治正确代替了个人教养。1960年代影片《霓虹灯下哨兵》里,排长陈喜挥手道别的姿态,被定义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并成为教育人民的反面教材。这种价值的颠倒,以及文明的自我摧毁,正是教养沦丧的主要原因。经过反复的政治清洗,到1976年底,中国人的教养已经荡然无存。

长期以来,在中国人的政治生涯,只有一项跟“教养”真正相关的事务,那就是“劳动教养”,但它跟真正的教养无关,在许多法学家看来,它只是一种不当授权的衙门私刑而已。在我们的道德事务中,教养仍然毫无踪影。甚至在80年代的“人道主义思潮”中,它也没有被纳入核心价值的范畴。

作为种族文明的个人表达,教养是是礼貌、风度、修养、德行和健康心理的混合体。教养要求我们展开内省,明辨自身的社会角色,在捍卫主体自由的同时,尊重他人(其他生物)的权利和感受。教养是所有财富中最昂贵的一种。做一个有教养的中国人,比做一个有钱的中国人远为重要。教养应当与独立、自由、民主、正义、诚信和个人尊严一起,成为国民的核心价值。

毫无疑问,教养不是西方民族的文化专利,更与所谓“资产阶级思想”无关,而是人类文明的普世标准。教养和国家发达程度呈正比关系。它是文明的旗帜,并据此展示民族的精神高度。只有教养指数高涨的民族,才具备区域和全球领导力,并承担维系国际秩序的使命。而对于无教养的国度,任何华丽的“盛世叙事”,都只能是自我陶醉的幻梦而已。

作为一种优美的意识形态,教养不是政治规训和德育美育课程的结果。早在80年代,就已出现了“五讲四美”的口号,此后,以政治正确方式展开“精神文明”教育,耗费大量人力和物力资源,结果却收效甚微,相反,由于互联网的无名氏效应,粗鄙化正在变本加厉。近年以来,第三代儒家崇尚恢复礼教,民俗学家号召保卫民俗,企图用磕头之类的礼仪来改造国民,提升国民的文明礼貌程度,却还是缘木求鱼,舍本逐末之举。政治灌输方式,易于引发民众的逆反心理,而恢复磕头礼节,则只能滋养新的奴性。此外,举止谈吐固然是灵魂的显现,但终究是教养的表皮,犹如那些华丽的衣物,可以脱卸和伪饰。只有教养本身才能直达灵魂,从内部解决文明的危机。

在GDP指数保持高位、奢侈品被大肆哄抬的今天,全民教养指数却在继续跌落,并有归零的危险,而我们竟然对此毫无警觉。应当感谢西方人,他们发现并警告了我们的疾病。但没有任何一种现成药方,能够挽救这濒死的教养。西方人费了三百年才养成的事物,我们要耗费更多的年份去重构。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事实。时间,也许是摆脱这场文明噩梦的唯一道路。(作者:朱大可,原载《中国新闻周刊》总第339期,发表时标题被改为《“礼仪之邦”的教养问题》

本文题图:赵波《起来,小姐们,大姐们》

牛大勇:中美历史教育的不同

牛大勇(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主任)

中美历史教学方式大不相同。哈佛校训中引用主教曼德尔克雷顿的话表达的最为贴切:“教育的真正目的之一:使人常惑常问”。中国不是,中国老师会尽其所能,灌输给你最完整的知识。作为学生,你最好诵记于心。 
     
教学方法:没有霸道的老师 
     
哈佛老师批阅学生论文,最好的评价是:“这个学生给我的知识比我给他的多得多”;最差的是:“这个学生没有给我任何新的知识”。 
    
基于此,美国的历史课看来不繁重,一周一节一小时的课。但辛苦在课外。你要在这周完成的阅读量估计在200页以上。光读还不行,第二周,讨论开始了,人不多,20个左右,一个多小时内,每个人都要发言。如果你讲的东西尽人皆知,谁会听你的?所以,这一课,就是检测学生在这周有没有自己的发现。 
     
