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怡:救我们脱离凶恶:电影《布鲁克斯先生》

 

按我的口味,这部电影定是明年的奥斯卡最佳编剧。你不能不佩服好莱坞,一部“高智商、连环杀人加人格分裂”这么老套的商业片,竟能嵌入美国神学家尼布尔对“原罪论”的立场,以著名的“宁静之祷”串起全篇。我喜欢的凯文。科斯特纳复出,两位影帝加一位影后的阵仗,并不过分夸大惊悚,反令人欲哭无泪,心急如焚。

影片一开始,布鲁克斯先生在获颁年度商业人物的晚宴上,低头默祷;祷词来自尼布尔1934年写下的一篇堪称20世纪最著名的祷告文,“My God grant me th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Th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And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我的上帝,请赐我宁静,去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一切;赐我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一切,并赐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不同)。

二战时,这篇祷文不胫而走,在美国印刷了超过四千万张,当时谁也不知道作者是谁。每一个出征前的海军士兵,都拿到了这一单张。后来尼布尔开玩笑说,地球上每个人用这段话祷告,都应该付他版税。1948年,尼布尔成为《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接下来又是冷战,“平静之祷”继续风靡欧美。1976年卡特当选总统,将这位被誉为美国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和神学家的著作,摆在床头,称为他政治生涯中的“圣经”。

布鲁克斯低头祷告时,另一个声音不断打岔,“得了吧,你已做了很久的乖孩子了;算了吧,想杀人就去杀,不要和自己的欲望过不去”。晚宴结束后,在他的汽车后座,这个声音化作了一个恶狠狠的人。原来这位企业家是一位已消逝数年的连环杀人者。这个扬名立万的晚上,他重新被内心不可抑制的邪恶吞没,对那个被称为“马歇尔”的另一个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布鲁克斯深夜出门,再次犯案,将一对陌生的情侣杀死在床上。

从此,布鲁克斯和“马歇尔”两个角色不断对话、新旧交战。结果布鲁克斯的一生,就是一面向上帝祷告,一面被魔鬼绑架。但这部电影不是关于心理学,而是关于灵魂;它的主题也不在猎奇式的人格分裂,反而借着一个寓言,把一个“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的事实,令人惊悚地宣扬出来。这与尼布尔当年如出一辙。面对一个欲坠的年代,和各种挑战“性恶论”、否认“原罪说”的自由派思潮,尼布尔重申罪性的无比真实。他说:

“原罪不是一种遗传的腐败,它是人类存在的一种不可避免的事实。无时不在,无刻不有,不仅包括了人类理性的片面,也包括对人类欲望的熟视无睹。它来自一种精神上邪恶的秩序,一种不同层次上的秩序。这一邪恶是企图将自我树立为存在中心的结果。正是这一种邪恶是严格意义上的罪,正是在这里,人的罪性构成了对上帝的反叛”。

这段对“罪性”的阐释,略带存在主义的色彩,但尼布尔的盼望依然在乎那一位十字架上赐平安的王。这就是“宁静之祷”的时代背景。

一位摄影师偶然拍到了布鲁克斯杀人现场的照片,他为自己发现了一个著名的连环杀人者而兴奋。于是向布鲁克斯提议,不告发的条件是“下一次杀人请带上我”。接着一位女探员也出场了,她是身家数千万的富豪之女,父亲不喜欢女儿,她跑出来做警察,要证明自己的顽强给老爸看。她正经历一场离婚诉讼,丈夫水性扬花,反而开价500万“青春赔偿”。故事的延伸,就以这两个人物生命的流离与内心的冲动,给了布鲁克斯的“双重人格”一个普遍性的注脚。

当布鲁克斯说,我们就杀那个超车的司机吧;摄影师兴奋无比,说“我一直就想把那些挡在我前面的家伙干掉”。当女探员在离婚谈判中对他丈夫说,“我希望你出门被车撞死”。我就知道,布鲁克斯一定会在电影里把摄影师和女探员心里想他死的人真的杀死。我也知道,原来这部电影不是在说一个变态的杀人狂,而是在说我。因为十岁时,我就转过杀死父亲的念头。耶稣在“登山宝训”中解释“不可杀人”的诫命,说“凡向弟兄动怒的,难免受审判”,凡骂人的,就是杀害生命了。这话如光亦如刀,直指人的动机,和人心深处最坚固的营盘。叫一切对自我的洁净与公义心存幻想的人,慌了阵脚,掩面而泣。

布鲁克斯是商业巨子,也是慈爱的父亲。女儿未婚怀孕,他平静地劝她不要堕胎。他说,我们会加倍爱他,会帮助你抚养他。当他发现女儿与一桩校园杀人案有牵连。他在“马歇尔”面前哭了,他说,“从她一出生,我就担心有这么一天”。就如尼布尔说,这并不是一种遗传,而是一种邪恶的秩序、一个无法摆脱罪之权势的国度“自父及子”的扩展。就如挪亚的儿子含做下错事,受诅咒的却是含的儿子迦南。因为堕落一如创造,也如救赎,从来就不是个人性的,而是人类性的。

最后,布鲁克斯梦见女儿杀死了他。父亲在血泊里倒毙的一刻,音乐嘎然而止。一个失丧的灵魂在午夜被噩梦惊醒,第三次以黑暗中的“宁静之祷”结束了此片:

“我的上帝,请赐我宁静,去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一切;赐我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一切,并赐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不同。也赐我对你公义的信心,不与这个罪孽的世界同流。按着你的真实,而非我的意愿。相信上帝,只要委身于你的旨意,凡事都将被归正,路也要被修直。如此,我可以和家人度过今生,与神同在,享受永生的幸福。阿门!”

周作人说,我们心中都有两个鬼,一个绅士鬼,一个流氓鬼。王朔说,我们内心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保罗则说,我喜欢神的律,但我里面另有个律,“就是我愿意为善的时候,便有恶与我同在”。因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愿意的恶,我倒去作”。这部电影是否令人绝望,是否涉嫌你的灵魂,取决于这个世界到底是善恶二元、胜负未卜呢,还是必有一个“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的盼望,越过死亡、恐惧和我们心中的“马歇尔”,显出得胜的冠冕。若不然,“宁静之祷”就算优美,又有何用;若不然,就连忏悔,也不过自说自话。

2007-9-13

徐友渔:当代中国社会思想的分化和对立

徐友渔:当代中国社会思想的分化和对立

徐友渔,著名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曾在英国牛津大学、布里斯托尔大学、雷丁大学,美国哈佛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等做访问学者,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和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任客座教授。长期研究语言哲学,从上世纪末开始研究当代西方政治哲学和当代中国社会思想。发表《“哥白尼式”的革命》、《罗素》、《形形色色的造反》、《精神生成语言》、《告别20世纪》、《自由的言说》、《直面历史》、《蓦然回首》、《不懈的精神追求》等著作。

当前中国处于一个社会转型急剧变化的时期,一方面,中国的社会经济获得了巨大发展,另一方面,各种各样的矛盾也逐渐的积聚与凸显。面对一系列的这些问题,中国的知识分子们没有袖手旁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自由主义和新左派流派的兴起之后就一直在参与辩论,他们对当下中国的问题也都提出了自己的诊断和看法。我们应该如何去看待、如何理解呢?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徐友渔研究员为我们一一分析。

1 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社会思想分化现状

朋友们,很高兴有机会来到广州,和大家一道交流。我们都知道,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社会的转型,知识界产生分化,同时产生了一些激烈的争论,作为参与思潮争论的活跃分子,我把有关情况和我的观点向大家作一些介绍。

思想分化和对立的大致轮廓是这样的。(上世纪)90年代知识界争论的人大多数在80年代立场是一致的,都支持以市场经济为导向的改革开放,批判和清算以前的左倾路线,认同自由、民主、法治等价值,自认为继承了五四传统,在做启蒙工作。90年代之后的形势使知识界产生分化,一派坚持原来的基本价值,通过批判性反思作一些调整,并探讨如何把基本价值理念落实为制度安排,这样使原有的价值深化。另一派大体上是批判和否定原有的基本价值,要与西方社会的左派思潮接轨。总之,一派认为人类有普世价值,另一派认为以前的主张只不过是西方的话语霸权,要对第一次思想解放来一个拨乱反正,搞第二次思想解放。

从90年代后期起,问题越来越明朗,从“要不要改革”变成了“要什么样的改革”,腐败和社会不公问题越来越严重。一派认为问题根源主要是内因,解决问题应该进一步改革,经济体制改革要与政治体制改革配套,市场必须规范,权力制衡机制应该建立。另一派认为主要是外因,来源于全球化和国际资本,来源于市场经济,要重新评价和肯定被当成左倾路线而批判的东西,他们称之为“社会主义遗产”。

到了新世纪,民族主义、文化保守主义再次崛起而且发展势头很猛,格局从二元对立变为三足鼎立,交叉、联合的情况时有出现。比如,自由主义派中有偏爱保守主义的,而保守主义阵营中也有自称自由主义的,阵线变得不那么分明。

当然,这种说明,不论是二元对立还是三足鼎立,都是非常概括和简单化的,远远不能反映中国社会思想分化和对立的丰富和复杂性。比如,原来的左倾思潮从来没有消失,而且近来非常活跃;又如女性主义、环保主义等,算得上是社会思潮的后起之秀。

