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洛丽塔

 

在小说《洛丽塔》里,我们其实看不见洛丽塔本身。作为男主人公亨伯特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以及“罪恶、灵魂”,洛丽塔的形象始终如同一颗洋葱——读者一层层剥下去,偶而激出一层迷惘的泪光来,但剥到最后,你得不到一个确定的可以称之为“内核”的东西。我们完全不明白,前半部洛丽塔的妖冶“勾引”究竟出于怎样的动机,或者说,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出于亨伯特的主观投射。在小说的第三自然段,亨伯特说:“要是有年夏天我没有爱上某个小女孩儿的话,可能根本就没有洛丽塔。”必须指出,这个让亨伯特获得初次性体验的小女孩名叫安娜贝尔,典出于爱伦·坡的著名诗作《安娜贝尔·李》——这样的设计,本身就是刻意与现实性划清界限的姿态。纳博科夫将诗里的浪漫意境完全移植到小说中:安娜贝尔因伤寒早夭,也将亨伯特所有的色情幻想,永远地定格在一具十三岁少女的躯体上。经过岁月的消磨,这个原本就高度符号化的形象,显得越发暧昧难辨,成为亨伯特“闭着眼睛,在眼脸的阴暗内部立刻唤起的目标,纯粹是视觉复制出的一张可爱的脸庞,一个披着自然色彩的小精灵”。亨伯特说,这就是他后来“所见到的洛丽塔的样子”。

拨开华丽的修辞蛛网,我们找到了关键词“复制”。关于安娜贝尔的记忆诗一般地栖居在亨伯特的意识中,铸就了一副所谓“性感少女”的模板。与其说亨伯特收藏的是一个特定的女人,倒不如说他收藏了一种特定的状态——由他的模板“复制”出的对象,是不可能也不应该长大的。在强韧的想象力的作用下,虚幻的“复制”产生了相当逼真的效果,以至于亨伯特的指尖第一次掠过洛丽塔“细小的汗毛”时,就认定:“洛丽塔已经安安稳稳地唯我而存在了。”

耐人寻味的是,亨伯特之所以成功地介入了洛丽塔的生活,是因为他使用了继父的合法身份。在这位“漂亮爸爸”(法语“继父”的字面含义)开车领着洛丽塔四处流浪的旅途上,他在用洛丽塔宣泄私欲的同时,也不止一次地暗下决心,“要给这个小孤女一种健全的教育,一个健康、幸福的童年”。纳博科夫不吝篇幅,写亨伯特给洛丽塔置办各色行头的购物清单,写他如何测量少女的身高体重三围乃至颈围大腿围小腿围,写他为洛的13岁生日买了精装本的《小美人鱼》,同时也替自己买了一本《了解你自己的女儿》。与其把他的这些举动理解成天良未泯,毋宁说,潜意识里,他真的将自己代入了“父亲”的角色——那种既对“乱伦禁忌”怀着最深切的恐惧,又在心底深处巴望女儿永远不要长大,从而把每一个出现在女儿身边的男子都当成假想敌的“父亲”。

如是,《洛丽塔》的结局就丝毫不会让人费解了:亨伯特找到当年弃他而去的洛丽塔,口袋里揣着枪却没有伤她半根毫毛,那是因为此时的洛早已长大,远远地偏离了被亨“复制”的性感少女的轨道,报复甚或夺回这样一个褪去了光环的赝品变得毫无意义;而追杀当年诱拐洛丽塔的奎德则变得刻不容缓——在亨伯特看来,正是奎德,强行打乱了他的“复制”工序,最终使得珍宝沦为赝品。亨伯特向着奎德扣动扳机的那一幕,委实威严得像是一名嫉恶如仇的、“真正”的父亲。

回过头来看,亨伯特之前有一段追悔颇具反讽色彩。在他看来,“当初让她去上比尔兹利的那所私立学校,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更明智的办法,是将她彻底隐匿,直到能与其顺利结婚,继而让她生出一个“血管里流着我的血的性感少女”。彼时的亨伯特将通过制度化的婚姻和生育,合法地复制出“洛丽塔第二”,并满怀希冀地开始练习对“洛丽塔第三”做爷爷的技巧……

不过,将洛丽塔送进私立学校也并非一无是处,因为在课间休息时,亨伯特“可以用高倍望远镜从书房里辨别出在洛丽塔四周玩耍的女孩子里有多少性感少女……”凭着这副望远镜,一时间,亨伯特把他的主观世界,变成了一个美丽而感伤的、充斥着复制品的天堂。

好一个资深知道分子

 

