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生命有价值 使记忆更甜美

 

《伊利亚随笔》是兰姆晚年写就的一批散文,它不仅使兰姆“青史留名”,而且为英国文学增添了莫大的荣誉,到这时,英国才真正拥有了一批世界级的散文作品。在《伊利亚随笔》正续集的60多个单篇中,“包括了许多至今写得最好的英语散文,历代读者最喜爱的散文也绝大多数出于此书”(语见《英国文学的伟大传统》)。他的这些传世之作还都是忙里偷闲作的,而且是在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忧郁凄惨的家庭生活气氛中写就的。

兰姆出身低微,父母长期受雇于伦敦一律师。所幸兰姆父母见重于主人,因此兰姆幼时分享到许多贵族的利益,并大大得益于主人家丰富的藏书,自幼即有文学之志,至死不倦。兰姆7岁进基督慈幼学院,接受古典教育。兰姆的学业一直名列前茅,14岁毕业时却因口吃未能如愿被保送入剑桥,成为他终生遗憾。兰姆以15岁之稚龄入社会谋生,先在南海公司做出纳,后入东印度公司做会计,直到退休,前后达36年。1834年去世,享年59岁。兰姆一生在漫长繁重单调乏味的会计生涯中度过,而且屡遭不幸。雇主亡故,迁出内殿学院,家里潦倒困顿,父衰母瘫;接下来是初恋失败,一度精神失常;随之姐姐玛丽精神病发作,用刀刺死母亲。感情深挚的兰姆决定终身不娶,看护时有反复的姐姐。在20出头的年纪,已背上这么重的负担,有这么凄惨的事情占在记忆中间,真是极人生的悲哀了。

兰姆就是在这种生活状态下,在繁重枯燥的工作之余写了不少作品研究、剧评画论、诗歌短剧、杂文传奇等等,而以他与姐姐合著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1807年)最出名。1818年在朋友的鼓动下刊出《兰姆文集》二卷。但是在这两本集子里,“能作为英国第一流散文家成名的作品却是一篇也没有”。这时他已45岁,似乎他的文学宿志到这里已到头。

然而,1820年10月《伦敦杂志》的创办对兰姆来说是个特别重要的事件,从此兰姆的文运从逆境走向顺畅。他借用了他15岁时初入南海公司与他共事过的老职员的名字伊利亚做笔名。杂志约稿时,编辑给了他极大的自由:不拘题材和写法,不限字数。以后六七年,几乎月必写一两篇,后又补续一些,截至1831年,已达60余篇。这些文章涉及人生与社会的各个方面:谈书、论画、评戏、说牌、叙旧、记梦、追忆、怀古、写病、拾轶……喧闹繁华的伦敦几乎是他全部灵感的源泉。他从城市里的芸芸众生和平凡小事当中寻找富有诗意的东西。在给华兹华斯的信中,他说:“伦敦的街景和人给我带来的喜悦是无法形容的。”然而他散文总的情调是怀旧的。说到这一点,兰姆的朋友赫兹利特说:“兰姆不高兴一切新面孔、新书、新房子、新风俗,……他的情感回注在‘过去’,但是过去也要带着人的或地方的色彩,才会深深地感动他。”

日常琐事亲友故人等等这些本身并不会有多大的文学价值,兰姆的妙处在于,无论写什么谈什么都能道人之未道,见人之未见。新颖独创是他作品的灵魂。只有具有广博无边的同情心的人,才会深入到生活之中,用宽大通达的眼光咀嚼一切。兰姆是有同情心的,这种同情不仅仅停留在容忍的层面上,而是会体贴别人的苦衷,设身处地地去想。用这样的眼光观察世态,一切都那么可爱了,生活也充满了趣味。他说,“一个小心观察生活的人用不着自己去铸什么东西,‘自然’已经将一切东西替我们浪漫化了。”这就是为什么兰姆无论生活怎样压着他,命运怎样捉弄他,心情多么烦恼,他总能够从随便一些东西中,无论什么题目中,见出新东西和趣味,不管多么乏味的事,他总会说得津津有味,让你入迷。他的这种普遍的同情心使他相信,真正的浪漫情调不一定在夺目惊心的事情上,而俗人俗事里布满了数不尽可歌可叹的悲欢情感。

兰姆文章的长处还更多地表现在他的文笔。兰姆在同时期作家中文士味特别重,他与那些只是以文字为手段但主要目的却在阐发思想宣扬主义的作者们有所不同。对兰姆来说,文字的表达方式往往比它表达的内容更为重要;文字之美几乎便是一切;风格文体上的重要性经常压倒一切。因此兰姆首先是一位风格家。他总是能以最有效的方式来为其写作服务,写作手法多样,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古瓷》、《养疴记》、《除夕志感》,就可发现篇与篇之间的巨大差异。句式上参差变化,具有意想不到的繁富性。如《人分两类》,几乎没有两个段落在句法上是相同的,而实际上,他的任何一个随笔都能为我们提供大量的例证。用词上,词彩之美令人叫绝,同时好用双关语、引语、典故,乃至古词僻语。还有文章中表现出的稚气童趣、幽默风趣、闲适从容、典雅古僻等等。沃。佩特写有一篇《查尔斯。兰姆》的评论。他说:兰姆“随时准备以无所顾忌的质朴态度说出自己要说的话,然而,又不断地用他好像是从遥远世界带来的奇特笔调使得我们震惊……”我们来看看他的文字:

“而我又如何凭着那童稚的目光,眼睁睁地盯住这黄昏的暗影是怎样(尽管完全看不出来)悄悄地一步步向前推移,一心只想察出其踪迹,却又永远捕捉不住,那飘忽如浮云,迷惘如惊梦一般的流光暗渡!”(《记内殿律师》)

优秀的散文作者代不乏人,但以一人之力而产生如此众多的完美篇什,优秀的比例如此高的文章家毕竟不多。

兰姆的一位研究者和崇拜者说,兰姆的散文“拥有能使生命有价值和使记忆甜蜜的一切”,这话颇中肯綮。要赏鉴美文,要发现生活之美,要抚慰心灵的创伤,读兰姆吧!

谭伯牛:功臣是用来杀的

 

痛恨他,怜惜他,为之哭笑,为之赞詈,都只应了那句俗谚: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不疯不傻,老实做人,这才是吾人的王道。

汉高帝和明太祖,是国史上出身平民而贵为天子的“绝代双骄”,两人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最肖的则是对功臣痛下杀手。汉高帝杀韩信,杀彭越,杀黥布,囚樊哙,走卢绾,将汉初分封的异姓王赶尽杀绝——仅余偏处一隅的长沙王吴芮能够善终。这是汉代屠戮功臣的大概,不赘言;唯要说明一点,那就是被杀被逐诸人都有点冤。

将明与汉试作比较,有两点不同:一是明初的屠杀规模,远迈汉代;二是朱元璋的杀人手段,远较刘邦高明。然而,规模大手段高,只是事情的表象。为什么要杀人?杀人能解决什么问题?是不是非杀人不可?只有回答了这些问题,才能明白屠杀功臣到底具有何种意义,才能从笼罩着杀气的“相斫书”中发见传统政治的真相。不能离事而言理,先简略介绍有关的史事。

明代以前的君主制,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宰相协助皇帝处置国事。各个时期,宰相的名称或不相同,人数或不固定,职权也有变化,然作为官僚集团的领袖,作为对君权的制衡力量,宰相制无疑是传统政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在开国初期,残破之余,万事待理,宰相的作用更不可忽视。朱元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早在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他刚称号为“吴王”的时候,便设立了左、右相国。此后,直到明洪武十三年(1380),李善长、徐达、汪广洋和胡惟庸四人先后拜相。看来,朱元璋对宰相制度并无成见,乐以沿用。

但是,惟庸这个人或许天生反骨,在相位上毫不安分。据《明史》本传,惟庸于官吏之“生杀黜陟”,有时“不奏径行”;这是专擅行政、司法之权,也许有点过分,但行政、司法本由宰相统领,偶有过分的地方,究竟不算大错。让元璋恼火的,则是他隐瞒不利于己的报告,不让皇帝看到;至于收受贿赂,提拔私人,与此相较还算小过。惟庸终至乎惹上杀身之祸,则因他与仕途受挫的陆仲亨、费聚等人深相结纳,耸使李善长、陈宁、毛骧、李存义、林贤、涂节等文官武将,在国内组成反帝集团,对外则联络蒙古、日本,意图不轨;孰料明太祖“天纵英明”,洞烛其奸,乃先发制人,将“胡党”一网打尽。因牵及此案被杀者共计三万余人,其中,封侯者二十余人,五品以上大员不胜其数,为二千年君主制史上罕见的“大清洗”。此即正史所叙“胡惟庸案”。

然而,掩卷而思,不能无疑。刘基(伯温)暴毙于洪武八年,《明史》说是惟庸下毒;而惟庸被诛已在四年之后。此事可疑,但且按下不表,先说更可疑的。惟庸投奔元璋麾下在至元十五年,拜相在洪武三年,擅权始于洪武六年(右相汪广洋被黜,惟庸成为“独相”),至其被诛则已在六年之后。如此,若说元璋不知惟庸是个“奸臣”,难以置信。因为,朱元璋不可能花二十年的时间才认清惟庸的真面目。否则,元璋哪有资格开创一个时代?那么,此处亦可疑。更令人起疑的是,惟庸于洪武十二年被逮入狱,罪名并不是谋反,而是因为刑事案件(怒杀家仆)和行政上的(纟圭)误(将罪妇分配给文臣为妾)。蹊跷的是,入狱后,突然有人出来指控他谋反,惟庸遂以此论死。更有意思的是,直到砍了他的头,也还是“反状犹未尽露”。要等到十年之后,因审讯其他罪案,有了意外收获,才得以“大著”他的“逆谋”,才开始执行连带的清洗。试问,如此重大的案件,是不是办得太具戏剧色彩了?莫非现实中的帝王将相,真跟戏台上的生旦净丑一样,唱的是“同一首歌”?