现在谈“自由主义”和“新左派”的对立。首先要说明,“自由主义”和“新左派”这样的称呼来源于西方,它们在中国的含义和在西方并不完全一样,就像“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在欧美的含义有所不同一样。欧洲的自由派相当于美国的保守派,美国的自由派则相当于欧洲的左派,其中有许多错位的地方。

基于以下理由,我认为“新左派”一词是恰当的。一、他们的思想理论资源完全来自当代西方新左派,如萨米尔?阿明、沃伦斯坦、贡德?弗兰克、爱德华?萨依德、多斯桑托斯和乔姆斯基,等等,他们的文章和言论常常发表在西方新左派刊物上;二、他们和中国老左派一样,只反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不反专制主义;三、与老左派一样,他们肯定毛泽东的做法,号称要“继承社会主义遗产”。

另一方面,自由主义派喜爱引证或介绍洛克、休谟、孟德斯鸠、亚当?斯密、伯克、哈耶克,以及中国的胡适、储安平等。它的基本主张简单说来就是:一、市场经济,自由、公正的竞争;二、保障个人的自由和权利,比如言论自由和财产权;三、宪政与法治,政府权力应该受到监督与制衡。

2 自由主义者和新左派在七个问题上的对立与争论

自由主义者和新左派在今日中国几乎每一个重大的政治、社会、文化问题上都有不同的、对立的看法,在以下几个方面,对立和争论更加明显。

问题一:市场经济和社会不公。转轨期触目惊心的腐败和社会不公问题,引起知识分子的关注和议论。分歧之点不在于承认还是不承认我们的社会存在着腐败和社会不公,是反对还是辩护。在承认事实方面,在道义上反对方面,大家是一致的,分歧之点主要在于,认为问题出在市场经济本身,从而要对其批判和抵制,还是认为原因在于市场没有摆脱旧权力体制的控制,不成熟、不规范,因此出路在于发展和完善市场经济。

问题二:全球化和加入世贸组织。自由主义者的基本立场是:中国应以积极的态度来迎接全球化时代的到来,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而新左派反对中国以积极的态度对待全球化和加入世贸组织,认为这样就是把中国纳入不公正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有人说,第三世界国家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开展全球范围内的反资本主义的斗争,等有了一种新的、公平的经济体系之后再参与全球化。

问题三:关于中国国情。有人断言,中国社会现在已经是资本主义或市场社会,是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一部分,“中国的问题已经同时是世界资本主义市场中的问题,因此对中国问题的诊断必须同时也是对日益全球化的资本主义及其问题的诊断”。我对这一观点进行了反驳,我认为,这种说法不符合实际,把中国说成是资本主义社会,是跨国资本主义的一部分,把中国的问题说成是资本主义性质的问题,其结果是把批判的视线从中国社会内部引开。

问题四:如何看待大跃进、人民公社、“文革”等等。崔之元对于批判“文革”中和“文革”前的极左路线不满,赞扬人民公社,他说,1958年后建立的人民公社政社合一体制,为今天的村民民主自治奠定了重要基础。他还鼓吹“大寨经验”,说“鞍钢宪法”和目前西方最先进的“后福特主义”一脉相传,是西方人从毛泽东那里学去的。他甚至提倡要“发挥‘文革’中的合理因素”,公然歌颂“‘文革’七、八年再来一次”。

问题五:如何看待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和五四新文化运动。有人要否定和清算80年代的批判和启蒙话语,说是“在启蒙话语中沉湎的知识分子对西方话语无条件的‘臣属’位置和对于‘现代性’的狂热迷恋”,有人把当代对启蒙、理性、民主、自由的提倡和追求追溯到五四而加以否定。与之相对的立场则捍卫启蒙,捍卫80年代思想解放运动和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方向。

问题六:关于现代化本身。西方自近代以来一直有对于现代化的批判,在当代这种批判更猛烈、更系统,中国知识分子把西方质疑和反对现代化的思潮运用于本国者不乏其人。有人认为,中国现代化受阻和受挫的问题不存在,中国面临的危险是重新变成殖民地。对立的观点认为,我们应当警惕西方理论在中国发生错位,西方的理论产生于与中国大不相同的条件下。

问题七:在一系列国际问题上对立。新左派立场和极端民族主义立场有部分重合,他们用“美国搞霸权主义”来解释国际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在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新左派强调的是美国的霸权主义和在中东的政策是恐怖主义产生和蔓延的原因,有人认为,恐怖主义是弱小民族或集团对强权的绝望反抗,因此有某种意义的正义性。而自由主义者一直主张要警惕极端民族主义,有人认为,盲目的民族主义是五四以来中国知识分子所犯的最大错误之一。

3 自由主义思潮为何会在90年代出现?

现在来谈谈自由主义思潮为什么会在90年代正式出现。

首先,最重要的是市场经济的改革方向得到承认。在某种程度上,自由主义经济学在中国的话语系统中取得了合法地位,经济学家可以大谈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大谈“看不见的手”的积极作用。

第二,中国在20世纪30-40年代曾经有过兴盛的自由主义运动,这笔遗产在90年代被重新注意,深入研究,发扬光大。一本名为《自由主义之累―――胡适思想的现代阐释》的书说,胡适“一生致力于民主政治的建设,捍卫人权、法治、思想自由等基本原则”,“随着中国现代化运动广泛、深入地开展,胡适的历史地位逐渐确立,胡适思想内涵的现代化意识必将为人们所承认。

第三,从90年代中期起,大陆出现了又一轮翻译出版热潮,而自由主义著作受到极大重视,引起很大反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和《自由秩序原理》,卡尔?波普尔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另外,下列思想家的著作也被翻译出版,并受到广泛评论:爱德蒙?伯克、托克维尔、以赛亚?伯林、罗尔斯、诺齐克等等。

现在,我们再来分析一下中国新左派在90年代出现的原因。

首先,最重要的是从90年代中期起,人们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在中国,除了极左余毒和不受限制的权力的压制外,又出现了另一种恶,另一种压迫形式,另一种社会不公正的原因,这就是金钱、资本的力量。旧的弊病和压制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对许多人来说,这是生来就存在的现实,已经熟视无睹。除了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同样地享受有限的自由,忍受着多数情况下的不自由。而金钱造成的不平等对人们心理上形成的冲击要大得多,你的左邻右舍、同事、朋友、亲戚只要有人买小车、迁新居,都会刺激你的神经,使你在心理上不平衡。

以上看法还可以从分析中国传统思想文化得到支持。中国的传统中缺乏个人自由和个人权利的因素,中国社会虽然历来并不平等,但平等的思想却十分强烈,从古至今以来中国人就信奉圣贤所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在现代,倾向社会主义的新传统一直是占支配地位的。

当然,我并不是说不应该批判金钱和资本的罪恶。恰恰相反,我认为,看到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和不平等正在出现,是十分重要的。问题在于,这种新形式的压迫和不平等是不是已经取代了原先的那一种,或者与原先那一种无关。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中国的根本问题是政治体制需要改革,还是资本主义的经济剥削成了主要问题?我认为主要还是前者,而且后者依附于前者。

中国从90年代起出现了急剧的社会转型,政治和社会问题变得复杂、交错,这就要求人们在讨论中国问题时有一种健全的现实感。我指的是,我们不但应该看到某方面的问题,而且要恰如其分地权衡它的分量。人们早已注意到,中国大陆的新左派中,不少人的专业是文学,他们观察中国问题的方式带有文学特征,这样的人敏感,善于捕捉某些新的动向和症候,但不能从数量和统计的角度分析问题。资本和金钱的压迫确实出现了,但这远不能说明,中国社会已经变成了资本主义,中国的问题已经是资本主义剥削或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问题。

有趣而又有讽刺意味的是,一些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并在美国任教的中国人成了新左派的生力军。他们在美国的大学中学的就是种种新左派、后现代、后殖民理论,他们的导师用这些理论批判西方社会和资本主义,他们则把这套理论运用于中国的现实,为此目的,他们把中国说成是适合他们理论的资本主义社会。

4 自由主义和新左派的新论战

现在,我再谈谈自由主义和新左派在进入新世纪之后的情况,也就是最新的发展情况。有人说,自由主义和新左派时兴了一阵子之后,早已经不时兴了,我认为这个判断是不准确的。从2004年6月起,郎咸平公开批评海尔、TCL和格林柯尔三家公司利用产权改革侵吞国有资产,引起媒体和民众广泛关注、经济学界的各种反应和企业界的强烈反弹,引发了又一轮关于国企改革的争论。

从媒体(包括网络)反映的民意看,支持郎咸平的意见是一面倒,那些批评郎咸平的学者受到很大责难。总体上说,新左派是大力支持郎咸平的意见,而主张市场化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站在郎的对立面。但细致观察和深入分析之后可以发现,不能把事情简单地说成是支持还是反对国企的产权改革,说成是新左派与自由主义的对立。