教材:没有统编教材 
     
美国历史教学没有所谓 “统编教材”一说。政府对学术思想和大学教育基本是不管的,自主权完全下放。 
    
学术界似乎也没有编写教材的意识。有的历史书,会标明“适合大学生阅读”之类的提示。但是没有任何人胆敢声称他的书要被全国统一采用。美国这方面是不讲统一的,而是追求不同。你的书必须有旁人没有的内容,才有出版价值。 
    
美国政府对历史教学貌似不闻不问,实则做得很巧妙。1992年,苏联解体不久,独联体成立。从前苏联独立出来的新生国家,他们的历史都没有被美国人专门研究过。美国政府马上向一些大学拨款,鼓励它们设立相应的研究所,并在这方面设立很高的奖学金,吸引生源。因为有钱,之前只是对中亚有过泛泛研究的人,这下子就真跑到阿塞拜疆去了。归国后,很可能就成了美国政府智囊团的一员。 
    
我在哈佛时,丝毫感受不到美国政府正在宣传它想要的东西。而是学校突然有了某个奖学金项目,鼓励我们做这方面的研究,这些奖学金的名头绝不会是什么国家奖学金,而是什么福特奖学金之类。其外在面目是纯民间式的。 
     
考试:没有标准答案 
     
在美国历史教育上,没有所谓惟一正确的思想。多高的思想,多有威望的思想,被用了多少年的思想,都是可以被质疑、被挑战、被改进的。 
    
对历史问题,他们也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要有新意见”、“切勿人云亦云”。这是他们评价一个优秀学人的标准之一,“统一的和标准的”是不受欢迎的。 
    
1993年,在华盛顿访学期间,我的办公室在乔治华盛顿大学,距白宫只有两百多米。某日,艾略特教授请我参加他的聚会。一开门我才知道,什么聚会,原来是纪念会——纪念十月革命。你想,1993年是什么时候?东欧巨变,苏联解体,社会主义正处最低潮。但是与会者却多是美国人,个个身着红T恤,正面印着列宁的头像。艾略特和另一教授都是在讲十月革命对人类的推动意义和列宁思想里有价值的地方。一个距离白宫这么近的地方,一个那样的年代,居然有一群人在做那么反体制反主流的活动,却完全合法。 
    
有这个背景,也就晓得,为什么历史考试一般是出几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公共历史教育:美国肯花心思 
     
美国很重视对公众的历史教育,比我们重视多了。美国有两个频道:历史频道和传记频道。它们每年赔钱,也很少有广告,每天不停播出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专题片。 
    
美国历史不长,两百多年。但史迹遍布全国:破门、残瓦、独立战争打响第一枪的地方、开枪人的房子、战报传递路线;高楼大厦之下,一幢矮小的白房子,人们会告诉你,那是当时议会的遗址。波士顿有一个著名的游览线,游览一遍,佛如置身事发当场,游者从孩子到老人,这岂不是一种最好的历史教育! 
    
我们呢,我敢说,我们没有美国保存的多。 
    
表面看来,我们从小学到高中,都在教历史。似乎比美国人还重视历史。但那不是历史,那是统一思想,统一认识。我们整天呼叫要日本为二战赔礼道歉,我就愤怒,如果当时我们把日本在中国犯下的累累罪行的遗址都保护好,南京大屠杀的万人坑,淞沪会战被炸损的民房,慰安妇女遭到虐待的集中营……铁证如山,日本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再看看日本人,他们把那些生了锈的大炮,哪怕一块破瓦、一扇破门都保存得好好的,让它们告诉孩子们,这就是他们遭侵略的证据。  

刘洪波:“我们的世纪”到来了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两天,我感到一股股“好风”扑面而来。

以前,我多听到我们到世界上去介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传统文化,介绍“四大发明”的伟大光荣,让世界知道我们是文明古国。现在不一样了。