读史有疑,不能不再三思。凡为开创之主(或曰凡能集合一批人干大事业的人),理应具有一种特别的才能,那就是能够最迅速最透彻发现人性的弱点;还应有一种与之相辅的高明手段,那就是最大限度利用人性的弱点。曹操有两句名言,一句是“举才,勿拘于品行”,说的是,不求你品行不污、天性无缺,不怕你好名、贪利、沉迷于醇酒妇人,只要你有济物应世的本事,我就敢用,我就不愁找不到用你的方法。第二句是,“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这个“御之”之“道”,没什么玄虚,不过是用人方法,亦即前述之高明手段。譬如,好名的轻利,重利则不恤于名,敢作风流鬼的也不怕马革裹尸还,那么,分别委诸讽谏、征税和治军之事,或能大收其效。至于好名太过,乃至苛责帝王;搜括务尽,以致戕害民生;攻取战胜后纵兵淫掠,不免有损于军纪,这都不算大问题。因为,“吾任天下之智、力”,意谓解释、裁判与赏罚之权——三者是权力的最高级形式——尽在掌握,只须折冲权衡,损有余,补不足,就没有办不妥的事,搞不定的人。因此,可以说,观察人性的弱点,可谓“知人”;利用人性的弱点,堪称“善任”。斯二者,元璋无疑兼有之。元璋既能欣赏惟庸的便给任事之才,也必察觉他专宠恃才的弱点。但是,用他干什么,用他到什么时候,这才真正体现元璋的手段。

国家草创,外患略尽,而内忧方起。试想,与元璋一起打天下的人,自觉彼此出身差不多,才能差不多,付出的血汗也差不多,从前呼兄道弟,好不亲热,转眼之间,你是九五之尊,我却要北面称臣,触景生情,百感交并,心内自会生出几句不堪也不敢向外人道的说话。话憋久了,就会病;病重了,就成狂;狂不可遏,则觊觎帝座之心油然生矣。这套逻辑不一定对每个功臣都产生效力,但只要有一个人这样想,元璋就会感觉不踏实。怎么让这个人自己蹦出来呢?此题极难解,或曰无解。因为,若不公然反叛,谁也找不出这个人。难道等这个人主动现身再对付他?然而一旦这个人明昭大号起而造反,元璋大半已经对付不了他。于是,为了不致出现被动局面,只好“有杀错,冇放过”,元璋不得不假定所有功臣都要篡位。但是,也不能对着功臣簿一通乱杀,要讲次序,讲次序,自然先杀名列前茅的。刘基与徐达,一文一武,功勋卓著,名次最前,杀之必不谬。只是,这两人根正苗红,只要其人不首先造反,绝不可能找到理由杀他们。怎么办?借刀杀人。

且读《明史》。惟庸尝诱使徐达家人福寿诬告徐达,孰知福寿不吃他这一套,反而举报他。中伤元勋,是多么严重的事情,但书上说徐达知而“不问”,元璋亦未对此表态,遂不了了之。洪武八年,刘基病,惟庸请了医生去看他,刘基遵嘱服药,旋即暴毙。也不见元璋追究,惟庸照样做宰相。这算借刀杀人么?惜不能起元璋于地下问他的口供。然徐、刘经此一遭,一废一死,俱不足威胁帝座,可以说,以惟庸为刀震慑甚而杀害功臣的客观效果达到了。首功既不足为患,接下来要铲除的就是其他功臣。只是打击面太大,单靠惟庸去联系家丁、配制毒药,效率不高,能用的招就只有以点带面,大兴冤狱了。这也是借刀杀人。不过与前有别的是,这一回用完刀,得把它熔了;套用今语,可说,惟庸过了保质期。于是,“胡惟庸案”发生了。当然,功臣如草荠,一拨割不干净。十二年后,元璋抓着凉国公蓝玉的毛病,借题发挥,再办一回大案,牵连入案者,“族诛万五千人”。于是,“元功宿将相继尽矣”。

回过头,再问为什么杀人、杀人解决什么问题,吾人或可从容作答。但是,杀功臣是否必然之事,容有疑惑。愚虑有得,试为进一解,其词曰:在君主制下,特别是在开国之君出身平民,全无体制惯性思维亦不借旧体制丝毫助力,一心只要推倒旧君、自我作古、不恤其他的情况下,兔死狗烹是必然之理。此不取决于杀人者之品性,而是环境逼使他非如此不可。这是人的天性。

天命之谓性,无善无恶,不必也不能用后天的道德条例去评价。若仅作为读史者,仅作为戏院的观众,益智开心以外,似毋庸牵动别样的情绪。痛恨他,怜惜他,为之哭笑,为之赞詈,都只应了那句俗谚: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不疯不傻,老实做人,这才是吾人的王道。

袁伟时:中国传统文化的冷思考—在长江商学院的报告

 

现在传统文化很热。我认为这有好,有不好。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要把它放到历史经验里去考察。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多好的地方,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了最丰富的典籍,没有任何国家有像中国这样多的典籍。另一方面,中国也创造了很多珍宝,包括各种各样的艺术品和思想遗产;有一些东西到现在还在发挥作用,比如中医。

和任何事物一样,中国传统文化也有不足,不足在那里?

转型时期中国社会存在的问题

世界各国都要从传统社会转型变为现代社会;有些国家很顺利,有些国家则迂回曲折。在后发展国家里面,中国是丧失掉很多机会的一个国家。

600年前——1405-1433年郑和七次下西洋,首航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早87年。为什么他没有成为中国的哥伦布?很简单,他的活动不求利,远航是为了宣扬国威,全部经费都靠财政拨款,数额太大,支撑不下去,被迫停止。他第一次下西洋的人数高达2万8千人,而哥伦布的团队最多也就1千1百多人。当时正值所谓“地理大发现”时期,航海和远洋贸易推动世界前进;这一次机会中国丧失掉了。

第二次机会是16、17世纪明末清初,东西文化交流出现高潮。以利玛窦为代表,他于1582年到达澳门,1601年来到北京,在北京整整生活了10年,带来很多西方的科学技术。举一个例子,中国自己的历法在元明时代一再出现测算失误,吸收伊斯兰历法也解决不了。利玛窦和他的同伴和后继者龙华民、汤若望等传教士带来的西方天文历算,解决了这些问题。沿用至今的阴历(农历)就是这些传教士及其学生的工作成果。利玛窦还带来一幅世界地图,让中国人知道中国在世界的东方,而不是世界的中央。康熙皇帝很喜欢西方的科学技术。他与彼得大帝是同一时期的,都是17世纪末18世纪初。彼得大帝学西方,建立了俄罗斯科学院;他死后没有多久,莫斯科大学也办起来了。康熙皇帝则把西方的科学技术当作个人的爱好、宫廷的消遣,既没有建立起中国的科学院,更没有想到要在北京办西方式的大学。机会又一次丧失掉了。

1793、1795、1816年,从乾隆到嘉庆时期,英国分别派出使者或送来国书、礼品,要求和中国和平通商。乾隆爷的答复是,“天朝无所不有”。嘉庆皇帝则宣称“中国为天下共主”,不能容忍使团拒绝叩头,降旨“逐其使臣回国”!英国使团里的人观察、分析后得出结论,中国是一个很腐朽的国家。中国再次丧失了和平融入世界的大好机会。现在有些文章宣扬,18世纪中国占世界1/3人口,经济上也占世界1/3,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这个说法恐怕要考察,他们使用的统计数字不一定可靠。中国当时的制造业固然比不上产业革命中的英国,15、16世纪英国的农业劳动生产率等于19世纪中国的2.8倍;至于制度环境更加无可比拟。

1840年鸦片战争失败了,但是英国不是用铁甲舰将中国打败的,那个时候它的军舰还是木头造的。而15世纪郑和下西洋的时候,中国的造船技术已经是世界一流的;到了19世纪,却被别人打得一败涂地。中国传统文化是优秀的,有很多珍宝,然而为什么社会转型这么困难,没有产生出现代经济?为什么没有产生现代科学?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19世纪中国付出了代价,割地赔款大家都知道,但我认为应该特别重视的一点是,中国光人口就损失了1亿多。从1851年到1865年,也就是太平天国造反期间,中国人口从4亿3千多万降到三亿2千万,减少了26%.太平天国闹得最厉害的江苏、浙江等地区,人口一直到20世纪初才恢复过来。这些冤魂基本上是中国人自己杀死或者饿死的。这又是为什么?跟我们的文化有没有关系?20世纪会不会好一点?照样不行。内外战争、运动和灾荒,也有1亿左右的中国人非正常死亡,原因在哪里?中国文化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问题。

中国传统文化的缺失与不足

今天要讲的第二个问题,中国文化究竟有哪些不足和缺失?