经济学家张维迎的反应被视为自由派的典型立场,他强调要善待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他说国有企业改革的过程,就是一个社会财富不断增加的过程,认为“只要有人赚钱,就一定有人吃亏”的观点,是极具误导性的。不能看到买的人赚钱了,就说国有资产流失了。他认为更严重的问题,反而是国家政府部门对私人资产的侵吞,不能因为会出现国有资产流失的可能,就终止国有企业的改革。

在8月底举行的“国资流失与国有资产改革”研讨会上,新左派经济学家左大培、杨帆等与郎咸平一同出现,并且在郎咸平发言之后,相继发表了言词激烈的“挺郎”观点。9月底10月初,“挺郎”派通过网站作出一系列强烈表态,被形容为国内本土派、实践派、非主流经济学家出面集体支持郎咸平。

郎咸平的问题是,他主张不搞产权改革,不承认国企存在的问题,认为国企经营得很好,效益不比民企差,他为了证明这一点使用的数据来自于国有垄断性行业在香港的上市公司,这就没有什么说服力。他的观点似乎前后有变化,后来说同意国有企业应该改革,只是主张应该按青啤模式进行。这就使得双方在大方向上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强调和侧重点不同。

可以说,大多数自由主义者并不持市场至上和不要公正的观点,可以把他们的立场归结如下(事实上他们从来都是这样表达的):一、坚决主张以市场经济为导向的改革,以形成最终能防止权力参与掠夺的机制;二、批判现行改革中严重的不公正,要求规范市场经济体制,排除权力的干预;三、认为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和当务之急是立即把政治体制改革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作为对比,可以把自由主义与新左派的分歧理解为:一、前者提倡并力图推动市场经济,大谈规范的、较为理想的市场经济的种种好处,包括对于实现社会公正的根本好处,而后者主要谈市场经济的弊害;二、前者批判现行的权力主导的改革,但没有断定目前改革的性质就是赤裸裸的掠夺和抢劫,而后者对现行改革的批判要严厉得多,基本上是持全盘、彻底否定的态度,甚至主张不改革;三、自由主义者有一个宪政民主的目标和纲领,而新左派没有表现出对于政治体制改革的兴趣。

这场论战使得所谓经济自由主义和政治自由主义的区分明显起来,这两部分人有共同点,即是分享某些重要的理念和价值,但在某些重大问题上有区别(比如对现实的批判态度,对贫富差距和社会不公的重视)。

我多年前就对经济自由主义提出下面这样的批评:“有人(比如有个别经济学家)把适用于理想市场条件下的学说、理论、概念、公式用于分析当前中国经济问题,而无所不在的权力干预,多变的政策使他们的研究纯属纸上谈兵。有人把中国的民主进程等同于中产阶级的形成和发展,认为除了等待这个阶级的壮大之外不能做其他任何事……在中国,确实有人认为市场化就是私有化,以加快改革步伐为借口肆无忌惮地化公为私,把改革的成本和代价全推到普通人民群众身上。可能有少数自命为自由主义者的人支持或默认以上言行,但真正的自由主义是与此格格不入的。”

曾经有人主张,根本不应承认经济自由主义是自由主义,我觉得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大力主张市场经济的学说应该是自由主义的一个品种,它在论证和推动市场经济方面的作用不容否定。老左派以批判新自由主义为名对它大肆批判,从2005年夏季开始在经济学教育和经济学教科书领域中的清算,说明经济自由主义的正面作用不容否定。

5 文化保守主义抬头的背后

现在,我们来谈一谈民族主义和文化保守主义的出现,以及自由主义、新左派与传统和文化保守主义的关系。

在谈这个问题之前,必须先谈一谈民族主义。从90年代起,随着一些重大国际事件和国际冲突的发生,中国的民族主义情绪时有高涨,有时达到狂热程度。随之而来的是争论激烈,讨论和研究倒未见得深入。

中国当代的民族主义表现得很虚伪和粗鄙,比如许多大学生可以扔石头砸美国大使馆,同时抢着考TOFFE和办赴美签证;北大一个女学生,在克林顿访问时竭力提刁难问题使他尴尬,过两年又嫁到了美国,她对这两件事都很炫耀。因为这个原因,学者们不是十分关注,但我们应该注意,民族主义虽然在理论层次上不行,却是强烈和持久的,而且往往是感情冲动的。

民族主义话语在90年代初回复,首先是因为80年代末国内巨大事变和紧接着的苏联东欧巨变,使得意识形态有求助于民族主义的需要。一些政治上敏感的学者和文化人感觉到这种需要,主动以民族主义言说投合需要,以取得话语权。

萧功秦在《民族主义与中国转型时期的意识形态》中提出,中国当代的现代化可以启用以儒家主流文化为基础的民族主义作为社会凝聚力与整合的资源。原有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和经济发展的实绩是政治合法性的基础之一,但还不够,还不具有民族传统那么丰富的历史和文化资源。另一方面,在当代,儒学已不再与现代化相对抗,能够在多元时代为权利和义务主体提供安身立命的依托。

1996年出版的《中国可以说不》代表了中国各阶层的人怀抱的民族主义情感中狂热和非理性的一面,虽然本书前言欲盖弥彰地说,“这不是一份民族主义宣言”。这本书的标题,以及书中某些章节的标题(比如“我们不要最惠国待遇,将来也不会给你们这个待遇”、“我决不搭乘波音777”)表明此书宣泄的是反美情绪。此书的立论基础是:美国人不但邪恶,而且愚蠢。比如作者说:“我敢于下这样的武论:大多数中国高中学生对美国历史文化知识的了解比美国大学生还要多得多。同样,其他领域中对美国的了解也可能优于美国青年……事实上,美国青年一代堕落的迹象,在吸毒、性爱和电子游戏机背后,已经显现出被人类文明抛弃的端倪。美国未来的干部基础,就是由这样的人构成的。而且美国当前的民意基础―――堕落一代的思维印记越来越明显。”此书的最大特点是不负责任,比如作者放言台湾问题,不满意于现行方针“坚持和平解决……不承诺放弃武力”,而主张“小打不如大打,晚打不如早打。”这本内容肤浅、混乱,带有明显商业炒作意图的书红火一时,喝彩声远远大于批评的声音。

也有理智和清醒的声音,孙立平在“汇入世界主流文明”中分析民族主义思潮在90年代兴起的深层次原因:随着更深地进入国际社会,西方国家已经从遥远的模仿对象变成现实的竞争者,利益冲突频繁发生;与此同时,由屈辱的历史和长期贫困所窒息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迅速复苏。作者认为,当今世界一些最旗帜鲜明坚持民族主义的国家往往也就是最抗拒现代化的主流文明的国家,有的甚至也就是当今世界上最落后的国家。因此,中国应自觉地选择世界主流文明,自觉地融入其中,而不是另寻它路。

在上世纪90年代的后半期,自由主义和新左派是民间思想舞台上的主要角色,形成二元对立。而在新世纪,文化保守主义出现了,二元对立变成了三角关系,国学热和文化保守主义的发展势头很猛,大有后来居上的意味。认真说来,国学热在90年代上半期就出现过,但在老左派正统思想的警告和讨伐之下仓皇退却、无疾而终。这一次情况不同了,在2004年,由于“读经”口号的出现以及《甲申文化宣言》的发表和其他事件,有人把这一年命名为“文化保守主义年”,2005年发生了一系列与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学说有关的事件,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和讨论。

2004年12月28日,文化保守主义刊物《原道》的编委会为庆祝杂志创刊10周年,在北京举办了主题为“共同的传统―――‘新左派’、‘自由派’和‘保守派’视域中的儒学”学术座谈会,这是一个思想立场表达和碰撞的场合。从会场上的发言情况看,新左派对文化保守主义并不反对,但具体想法不多,而自由派则有较多思考,不论是持同情性支持还是持批判性反对立场。事实上,在2004年和2005年围绕国学的讨论中,不论是发表正面还是反面意见,自由主义者都十分积极、活跃。

2004年十分引人注目的一件事是,在读经争论中,一批年轻的自由主义的学者,比如秋风、刘海波、范亚峰等,都明确表示支持,都强调中华文化传统的价值和重要性,都大力批判理性和启蒙对传统的冲击。他们自称在学理上受到哈耶克和苏格兰学派的影响,把自己的立场称为“中道自由主义”。在他们看来,建立现代宪政制度与保守中国古老的文化传统之间,并无矛盾之处,更有甚者,他们认为脱离传统,依靠批判传统建立的任何体制都具有人为设计的特征,而不具有自生自发的生命力。

有位学者还在《“读经”背后的保守主义和原教旨》中说:“为什么要支持民间的儿童读经,支持儒家道德理想和人伦情感的重新伸张,支持文化保守主义尊敬传统的微弱声音呢?因为从经验主义的角度看,所谓自由就是具有连续性的习惯,而不仅是理念世界中激动人心的诉求。一个社会若没有丝毫的传统,将意味着没有丝毫的自由。法治本身是一种保守主义的制度文化,它崇尚连续性,并依赖于整个社会在法律、文化价值、社会伦理乃至私人情感方式上的某种连续性。”