9月19日,交通部长李盛霖在巴黎参加世界道路大会,就“经济和社会对道路收费的接受程度”发表演讲,强调收费公路取得巨大效果,符合中国国情。

前不久有报道,全世界收费公路14万公里,10万公里在中国。以如此压倒性优势,我想,我们完全有资格介绍公路收费经验,我们怎样提高了“对道路收费的接受程度”,想必也大有心得。就算“接受程度”已经提高,人们的意见其实是很大的,例如无限期收费、乱设收费站等等,不过,既然公路上车子还是很多,大概这就足以证明还在“符合国情”的限度之内了。我知道,自从有了“收费还贷”,公路确实是多起来了,这是不可抹杀的,但交通官员多在修路中落马、收费公路中多有豆腐渣工程,这是不是也算是“符合国情”并得以在巴黎介绍,这我不知道。

听到提高对“道路收费的接受程度”的外国交通部长们有何反应呢?语焉不详,报道说,他们对我们的收费公路经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嗯,“浓厚的兴趣”,也许是准备来取经了,不过也可能是惊讶莫名。

又一个好消息,由国家统计局发布,“我国人均国民总收入步入中等收入国行列”。人均国民总收入有多少,居于世界第几位,新闻没有给出具体的数据,反正结论是“中等收入国”。这当然令人兴奋,毕竟“中等收入国”是相当荣耀的事情。前不久,我还听说我们的经济总量虽然很大,但人均起来就落后太多了,现在却成了“中等收入国”的国民,一下子还真不适应。

但我不清楚,我们的居民人均收入是否也进入了中等收入国行列。我知道的数据是,就居民、企业和政府的收益比例看,1998年至2003年,居民所占比例从68.6%降为61.8%,企业从13.9%上升为15.1%,政府从17.5%上升为23.1%。另外,工资总额占GDP的比重,已从 1980年的17%降为2003年的12.5%,而且工资的分配在不同的行业和职业岗位有很大的差异。

我也不知道,人均国民收入已经进入中等收入国行列,我们所获得的教育投入、医疗投入、老人及儿童的人均福利是否也会进入中等收入国行列,只知道博鳌亚洲论坛秘书长龙永图继“不要都想买房子”后又有新观点,“养老不能全部指望政府”。我想,中等收入国也好,高等收入国也好,大概我们的养老还是要 “不找市长找市场”。我想,龙秘书长应该给我们做一个表率,毕竟他做到这一点比普通人要容易得多。

前几天,凤凰卫视播出了一个访谈节目,采访的是一位国有资产管理官员。在那里面,国资官员纵论国企非垄断,因为哪个领域都有好几个国有企业,获得利润那是企业经营得好;说连比尔·盖茨都夸奖管理那么大的资产,还能保值增值,个个大国企都能大赢,甚至还能进入世界500强,着实不简单,拿的又是公务员工资,堪称最廉价的资产负责人。

我听到这事迹,敬意真是油然而生。国企非垄断,算是理论上的卓越见解;国企大赢利,算是实践上的卓越业绩。如此巨量的资产可以弄得好,我看就可以当仁不让地称为“世界第一CEO”,何况只拿公务员工资,奉献精神就尤其可嘉了。

大家都知道,总讲历史荣耀是不行的。现在,我们的公路收费经验走向了世界,我们的国民收入进入了中等收入国行列,我们的资产经营诞生了“世界第一CEO”。我想,“我们的世纪”恐怕真的已经到来了。

(作者系长江日报评论员)

景凯旋:红色高棉,不能忘记的一段历史

 

9月19日,由柬埔寨政府和联合国组成的特别法庭逮捕了前红色高棉政权第二号领袖农谢。自1998年红色高棉覆灭以后,农谢等人一直以平民身份居住在老巢拜林。此次逮捕农谢是由于他涉嫌下令大屠杀,这表明经过多年延宕,柬埔寨人民和国际社会对红色高棉的正义审判终于拉开了序幕。

据报道,红色高棉在1975年至1979年执政期间,曾经杀害了150多万人,相当于当时柬埔寨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它远远超过许多新政权上台后的政治清算和镇压的规模,法国学者拉古特称之为“自我灭绝的屠杀”。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尤其是该政权的短暂性和封闭性,系统的材料较少,这就给调查工作增加了困难,也使某些为之辩护的人有了借口。比如,美国左派学者乔姆斯基就曾怀疑大屠杀的真实性,他的理由是,提供材料的人都是反红色高棉的难民。这个理由显属荒谬绝伦,就像南京大屠杀一样,主要的证词难道不应当是来自受害者,而是来自组织施暴且想逃避惩罚的日本战犯?而据目前的调查,在柬埔寨发现的埋人坑就超过了两万个!