第一个就是政治体制领域,儒学带来一系列问题。

如果你要了解一个国家的状况,最好的办法之一是看它的法典。当时的社会关系、文化状况、国家管理状况都体现在那里了。1810年,中国的法典(《大清律例》)第一次翻译成英文出版,英国的一份报纸《爱丁堡评论》说,中国人在很多方面的知识都是不足的,我们发展很快的东西,他们都不知道。

中国的法典有什么特点呢?民法内容很少,基本内容是刑法,甚至连民事纠纷也作为刑事案件来处理。这里面体现儒家政治的三个基本特征:

第一,伦理与政治的统一。中国传统文化的骨干是儒学,而儒学讲伦理和政治的最多。从西汉开始,就强调以孝治天下,把家族伦理拓展到整个国家的治理,后来发展为一个完整的公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套体现中国社会的一个基本特点:宗法专制,伦理与政治统一,这与当时的社会状况完全是符合的。因为那个时候的社会是自然经济,经济状态比较稳定。

第二个特征是专制制度下严格的等级关系。用孔子的话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现在有一些学者认为它是很好的,好在哪里呢?皇帝按照皇帝规范行事,君、臣、父、子都有一套严格的规范;这是从好的方面来说的。但它的另一面是等级森严,不能逾越。而英国在1215年就有《大宪章》,国王加税要得到诸侯的同意,要保障各地自由、自治的权利。中国的大小事都是天子或尊长说了算;抗上是极大的罪恶;儒家政治理论把这些合理化了。中国没有国际学术界界定或多数学者公认的封建制度。如果是封建制度,国王、诸侯之间是契约关系;而中国没有这样的关系。

儒家思想的第三个特点是服从。用孔子的话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假如有争议,由谁定是非呢?由圣人和皇帝的话来决定,圣人的话是最后的标准。公元一世纪,汉章帝召集儒门的代表人物在白虎观开会,由班固执笔写出一部《白虎通议》,章帝批准后颁行天下。以儒学为指导,为国家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制定详细的规矩或规范。突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三纲六纪(六亲),服从尊长。以后历代的法典,唐、宋、明、清的律例都继承了《白虎通议》,将三纲六纪作为贯穿始终的东西。一般的老百姓犯了罪,按照身份的高低、亲疏关系给你定罪。

中国传统文化的第二个问题是思维方法的缺陷。

中国人的思维方法有问题。杨振宁在2004年作报告时讲了一句话:“《易经》对中国的科学发展很不利。”他说,其中一点是不讲演绎论证。《易经》归纳了很多当时的社会现象、自然现象,但没有严谨的演绎和论证。这是杨振宁作为科学家讲的真话。而在他讲这话之前,16世纪末17世纪初,利玛窦在他写的《中国札记》的书里就说中国人不懂逻辑规则。他讲的是真话,中国没有逻辑学。后来我们拼命从《墨子》里面提炼、搜寻,认为里有逻辑包括辩证逻辑。然而《墨子》里面虽有逻辑思想但没有完整的理论,而且因为它不符合社会的需要,后来连《墨子》也式微了,研究的人很少,四分之一的篇章失传。西方的情况则不同,他们有逻辑学,不但古希腊已经有完整的形式逻辑理论,他们中世纪教育要上一年的辩论课,实质是逻辑课。利玛窦是这样讲的:为什么中国人不重视科学,不重视逻辑呢?很简单,因为这里面有利益关系,在中国你懂四书五经,不用学数学和逻辑,也不鼓励做实验,就可以考取科举和做官。这样的状况下,科学当然没有办法发展起来的。另外在中国天文是很丰富的,只是和星相结合起来了,哪里地震是天发怒了,是对皇帝的惩罚。各种是非按照圣人的话来判断,也就不必辩论和讲逻辑理论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怎能产生现代科学?

利玛窦来到中国的时候把《几何原本》带过来并翻译了六卷,还有九卷没有译出。一直到平定了太平天国,曾国藩做了两江总督,他接受科学家李善兰的建议,拨款支持把后九卷翻译出版,把以前译出的六卷也校对一遍,出了一个完整的版本。李善兰请曾国藩写个序,曾国藩不懂,就让自己的儿子曾纪泽(曾作过中国驻英公使)代笔。曾国藩知道光懂中国传统文化不行,从小就让儿子学英语,接受现代科学教育。曾纪泽代他爸写的《几何原本》序言说:“盖我中国算书以《九章》分目,皆因事立名,各为一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几何原本》不言法而言理,括一切而概之曰:点、线、面、体。……《九章》之法,各适其用,《几何原本》则彻乎《九章》立法之源,而凡《九章》所未及者无不赅也。”这里说透了中西思维方法的差别。《九章算术》共收有 246个数学问题,分为九章。分别是:方田、栗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它的计算方法有成就,但是没有上升为完整的理论。曾国藩看完儿子写的东西后大为赞赏。当年曾纪泽的评价不一定完全正确的,但他的确说透了中国思维方法的弱点。

此外,几个世纪以来中国人自认为中国的道德是最高尚的,洋人是蛮夷,道德文章是永远比不上中国的。实际情况怎样?现在看来,道德规范也有很大的缺陷。一方面,我们道德规范有一些是跟世界各国一样的,比如我们讲“仁、义、礼、智、信”,大致上从任何一个文化体系里都能找到类似的东西。在西方,仁是“博爱”;义是“正义”,有些道德规范世界各国是一样的,不同的语言系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这是一个方面。但是,进一步考查这些规范的内容,问题就出来了:儒学的核心是仁义。用《中庸》的话来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讲人不是讲人的平等,而是将亲情摆在首位;义的内容拐个弯变为要尊重别人!

我们的道德规范有明显的不足,主要有三个方面:首先是“重义轻利”。小人与君子的划分就是看你重不重视利,你重视利就成小人了;但是人性本身是追求利的。

其次,我们的道德是以三纲为基本架构的,没有人际之间的平等。

再次,中国道德观念里群体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可是,人要现代化,社会要现代化,都必须将个人权利、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个人要变成现代公民,维护现代公民的尊严、现代公民的权利是根本,道德的根本也是政治的根本,政治归根到底是为维护公民个人的权利服务的。

此外,作为蔑视个体权利的重要内容,是经济上没有坚决、彻底地保护私有财产。有一个原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和官府侵犯民产,屡见不鲜。而自从中国传统文化法典化以来,因为要维护宗法专制,维护三纲,所以就规定一条:祖父母、父母在不准分户口、分财产,不准“别籍”,不准“异财”。唐、宋、元、明、清一直都延续这一条规定,谁违反这一条是要受惩罚的。

另外一点是不准你经营新的经济形式,比如中国学外国人要经营轮船。19世纪70年代李鸿章做直隶总督时,广东商人在天津申请办轮船企业,李鸿章不准。1890年代张之洞做湖广总督,湖南的一些商人要在洞庭湖、长江上办小轮船公司,张之洞说不行。一直到戊戌变法前后,张之洞还是不同意。也就是说,办这些新企业,只准公家办,不准私人办,即使私人可以办,也要批准。限制私人财产进入某些经济领域,等于你的财产权不能充分实现,经济自由受到限制,私有财产就大打折扣了。

有这些问题存在,中国不但不能成为第一批原发性转型的国家,在后来转型的国家里也一再跟不上趟。我们的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是同一时期起步的,但是日本成功了,我们却失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彻底失败了,但它很快恢复发展,中国还是不行。我们不能盲目鼓吹传统文化,要冷静分析它的成败得失。

当前提倡传统文化的三大陷阱

我讲的最后一个问题,当前提倡传统文化的三大陷阱。

人类是从野蛮转向文明的,无论中外都是这样的。将中国文化放在世界全局里面考察,有一些人提出一些很值得注意的观点。

第一。他们认为西方文化从启蒙运动起就搞错了。错在什么地方呢?它造成一种征服型、竞争型的经济,给人类带来很悲惨的命运;同时破坏了环境。否定之后,便从西方文化转到东方文化——宣称东方价值观,儒家文化比西方文化高明。回首话当年,启蒙运动以降,资本主义的世界性扩张确实带来许多负面的东西,但是它也改变了全世界的面貌。这样建立起来的世界经济体系,本身包含了克服自己错误的成分在里面,许多罪错都在以后的发展中慢慢纠正了。至于说儒家和其他东方文化有医治西方病的神奇作用,直至现在都是学者善良的假设,除了满足中国人和其他东方人的虚幻的荣誉感以外,能否成为现实,只能拭目以待。

另外一个观点是中国人接受西方文化也错了,明显的就是新文化运动。他们说:新文化运动把中国传统文化打断了,成为中国遭殃的一个根源。我曾编过一本书:《告别中世纪——五四文献选粹与解读》,回答这些指责,论述中国新文化运动有什么贡献。它不但没有打断中国的文化发展,而是开启了中国学术文化的新纪元。中国人文社会科学都是在新文化运动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从19世纪初开始,不断有为儒家辩护的理论,到20世纪30年代更加严重。在国民党中宣部的支持下,有十个教授发表了一个宣言,里面提到:现在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人了,中国人都西化了。这是诡辩,为什么我穿上西服就不是中国人了?为什么我一定要俯伏在传统面前才是中国人?

上述两个攻击都不成功,他们就朝着两个方向为儒学辩护。

一个方向是力图证明西方的那些东西中国古代都有,西方很多东西都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只是后来我们没有注意就遗失掉了,现在再从西方学回来。直到现在仍有人冀图证明,所有现代文明的基本观念甚至很多后现代的东西在中国古代都有了。他们的思路是首先肯定西方的一些东西,然后寻找古代中国的一些资料,牵强附会。

另外一个方向是强调中国特殊性。认为现在西方的一些核心价值的东西都对,但是不适合中国的特殊情况。

由于这两个质疑,结果就陷入了三个陷阱。

第一个是建立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说要继承三个传统:继承中国的传统文化,继承1949年以来毛泽东时代的传统,继承改革开放以来这三十年的传统;说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概念就表明它的含义就是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这是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的研究员甘阳博士提出来的,六月份的《读书》杂志上发表了其他报刊已经多次发表过的他鼓吹这个主张的文章。这是一个政治纲领,我认为是一个绝对错误的东西。

首先,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汉族传统文化也是多种多样的,把汉族传统文化中的一派作为一个国家建立基本制度的根基,这个提议本身就是荒唐的。