尽管许多人产生了一种印象,以为在2004年这个文化保守年,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走到了一起,但这个印象实际上是不准确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甚至不是大多数自由主义者都倾心于保守主义,批评自由主义倒向保守主义的也大有人在。比如,袁伟时对政治保守主义持强烈的批判态度,他说:“其实,简单说来就是一句话:中国要回到政教合一的体制,由儒教的‘大儒’、‘贤儒’加上血统高贵的前贤后裔集体君临天下,保留对国家一切大事的否决权和决定权,需知在三院中他们笃定支配了国体院和通儒院!不过,这样美妙的设计立即会碰到无法逾越的障碍:如何确定那些‘通儒’和‘国体’代表的合法性。”

需要说清楚的是,我们很多人并不是一概反对学习和复兴传统文化,只是反对用传统方式指导我们的政治制度安排。比如我在争论中说,如果把“复兴国学”比较平实地理解为知识、教育方面的补课和基本建设,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中国人对于自己的传统文化学术欠债太多,要反对的只是企图恢复传统思想的正统地位,使中国回到“独尊儒术”的时代,不是把儒学当成“文化儒学”,而是“政治儒学”。现在力图复兴儒学的人谈论儒学的衰落不提权力的干预和压制,而是一个劲对五四新文化运动、对启蒙、对倡导科学与民主进行清算,这不尊重历史事实,也不利于儒学的恢复和发展。

结语:

最后,展望一下这两派争论的未来前景。

我认为,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在中国的社会转型期没有出现戏剧性事件或重大变化之前,自由主义和新左派的争论将会一直继续下去,甚至在这之后,都有可能存在。

我们知道,从现代到当代,远远不止一个世纪,自由主义与新左派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因为对于大工业生产方式和社会组织方式,对于现代的社会生活、精神生活、文化生活,确实存在两种主要的不同观察和评判的角度。从将近一个世纪之前起,两种立场、两种思潮的对立、斗争就反映到中国的思想界,而且成为中国思想界争论的主要内容之一。如果说,我们在最近的将来无法断言西方和第三世界国家自由主义和新左派的争论会结束,那么我们就不可以预言这样的争论会在中国结束。

其实,重要的不在于国际上的思想立场对立一定要反映到国内,关键在于,中国的社会转型暴露出来的问题,恰恰易于使人们从两种主要的不同立场和视角进行观察与评判。

对于自由主义者来说,中国接受世界历史发展和社会进步所提示的共同的文明准则,融入全球化的进程,实现宪政民主,是必然的、不可阻挡的趋势,他们认准了这一点,除了义无返顾地争取实现一个保障个人的自由与权利、法治,政府权力受到制衡的体制,没有别的选择。

而对于新左派来说,中国走向现代化、民主化的过程,就是一个标准的、典型的资本主义化的过程,西方左派、新左派对这个过程的一切批判,都可以搬用到中国。毋庸讳言,随着中国经济市场化的大发展,他们会越来越觉得自己有理由把中国看成是资本主义社会,因此越发有理由搬用西方新左派对西方社会的诊断于中国。

新左派即使不能说将会永存,至少会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存在,因为看来市场经济将以不可阻挡之势占居统治地位或主导地位,而新左派思潮将以市场批判者的身份存在,不论市场运转得好不好,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就像这一二百年历史所表明的那样。

至于自由主义,可以断言它在中国的存活期也会很长。它在20世纪30和40年代一度活跃,那只不过是啼声初试,在沉寂半个世纪之后以隔代相传的姿态出现,表明了它的内在活力。如果说,在严酷的内战中自由主义不可避免地会被挤到一边去,那么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和平时期的宪政建设过程中,它一定有用武之地。也许有一天,当中国的自由主义平台已经搭建成功,它会失去重要的地位和作用,会有其他思潮流行,但那也是功成身退。这个平台一天没有建立,自由主义的理念和追求一天不会失去作用。

中国的知识分子,特别是一些有影响的公共知识分子,他们的前途并不在于一定要坚持新左派立场或自由主义立场,就像我表明的一样,什么是真理就坚持什么。以后,也许新左派和自由主义队伍会分化,也许两者之间界线将不再那么清楚,也许两支队伍中间最有良知的那些人会站在一起,也许其中一些沽名钓誉的人会站在一起。我觉得,这种分化是完全有可能的。在这种基础上,我认为是什么派别并不重要,是新左派取得胜利还是自由主义取得胜利也并不重要,中国的现代化前途才//

杨  光:税制与穷人

 

什么是一种比较好的税制?从政治的角度,好的税制应该是民主的、法治的税制,即对谁征税、征多少税、怎么征税、怎么用税,都应该得到纳税人的同意,并通过民意机构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这就是英国革命所确立的“无代表不纳税”的伟大原则);在经济的角度,好的税制应该是有效率的、可管理的税制,即在市场机制有效运转的地方,应将税收对资源配置的扭曲和扰乱减到最小程度,而在“市场失灵”的地方,则应发挥税收对经济活动外部负效应的矫正作用(如对高耗能、高污染企业征收一定的“庇古矫正税”),使某些“失灵”的资源配置回归到有效率的轨道,在总体上,要让税收的效率损失尽可能小、福利收益尽可能大;在社会的角度,好的税制应该是公平的、正义的税制,即纳税人权利一律平等,税收负担在空间(横向)、时间(纵向)上的分配应该与公正的社会政策相匹配,在阶层、族群之间的分配应该与实际的纳税能力相匹配,税收的征收与使用应该有助于实现人与人、地区与地区、今人与后人之间的整体公平和长久正义。这样一种较好的税制,对政府来说,意味着可靠的收入来源、文明的征管手段、良好的社会政策和适用的经济调控工具,而对公民来说,则意味着较低的负担水平、较高的保障程度、稳定的生活预期和长久的社会安全。离开了上面这些目标的税制,大概就是一种不太好的税制;而与这些目标背道而驰的税制,则必定是糟糕的税制。

各国税制千差万别,这与政治制度的选择、经济发展的水平和文化传统的影响均不无关系。但大体上,在发达的宪政民主国家和欠发达的非宪政民主国家之间,其税制是有一个明显区分的。在发达的宪政民主国家,征税权、预算权大多归属于立法权,税制的民主化、法治化程度极高,且税制相当稳定,无论增税或减税都会引发广泛激烈的社会辩论,不那么容易仓促通过。而在不发达的非宪政民主国家则是相反的情形,税权大多由行政机构行使(议会的税收立法和预算审核大都是走过场),税种与税率常常仅依政府的开支需要而发生较大的变更。还有一个特点是,发达国家多以直接税为主,税收的转移支付率很高(以欧洲福利国家为最,上世纪80年代瑞典、英国、芬兰的转移支付率曾高达75%以上),而欠发达国家则多以流转税为主,转移支付水平极其低下,大部分税收实际上仅供政府部门日常开销。

本文不打算探讨“最优”或“次优税制”的理论,只关注其中的一个现实问题:中国现行税制与穷人的关系。公共选择学派有一个观点,认为税制的结构与政治的结构是相辅相成的。将这一观点略作推展,我们也可以说,税制的结构与社会的结构也是紧密相关的,一个社会中穷人与富人的形成、比例及其分布的状况,与其税制密不可分。

近三十年来,中国的社会结构经历了极其复杂和深刻的变化。目前,中国当局正在大力提倡“和谐社会”,这一口号所隐含的前提是,三十年来GDP、财政收入的巨大增长未能有效地促进社会结构的良性化和共同体秩序的合理化,相反,却制造、累积了大量的矛盾和冲突,使得各种社会关系更加失范、失序、失衡。其中最突出的地方,无疑是贫富差距、地区差距、城乡差距持续和急剧的扩大,中国社会向两极化的方向迅速发展,因此,穷人的相对弱势问题反而更加凸显了。这种状况的形成有很多原因,本文试图说明,中国的税制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它与社会分化有着不容忽视的内在联系。理由如次:

第一,主要的几个大税种的税率对个人收入是高度累退的。这当然不利于穷人。

中国有29个税种,收入最多的是增值税、营业税、消费税、关税、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其中,前三种税在中国税制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增值税则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大税种。增值税、营业税、消费税、关税属流转税,即对货物和劳务征税,税收虽由企业缴纳,但最终的实际承担者则是货物与劳务的国内消费者(对国外消费者基本免税,因为出口可退税)。此四税约占税收总额的七成左右,因此,可以肯定地说,普通消费者是中国税收的绝对支柱,而中低收入者则占消费者的绝大多数。从出生到坟墓,从婴幼儿到老人,无论收入多寡或者有无收入,我们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都是无可争议、名副其实、实实在在的纳税人。

由于中国目前仍处于低层次消费的阶段,衣食住行占居消费的大头。在生活必需品的消费方面,穷人与富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这类消费的收入弹性很小。象烟、酒、洗护用品等高税率的商品也都不是什么奢侈品(如烟价中60%以上是税,原意似乎是寓禁于税,但并没有起到这个作用,相反,却激励地方政府竞相争办“五小企业”),其消费偏好基本上也与穷富无关(富人可不一定是烟鬼、酒鬼或者都有洁癖)。那么,这也就是说,中国最主要的税收收入是以不分贫富、不分老幼、不分阶层的方式笼统征收的,单个穷人的税收贡献不一定就比单个富人少,全体穷人的税收贡献当然要比全体富人大得多。一个富人所在的企业有可能是一个纳税大户,而他本人却极有可能只是一个纳税小户。