出版界著名的老头子之一沈公昌文说:“我不是知识分子,我是知道分子。”确实,不是知道分子还真干不了出版这一行。

以本人的编辑经历为例,经手过的稿子,涉及经济、文学、教育、儿童等领域(这还是大类划分);因为出版的需要,打过官司,去过政府,联络过媒体,跑过超市,登过广告……每次和对方打交道前,必做功课,想不知道都不行——这不成万金油了吗?唉,不但您这么想,有时候我自己也这样嘀咕。

要让读者能看明白,首先自己要先看明白。这是编辑的基本要求之一。于是编辑就成了一个奇妙的工作岗位,因为编了本专业的书,突然就进入了该行业。在拥有专业知识的同时,也有了像专家一样的话语权。这在图书新闻中相当普遍,常见的引语是,“本书责任编辑×××认为”。然后是,编辑发表了对该书涉及领域的一番点评。本来是专家该干的活,编辑越俎代庖都干了。实在是没办法,不是该领域的专家太爱惜羽毛,就是(图)书记(者)们找不到合适的采访对象。

这几年的图书新闻要求也高了,为了提高新闻的质量,不少报社都要求记者必须要有采访。有回,某书记找我推荐采访对象,“你们出的书,你要负责给我找到采访对象!”连续推荐几个都吃了闭门羹,我灵光一闪,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要不您采访我吧!”“我看行!”Bingo!搞定!因为编稿子的缘故,本人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番该行业,还真派上用场了。

这就和打开潘多拉盒子差不多。以后,凡是找不到合适的采访对象,我就出场客串。最典型的一次是关于数独。这游戏起源于日本,风行于英国,那时候国内没听说谁精于此道。当初为调研这个选题,本人不但玩了几个通宵,而且还理了一遍数独的历史。后来需要向媒体和大众介绍数独的时候,我就被逼站出来了——没其他人知道啊!

后来,知道分子出现了另一个变种,不仅仅局限于自己出版的书,而且对别的图书也都知道。如果您经常看图书新闻,就能看到一些老面孔。这些编辑达人什么内容的书都编过,什么领域都“涉足”过,回答起专业问题来像模像样。最让书记们欣喜的是,对方知道媒体需要什么样的答案,比很多答非所问的纯种专家强多了。

出版行业人员“知道”得太多,有时也会成闹剧。前不久,张爱玲的著作权纠纷的官司在大陆开打。这将会涉及到多方的利益,少不了各方通过媒体给自己造声势。其中,在多家媒体的报道中有这么一段共同的:

一位出版界资深人士透露,“……美国遗产法对公民生前遗嘱须经法院认证,死后遗产必须要到遗产法院去登记造册,其动产部分(包括知识产权)还需要委托遗产管理人管理一段时间,估定价值,由继承人(或受遗嘱人)交纳遗产税方可获得权利……”

窃以为,出版人士谈著作权的问题,那是天经地义的——不懂著作权做什么出版?!但是,一个出版人士谈美国的遗产法,并且抬出“资深”的轿子,实在是有些离谱。法律纠纷这么严肃的事情还是让专业人士出场比较好,您没见大家都上法庭了吗?好歹双方都有律师呢。书记们一偷懒,就被人当枪使,还把自己的脸面搭了进去。

正因如此,一个资深知道分子也露出了他拙劣的小马脚。

孤独即是启蒙

 

试图解读凯鲁亚克,永远是一件危险的事。把他单纯地看做一个现代作家,就如同把整个“垮掉的一代”单纯地看做一个文学流派一样狭隘。在丹麦生活时,我曾在某不甚知名的文学期刊上见到对凯氏的如是一段评价:诗人,哲学家,旅者。甚为精妙。不过,最令我惊讶的是,在选择凯鲁亚克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时,丹麦人忽略了大名鼎鼎的《在路上》与《达摩流浪记》,反而选择了这本散乱得令人眩晕的旅行随笔集《孤独旅者》。

呈现在我面前的,是这样一本无法用言语来界定的书。作者描述的只是纽约时报广场上的流浪汉,摩洛哥海船上的偷渡者和巴黎咖啡馆中“穿蓝色实验室长外套”的女同性恋,而我却仿佛看见了20世纪50年代的整个西方世界。社会在流动,信仰在沦丧,流浪的不只有穷人,也有极端的自由主义者,而先知般的凯鲁亚克,则成为东方哲学的信徒。他像印第安人一样高呼:La tierra esta la notre(大地是我们的),并用那种近乎颠覆性的跳跃的“垮掉派”英语,在精神的领土上驱逐着西方文明因倾颓而带给一代人的忧伤与自危。