其次,这是对世界发展全局缺乏了解的信口开河。从罗斯福新政以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开始融合。1929年开始的世界经济大危机十分严重,为了挽救他的制度,罗斯福提出四大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和免于恐惧的自由。一方面总结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文化传统,捍卫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另外又针对当时的实际情况,即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对世界各国人民带来严重的损害,考虑到纳粹的倒行逆施和苏联正面和负面的东西,提出了免于恐惧自由和免于匮乏的自由。这既吸取了社会主义运动的经验,也继承了西方的福利制度。俾斯麦时代就有社会福利制度。综合社会主义、资本主义的经验,罗斯福提出四大自由,是20世纪人类文明的新成就。1941年《大西洋宪章》将四大自由写进去了;联合国成立以后也将四大自由写进许多国际公约。任何国家要现代化都不能忽视文明的新进展,人类的核心价值是任何国家不能违背的。中国要什么样的现代化?遵守WTO的规则,按照WTO的规则改造经济制度;政治体制改革就按照中国政府签了字的联合国人权公约来办;这就够了。

第二个,就是现在闹得很凶的“读经”(读四书五经),这是一个很大的陷阱。甚至有位台湾教授到广州说,从小读四书五经,小学教育可以不要。在义务教育阶段强迫学生读经,这是重复20世纪军阀的老路,此路不通。一方面它的内容不适合现代公民的需要;另一方面,按照现代教育原理,强迫儿童、青少年去读他们根本不懂的东西,这是错误的。再加上中国的实际情况,青少年的负担太重了,再摧残他们,对中国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

第三个陷阱,有人说要显示中国的特性。要做企业家的话,先做中国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要有博大胸怀,吸取人类文化的一切先进成果,不要被民族国家的局限蒙住自己的眼睛。

为了论证中国与众不同,有好些论点似是而非。

比如,《荀子》有句话:“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荀子。子道》)有人据此便说:中国知识阶层不是都听皇帝话的,皇帝不遵守道的话,他宁愿牺牲生命也要维护道的权威。任何时候都会有个别人舍生取义。但是作为社会制度,中国没有形成牵制专制权威的制度,个别人的行为不足以为整个文化的缺陷辩护。

还有其他好的东西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只有中国才有?西方的基督教里面类似的东西很多。要强调中国的特性,就要证明西方没有这些东西。

有个流行论调,中国有句“天人合一”,特别注重自然和社会的关系,证明东方文化足以做环境保护的根据。但是中国是世界上环境破坏最厉害的国家之一。“天人合一”本来的意义是说天与人是互相感应的,你做了什么坏事,上天会通过打雷、地震等方式给你惩罚。我们不过是受了西方思想家环境保护思想的影响,回过头来说我们的“天人合一”是重视环境的,这是牵强附会。

最后要郑重申明,我反对的只是企图利用传统文化否定和修改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除此之外,对传统文化毫无疑议应该保护、尊重、继承和发展。但是,中国人民要谨记过去的悲惨教训,应该接受普适性的核心价值和共同的先进制度。这关乎国家命运和人民福祉,一定要坚持住这条。至于个人喜欢伊斯兰文化,喜欢中国文化或西方文化,如此等等,应该多元共存。私人的文化取向是公民的自由,政府和其他人都无权干预。

刊登于《长江》双月刊2007年9月号

钱理群:从我的“屡败屡战”看当今教育

 

这在当今的中国,“呼唤教育家和教育家精神”是一个理想主义的话题。我说过:教育本身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事业,没有理想主义精神,就不要从事教育,但我们又是在现实的种种矛盾、困惑中从事教育的。因此,在当代中国,培育教育家和教育家精神,都是很难的,但我们仍要去努力,在绝望中挣扎。

我想用自己在退休后的经历来说明这个问题。我曾把自己退休后的五年生涯,概括为一句话:“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2002年6月27日,我在北大上完最后一节课。我曾说过,自己是北大校园里的一只“乌鸦”,经常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理想主义的、具有批判性的(即所谓“不大讲规矩”)的知识分子、教授,在北京大学,以至整个日益体制化与功利化的中国大学校园里,已经难以生存了。我也真该走了。

但我仍然要坚守在教育岗位上。

我到哪里去呢?

到中学去——这其实是我内心的渴望:回到自己少年时期的“精神家园”,是一次心灵的“归根”。

我到中学去讲鲁迅,还怀有教育实验的目的:一是进行“大学教授到中学上课”的试验,以恢复五四开创的“大学与中学相互交流”,“大学里的人文知识分子参与基础教育建设”的传统;二是做“在中学开设《鲁迅作品选读》的选修课”的试验,以实现我的“让作为民族精神源泉的文化经典在孩子心上扎根”的教育理想,在我看来,这是一项民族精神的基本建设。

但课上得很艰难,而且遇到了我未曾料到的问题。首先,开课本身就受到很大限制:不敢在高三上,怕影响高考;上课时间也只能在上完正课的四点钟以后,学生因为有各种活动经常不能来不说,实际上是占据了学生的休息时间,我自己就有一种负罪感。最想不到的是学生的反应。开始听课的学生很多,后来就越来越少了,最后始终坚持下来的,大约在20名至30名之间,而且都很认真,也确有收获。老师们和鲁迅研究界的朋友都认为这就很不错了。问题是:为什么还有许多学生坚持不下来?后来一位学生对我说了实话:钱教授,我们不是不喜欢听你的课,而是因为你的课与高考无关,我们宁愿在考上北大以后再来听你的课——这位学生一语道破了当下中国中学教育的实情:“应试”已成为学校教育的全部目的和内容。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不仅教育者(校长、老师)以此作为评价标准,而且也成了学生、家长的自觉要求,应试教育的巨大的网笼罩着中学校园,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一切不能为应试服务的教育根本无立足之地。越是城市里的重点中学,越是如此。我的教育理想再一次落空了。

但我仍然要坚守在教育岗位上。

到哪里去呢?

这是我的另一个目标:离开中心,到边缘地带、边远地区去。那里更需要我,那里可能存在某种缝隙。于是,我到了贵州,我曾在那里度过我的青春岁月。这是一次“寻根之旅”。

我依然带着一个实验课题。在全球化的时代,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养育自己的土地,土地上的文化、人民,有一种认知上的陌生感,情感与心理上的疏离感,这就隐含着个人以至民族失根的危机。我因此提出,要在青少年中进行“认识你脚下的土地”的教育。我决定从编写地方文化教材入手,和贵州的朋友一起编写了《贵州读本》,并带着它到贵州大专院校作巡回演讲。

在受到欢迎的同时,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我特意到少数民族大学生中去,和他们谈传承民族文化,特别是民族语言的问题。但大学生告诉我,他们学了民族语言没有用,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他们最需要的不是民族语言的传承,而是如何熟练地掌握汉语和外语。因此,他们向我这位北京来的教授提的问题是:如何学好英语?我遭遇了教育的尴尬:这里存在着一个认识的错位。我经常说,当代中国是一个“前现代社会”、“现代社会”、“后现代社会”并存的奇异的国家。我在北京,站在后现代的立场上,自然强烈地感觉到本土文化(传统文化,地方文化,少数民族文化)失落的危机,因此,强调本土文化的保卫和传承问题;而尚处在前现代社会的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的青年,更关注的,却是他们及其家庭的温饱问题——如何尽快脱贫致富,文化(包括语言)的传承他们暂时还无法顾及。面对这样的错位,当然不是要放弃我们的教育理想,而是必须正视现实生活所提出的问题,探讨“发展经济与文化传承”、“继承与创新”、“保护和开发”、“理想与现实”等一系列的问题,在此基础上调整、丰富、发展我们的教育理想。

这些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朋友从事“乡土教材”的编写工作,我想都会在不同程度上遇到我遭遇过的问题。我的这些经验教训或许对他们有参考价值,而我自己能够做的工作,却越来越有限了。

但我仍然坚守在教育岗位上。

我把目光又转向新农村建设中的教育问题,特别是西部地区的农村教育问题。

我的这种转移,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在我看来,教育问题在新农村建设中和西部开发中的重要地位和意义,至今还没有得到充分的体认,农村教育人才的培养问题,也还没有进入大学教育改革的视野,农村教育事实上是中国教育一个最薄弱的又是关键性的环节。既然认识到这一点,就有责任为之大声疾呼。我对自己说,应该做“雪中送炭”的事,而不是“锦上添花”。另一方面,关心农村教育,特别是农村小学教育,也是一种期待和奢望:或许正因为不被重视,正因为落后,反而存在着某些应试教育所没有完全占领的空间,为进行理想教育实验提供某种可能性。这也可以说是“后发展优势”吧。

也就是说,我对农村教育的关注,同样怀有进行教育实验的企望。但我很清楚,在这个领域,我已经不太可能参与直接的教育实践,而只能作一些思考。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充当“吹鼓手”。在我看来,首先需要确立教育在新农村建设与西部开发中的战略地位:新农村建设的根本是人的问题,教育是决定新农村建设、西部开发的制约性因素。同时,对农村教育问题应有一个全面的观照与规划。它包括了三个方面的教育问题。

首先是国民教育体系中的教育,即我们通常所说的“农村学校教育”。

其次,是社区教育体系中的大众教育,即“农民教育”,也包括“打工者的教育”。

其三,是乡村建设人才的培养。这也包括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大学教育,特别是地方院校教育应把培养乡村建设人才作为自己的培养目标,二是青年志愿者的民间组织的培训,以及志愿者文化的培育问题。

在我看来,南京浦口行知学校,安徽休宁胜德平民学校,山西柳林县前元庄实验学校的教育实验,都为农村学校教育改革提供了丰富的经验;而海南石屋农村社区大学,厦门五齐人文职业培训学校,在农民教育、打工者教育中更具有开创的意义;北京百年农工子弟职业学校也为打工子弟的教育打开了新的思路。我所关注的三大教育问题,现在都有了成功的实践,这让我感到十分振奋。我们所期待的教育家正在中国基层的民间教育的实践中悄悄地孕育、诞生。我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为这样一些艰难前行的民间教育实验摇旗呐喊,进行某些理论思考,或许这就是我这样一个退休而仍然坚守教育岗位的老人所能够做的事情。