若以消费额、纳税额占个人收入的比例来看,富人与穷人的纳税差距就大了。因为一个穷人要将其收入的80%—100%用于日常消费(当然还有可能借债消费),而一个富人可能只需要消费掉其收入的一个微小部分。因此,如果我们一律以个人收入为税基来折算单个纳税人所实际承担的增值税、营业税、消费税、关税的个人税率,那么,穷人就肯定要比富人高出几倍、甚至几十上百倍,而且越穷的人总消费占总收入的比例就越高,实际承担的流转税个人税率也就越高。即:中国几个最大税种的个人税率是按收入高度累退的。

另外,即使是象个人所得税这样的直接税,在中国也是实际累退的。这种说法好象不太合理,因为名义上,个人所得税实行的是高额累进税率,最高边际税率高达45%.但是,由于这一税种的设计极不科学,税务机关绝无能力承担起依法、依率征收的责任,个税被严重扭曲了。起征点太低、税率级次太多、边际税率又太高,名义税率对富人太苛刻,还对工薪所得和其他所得适用不同的算法、不同的税率,留给富人去规避税收的立法漏洞又太多,这无异于鼓励高收入者、非工薪收入者对真实收入做数字游戏,为他们隐瞒收入、逃避税收提供了巨大的经济刺激。在事实上,这一税种根本就不是什么“个人所得税”,仅仅是“工薪税”或“中低收入者工薪税”(工薪之外的收入数据是税务机关没办法掌握的,富人的收入通常不会采取工薪形式,而以领据、借据、挪用、报销等方式来实现)。而且,它又不允许工薪收入者按家庭负担实施扣除,因此,它的真实税率相对于真实收入也还是累退的。

笔者并不是主张累进税制,尤其反对高额累进税率,但是,我们需要更坚决地反对实际上的高额累退税制。因为这不利于穷人,从长远看,它也将不利于包括穷人和富人在内的整个社会。

第二,在税收征管中,税务机关有着强烈的中小企业歧视倾向。这不利于在中小企业就业的广大中低收入者。

税收征管的技术、手段也是税制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征管的问题经常被人们所忽视。税制的好坏首先在于它是否民主、是否法治,其次在于税种、税率的设计是否科学、是否合理,但是,它也取决于征管的好坏。因为不正当的征管手段会扭曲税种、改变税率,落后的征管技术会导致简单、粗暴的征收倾向(粗暴征收在落后地区、农村地区太常见了,尤其是在征收预算外、制度外收入的时候),终究会使税收关系陷社会于紊乱。

实事求是地说,中国的税收征管实在是毛病太多了,是极不到位、极不得力、极不称职的。往往是愈往基层,税收征管的毛病愈多,越贫穷落后的地区,税收征管所造成的税收额外负担也就越大,对经济、社会的损害就越严重。这种现象,当然也就加剧了贫富之间、地区之间的差异。

一个最突出的问题是,中国的税收征管部门一向采取一套明目张胆的中小企业歧视政策。通常,税务机关会按照企业的规模、级别(国企是有级别的,外企一般比照中央级或省级国企,在税务机关眼里,企业是绝不平等的)、业务性质进行分门别类,然后实施系统性的差别待遇。以增值税为例。增值税纳税人被分为“一般纳税人”和“小规模纳税人”,前者可领用增值税专用发票,可以据实抵扣,可以依税则按增值额计税,而后者却不能开专用发票、不能抵扣,只能按销售额笼统计税。实际上,对“小规模纳税人”来说,所谓“增值税”已经变异为销售税,而且,小企业的实际税率比“一般纳税人”往往要高出一倍左右(“小规模纳税人”的增值税率是销售额的4%—6%,而“一般纳税人”的增值税纳税额平均只达到销售额的2%,而人们的常识却是:大企业本应比小企业有更大的增值能力)。这种对小企业的增值税歧视产生了很坏的后果,它不仅蚕食了小企业的利润,也扰乱了小企业的正常经营行为,而且还催生出一个“代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庞大的非法产业,每年给相关企业和国家造成的损失应不下百亿元。它的唯一好处大概是,税务局的工作简化了,工作量变小了,不必严格依法征税了,而小企业的会计工作也简化了,不必依法建帐了。再以营业税为例。营业税的征管也有同样的情形,名义上是按率征收,但因为很多企业通过不开发票来逃税(大企业也有同样的问题,当然大企业的技巧会更高一些),所以,税务机关通常对餐饮、零售、修理、洗浴等服务行业的中小企业改行定额征收,根据预定的“税收增收目标”确定纳税定额以及逐年递增的比例,以此实现营业税收入的超常规增长。这种征管方法当然也扭曲了营业税,使之异变为“人头税”或“户头税”,使相关企业苦乐不均。而为了减轻营业税的税负,这些企业不得不支付一些额外的行贿成本,因为“定额”是由税务官员主观确定的,也是可以“酌情”变更的。这又助长了税制的恶化和税务官员的腐败。

税务机关之所以普遍地对中小企业实施歧视性政策,一是因为它们自己没有能力或者不愿意花费更多的精力去掌握中小企业的纳税信息,二是因为它们预先设定一切中小企业都要比大企业有更大的偷漏税嫌疑。但显然,这些理由不能成立。让小企业为税务机关的无能和懒惰买单诚然是没有道理的,认为小企业更倾向于偷漏税恐怕也没有事实依据。与小企业相比,大企业尤其是国有大企业偷漏税的风险更小(几乎不会受刑事处罚),偷漏税的收益更高,支付行贿成本的能力更强,钻会计制度和税法空子的手段更多、技术更纯熟(一个最新的例子是:山东网通公司为职工每月存入人均6389元之多的住房公积金,这几乎是中国农民年均收入的两倍,如此,既可以为内部职工谋福利,又可以转移高额利润,大大减少企业的所得税)。因此,这种对中小企业的歧视是极不公平的。这种税收歧视削弱了中小企业的竞争能力、盈利能力和工资增长的能力,而我们知道,中小企业的就业人员大多数都是穷人,是农民工和城市的中低收入者,所以,这种政策性的税收歧视最终会加倍地传递到他们的身上,为他们的收入增长、福利增长设置了巨大的障碍,也就进一步拉大了中小企业员工与国有大企业、三资企业员工之间的收入差距。

第三,各种乱收费、乱罚款主要也是针对穷人的。这是最可憎恶的现象。

在中国,预算外收入、制度外收入的名目数以万计,它们是中国财政收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对地方财政、尤其对基层财政至关重要。它们虽无税收之名,却有税收之实,可视为“准税收”,是包容于现行财政税收体制之内的、缺乏监管和背离法治的一些特殊税种。我们说现行的税制有毛病,原因之一也在于它居然不得不认可、接受和容纳各种花样翻新、千奇百怪的“准税收”,并使之长期化,使之根深蒂固,以至于到了想改却不敢改、需要改却改不动、改过了又复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在某种程度上,地方政府、基层政府已经被这些“准税收”所劫持,“准税收”的来源和去向千奇百怪,政府行为也跟着变得千奇百怪。当我们考虑税收与穷人的关系时,不能不谈到收费、罚款与穷人之间的关系。

我们可以轻易地发现,凡是比较规范的行政性、事业性收费都是普及性的,或者专门针对“上层阶级”的,而凡是乱收费、乱罚款,则几乎都是专门针对穷人的(虽然也会波及一部分“上层阶级”和富人)。比如,中小学教育乱收费普遍存在于农村地区,而且,越贫穷落后的地区,教育乱收费的现象就越严重、越突出(这与基层财力不足和缺乏转移支付有关),也就越难以治理。还比如,计划生育罚款是许多乡镇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在很多贫穷的乡镇里,街道破旧、社区萧条,而“计生办”与“计生服务站”却拥有一幢非常气派的办公楼,这恐怕不是偶然的),在一些地方,计生罚款以极端野蛮的方式进行。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贫穷地区的农民大多有超生偏好,这既有传统文化的因素,也有经济原因(贫民以子女的数量来弥补养老的风险),靠罚款不可能解决这一问题。超生罚款的数额通常在1万至50万元之间,因支付能力、超生胎数和婴儿性别的不同而不同,这对贫民是天文数字。我们无法判断多少数额以上的超生罚款属于“乱罚款”,但显而易见,不管乱还是不乱,超生罚款对穷人、对穷人家的孩子都是灭顶之灾。如果是在其他国家,他们本应得到政府和社会的育儿救助,但他们却被迫缴纳巨额的罚款从而陷入更加可怕的贫穷。可以想象的是,那些超生出来的下一代也将丧失掉权利平等和机会平等的资格,很难受到政府公平的对待,贫穷和落后将不可避免地一代接一代“遗传”下去。我们再看看大中城市里的城管罚款。中国的“城管综合执法队”尽管有多达100多项的行政处罚权,但是,落到实处,城管队处罚的对象其实只涉及同一类人,即“城市边缘人”——那些非法打工者、街边揽活者、自谋职业者,如街头摊贩、摩的司机、流浪乞讨者等等。“扫黄罚款”也具有相同的处罚倾向,那些因生活所迫而卖淫的贫苦妓女不仅收入低下、健康隐患高,而且受处罚的风险也非常高,而官员嫖客、富贵嫖客和被他们包养的高级妓女则通常不在被“扫黄”之列。