和《在路上》不同,《孤独旅者》并非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无数视觉短片与感悟组合起来的蒙太奇,记录的是凯鲁亚克“在路上”的种种转瞬即逝的感观与思索。隐藏的母题,则是对“自由之圣杯”的寻找。从西海岸的圣彼得罗码头,乘火车穿越美国中西部广袤的印第安人的领土,直到广厦千万的纽约城。尔后,买上一张双人特等舱船票(却只有自己乘坐),直奔北非的摩洛哥,再越过直布罗陀海峡,来到马赛、巴黎。旅程之中,凯鲁亚克与流浪汉和偷渡者攀谈,学习与研究土著种族的神秘仪式。在社会底层的混迹之中,凯鲁亚克找到了生活原初的意义:自然、原始、无欲无求。诚如他自己所说:“智慧只能从独自思考的观点中获得”、“无论如何我病了,厌倦了所有的轮船铁路和所有的时代里的时代广场……只看看这些字眼就使我浑身战栗,想起清晨湖边冷峻的松树。”

凯鲁亚克对西方文化的救赎,延续了自启蒙时期卢梭的自嘲与归真传统。在他看来,整个西方陷入信仰的危机,乃是工业城市试图脱离自然哲学的指引、将自身日渐异化、终至无法自控的过程。拯救西方文明的沦丧,必须依靠人心的自我淘洗与涤荡来完成。至于资本主义所建立的一整套逻辑严密的体系与制度,实在只是罪恶的帮凶。于是,垮掉派致力于以种种惊世骇俗与放浪形骸的方式去摧毁旧的体系与道德,并用东方哲学的(如中国的道家与印度的瑜伽哲学)智慧来指引世人。承担起拯救西方文明重任的,不是法律和制度,更不是高速运转的国家经济,而是自然、修行与诗。在这个意义上,《孤独旅者》更似班扬的《天路历程》,是一位先知的自我救赎,及至“兼济天下”的奥义之书。

很多人会认为《孤独旅者》只不过是《在路上》的“散文版”,在我看来,是种差谬。因为与其说《孤独旅者》是一部垮掉派的作品,不如说它是凯鲁亚克关于整个“垮掉派运动”,乃至现代西方文化出路的一种终极的思索。凯鲁亚克最为旺盛的创作期,也就是“在路上”的50年代。本书出版于1960年,基本象征着凯氏创作巅峰期的结束。此后,直至1969年他逝世于佛罗里达州的圣安东尼医院,他仅出版了三部新作品,且已将早年的锐气消丧殆尽。因此,把《孤独旅者》视为集凯鲁亚克风格、思想与生命的大成之作,并不过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具有如叶芝《幻象》或艾略特《四个四重奏》般的哲学意味。

但是,不得不承认,选择这本《孤独旅者》是我有生以来最具挑战性的一次阅读体验。凯氏的跳跃文风与著名的“无意识写作”态度,经由中文的翻译温润,晦涩之感并未减损半分。不过,这并不妨碍它延续“垮掉文学”的伟大。有些作家,永远无需别人读懂,而我们也不必强迫自己读懂。诗不是诠释学,凯鲁亚克也不是胡塞尔,在《孤独旅者》之后,我们只需明白,在对自由圣杯的追寻之中,一切英雄的孤独与落寞,对于世界来说,都是启蒙。

延伸阅读

《垮掉的一代》,(美)杰克·凯鲁亚克著,金绍禹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7月版,13.00元。

[讲坛]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梁启超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二十二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室名饮冰室;广东新会人。

胡适未满三十岁即暴得大名,故有资格作《四十自述》;而梁启超竟有资格作《三十自述》,更可见他入世成名之速。自1896年主持《时务报》开始凡三十余年,梁氏言满天下,名满天下,论知识分子对思想界舆论界的领导力,对现实社会政治的影响力,他不仅是近世以来第一人,甚至求之古今中外,亦罕有伦比。故徐志摩评论梁氏说:“他比他同辈的人伟大多了。这连孙中山先生也不例外。……他在现代中国历史上带进了一个新的时代;他以个人的力量掀起一个政治彻底的思想革命,而就是因着这项伟绩,以后接着来的革命才能马到成功。所以他在现代中国的地位的确是无与伦比的。”

戊戌变法失败后,梁氏流亡日本,藉《清议报》、《新民丛报》为言论阵地,开设“新知识的杂货店”,引进西学,观察中国,启发民智,鼓吹改良,从政治到经济,从社会到法律,从学术到宗教,无所不学,无所不论,竟以一人之力而包打天下。辛亥革命前十年,是他写作最宏富的时期,也是他思想支配力最强劲的时期,真可谓梁启超时代。但梁氏作为报国志士而逢危时乱世,读书不能不以致用为目标,治学速成,作文急就,又多剿袭西洋乃至东洋成说以为己用,故论思想启蒙则有余,论学术发明则未足。