我也因此更坚定了我的三个信念,正是这三个信念,支撑着我,虽“屡战屡败”,仍“屡败屡战”:教育是立人立国之根本,教育问题已经成为制约中国长远发展的一个瓶颈——因此,我愿意为教育献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教育的改革必须是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结合,国家主导之外,应有广泛的民间参与,形成相互补充与制约——因此,我愿意做民间教育改革的支持者与参与者。

“乡村文化、教育重建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这是我最近写的一篇文章的题目),大学教授,学院里的学者有责任参与农村建设事业,包括乡村文化、教育实践。这本来也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个传统:上世纪三十年代北京的大学教授就发动了“博士下乡”运动,成立了“农村建设促进会”——因此,我愿意追随先驱者,为农村文化、教育建设贡献人生之余力,并期待和呼吁有更多的大学教师,特别是青年教师和有影响的学者更自觉地参与到新农村教育事业中来,这里确实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是大有作为的。

(作者系知名学者、北京大学教授、博导)

(原载《同舟共进》2007年第9期)

谢  泳:梁宗岱的离婚判决书

 

《万象》今年六月号有台湾蔡登山先生谈梁宗岱一文:《多情应笑我——梁宗岱的反叛与追寻》,其中涉及梁宗岱早年与何瑞琼离婚一事。蔡先生所言大体准确,但具体判断稍嫌简单。

其实关于梁宗岱离婚事,有一个重要史料来源是北平朝阳学院办的《法律评论》(江庸主编)。我曾在《杂书过眼录》中介绍过这本杂志,其中特别提到第十一卷第十二期上曾原文刊出过当时梁宗岱离婚案的判决书:《北大教授梁宗岱离婚案北平地方法院之判决书》。

法律文书,在判断事实方面一般说来是较为可靠的,所以在研究梁宗岱生平时,当时的判决书应视为第一手材料。有一年广州胡文辉兄过太原,我曾执意把此杂志送他,因为文辉兄的文史研究最重兴趣,最重从杂书中获取材料,如今文史界能有这样兴趣的研究者极少,大而无当是普遍学风。文辉兄非常客气,印象中只是复印了一份。(这本《法律评论》的合订本,今年七月间,我送给了贺卫方兄)

婚姻关系中,通常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而女性在离婚案中处于弱者地位是较为常见的事实。一般来说,离婚案中对女性过于苛刻的男性,在个人私德方面较有可议处,虽然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从梁宗岱离婚案中,可以看出由传统婚姻向现代婚姻转变时所表现出的个人德性,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此类事甚多。胡适、鲁迅、闻一多、郁达夫、田汉、周扬等等,都曾遇过此事,我个人认为以胡适、闻一多处理的最好。

因为传统婚姻中的契约关系,多从习惯,转到用现代法律判断事实时,确实有相当难度,多数情况下要凭良心。梁宗岱一开始先是不承认他和何有婚姻关系,没有办法了,才说结过婚而未同居,这样就连梁宗岱的同乡同学,当时北大史学系的主任陈受颐都看不过去了,才和胡适一同为弱者作证。

从那份判决书中可以看出,梁宗岱在这方面确实有些问题。因为他一开始不承认与何瑞谅的婚姻,最后竟让法院当庭用辨识字迹的方法来确认相关事实。梁宗岱还就当时的法律用语进行了一番辩解,而法院在判决书中说他:“被告身任大学文科教授,虽其所教科目为法文,究不能谓于本国文字之通常文义,亦不能了解,其用语错误之主张,显难凭信。”

当时梁宗岱的月收入是四百元,何瑞琼要的抚养费是一百五十元。法院认为:“惟被告收入月仅四百元,原告请求月给一百五十元,已超过其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殊难认为相当之额数,斟酌原告之需要及被告之经济能力,判令被告月给原告生活费一百元,而将原告其余之请求驳回,以昭公允。”

余  杰:胡锦涛的崇毛情结

 

日前,一名来自新疆的失业工人勇敢地向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像扔燃烧瓶,这是一九八九年湖南三勇士污染毛像之后,又一起普通民众抗议以毛泽东为象征的中共专制政权的义举。对比彼岸台湾拆除蒋介石铜像、改“中正纪念堂”为“民主纪念馆”的做法,此岸的中共政权仍然奉毛如神明,因为“毛将不存,皮之焉附”,毛是中共独裁体制大厦的最下面的一块基石。

此次失业工人焚毁毛像,表明被中共长期压抑、剥夺与侮辱的“工人阶级”,已经日益认识到他们苦难的根源何在。在九十年代初期,国营企业纷纷倒闭,失业工作队伍迅速扩大,许多“下岗工人”由于对现实不满,转而“思苦忆甜”,美化毛泽东时代的“一穷二白”,甚至在游行和上访的时候打出毛像来,形成了某种“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奇观。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越来越多的信息和史料的披露,如李志绥的《私人医生回忆录》和张戎的《毛泽东传》等著作的出版和流传,大部分大陆民众包括失业工人在内,已经对毛的罪恶有了相当的认识。希望回到毛时代便能过上“阳光灿烂的日子”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那么,今天的中国还有谁崇拜老毛呢?毛泽东的崇拜者,不是愚夫愚妇,而是贵为党魁和国家元首的胡锦涛先生。不久前,毛仅存的儿子毛岸青死去,当局居然以副总理的待遇为其举办葬礼。胡锦涛亲自出席并慰问毛家老小。毛岸青乃是一个精神病人,对党国也没有什么功勋和贡献,他凭什么享受副总理级别的礼仪呢?

对比两年前赵紫阳先生凄凉的后事,此次当局对毛岸青后事的破格操办,不禁让人感慨万千。赵紫阳曾经担任过政府总理和党的总书记,其葬礼却在严密监控下低调举办,胡锦涛不仅没有亲自出席,甚至连一个花圈都没有送,冷酷无情之至。对于中国的贡献,难道赵紫阳不如区区毛岸青吗?中共奉行的是另外一套价值标准:毛岸青是毛泽东的儿子,而胡锦涛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所以,作为毛泽东精神上的儿子胡锦涛,一定要向作为毛泽东肉体上的儿子的毛岸青致意。

胡锦涛在骨子里是一个毛主义者。他上台伊始便赴西柏坡朝圣,隆重纪念毛的诞辰,甚于纪念邓小平,拔出巨款在湖南韶山修建第二个“毛主席纪念堂”。胡锦涛的大学教育是在毛时代完成的,他的观念和思维方式完全是毛时代所赋予的。在处理中国的难题的时候,他不是面向西方的民主制度寻求解决方案,而是希望回到毛时代继续独裁统治。当然,胡无法让中国的经济和外交等领域回到毛时代,但在意识形态宣传和新闻出版控制上,却对毛的那一套愚民政策亦步亦趋。

不过,我想,胡锦涛在毛岸青的尸体面前应当暗自庆幸,庆幸这个“太子”幸亏是个精神病人。否则的话,毛岸青必定会像邻国北韩的金正日一样继承皇位;那么,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出身平凡的技术员成为“第四代领导人”呢?

傅国涌:为短命的历史课本致哀

 

一百零五年前,梁启超在《新民丛报》发表《新史学》一文,批评我们传统史学的四大弊端:一是只知有朝廷不知有国家,二十四史几乎成了二十四姓的家谱;二是只知有个人不知有群体,历代史书无非为帝王将相立传;三是只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四是只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他为此大声喊出“史界革命”的口号,并且认为“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写下《世界史纲》的韦尔斯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难道像贝多芬这样光辉的名字在历史上的地位竟然比不上同时代的塔勒兰(法国外长)和卡斯勒累(英国外长)之流的政客们的地位吗?然而,相当长的时期以来,人类的文明史差不多被简化成了权力争斗史,这种观念已经深植于许多人的头脑之中,要改变这一点确乎很难。

因此,一年前,当按照文明史观新编的高中《历史》在上海全面投入使用时,就引起了海内外的广泛关注,有热烈的肯定,有急切的否定,有冷静的观察,有隔岸相望、雾里看花的惊呼。长期受阶级斗争史观浸染的人,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历史课本,产生新鲜、错愕乃至义愤,也许都是正常的。外国媒体断本取义、不明就里、不无夸张、不够确切的报道,或许也可以理解。新生事物的出现总是会引发各种各样不同的反应,关键是我们的社会要以更开放、更包容的心态、眼光看待这一切,有足够的能力应对是是非非的议论。

不幸的是,仅仅一年,这本新版历史教材就遭遇了被废止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月内匆忙赶出来的还未完成的更新版。《南方周末》的报道称,这也许是“新中国教育史上最短命的教科书”。国家历史课程标准组组长朱汉国对记者说,这本教科书“没有政治问题”,只是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是可以坐下来讨论的。从记者的采访我们知道,所有编写构想、框架都是执行上海市教委的指导思想,先获得教材改革委员会审查通过,再经过上海课改办的2道审查后,开始进入试点。在通过上海市课改委组织的专家组审查后,再经上海市委办公会议通过,才投入使用。如此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的把关,一次又一次的审查,何况负责审查的领导政治意识很强,经常说:“教科书不是你个人的学术著作,是政府意志的体现。”经得起这样严格的审定程序,连一只苍蝇恐怕都很难偷越,哪里还会有什么政治问题?即便他们强调的文明史概念也不是他们的创意,而是根据国家高中历史课程标准有关“政治文明、经济文明、思想文化文明”的规定。所以主编苏智良教授觉得“冤”,朱汉国也觉得“拔到政治点上来讲,跟意识形态扯上边,根本没有必要”。