虽然这场屠杀的细节还有待充实,但其基本事实却不容怀疑。正如有学者指出,这是一场以社会重构为目的的民族和种族大屠杀。1975年红色高棉掌权伊始,就立即进行全国大清洗,将所有城市居民强制驱赶到农村。在其统治下,禁止私人拥有财产,取消货币和市场,实行按需分配,男女老少集体劳动,集体就餐,甚至取消家庭,夫妻必须分开居住,全国没有正规学校,没有邮政,也没有医院。正是在这种强制迁移、政治镇压、高强度劳动和内部清洗(仅1978年红色高棉就杀害了近十万名自己人)的一系列大规模社会改造计划中,柬埔寨人民经历了一幕人间惨剧。

柬埔寨是一个佛教国家,人民普遍性情温和,可为什么现代柬埔寨人会变得如此疯狂?慈悲为怀的佛国为什么会血流成河?今天,由于中国已经确立了“以人为本”的国策,对于柬埔寨发生的灾难我们才可能有一个人性的审视。也就是说,柬埔寨悲剧是人类的悲剧,它给世人留下的警示是:

其一,人类应当抑制在人间建立天堂的冲动。平等的愿望植根于人性深处,这种愿望有其正当性。但是,绝对的平等是不可能的,要想一蹴而就解决这个问题,并指望通过理性设计来实现它,必然会导致空想和暴力。红色高棉试图建立一个无阶级的社会,实行极权恐怖统治,大规模、有组织地消灭一部分人口,以此来达成社会改造,既不考虑社会成本,更不在乎人的生命。而事实却证明,追求绝对平等从来不会导致平等社会的出现,而只能造成一部分人比另外一部分人更平等,使前者成为吉拉斯所说的“新阶级”,并使恐怖成为其统治形式的本质。

其二,通过制造族群之间的残杀来解决社会问题是反人类的行为。希特勒为了使德国崛起,极力鼓吹种族斗争,把民族划分为优等民族和劣等民族,最终屠杀了600万犹太人;而红色高棉则为了改造社会,大搞以阶级斗争为纲,把原来在其控制下的农民称为“旧人”,把城里遣散下乡的称为“新人”,让不同人群享有不同权利,从而迫使一个人要么做迫害者,要么做被害者。显然,阶级歧视与种族歧视的本质都一样,它“攻击人的差异,也就是说,攻击‘人的身份’特性,没有这种特性,‘人种’或‘人类’一类词便会毫无意义”(阿伦特语)。如红色高棉就不但杀害了许多政治反对派,还杀害了数以万计的华裔、越南裔、老挝裔、泰裔和伊斯兰教徒,这已经是任何崇高目的都不能为之辩护的罪行了。

其三,对反人类的罪行必须予以审判。自从红色高棉覆灭以后,对其领导人的审判一直久拖不决,尽管柬埔寨社会已经开始恢复正常,但历史真相一日不澄清,社会和解与进步就一日不能实现。2006年,柬埔寨在联合国的支持下终于组成特别法庭,以“严重反人类罪行”审判民柬前领导人,表明了柬埔寨人民正视历史的决心。当然,也不排除有的人反对这样做,他们企望时间的流逝会使人们遗忘历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我怀疑这种企望的有效性,坚信诗人布罗茨基所言:“时间只会使邪恶升值。”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衷心祝愿苦难深重的柬埔寨人民能早日治愈创伤,永远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