民国初年,梁氏复卷入现实政治,历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币制局总裁、财政总长,参与讨袁(世凯)称帝、讨张(勋)复辟两大战役,总计他一生真正专心治学的时间,不过去世前十年左右而已。

但即以区区十年的著作而论,其数量之多,门类之广,已足惊人。史学方法,有《中国历史研究法》及《补编》;文献学,有《古书真伪及其年代》;先秦思想,有《老子哲学》、《墨经校释》、《墨子学案》、《先秦政治思想史》;佛学,有《佛教之初输入》、《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佛典之翻译》、《佛家经录在中国目录学之位置》;文学史,有《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陶渊明》、《桃花扇注》、《辛稼轩先生年谱》;清代学术,有《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散论、讲演、题跋更无以数计。在学术风格上,虽仍不免粗疏之讥,但能综合中外新旧学问而条理化,亦间有一己的发明,其指引后学之功,终不可没。

按:近人论史学方法,新派以梁氏《中国历史研究法》为代表,旧派则有柳诒徵《国史要义》,自成体系而失之信古蔑今;另有张尔田《史微》,以“史”为名义,实综论经史百家,其学术观尤顽固之甚。清儒之得失,章太炎、刘师培皆有论衡,而全面总结有清三百年学术,则以梁氏为先导。其后罗振玉有《本朝学术源流概略》,钱穆有《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张舜微有《清儒学记》,亦各有可观。

梁氏一战后游历欧洲,思想为之一变,著《欧游心影录》,冀图以东方文化救济西方文明,颇令新文化运动一派不满。故胡适早年虽深受他的思想熏陶,但在他去世后私下表示:“任公才高而不得有统系的训练,好学而不得良师益友,入世太早,成名太速,自任太多,故他的影响甚大而自身的成就甚微。近几日我追想他一生著作最可传世不朽者何在,颇难指名一篇一书。”顾颉刚亦指他“一生著作只有量的扩张而无质的创造”。梁氏也自认“务广而荒,每一学稍涉其樊,便加论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响笼统之谈”,又作诗自叹“吾学病爱博,是用浅且芜。尤病在无恒,有获旋失诸”,故胡、顾所言,确能中梁氏之病,惟攻其一点而不及其余,未免苛刻过甚。

梁氏对此亦有辩说:“我是学问趣味方面极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专积有成者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内容,异常丰富,能够永久保持不厌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每历若干时候,趣味转过新方面,便觉得像换个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觉这种生活是极可爱的,极有价值的。我虽不愿你们学我那泛滥无归的短处,但最少也想你们参采我那烂漫向荣的长处。”此意甚通达,亦可见梁氏学术生命力的充沛。

另,钱穆的治学取向及规模,颇受梁氏启示。梁著《历史研究法》、《近三百年学术史》,钱皆有同题之作;梁拟作《中国文化史》,钱则有《中国文化史导论》;梁有《先秦学术年表》,钱则有《先秦诸子系年》,似乎亦步亦趋。钱虽后来居上,仍不抹杀梁氏地位,以为“梁任公于论学内容固多疏忽,然其文字则长江大河,一气而下,有生意、有浩气……近人对梁氏书似多失持平之论,实则在‘五四’运动后梁氏论学各书各文均有一读之价值也”。其意较胡、顾为可取。

梁氏又自评为“新思想界之陈涉”,盖手段鲁莽而能大力开山者。则其人置之《说唐》,宜为程咬金;置之《水浒传》,其为黑旋风乎?

其师康有为,主今文经学,非实事求是的学问中人,乃“六经注我”的豪杰之士;但所著《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亦有启发处,于顾颉刚的“疑古”思想影响甚大。

诗曰:激扬文字叹无涯,异代乡贤陈白沙。昔我几番战今我,但开风气不名家。

按:新会一隅,明朝有陈献章(白沙),近世有梁氏及陈垣,在中国文化史上俱已入不朽之域。梁氏思想多变,“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梁氏名言也。

何清涟:与其仰望星空 还不如擦去大地的污秽—-寄语中国总理温家宝

 

最近,温家宝总理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仰望星空”一诗再次让中国媒体“感动”了一回。但这些被“感动”的媒体总是忘记了中国的政治环境,如同温家宝在2006年11月参加全国文联作协代表大会时提倡“讲真话”时,故意“忘记”了自己作为二号领导人的政府如何采用种种卑劣手法,极力剥夺人们的新闻自由与出版自由。

首先,一个人仰望星空需要脚下大地的承托。如今的大学生们立足的“大地”之状况似乎已被温总理“忘记”:昂贵的学费让中产之家都难以承受,不少女大学生为筹措学费被逼卖淫;接下来就是毕业即失业的困难窘境,大学生就业率一年比一年走低;不少人因无法就业因而只好做“啃老一族”,连自尊自信都难以保持;还有那时时在腐蚀人心灵的遍地腐败,这污泥浊水泛滥且让人越陷越深的沼泽地,又如何能承托起大学生们“仰望星空”的身躯?