既然不是“政治”,那么,到底是什么导致这本教科书的夭折?是什么让苏智良先生培养兼具民族精神和世界意识的“新公民”梦想“碎落一地”?从浅层次上,我想主要有两个因素,第一,是习惯思维的强大。没有在阶级斗争史观、五阶段论框架中跳出来的人,包括一些史学专业人员,他们的保守性、封闭性思维,不能接受甚至不能容忍任何新观点、新视角,排斥不同思想,喜欢上纲上线。李文海、沙健孙、张海鹏等7位历史学家的批评意见是致命的,他们给这个版本下的结论是:“编撰者思想混乱,……‘淡化意识形态’、‘非意识形态化’的表现比比皆是。”有人甚至上书中央,干脆要求全国采用统一的一种历史教材,取消不同的版本。其实,现在通行的高中历史教材也只有少得可怜的四种,都是经国家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审查通过的。

第二,是行政力量的强大。对一种历史教材有不同看法,乃至个别人有些比较尖锐的意见,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新版本有各种缺点并不可怕,不是还可以进行修订,逐渐完善吗。问题在于一种历时6年编出来、曾试用3年,通过了严格审查程序的教材,它的生命完全握在教育行政部门的手上,既可以让它继续生,也可以令它立马死。那么多参与编写乃至一道道审定的人,他们的心血、汗水和付出脆弱得如风中的落叶,可以忽略不计。行政力量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下决断,不须顾及任何其他的因素,在它的钢性力量面前,当事人的主张、愿望、劳动,社会的目光、期待、舆论,几乎都等于零。一本不是因为“政治”原因而陨落的中学历史教科书,它的命运中也许可以照见每个人的命运。此刻,我最心伤的是苏智良先生以及上百位参与编写者,他们小小的梦想如同美丽的花瓣,顷刻间零落成泥碾作尘。

1949之后:反右和一言堂的形成

林培瑞参加美国之音节目
林培瑞参加美国之音节目

林培瑞:“我们为什么觉得毛泽东的反右运动在中国现代历史上起了关键作用?我觉得是因为反右毁灭了一代人的语言和信仰。”
 
这是美国著名中国问题专家、二十一世纪中国基金会理事会主席、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林培瑞,Perry Link。

林培瑞:“以前,土改、镇反、肃反的时候,不管多残酷,至少理想语言还在那儿,还过得去。但是57以后,理想语言变成语言游戏。以前,你也许不能说真话;但以后你不能不说假话。我觉得,这个影响的深远一直蔓延到现在的中国社会上的所谓犬儒主义,说假话,出假货,卖假药,说一套,做一套,只顾自己。”
 
*意在一统思想江山*

林培瑞教授的观点带有相当的普遍性。《观察》杂志总编辑陈奎德认为,毛泽东当年就是想通过反右运动形成在中国的“一言堂”。

陈奎德:毛以反右搞一言堂
陈奎德:毛以反右搞一言堂

陈奎德:“要统一意识形态,统一基本的话语系统。也就是说,通过反右这个事情,使现代中国完成‘一言堂’的奠基礼。”
 
这正是反右运动与其它历次运动区别最大的地方。右派分子之所以成为右派,主要不是因为他们干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

*逼人发言 陷人以罪*
 
文革时期以《血统论》一文而闻名的遇罗克,其父母都在反右运动中被打成右派。遇罗克的母亲是民建的一个基层负责人。当时民建副主委章乃器已经被打成右派。遇罗克的弟弟遇罗文说:

“那个时候章乃器先被划成右派。在大家讨论的时候呢,我母亲就说:‘我怎么看不出来他哪里像右派呢?’就是这么一句话,她就被划成右派了。

“我父亲就更简单了。我父亲这个人不爱说话,而且他对共产党,我觉得,看得比较透。后来给他选成一个职工代表,发言的代表。把这些所谓发言的代表集中到一个地方,不让你回家,好像软禁那种方式,让你难受。本来没想到那么严重嘛。那一想,既然这样,那就说两句吧。就为了应付吧。我父亲只说了一句,说,现在这种‘小汇报’的制度不太好。他说,这样的话,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冷冰冰的。

“就这么一句话,马上打成极右分子,当时就不让回家了。就给他送到劳动教养。我们的行李都是我们家后来送去的。从那会上就没回家。57年到64年,差不多将近7年。”
 
*军人发表温和意见之后*

福建人蒋鼎,1949年中共建政之前参加解放军。1957年反右运动期间在位于四川重庆的解放军北培步兵学校政治部组织科担任助理员。

蒋鼎:“我在发言当中仅仅是提了几个意见嘛。一个呢,我是说民主集中制,我们国家实行的这个制度跟西方的民主是不能相比的。我们的民主集中制是有范围、有限制的,不是西方的那个民主自由。就因为我这一句话,他就说我攻击了中共的民主集中制。

“还有呢,对于国务院的(副)总理有十几个,没有民主人士当副总理。仅仅是当部长。我就提出来,能不能安排一、两个民主人士当副总理呢?他也说我反对中央的制度、中央的政策,就划成右派。”

*舒芜短文遭毛点名*

文学评论家舒芜曾经在1955年打倒胡风的运动中提供了胡风给他的私人信件,立下了“反戈一击”的大功。然而他1956年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说“难免”》的短文,批评一些官员以“难免”二字作为工作马虎的借口。

毛泽东1957年1月27日在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上点名批判舒芜的这篇短文说:“这就是一种有害的言论。这篇文章似乎可以不登。既然要登,就应当准备及时反驳,唱一个对台戏。”结果,《人民日报》上就发表了批驳舒芜的文章。舒芜自然也被打成右派。
 
*议论=反党反社会主义=有罪*

大部份右派都属于上面这类“因言获罪”的右派。他们的言论被说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美国哈佛大学高级研究员郭罗基说:

“从57年开始确立了‘反党反社会主义有罪’这个命题。”
 
尽管中国当时的宪法规定人民有“言论自由”。但是,郭罗基说:

“在中国,好像言论自由只能讲革命言论,只能讲正确言论。只能发表正确意见,不能发表错误意见。在中国,要真正实行言论自由,无论是革命言论,还是反革命言论,正确言论,错误言论,都可以自由发表。就要推翻‘反党反社会主义有罪’这个命题。这个命题不推翻,没有言论自由,也没有政治民主,中国就不会进步。”
 
*180万人沦为“敌人”*

当时的中国大约有500万所谓的“知识分子”。以中共公开承认的数字,55万右派,就是占知识分子的百分之十一。但是实际上当时被打成右派的远不止55万人。

在反右运动后期,中共决定在小学教师和乡镇干部中不划右派。已经划为右派的改划为地主或者坏份子。这些人的数量大约就有50万人。根据中国现代史专家丁抒统计,各类右派有110万,再加上“反社会主义分子”等等,反右运动一共使180万人成了“人民的敌人”。

*五类精英落难 从此知识分子无声*
 

中国独立记者高瑜在洛杉矶
中国独立记者高瑜在洛杉矶

中国独立记者高瑜说:“作为右派的主体,我认为主要是这样几部份人:

“一个是以‘章(伯钧)罗(隆基)联盟’为代表的民主党派和工商界人物和储安平为代表的自由知识分子;
第二是以刘宾雁、戴煌为代表的一大批全国各地的新闻出版界的党内知识分子;
第三类呢,是以林希翎和北大的‘五.一九运动’为代表的青年学生;
第四呢,是以冯雪峰、丁玲、艾青、吴祖光、钟惦蜚、萧军为代表的文艺界的领导和著名文艺家;
第五类是教育界、科技界的著名的教授、科学家。

“以上五部份人都是中国当时和未来的精英人物。摧毁他们,就是摧毁了中国。从此中国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民主党派,中共内部和各行各业开始逆向选择。正所谓‘表扬了指鹿为马的,

刘宾雁在1950年,7年后被打成右派
刘宾雁在1950年,7年后被打成右派

提拔了溜须拍马的’。作为知识分子的群体,徒徒具有学历的标签,但是他们丧失了最主要的批判社会的这种功能。所以呢,一直到文革这一个历史时期,中国的知识分子是断代的。”
 
*中共官员也纷纷在劫难逃*

还有一类右派没有被包括在高瑜总结的五类右派里。这些人就是中共的官员。这批右派多数是不同意中共极端和非理性的整人手段,甚至是由于工作意见分歧和个人恩怨而被打成右派,其中包括一些邓小平曾经亲自出马打倒的中共省部级官员。

在青海省,邓小平将省长孙作宾打成反党集团头子。在甘肃省,他将常务副省长陈成义打成反党集团头子。在宁夏,他将自治区政府副主席孙殿才打成反党集团头子。邓小平在西安一次会议上杀气腾腾地说:“对党内右派,不管他的资格有多老,一律开除党籍。因为党内右派反党的政治资本就是他的党龄,我们要彻底剥夺他们的政治资本。”

当时被打成右派的还有河南省委第一书记潘复生,副省长张轸、王毅斋、刘积学;浙江省副省长杨思一;贵州省副省长欧百川;湖南省副省长程星龄;陕西省副省长翰兆鹗;广西省副省长陈再励;广东省委书记古大存;新疆自治区书记塞甫拉也夫;安徽省委书记李世农;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陈沂等。
 
浙江省省长沙文汉,1925年参加共产党。其夫人陈修良1926年加入共产党。两个人一直为中共从事地下工作。中共建政以后,沙文汉在政治上与毛泽东为首的中共主流派官员不合拍,被曾经担任中国最高法院院长、当时担任浙江省省委第一书记的江华在毛泽东面前告状,被毛泽东钦点为右派。夫人陈修良也成了极右分子。夫妻两个后来的境遇十分悲惨。

据中国现代史专家丁抒《阳谋》一书记载:“山东省委第一书记舒同将大众日报总编辑刘健定为右派交给群众批斗,省委书记夏征农持异议。不久,刘健自杀,夏被指‘对右派有温情主义’而撤职。因为‘对右派态度不明朗’,省长赵健民也被撤职。”
 