为什么乱收费、乱罚款多针对穷人?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现行财税体制的转移支付功能薄弱,贫穷地区合法财源太少,有难以克服的乱收乱罚的政府需求;二是穷人没有自我保护能力,没有组织渠道,对于恶法,他们比富人更缺少反抗资源,而在受到侵害之后,穷人也很难得到有效的行政与司法救济。

以上,我们从税种结构、税收征管和“准税收”三个方面分析了现行税制与穷人的关系。结论是:对于中国日益恶化的贫富差距、地区差距、城乡差距,现行税制难辞其咎;要“构建和谐社会”,优化税制、减轻税负是必须要做的基本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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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译林》小说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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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寒:与文学无关的日子

 

从当前的文学市场上来看,韩寒的文字还属上层。毕竟中国人民的文学水平还处在《读者》以下。像他这样偶尔玩出点深沉和正义的花样的年青人也不多见,文学圈和娱乐圈本来就同流合污,韩寒在里面一惊一乍地弄出点动静来,也有点王朔的风采了。但是从《光荣日》这本小说里我越发觉得,韩寒的光荣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韩寒老了

1982年出生的韩寒已经25周岁了。风华正茂。生活中的他的确如此,写作,唱歌,赛车,骂人,他把每一件事都做的有模有样。那种来自于自信的叛逆和来自于叛逆的冷酷使他看起来仍然像一个少年,似乎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他始终是一个少年。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少年天才是韩寒的市场定位。

市场需要他永远是一个少年,只有一个少年配上这样的文字和面孔,才能更大分程度地吸引那些低素质的文学爱好者。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韩寒一直是以这样一个面目示人。或许这是他本人极不愿看到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文学上的韩寒一直是一个少年,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进步,人们也不需要他进步。只要叛逆,自信,冷酷就够了。

所以他老了,他在少年时代呆了太长的时间,他需要成长。

杂文家韩寒

少年不具备写小说的素质,这是事实。但适合写诗,写散文。韩寒的代表作的杂文。他习惯轻度的调侃和讽刺,还不算幽默。

韩寒的小说实际上不是小说,小说最基本的要素是有一个整体的思想。远的不说,去年的〈一座城池〉里没有整体,刚刚读完的这部〈光荣日〉同样没有。但两本书都可以读提津津有味,恰恰是因为那些没有被他整合到一起的碎片,时而给人一个惊喜。但惊喜总是一个一个的,十个一相加得到的还是一。这就是他的小说,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杂文。

杂文家韩寒倒是有几分聪明才智,嬉笑怒骂,出口成章,绝对不需要文学创作学上那一套理论。更重要的是他在用代表了一代人的话语方式表达自己,不虚伪,不做作。所以我还会是他的下一本杂文集的读者。

与“文学”无关

学院派批评家们总是有一种将文学一统天下的幼稚想法,在他们眼中总有好的文学和不好的文学,或者坏的文学和不坏的文学。然而这种观念是这样一个泛文化的时代已经几乎失去了意义,更简单地说,文学在被消费以后还是否具有其他功能,这是一个问题。文学是不确定的,消费者更是迷茫的。

审美,意识形态,崇高,思想,学院派常用的这几个词和韩寒无缘。但这并不意味着作为一个作家的韩寒浪得虚名,正相反,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个时代文学消费大餐上的一盘好菜。

谁都可以定义文学,因为已经没有谁可以主导文学。

他们本身就是深沉的书

 

最近在读的书有两本,《哈耶克文选》和《狄德罗的〈百科全书〉》,出版时间相差约两百年,带给我的影响却不分伯仲。两者的思想指向一个方向,就是把人们从自己造成的蒙昧状态中解放出来。蒙昧是没有能力运用自己的头脑的一种状态,这是康德在1784年给“启蒙”下的定义。《哈耶克文选》和《狄德罗的〈百科全书〉》都是再版书,属于一读再读的经典,不存在厚此薄彼,就按思想产生的次序,重点说说《狄德罗的〈百科全书〉》

中国的启蒙运动在历史上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但梁启超作为启蒙思想家的身份是没有异议的,他11万字的著述《新民说》产生的震荡波及鲁迅等一代启蒙思想家,意义深远。“凡人所以为人者有二大要件:一曰生命,二曰权利。二者缺一,时乃非人”,梁任公的启蒙思想可见一斑。结合这个来考虑,梁从诫先生选译18世纪西方启蒙运动的典籍并非兴之所至。历数梁任公的思想源头,除严复和近代日本的启蒙思想,还有法国的启蒙思潮。他们祖孙二人不止血缘,思想上也是同出一脉。梁从诫先生若干年前在美国一所大学图书馆邂逅斯蒂芬·坚吉尔的《百科全书》英文选译本,其翻译过程可视作是一次思想上的返祖探乡,是对祖辈未竟工作的延续和精进。在新儒家和西方显学百舸争流的现代,启蒙思想在中国依然具备成长开花所需要的土壤和气候等条件,并非绝唱,而是火种的传承。关于翻译《狄德罗的〈百科全书〉》的来龙去脉,梁先生在1991年版的中译本译序中已经交待得很清楚,但有句话值得一提,“无论什么时代,既有蒙昧在,启蒙也就必然发生,这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规律”。

讲过译者,进一步谈谈作者,这里的作者不是《狄德罗的〈百科全书〉》的编撰者、美国布兰蒂斯大学的教授斯蒂芬·坚吉尔,而是指以狄德罗和数学家达朗贝尔为首领的200多名《百科全书》的作者队伍,即“百科全书派”,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孔多塞、霍尔巴赫等先贤大哲出没其间,单阵容就让后人肃然起敬。将斯蒂芬·坚吉尔一笔带过,并不是无视他的努力,正是由于这位学养精纯的法国文学教授,我们得以从这部拥有28卷对开本庞大体积、71818个条目、2885幅图版的皇皇巨著中轻盈地跃出。此举推进了《百科全书》精神的普及速度,拓展了其影响的广度。斯蒂芬·坚吉尔增补的160条考究的注脚更是今人步入法国启蒙思想殿堂不可或缺的站牌。没有这个优秀的英文选本,我们现在看到的书还不定是什么样。

如法兰西哲学家兼医生的拉美特利所说,狄德罗只借助一个盲人就开导了整个宇宙,而他自己却被关进了漆黑的监狱(按:此处指带给狄德罗镣铐的《论盲人书简》)。一种新思想的萌生,在将人们带入一片辽阔之地的同时,必然会触及保守势力的软肋。保守势力采取手段的匪夷所思,在历史中袒露无遗。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百科全书》孕育的二十年里,狄德罗的牢狱之灾,伏尔泰流亡英国,作品被当局两度喊停,都不足为奇,这是先锋思想需要接受的洗礼,尽管对当事人而言无异于灾难。他们在保守势力的强压下所呈现出的机敏与韧性,没有因斗转星移而变得面目全非,虽然他们跟当局周旋时采用的技巧和手法已经不再具备明确的现实意义。在“百科全书派”内,也并没有让分歧绝迹,越了不起的事业,内部的摩擦力就越大,卢梭和“百科全书派”的割席绝交将内部矛盾推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这是1758年法国思想界的大变故,更糟的是,可能连达朗贝尔都不能想像,他自己将要在一年后退出编辑部。在这种前后方均频频告急的状况下,《百科全书》还是一卷接一卷地出版,且创下了4000本的高预订数,不啻是一个奇迹。个中滋味,难以想像。

还有一个炼狱是来自书商。在美国史学家罗伯特·达恩顿的《启蒙运动的生意》一书中,炼狱的缔造者被具化为勒布雷顿、庞库克们,站在思想史发展的高度来看,这二人功不可没,尽管他们的目的是打秋风,意图借启蒙运动捞上一笔,但他们的确是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出版“扰乱思想”的文字,与当局斡旋,给狄德罗们以资金和社会资源上的最大化的支持。在狄德罗被投入监狱后上下打点积极营救,在写给司法大臣的信中施压,声称长期关押狄德罗将导致他们的破产,这些努力最终促成了《百科全书》的横空出世。如果站在狄德罗们的位置来看,书商们俨然就是另一副面孔,当你知道书商之一“布列塔尼人”(Le Breton)顾及到经济利益,惟恐遭审查引火烧身,删改了《百科全书》后十卷,就会明白狄德罗在以后绝不肯再见此人的复杂情感。出版者和作者之间的角力,对作者心智精力的消耗最大,最让人沮丧,又不能逃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上乱动手脚。狄德罗们出卖了自己部分的思想,和书商妥协、合作,以达到一帮一对红,结果使这项伟大事业的理想光芒大打折扣,估计这是造成“百科全书”派最后分歧的不容小觑的因素。后来,启蒙思想胜出了,《百科全书》胜出了,书商也得偿所愿,不尴不尬的是那帮伟大的作者们。1772年,当《百科全书》的持久战宣告结束后,狄德罗并没有享受到梦想成真的喜悦和成就感,相反,他已经被拖得精疲力竭,狂热而烦躁,像一头长时间被禁锢在铁笼里的兽。正因为此,他们在学术上是了不起的,在行动上更不同凡响。