温总理在慰勉大学生时,显然“忘记”了人的需求有层次递进关系。马斯洛曾把人的需求分成5个由低到高的层次:第一层次是生理的需求,这是人最基本的需求,可简要概括为衣、食、住、行、性5个字;第二层次是安全的需求。比如咱们中国人的安全需求,至少应该包含几点:能够生活在一个犯罪率较低的社会环境里,病有所医,老有所养、失业以后能有救济,私人财产能得到保护,不会因政府强征而失去土地、住房等;第三层次是情感的需求;第四层次的是获得他人的尊重;第五层次的需求是自我价值的实现。

按照这个标准衡量,现在除了少数家世背景属于精英家庭且有社会关系网的大学生,我相信80%以上的大学生都正在为如何满足第一层次的需求而伤透脑筋,不少中国人也正在为满足第二层次的需求而终日营营碌碌──如果温总理在号召大学生“仰望星空”时,没忘记承诺自己领导的政府将为中国清除已漫溢至大腿的污泥并夯实脚下的土地,他的以诗言志倒真可能让我感动。

其次,温总理仰望的星空里到底有些什么?我仔细阅读,发现除了“庄严、圣洁、敬畏、真理……”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诗界盛行的华丽词藻之外,看不出他描画的星空里到底有什么星辰。从思想的无垠与自由而言,每个人头上都有片星空,我在自己的文集《我们仍然在仰望星空》及同名文章里,很清楚地表明我仰望的“星空”,就是作为普适价值的民主、自由、人权;为了这仰望,我也从未忘记尽绵薄之力清除脚下的污浊。而温家宝总理所仰望的“星空”,尽管在诗里未具体描绘,但根据他历次讲话,包括当年在哈佛大学演讲时谈到“实现民主……中国人民还未准备好”在内,只能解释成“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民主”。

国内一些媒体可能担心读者受到我那本《仰望星空》的误导,连忙出来诠释温总理的“仰望星空”,是要大家“怀抱着共产主义的理想,相信前途的光明……愿意为国家利益牺牲自己的一切”──如果是这样,我看中国人也不必再仰望温总理的“星空”了,因为从毛泽东开始要中国人仰望只有“红太阳”的天空开始,中国人就一直只能仰望“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星空”,并被禁止仰望其他的任何星空。如此这般仰望下去,再不关注立足之地发生的事情,中国人真的要失去脚下的“大地”了──这可不仅仅是意喻,目前生态灾难频发,中国人的生存基座已受到严重威胁。

就在温家宝总理以“仰望星空”诗意地抒怀之时,中国关闭了一万几千家网站与许多博客。于是,我不由得联想到一点:中国当局用它的奖惩机制关闭了许多人头上的星空,只留下党用强权画出来的‘社会主义星空“供人仰望,在这种政治环境中,温总理呼唤人们仰望星空,只能被理解为他希望人们因”仰望“而忽视已经漫溢到大腿的污泥浊水。

基于此,笔者借用约翰。布尼安(《朝圣之旅》中人物)之言遥寄温总理:与其仰望“星空”,还不如擦去脚下的污秽。这是一国总理不可推卸的政治责任。

南都报社论:腐败怎样预防 权力如何监督

 

昨天,中国国家预防腐败局正式挂牌成立。在反腐败成为一项万众瞩目的艰巨任务的当下,这个以国家之名、列入国务院直属序列的机构的成立,是一件值得关注的大事。这是根据中国已经加入的《联合国反腐败公约》的要求,经过四年多时间反复研究论证之后成立的国家级预防腐败的机构。人们有理由期待,它将带来反腐败格局的新变化。

无论是中国民众在日常社会生活中的切身感受,还是来自中纪委和国家司法部门的反腐数据,或是全球反腐机构“透明国际”发布的清廉指数,均表明中国的腐败问题比较严重。自去年底以来,更因为上海市原市委书记陈良宇、国家统计局原局长邱晓华、北京市原副市长刘志华、国家药监局原局长郑筱萸等高官的涉案,预防和惩治腐败的制度性建设更见迫切。

虽然我们知道,在这四年多的反复研究论证中,人事安排、权力分配、部门利益、报批程序等事务性工作占据了相当部分,但是我们仍然相信,在挂牌成立之前,国家预防腐败局筹备组织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考察和部署,对于遏制中国目前的腐败高发势头已经利剑在握,对于未来中国的廉政制度建设已经成竹在胸,而不仅仅是多挂了一块牌子,多设了一些官衔,多授了一些权力。