*胡耀邦欲施援手而不能*

第四届文代会上刘宾雁和胡耀邦(前右)
第四届文代会上刘宾雁和胡耀邦(前右)

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在文革以后给右派平反时对曾经在《中国青年报》被打成右派的作家刘绍棠说:“你的右派划错了,我是想保护你们过关来的,但没有保护下来,否则我自己也会当右派。”

堂堂中共的“红小鬼”,当时的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竟然也担心自己保护几个人就可能自身难保,其政治环境之恶劣可见一斑了。

*周恩来也被迫屈从*
 
就连在1956年还跟毛泽东唱反调,要“反冒进”的周恩来也不得不夹起尾巴顺从毛泽东了。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亚太中心主任吴国光教授说:

吴国光:“把知识分子打一大巴掌。同时也警告这些党内领导人,你还是乖乖地跟着我的判断走吧。所以我们知道,在6月23号,周恩来再讲话的时候,按照薄一波的说法,周恩来在那篇讲话中‘痛驳右派,壮人民的志气,灭敌人的威风’。周恩来已经不再是1956年时的周恩来了,说,我要‘反冒进’,毛主席讲的话我都不爱听。57年6月的周恩来已经是对毛‘圣上英明,臣诚惶诚恐’了。”
 
曾经在1994年到1999年担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长的张全景在2006年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承认:“1957年反‘右’之前,民主生活会最好,相互之间能够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被批评的同志还可以作解释。”“反‘右’后,在说真话方面受到影响。”

*败坏道德 颠倒善恶*
 
当年由于拒绝与右派丈夫“划清界限”而被迫退出共产党的赵根植说:

“反右最可悲的结局就是,中国传统的道德底线就没有了,是非、善恶颠倒过来了。以前我们从小的教育就是说要忠孝仁义。对朋友就是要讲仁,要讲义。这个不行了,这个就是不站稳立场。站稳立场就是说,你为了保护自己,为了自己能爬上去,就可以揭发,甚至揭发自己的兄弟、姐妹、夫妻。很多妻子离婚了,揭发丈夫,她自己就保住了。传统道德打破了,而且又没有新的道德。

*两面派毛泽东*
 
许多研究人员认为,反右运动的形成与毛泽东的个人品质和个人野心有直接和重大的关系。1956年12月4日,在毛泽东即将发动反右运动之时,毛泽东还在写给黄炎培的一封信中和风细雨地说:

“我们国家内部的阶级矛盾已经基本上解决了,但是人民内部的问题仍将层出不穷,解决的方法,就是从团结出发,经过批评与自我批评,达到团结这样一种方法。”
 
1957年,在毛泽东已经决定发动反右运动之后,他发表了题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指出:革命时期的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群众阶级斗争基本结束,但是阶级斗争还没有完全结束。今后的主要任务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1957年9月到10月间,中共中央召开八届三中全会,毛泽东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向,否定了自己的上述说法,不顾中共八大的方针。他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矛盾,毫无疑问,这是当前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

而且,在反右运动的具体开展中,毛泽东也不顾中共和他本人的信誉和名誉,使出了“引蛇出洞”的伎俩,先让人们大胆“鸣放”,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当年的右派蒋鼎说:

“你叫我提意见,你当初宽了我们的心,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是当时的宣传啊。没有发言的还不行。你对帮助党整风这个运动,你抱什么态度?党叫你提意见,你提错了也没有关系嘛。你为什么不提呢?逼得你非提不可。一定要提。结果呢,你就提了吧,畅所欲言了吧。”
 
中国现代史专家丁抒说:“所谓的最严重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就是章伯钧的所谓“政治设计院”,罗隆基的所谓成立平反委员会,龙云的所谓‘反苏’言论,都是5月二十几号在鸣放座谈会上发表出来的。因为中共中央统战部反复邀请他们说话,他们最后就提了一些意见。

*没有毛就没有反右*
 
这种公然撒谎的手段竟然被毛泽东得意洋洋地命名为“阳谋”。原来的右派、香港作家张成觉认为,毛泽东的个人品格是这场劫难的最大原因。

张成觉:“我认为是中国社会这个制度、文化,很多因素造成的。但是其中关键的一点是毛泽东个人造成的。要是没有毛泽东,绝对没有反右。全世界那么多国家,共产党也好,非共产党也好,谁搞过反右派这类的思想灭绝的运动啊?没有嘛!毛泽东这个人啊,很厉害,也可以说是个伟大的天才。他就能够想到把人的这个思想,就是把你洗脑,洗得那么彻底。每一个人都死心塌地地听他的。

“反右这个运动,我认为,你离开了毛泽东个人的品格,光谈社会呀,什么责任啊,什么历史发展啊,这些东西,都有,但是毛泽东是主要矛盾的关键的一点。没有毛泽东就绝对没有反右。”
 
*毛泽东受益 国家受害*

反右运动的后果,其一是使毛泽东在中共领导层的地位进一步上升。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亚太中心主任吴国光教授说:

“毛在党内地位改变了,影响力改变了。根据薄一波的回忆说:‘自从反右结束以后的“南宁会议”,毛主席有些高居政治局之上了,已很难像以往那样同政治局的同志坐在一起平等地商讨问题了。这标志着建国以后党内的民主生活开始由正常和比较正常向不正常转变。’毛就拉开了他和他党内同志的权威的这样一个落差。
 
*从灾难走向更大的灾难*

毛泽东地位的上升导致了后来的“大跃进”。前中国社科院研究员许良英在《反右派运动是当代中国第一次大灾难》一文中说:“于是,是非、真假完全颠倒,谎话、假话满天飞,人人在谎言中生活。毛泽东更是在谎言中自我膨胀,反右尚未结束就提出‘超英赶美’的大跃进,幻想三年就要实现共产主义。结果饿死了4000万人,造成了第二个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反右运动使中国的知识分子受到全面压制。毛泽东1957年7月9日在上海干部会议上发表题为《打退资产阶级右派的进攻》的讲话时说:“我历来讲,知识分子是最无知的。”

毛泽东对反右运动的结果一定非常满意。中国独立记者高瑜说:

“1957年是消灭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中西文化培养出来的中国几代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毛泽东消灭知识分子的主要目的是要消灭知识分子的理性的思想和批判社会的力量。毛泽东和反右运动,他是要让知识分子的灵魂来坍塌,来扭曲。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呢,57年这个整人的结果是非常严重的,真地使一代知识分子,几代知识分子断了代。他要打垮和消灭的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独立的思想、自由的人格、自主的人格和社会批判的这种力量。”

*思想也国有化 毛氏君临天下*
 
反右运动对毛泽东和中共来说,最大的成果莫过于消除了一切与毛泽东和中共不和谐的声音。《观察》杂志总编辑陈奎德说:

“从主流方面来说,反右运动就是在中国剿灭自由主义的可能性和前途的一场运动。(19)57年这样大规模的一场运动使得思想的国有化就基本上成形了。也就是说中国以后的基本的政治面目和意识形态版图在57年确定了。

“在57年毛泽东写了一个《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实际上就是把所有的其它党派的声音、其它党派的报纸,所有的宣传阵地全部收归共产党所有。本来在57年之前,各个民主党派还是有自己的报纸,有自己的言论阵地的。到了57年,全部收编。也就是说,57年是非常清晰地画出了以后毛泽东统治,直到1976年,1978年之前的全部中国的政治地图,也就是说到56年的资产的国有化,到57年的思想的国有化,然后到政党的花瓶化,报纸的收编等等,全部完成。

“所以,在这样一个情况下,以后的中国的政治版图基本上就按照毛的完全的独立的意志往前走了,基本上中国人就没有自己说话的语言方式,没有自己思想的思维方式,完全是一个头脑了。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事件。而这个严重的事件是通过57年反右这个运动达成的。所以57年反右为什么在中国现代史上如此重要,我觉得与这个共产党统治的格局的形成有极大的相关性。”

未  普:胡温的政治胸襟

 

9月7日,美国总统布什在APEC会上向胡锦涛表示,希望中共领导人趁明年举办奥运的时机,给人民更多的言论空间,展示“更广阔的胸襟”。显然,布什想要婉转地说,中共领导人胸襟还不够广阔。布什的委婉规劝有根有据,不像他贸然命令美国进攻伊拉克那样没根没据。这个根据就是,奥运还有10个月就要开幕,十七大下个月即将登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中共领导人对自己的人民,表现出比以往更不广阔的胸襟。

从7月份开始,中共所有的意识形态部门,由大总管李长春牵头,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新闻出版署、资讯产业部等十多个机构紧跟,共同出击,相互配合,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管制人民嘴巴、管制人民大脑的打压运动。这个运动的基本目的,就是为十七大和奥运,创造一个“良好的思想舆论氛围”。

中共意识形态部门的联手行动,创造出匪夷所思的成果。两个多星期以前,大陆最大的几家官方报纸,突然在同一天,以同一幅呆板的、无聊、千篇一律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稍微有一点儿岁数的人都知道,这是三十年多前红得发紫的张春桥们最喜欢玩弄的老行当。胡温重操如此劣等故伎,说明在严控媒体方面,他们实在是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当然,在控制最难控制的互联网方面,他们还是可以发挥一点儿创意的。比如,逼迫跨国公司就范,强迫互联网协会制订自律公约,等等。他们还放任地方政府任意打压互联网。各地政府果然不负所望,纷纷端出拿手好戏。北京搞了个“虚拟警察,”九月初“上岗值勤”,12月底在全市网站普及。河南为了不漏掉一个载有“违法资讯”的可疑网站,关闭了上万家无辜网站。杭州官员则成群结伙,象土匪一样,强行闯入某网站公司进行野蛮搜索。

以野蛮的手段,管制现代化的数位传媒,胡温当局显示出来最狭小、最愚蠢的政治心胸。其狭小的程度和愚蠢的程度,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北韩的金正日政权可以媲美。胡温政权干吗这么小心眼儿呢?人民说几句话,共产党的天就会塌下来吗?有人说,胡温之所以表现出如此非凡的小心胸,是因为没有自信;之所以没有自信,是因为权力不巩固;因此,为了巩固权力,胡锦涛除了与日暮途穷的上海帮作最后一搏,还不顾一切地把无能的和犯过严重错误的团派亲信扶上高位。

但是,胡温在权力巩固之后,会怎么样呢?他们能因此而开放心胸,给人民一点儿说话的自由,给媒体一点儿报导的自由,给弱势团体一点儿上访的自由?