坚吉尔的英译本引言是这样来结束的:“与其说狄德罗的《百科全书》值得我们称颂,倒不如说它更值得我们一读。”在两百年后的今天,《百科全书》的某些条目已经被颠覆被重新演绎,某些观念被烙上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印记,散发出呛人的霉味,与其说《百科全书》文本值得一读,不如说它的著述者和译介者更值得人们下力气去了解,他们本身就是一本深沉的书,即便有缺憾,也比天衣无缝的理论更弥足珍贵,离真的启蒙更近。

 

【一周网事】治者见治,淫者见淫

 

●关键词:诗人演唱会,作家排行榜

削发明志,铁凝题字

前几天是九一八纪念日,网络愤青也开始了习惯性发标,但这次有个新情况,日本女足到中国参加世界杯,小组赛出局后在赛场打出“谢谢China”的条幅,中国球迷掌声回应。这一情景让网络前线分裂成了鼓掌派和倒掌派,谢罪论有之,阴谋论有之,“支那论”有之,顶帖与板砖齐飞,彩声与骂声一色,场面煞是好看。

世间已无朦胧派,岛遁顾谢舒婷隐。自我懂事起,舒婷姐姐就归隐林下,少见世人。但这次出来了,和王小妮一起参加了“唱诗班”。参加唱诗的,是她的著名的《思念》,“蓓蕾一般默默地等待,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也许藏有一个重洋,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将要前去助兴的还有于坚,两位姐姐还好说,诗歌写得像歌词,于坚的诗能不能入歌很让人怀疑,于坚一直反对朗诵诗歌,何况还要脉脉吟唱。但于坚既然参加,也许是心态比较开放,即“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会拼命捍卫捧场你活动的权利。”这就是互助互爱的诗江湖啊。

文化批评家朱大可同样捍卫了自己的权利,捧场一个自家未必赞同的活动,作家实力排行榜。之所以这样说他,也是有原因的。若干月前,朱大可接受媒体采访,直言中国文坛是个垃圾场,有顾彬珠玉在前,朱氏观点未引起大规模反扑。但言犹在耳,朱大可就开始为“实力作家”鼓与呼,此行为颇像在“垃圾场”里挑拣“垃圾”,本人无论如何解释,都有点食言自肥,也很有点行为艺术。

本来不想再说李阳,但李阳在成功导演下跪之后,又变本加厉,鼓动学生削发明志,幸好被家长制止。这样用宗教手段搞商业的无良做法,就像史玉柱卖脑白金,田瑞生卖香功,应该视之为过街老鼠,见一次打一次。在此敬告学生:健康生活,远离李阳。

看懂看不懂?成了《太阳照常升起》的一个大问题,网友们也忙着解码,探索其微言大义。所谓经学家看到易,道学家看到淫,才子看到缠绵,流言家看到宫闱,至于姜文电影里究竟埋伏着什么政治隐喻或性密码,我们也就治者见治,淫者见淫吧。

与上面相比,作协主席铁凝姐姐给《美文》杂志题了错字,给“风华正茂”的“茂”添了一点,根本算不上什么话题。这个字是给全球华人少年美文写作征文大赛题的,让少年人多一点风华正茂又有什么不对?我倒觉得铁凝姐姐字中有真意,只是欲辩已忘言。

 

《现代汉诗100首》出版  本会杨炼、孟浪入选

 
 
【自由写作委员会讯】一本由同时也是数学教授的诗人蔡天新主编、
国内10位诗人任评注人的诗选《现代汉诗100首》最近由三联书店出
版。
 
该诗选与一般诗选的迥异之处在于,从新诗发轫之初至今90年历程
之间的众多汉语诗人中由10名评注人投票公推出100名诗人,1人1首,
由10名评注人分别评注不同的10个诗人的10首诗作。据主编称这本
选集”与文学史无关”,其特殊的编选方式”就等于向读者推荐了[新诗90
年变迁里]一百位诗人”。本会会员、诗人杨炼和孟浪二人入
选,他们入选的诗作分别是《森林中的暴力》和《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100位入选诗人中有”五四”时代起汉语新诗的最早推动者、实践者沈尹默、
胡适、郭沫若、徐志摩、闻一多、李金发、冰心等;1970年代末、80年代
初以强烈异议色彩崛起于中国文学视野的诗人食指、北岛、芒克、多多、
严力、顾城等也被选入该诗选。
 
令一般读者大跌眼镜的是余光中、席慕蓉、舒婷等几位知名度甚高的诗人
均告落选。
 
北京大学教授洪子诚认为该书”是一部特色鲜明的中国新诗读本”,”选本
有了不可替代的面貌”;也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的谢冕则为该书背书:”
严格的标准,精炼的筛选,以有限的篇幅集中展示中国现代诗近百年写作的
丰硕成果”。
 
据了解,本书的出版已引起现代汉语诗界的不同反响和争议。该书的10位评
注人是诗人张曙光、王家新、余刚、陈东东、黄灿然、杨小滨、蓝蓝、桑克、
周瓒和胡续冬。
 
 
 

新京报图书排行榜(9月14日-9月20日)

  【总榜】

  书名 作者 出版社 定价

  1.别笑!我是英文单词书(↑5) (韩)文德 中国档案出版社 29.80

  2.求医不如求己(↑2) 中里巴人 中国中医药出版社 29.00

  3.哈利·波特7(中文版预售)(↓1) J·K·罗琳 人民文学出版社 60.00

  4.绝对小孩(↓2) 朱德庸 上海画报出版社 28.00

  5.货币战争(↑1) 宋鸿兵 中信出版社 38.00

  6.鬼吹灯II之一:黄皮子坟(↑2) 天下霸唱 安徽文艺出版社 26.80

  7.人体使用手册(↑新) 吴清忠 花城出版社 29.00

  8.20几岁决定女人的一生(↓4) (韩)南仁淑 南海出版公司 22.00

  9.巴别塔之犬(↓8) (美)卡罗琳·帕克丝特 南海出版公司 22.00

  10.天机(第一季)(↑新) 蔡骏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0

小说

  书名 作者 出版社 定价

  1.哈利·波特7(中文版预售) J·K·罗琳 人民文学出版社 60.00

  2.鬼吹灯II之一:黄皮子坟 天下霸唱 安徽文艺出版社 26.80

  3.巴别塔之犬 (美)卡罗琳·帕克丝特 南海出版公司 22.00

  4.天机(第一季) 蔡骏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0

  5.寂寞的撒旦 沐童 北方文艺出版社 21.00

  6.操盘手 花荣 中国城市出版社 36.00

  7.追风筝的人 (美)卡勒德·胡赛尼 上海人民出版社 25.00

  8.驻京办主任(二) 王晓芳 作家出版社 25.00

  9.灿烂千阳 (美)卡勒德·胡赛尼 上海人民出版社 28.00

  10.天眼 景旭枫 花山文艺出版社 32.00

 

非小说

  书名 作者 出版社 定价

  1.别笑!我是英文单词书 (韩)文德 中国档案出版社 29.80

  2.绝对小孩 朱德庸 上海画报出版社 28.00

  3.20几岁决定女人的一生 (韩)南仁淑 南海出版公司 22.00

  4.明朝那些事儿(朱元璋卷) 当年明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24.80

  5.中国新基民必读全书 陈火金 编著 纺织工业出版社 24.80

  6.于丹《论语》心得 于丹 中华书局  20.00

  7.人生若只如初见 安意如 天津教育出版社 23.80

  8.季羡林谈人生 季羡林 当代中国出版社 19.00

  9.找死的兔子 (英)安迪·莱利 南海出版公司 18.00

  10.品三国(下) 易中天 上海文艺出版社 25.00

 

学术

  书名 作者 出版社 定价

  1.国学概论 章太炎 中华书局 6.50

  2.中国的心理学界 李绍崐 商务印书馆 15.00

  3.理想国 (古希腊)柏拉图 商务印书馆 18.00

  4.诗词格律概要 王力 世界图书出版社 15.00

  5.历史的空白处 张鸣 珠海出版社 36.00

  6.温故之九 刘瑞琳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5.00

  7.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 万绳楠 贵州人民出版社 29.80

  8.代数学 (美)塔巴克 商务印书馆 15.00

  9.悖论简史:哲学和心灵的迷宫 (英)索伦森 北京大学出版社 32.00

  10.匈奴史稿 陈序经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39.80

 

排行榜进入战国时代

  【榜评】

  《别笑我是英文单词书》本周荣登榜首,颇有反讽意味。在我们试图通过阅读潮流的变化看出社会心理的演变时,读者显得无动于衷,坚持各自的需求,如同战国时代百家争鸣一样,各走各的路,各唱各的调。在人文历史类图书疲态尽显的时候,英文首次超越了古文,看来,老祖宗的智慧在变化迅速的当代中国,作用毕竟有限。在物价连续攀升的今天,学好英文才是青少年的重中之重,毕竟,去香港念大学获取的奖学金是北大清华的几十倍,英文好,读书都能挣钱;而对于医院居高不下的医疗费用,中老年读者研读《求医不如求己》《人体使用手册》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对于老年人来说,不生病就是对家庭的最大贡献。

  小说榜单上少有新作,周德东的恐怖悬疑小说《奇门遁甲》炒作得翻天覆地,但在排行榜上却踪影不见,看来,类型小说的题材非常重要,传统的恐怖惊悚悬疑已经让读者有些审美疲劳,不加进新的元素是很难吸引读者的眼球,盗墓小说《鬼吹灯》的再次上榜说明了盗墓到目前还是最有诱惑力的畅销元素,而其他的跟风书已经下架。看来,如同买股票要买行业龙头股一样,一个题材火起来后,最大的赢家还是始作俑者。其实,我以为,出版商不必再去跟风出盗墓小说,有这工夫,还不如到河北买块地,挖几座坟,到北京组织些公司去搞以“盗墓”为主题的拓展训练,其利润绝对比出书要高得多。

  《货币战争》的编著者宋鸿兵从美国回北京宣传他的作品,一度谣传有重量级官员专门召见,大家也都对他书中所写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充满好奇,但在媒体的采访和追问下,宋鸿兵有些难以自圆其说,只好打道回府。其实,“罗斯柴尔德”家族确实存在,只是不像《货币战争》中所写的那样夸张,当然,作为小说,本书的故事还是很吸引人,但不知道改成电影或游戏后,是否能再大赚一笔?