在此之前,中国并非没有以预防腐败为职能的机构,如纪委系统的宣教室、党风室、纠风室,检察系统的预防犯罪部门等。这些机构并非没有如常运转,但是对预防腐败的作用有限。对于新成立的该局,我们可以预期的是,它能够相对独立地,从整体出发,对预防腐败进行系统的研判,从而推动全局性的反腐制度创建。但是前者的经验是什么,教训在哪里,是否都是缺乏整体视野的原因?该局在厉兵秣马之前应该有一个全面的清理。

国家预防腐败局局长马马文在成立新闻发布会上介绍了该局的工作计划,一是加强对预防腐败工作全局性、战略性问题的研究,二是通过深化改革,从源头上解决腐败问题,三是不断创新和完善预防腐败的各项制度,四是集思广益,逐步形成全社会共同参与预防腐败的良好局面。但是,媒体最感兴趣的是马局长那句提纲挈领的话:国家预防腐败局要以加强对权力运行监督制约为重点,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权力滥用。媒体报道中,普遍将“防止权力滥用”写进标题。

权力不受监督必然产生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是一个简单的常识,几乎已经成为“正确的废话”,但是仍然是国家预防腐败局局长发言中最有分量的话,仍然是媒体最追捧的新闻,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我们并没有解决最基本的问题,并没有始终如一地监督权力。事实上,贪污腐败的案情通报中,充斥着情妇的魅影、道德的谴责和悔恨的眼泪,却少有对权力的深入追究。

作为国家级的预防腐败机构,仅有这个常识还远远不够,人们更关心的是,怎样才能重点防止权力滥用呢?马局长没有具体展开。但是,一些媒体又敏感地抓住了该局副局长屈万祥的一句话,同样写进了标题。屈副局长表示,我们一直在抓紧研究财产申报制度,在适当时候将建立财产申报制度。

官员财产申报制度,这也是一个预防腐败的基本制度,已经被全球数十个国家和地区证实功效显著,尤其是各发达国家有较为完备的制度可以借鉴,在我国也不存在理论上的争论,但实践中一直没有确立其法律地位。2005年《公务员法》出台,官员财产申报未能写入,专家学者和普通民众都大失所望。一个从理论到操作都水到渠成的官员基本行为准则,却没有能够进入法律,本身也反映了民意在权力监督中的缺位。

我们在期待官员财产申报制度出台的同时,也应该知道,这项制度在中国并非一片空白。1988年,全国人大便起草了关于《国家行政工作人员报告财产和收入的规定草案》,1995年,中办、国办印发了《关于党政机关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收入申报的规定》,2001年6月15日,中央颁布了《关于省部级现职领导干部报告家庭财产的规定(试行)》。尽管这些规定中,申报财产的官员范围不够广泛,申报项目还不够全面,申报对象也不是全体纳税人,但是已有的规定执行得如何,显然也是一个大大的疑问。官员的财产申报项目更具体了、向全社会公布了,就一定可以受到监督吗?没有中立的调查机构,没有独立的新闻报道,在动辄就以造谣获罪的网络生态中,谁可以去质疑那些数据的真实性呢?

郑筱萸作为一个高层监督者大肆贪污腐败,已经画出了谁来监督监督者的巨大问号。权力的监督必然涉及到权力的来源,让全社会监督权力的前提只能是让全社会授权。从这个意义上说,腐败怎样预防,权力如何监督,是一个国家预防腐败局无法独自承受的问题。

余  杰:青藏高原上的血雨腥风——读唯色《杀劫》

著名藏族作家茨仁唯色

几年以前,我曾经以《向西藏忏悔》为题,为系狱三十多年的西藏僧人班旦加措的自传《雪山下的火焰》写了一篇书评。在这篇书评中,我以一名汉族知识分子的身份,向半个世纪以来被中共当局摧残和侮辱的西藏致以深切的忏悔。这篇书评发表之后,在网络上遭到广大“愤青”的尖锐批评。我在美国洛杉矶访问的时候,几名自称“北大校友”的留美学者亦高调斥责我“破坏国家统一”。他们说,你的文章“逢共必反”,是受到“达赖分裂集团”的蒙蔽,你无视昔日西藏在喇嘛和贵族集团统治下的落后与愚昧,以及奴隶制度的黑暗,你更没有看到在共产党进入西藏之后,给西藏带去的现代文明。让我惊讶的是,这些人士的看法居然与《人民日报》和新华社一模一样。虽然他们在美国这个可以自由获得信息的社会生活了很久,但思维方式仍然定格在往日所接受的教育和宣传模式上。这一现象正显示出官方洗脑政策的巨大成效。在我接触的中国人当中,差不多十有八九的人,都如此看待西藏问题。在“国家统一”和“现代文明”的魔咒下,半个世纪以来发生在这片高原上的血雨腥风,被当局完全遮蔽了,也被国人统统遗忘了。