胡锦涛和温家宝两人,一个据说不甘于平庸,一个喜欢仰望天空。或许他们本人并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可是为了守住党的天下和专制的江山,他们怎能允许人民自由地说话和自由地思想?他们像历届中共领袖一样,对自由言论和自由思想,怀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的恐惧和本能的抗拒。

中共历届领袖在权力不够巩固的时候,都显示出一点儿心胸,允许人民说一点儿自己想说的话,做一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儿。一旦权力巩固了,这点儿心胸就云飞流散了。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在权力巩固之后,都毫无例外地展现出更加狭小的政治心胸。同前任们相比,胡温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希望,胡温在十七大巩固权力之后,将会切实推动政治改革。这种希望恐怕还会落空。除非中共放弃“党天下”,否则这个党永远也不会对人民敞开政治胸怀。

张伟国:中南海权争的“原动力”——《动向》9月号编辑手记

 离开10月15 日 只有一个月了,17大进入了倒计时,中南海这一轮权力斗争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本期专题理所当然的就是“17 大点评”了。在此,还有两个看点需要强调,一则是近来不断有高官因为生活腐化的“情妇门”而中箭落马,昔日“共产共妻”的骂名俨然变成了“公共情妇”的事实,中共官场政治的彻底堕落固然是根本原因,但从上倒下全面腐败为何只有这几个“倒霉蛋”被揪出来?一个直接原因是国安部和军方情报系统正式介入了权力斗争,也就是说,中共不但用特务手段打击各类反对力量,而且也用这种手段来对付自己的 官僚体系,尤其是对付党政军的高级干部。这在相当程度上坐实了坊间对中共黑社会化、特务政治的批评。

另一方面,形形色色的权力斗争如今都可以在利益冲突的框架中找到答案。比如,外人看来胡温实在没有分裂的本钱,但在8月下旬的政治局会议上,胡锦涛对金融工作发表了诸多意见,大谈“金融安全”,甚至胡身边的人对温家寳的经济管理能力颇有微词;外传因“包二奶”辞职的财政部长金人庆,丢掉乌纱帽其实另有隐情 ——金人庆是老北京帮的人 ,有人猜测他正为陈希同活动 “翻案”; 另外,他是温家宝延揽的朱镕基旧部,国务院与人大的关系方面他分担“黑脸”的角色,

有时在接受“质询”时与人大常委会的委员们唇枪舌剑,关系十分紧张;但这次辞职的直接原因却是与温家宝、周小川、马凯的“港股直通车”——“资金自由行”方案的矛盾冲突 ……也就是说,金人庆职务变异的背景主要也是既得利益集团内部纷争。

此外,拥有2000 亿资金的国家外汇投资公司,理所当然的让既得利益集团内部各个派系眼红。中国建造三峡大坝的总投资大概是220亿美元,2000 亿美元可以造9个三峡大坝。在某种 定意义上讲,外汇投资的风险比建造三峡大坝要大得多,投入的资金又是三峡大坝的近十倍,这样高风险的巨额投资,居然没有经过严密论证就草草作了决定;该公司尚未正式开张就做砸了第一单生意,出现账面巨额亏损,这使得外界更加关注中国金融系统的黑幕,未来该系统将引发持续的人事地震应是不难预期的。本期推出的特辑“中国外汇投资黑幕”,通过具体案例的分析研究,揭示了中共高层现今权力斗争的“原动力”——既得利益。

在国际社会对新版“中国威胁论”提高警觉 后,北京宣布从今年起向联合国提交上一财政年度的军事开支基本数据。方覺先生 在本刊撰文指出:中国政府不仅应该向联合国提交全部“军事开支基本数据”,更应该向中国人民公布全部“军事开支基本数据”。 只有做到军事开支向本国人民透明(按照中国的宪法,中央军委主席对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负责。即需要每年向全国人大作《国防工作和军事预算报告》),才可能做到军事开支向国际社会透明。中国政府迄今不准备对本国人民实行军事开支透明,这正好体现出它对国际社会承诺军事开支透明大概是虚假的外交姿态。

上海著名剧作家沙叶新本期特稿,向中共进言“不要年年都开宣传工作会议,应该年年开个知识分子会议。”沙叶新 真诚希望当政者不要把独立思想者关进牢房,要把他们请进客厅!对异见分子要面对面对地倾听,不要背靠背的窃听!他表示, “中国领导人不会见中国知识分子中的独立思想者,总是让外国领导人去会见他们,这非常滑稽,也很没面子。”他 本人更希望中国的当政者会见中国的知识分子。

流亡海外地美学家高尔泰则有不同的见解,他提出,1957年反右运动还没有过去。由于政权的本性未变,经济发展增强的力量,被用来继续 “ 反右”,并从中国扩大到整个世界,从文化思想的领域扩大到外交和军事的领域。而 结束 5年牢狱之灾刚刚回到美国的杨建利,又重新出发,誓愿将致力于探索连接海内外的自由通道;中国大陆维权活动人士俞梅荪,图文并茂的报道了广东汕尾失地村民同黑势力的浴血抗争事迹,显示国内的维权运动正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切,在在显示了推动中国社会转型的合力。

(自由亚洲电台首发)

附录:

2007年 9 月号《动向》目录(NO.265_15/9/2007 )

「长短论」

3          十七大:胡锦涛曾庆红合演双簧戏

「京华传真」

6          十七届中央候选人遭强烈反弹         争鸣记者□罗 冰

7          温家宝谈港股直通车             争鸣记者□罗 冰

8          金人庆辞财长拒任新职内情             争鸣记者□罗 冰

10        刘镇武性丑闻从轻发落         □陈晋江

12        上月官民血斗三百次             □岳 山

十余省市伤亡一千二百多人

「小消息」    14

《江泽民军事思想文选》被否决出版

曾培炎鼓励干部消费

撤销「中宣部」的呼声

五省市高干接促自首信

A股官户占55%

党校研究「神学」

吸毒者突破二千万

上月工交伤亡47万人

「神州内望」

15        胡温不政改将被自己打倒     大陆□傅 清

18        中国式通胀与十七大的「民生牌」             大陆□柳 同

「北京书简」

20        北京透出新元老方案:

刘延东李克强角色分担        □仲足步

22        第五代分派交手 环保系暂受挫     大陆□南匈奴

「政坛迷津」

24        国安部长许永跃提前下台内情         □观耘闲人

26        军事预算的「半句话」         美国□方 觉

「英伦飞鸿」

27        十七大和接班人合法性危机             英国□胡少江

「专题:十七大点评」

28        十七大难解的扣儿    大陆□吴 庸

30        「两换选择」与十七大全局「换思想」     大陆□綦彦臣

32        打通「柏林墙」        大陆□昝爱宗

——十七大能否成为中共民主转型的关键

「众议院」

33        民主和内政    □覃州子

34        美中关系新变量:杨建利 ? 鲍尔森?吴仪            □金 枫

36        等级森严的中共身份社会     □石 巍

「特辑:中国外汇投资黑幕」

38        国家外汇投资求高回报无异自杀     美国□李晓路

40        搬起「黑石」砸自己的脚     □老 庚

——中国外汇投资第一单遭遇滑铁卢

42        期货市场上的灭顶者             □框 文

43        庞大外汇考验暴富者智慧     □贝 远

43        中国外汇投资的幕后推手     □文宇文

「经世济民」

45        十七大前股市调控四道金牌失效     大陆□苏 蔚

47        腐败的「统计就是统一」     大陆□朱家台

「香港焦点」

48        从扎铁工潮看香港工运         □张 滔

「台湾话题」

51        马案反复与司法诉讼链         台湾□金 波

53        卸磨杀驴,台商危机之秋     □林保华

「北美轶事」

55        中国有毒产品 考验爱国华侨         美国□程 凯

56        加总理忙峰会:从北美到亚太         加拿大□盛 雪

「维权园地」

57        汕尾失地农民抗暴纪实         大陆□俞梅荪

59        不断人权论    美国□刘晓竹

「特稿」

61        默克尔总理要会见我,嗯?             大陆□沙叶新

「神州万象」

65        研究生盗窃暴露大学高层贪污         大陆□锺 寻

66        为专制歌唱的「将」星         大陆□陈道军

「新闻脉动」

67        纸馅包子的「纵火案」         新西兰□草 虾

——博讯网南京记者孑木遭陷害

68        中国出现第二次「辟谣」高潮         大陆□朱健国

「反右50年」

69        反右运动消灭了中国的知识分子     大陆□高 瑜

72        这是为什么?            美国□高尔泰

——反右运动五十周年答BBC 记者问

「独裁今昔」

74        毛泽东仰望斯大林的媚态     大陆□刘晓波

76        胡锦涛——又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大陆□杨 麟

「书坊探幽」

77        回归自由主义            大陆□于浩成

——新着《风雨鸡鸣》自序

书讯:黄河清《中国没有明天》出版

「成败之论」

79        中国流行「成功」迷幻药     大陆□傅国涌

81        中国足球败于体制    美国□李大立

「编辑者言」            76

「封面」

(上右图)温家宝(上左至右)金人庆 许永跃 贺国强 张德江 刘淇刘云山 周永康 王兆国

「彩页」

封二:杨建利探索连接海内外的自由通道

封底:失地农民维权 汕尾再起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