  李湃在《南方都市报》的“贵圈真乱”专栏中大揭出版界之短,成为圈子里的热门话题。本周的《必有一榜适合您》细说排行榜的故事,倒是让人想起一个事实:正在各大网站连载的热门书并不一定畅销。出版人往往看重某门户网站读书频道的焦点图,但本周该焦点图重推的《金婚》《锄奸》《玄奘西游记》《山楂树之恋》却是无一上榜,看来,一本书的网站点击率和实际销量并没有直接关系,就像有人出来卖艺一样,围观的人多,最后能收到的钱却不一定多———花架子能让人喝彩叫好,但愿意掏钱的还是行家,看中了你的真功夫,毕竟,看热闹和掏钱还是两回事。听说最近关闭了一大堆污染环境的小型纸厂,纸价书价上涨在即,到时,打造畅销书的风险又是一个让出版人挠头的难题。

陈  春:八国联军是怎样在天津搞拆迁的

 

1900年,占领了天津的八国联军成立了临时军政府,并取了个具有浓郁中国特色的汉名:天津都统衙门。

这个洋衙门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从1900年7月30日成立,到1902年8月15日解散,一共召开了329次委员会会议和4次特别会议或专门会议,平均两三天召开一次。会议讨论通过的所有议案,制定的各项法规、法令等皆以法文一一记录在案,最后汇编为几大本“Procès-verbauxdes Séances du Gouvernement provisoire de Tientsin”(《天津临时政府会议纪要》),在直隶总督袁世凯代表清政府收回天津主权时,这些会议纪要作为法律文件移交清政府。

天津都统衙门的建立,固然首先是为了整顿秩序和治安、采取卫生防疫措施、“为联军驻扎提供方便,供应粮食及交通工具”,但也明确宣示要“清理中国政府及私人放弃的动产和不动产,编造清单并且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采取防止本地人发生饥馑的措施”,在其发布的第1号告谕中宣称将“清理地方、保全善良”。

天津都统衙门在统治期间,为了防卫的需要,主导了一些基础设施建设,包括将城墙拆除建造公路等。这些建设项目的实施,又引来了列强中一些工商业团体更大的商业性开发要求,比如在新修的马路上建立电车、电灯等,由此促成了天津开埠以来的第一次近代化改造浪潮。

在这些开发建设中,涉及大量的民房拆迁工作。这个真正从枪杆子里打出来的占领军临时政权,在拆迁方面却出乎意料地选择了放弃本已获得的威权。

出于军事的需要,英国占领军司令坎贝尔(Lorne Campbell)将军曾要求都统衙门在城内东南军械所附近设置一个靶场。都统衙门却答复说:“如不付给房主赔偿费,本委员会无法让居住在那一带的居民搬迁”(1900年12月12日,第81次会议第2项)。很难想象,就是这同一个洋衙门,对违反枪械禁令的华人几乎杀无赦,而且均采用西方人认为相当残忍的斩首处决法,在那几本厚厚的充满了斩首命令的会议纪要中,居然也会出现这样的“弱势政府”才有的“无奈”之词。

在这个洋衙门对中国的反抗势力进行无情镇压的同时,它也开始了对战后混乱的私有财产的登记整理工作,向能够出示财产证书的人发放房产证,并颁布了契约注册办法。

毋庸置疑,尽管是占领军政权,它还是将西方的契约精神带到了这个军政府的运作之中。1900年11月19日,在都统衙门的第70次会议上,明确宣布“凡因修筑道路需拆迁民房,均须提前一个月通知房主”。

三天后,都统衙门会议确定要从日租界北界至御河桥建造一条沿河马路,需要该地段住户全部搬迁。会议明确要求,将向拆迁户支付赔偿费并可另拨地皮。同时责成路政官列出搬迁的全部名单,以便进行公共工程规划。

随后,都统衙门在第73次会议上,专门讨论了拆迁的征用费问题,责成公共工程局局长、丹麦工程师林德(Linde,A.de)就沿河房屋提交估价报告,并由汉文秘书、司库和司法部长组成的小组委员会先行审核该估价报告,尔后再提交都统衙门委员会。

这次会议还通过了房屋拆迁的补偿办法,规定同时给予每位房主三方面的补偿,一是房屋价格,根据都统衙门综合专家分析确认后的房价执行;二是各类宅基地皮均以每亩75两支付征用费;三是在其他地区免费划拨同等面积的宅基地。

实际上,这是一种土地置换性质的拆迁,除了置换相同面积的土地外,拆迁户还可以获得房价补偿和每亩75两的征用费补偿。而当时,因中国贸易出超,白银大量外流导致银贵钱贱,75两白银具有很强的购买力,相当于五品官的一年俸银。

经过一番准备后,1900年12月3日,都统衙门正式发布了告谕:

照得本衙门现拟由闸口河边起至铁桥止,建造马路一条,计宽六丈,所有应用地段内各项房屋,均限一月内自行拆毁迁移。其房不日即定一官价发给业主收领,其地本衙门另有地亩互换。为此示仰河沿一带各居民知悉,尔等务宜早日遵照办理。特示。

光绪二十六年十月十二日在实际拆迁过程中,沿河马路一带部分业主向都统衙门提交了请愿书,一是要求不在冬季搬迁,二是希望能告知所置换的新宅基地位置,以便提前搭建临时住房准备过渡。都统衙门经会议研究,驳回了第一项要求,但认为第二项要求十分合理,遂下令路政官将划拨给搬迁户的地皮尽早通知房主。

与此同时,公共工程局提交了拆迁房屋的估价报告,并上报了准备用以置换的新地皮的清单。值得注意的事,这些新地皮是从原先中国政府所拥有的土地也就是官地中选择出来的,实际上就是用官地置换了公建设施用地。

1901年元旦刚过,都统衙门就派主要官员携带有关沿河马路的资料和文件,亲自到现场进行察看,审核估价报告,并监督拆迁户的登记造册工作。为求完全,登记的同时均通知拆迁户、地保及有关人员到场。

都统衙门将所需拆迁房屋逐一绘出平面图,并注明房主姓名、房屋面积等等,一式两份,房主和都统衙门各保留一份。这大概是中国最早一批根据西方制图要求绘制的房地产平面图。都统衙门随后把划拨出的宅基地按照约定条件,逐一通知有关房主,分批进行分配。

在高级官员审定了沿河房产估价报告后,都统衙门下令发布新告谕,通知拆迁户领取补偿金:

照得闸口至铁桥马路所用地段内,房地价银限七日各业主须来本衙门内工程总局收领清楚,逾期乃系自误,不再发给,即系由十二月十一日起至十七日截止。为此示仰各业主知悉。特示。

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十日一个月后,又向这些拆迁户发放了交换地皮证书,该证书由公共工程局签发,汉文秘书登记。

从都统衙门所留下来的会议记录看,几乎所有的公建项目,包括天津城墙拆除建路,其拆迁户的补偿和安置都是照此程序进行的。

都统衙门的会议记录还记载了这么一件事情:在天津火车站以北有六名华人,因持有都统衙门的执照,却被联军士兵阻挠翻建房屋,就向都统衙门进行书面投诉,都统衙门责成秘书长处理。虽然文件中没有记载最终的处理结果,但在一个被外国军队武力占领的地区,其百姓为了房屋翻建敢于投诉占领军士兵,而且占领军当局还认真受理了,这或许的确有点超出我们对于这段历史的想象。

这个军政府,在为自己目的服务的前提下,也在有意无意间,在天津建立了一整套近代的法律体系(如法庭审判制度和警察制度等),并在一定程度上将其母国的契约精神和民权意识在民政管理中体现出来。

都统衙门的一些作为,的确给后世的读史者带来一种矛盾心态,如同天津人当年看待都统衙门拆毁城墙一样:这固然是军事上的报复(天津城墙令八国联军伤亡惨重)、民族心理上的侮辱,但也的确在客观上促进了天津的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