藏族女作家唯色出生于“文革”爆发时的西藏,大学毕业后曾担任《西藏文学》杂志编辑。她在作品中坚持描述西藏真实的历史与现实,其著作多次被禁,本人也失去工作,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唯色还被剥夺获得护照的公民权利,一直无法出国访问。这便是一名勇于说真话的知识分子所付出的代价,无论是汉族还是其他少数民族,一旦选择说真话,便被中共当局当成“敌对分子”。柔弱而坚韧的唯色以“写作即游历,写作即祈祷,写作即见证”为创作理念,她在台湾出版的《杀劫》,便是第一部以西藏地区“文革”历史为题材的力作。

《杀劫》首先是一本摄影作品集。该书中的大部分照片均出自唯色的父亲之手,唯色的父亲十三岁被征召为解放军战士,从康巴地区进入拉萨,此后成为一名普通军官。唯色在书中没有提及已经去世的父亲的政治倾向及民族观念,但在这批珍贵的照片背后,可以隐隐发现这位藏族军官对自身身份的困惑与怀疑:当藏族历史文化遗产如大昭寺等遭到毁灭性破坏的时候,当藏族的文化阶层受到无情虐待和彻底消灭的时候,当历代信奉佛教、性情温和的藏族民众被阶级斗争的学说所诱骗、成为自相残杀的牺牲品的时候,这位藏族军官不能公开发表抗议,却忠实地用镜头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让它们成为历史见证。也许,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唯色会成为这笔遗产的发掘者、整理者和阐释者。倘若地下有知,这位父亲必然含笑九泉。这几百张首次发表的照片,以无可争议的真实性,昭示了中共究竟给西藏带去了什么样的“文明”。

如今,“文革”研究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成为一门显学。长期以来,被涂抹上浓重的浪漫主义色彩的“文革”,比斯大林在苏联的血腥统治更具欺骗性。上个世纪后半叶的西方知识界,多半对斯大林时代的古拉格群岛的本质有所认识,却一直对毛主义抱有一厢情愿的幻想。如今,“文革”的真相日益被揭示出来,尽管仍然有人以充当过“八九点钟的太阳”而自豪,但“文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反文化本质,已经为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文革”研究逐渐在各个方面得以展开,但其中最大的缺陷便在于:西藏的“文革”一直被蒙上神秘面纱,很少人知道当年这片雪域高原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多年来致力于研究“文革”的学者宋永毅,便对唯色说过:“西藏材料可以说奇缺……我们对西藏文革实在了解得太少了!”因此,唯色的这本《杀劫》,可以说是填补此一空白所迈出的第一步。

《杀劫》通过直观的、极具震撼力的图片与深入细致的访谈和分析,揭示出中共如何将与世隔绝的佛国变成人间地狱。这些照片之中,有寺庙被摧毁、文物被打砸的场景,有僧侣和贵族被侮辱和殴打的经过,有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和满山遍野的红旗标语,更有解放军的训练和演习,“文革”让西藏变得与内地越来越相似。自古以来,西藏便拥有独立于中国的社会结构、文化形态和信仰体系。中共以武力统治西藏之后,立即以阶级斗争的学说改造西藏社会。“文革”前十余年的改造相当成功,故而“文革”在西藏的推展与在中国内地所有省份一样,几乎没有遇到丝毫的阻力。唯色在解读那些无情批斗“牛鬼蛇神”的照片时指出:“显而易见,人物之间出现了阶级截然对立的两大阵营,而不是过去的那样一种关系:虽然有贫富之分,却是同一个民族;虽然有僧俗不同,却是同一种宗教。但如今两个阶级的界限不但划分地一清二楚,而且在西藏历史上,从未有过地,底层阶级第一次向上层阶级,尤其是向上层阶级中素来被视作‘珍宝’的活佛高僧举起了拳头,发出了怒吼。为什么会这样?”

那场席卷西藏的暴力革命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为何佛教未能成为避免暴力的屏障?为何毛泽东亦成为西藏人的“红太阳”?对此,王力雄在《天葬:西藏的命运》一书中分析说:“由于没有阶级斗争,传统西藏社会是凝聚为一个整体,统一在宗教和民族旗子之下的。……要想分化西藏社会,争取底层藏人,中共必须另外树起一面举在自己手中的旗帜,那就是在藏民族中发动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共产党的专长。如果变成以阶级划分世界,西藏的民族与宗教一体性就被打破。”由此,毛泽东巧妙地将民族问题转化为阶级问题,在暴力的配合下,让作为“精神原子弹”的“毛泽东思想”,迅速战胜在西藏存在和扎根长达千年之久的佛教。当然,这种“反客为主”的粗暴进入,只能是暂时的。当毛主义的狂热在短短十多年后退潮并破灭之后,佛教再次成为西藏社会的精神纽带。在今天数百万藏人当中,热爱达赖喇嘛的人肯定比热爱毛泽东的人多若干倍。

毛泽东策动阶级斗争的秘诀,便是让暴行成为一种群体行为,从而让个体脱罪。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家苏姗?费斯克在研究了两万五千份心理调查样本后指出:当身处错误的社会环境中,每个人都有可能做出虐待和邪恶的行为。最让我最为感佩的是,唯色并未囿于民族感情及“面子”,一味美化藏人在“文革”中的表现,更没有简单化地、一股脑地将罪责全都推给作为“外来侵犯者”的汉人。她严肃而真诚地面对历史与现实,毫不隐讳地将相当一部分藏人在包括“文革”在内的历次政治运动中的恶劣作为秉笔直书出来。她坦率地告诉读者:在藏人中也存在着“看客”和“积极分子”这两种人。

在该书的许多照片当中,那些挤挤挨挨的藏人“看客”的形象,简直就是鲁迅笔下看客们的翻版。唯色写道:“至于那么多围成几圈的看客里面,有多少人是出于被解放的欢欣鼓舞,有多少人是出于恐惧和惶惑,有多少人是出于为己盘算的心计,我们也一样无从知道。但我们知道一点,那就是,实际上,奴隶依然是奴隶。当面带如此笑容的新主人出现时,当昔日用以传播佛法的地点变成不公正的法庭时,当一个人被莫须有的罪名加以羞辱性的审判时,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围观者们,或许还构不上帮凶的角色,但至少在表面上显得那么驯服的他们其实还是奴隶。他们其实从来也没有被真正解放过。”此一分析直指人心,这些沉浸其中的“看客”,用鲁迅的话来说,乃是“奴在心者”。

“看客”并非某个民族和国家独有的现象,它普遍存在于所有人类社会之中。人类有一种将他人的苦难当作自己的快乐的残忍本性——只要发现还有人比自己的处境更悲惨,便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正是倚靠这种自私而残忍的本性,人类才完成了某种自欺欺人式的“自我保护”。美国学者鲍迈斯特尔在《恶——在人类暴力与残酷之中》一书中分析说:“人类确实喜欢看他人受难或者死去,对暴力场面的迷恋似乎超越了时空和文化。……对别人实施伤害可能是为使自己享有能够目睹别人受苦这种早已验证的快乐的一条途径。”毛时代的中国人,不管是汉人、藏人还是其他民族的成员,都深陷于这种“恶”当中,毛只是打开瓶子盖的那个人,我们不能将所有的罪孽都推诿于他,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所谓的“积极分子”,乃是一群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特殊藏人”。在这些人当中,大部分是原来的底层人士,也有少部分是上层人士中的“背叛者”。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中共在西藏的政策和运动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推广开来;如果没有他们的配合,中共对西藏半个多世纪的统治便不会如此有效与巩固。许多时候,为了向外来统治者效忠,他们往往表现得比统治者还要严酷。唯色指出:“早在一九五零年中共进军西藏,便在许诺建立一个‘光辉灿烂的新西藏’的同时,着力于精神上的‘洗脑’和物质上的恩惠,吸引了不少底层藏人从此追随,甚至还有上层藏人中的热血青年。甚至可以说,中国之所以能够在西藏建立起‘群众基础’,正是因为‘洗脑’教育的成果,如反复灌输‘剥削’和‘压迫’的涵义,以及对佛教中‘来世’和因果观念的否定,等等。”这些“积极分子”,如同当年死亡集中营中替纳粹管理者工作的犹太人,虽然他们本人被划入劣等民族的行列,却不惜以出卖同胞的代价,来换取本人稍好一点的生存状况。

在这些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恶”,乃是一种深深根植于人性之恶。它不是某个民族独有的,也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够完全避免之。那种过于神话雪域高原以及生存于其上的藏族民众、认为其“一尘不染”的看法,我从来就不认同。西藏不是香格里拉,西藏也不是伊甸园,这个世界上没有香格里拉和伊甸园。我们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恶是最容易被诱发和唤醒的,汉人是如此,藏人也一样。在“文革”的诸多恶行之中,藏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比汉人好到哪里去。

如果我们再放宽视野来观察,就必须承认:在毛泽东时代历次残忍的政治运动中,中国境内的各民族的所作所为,并不比纳粹时代的德国人和斯大林时代的苏联人好到哪里去。源远流长的宗教信仰也有可能被此种暴力和邪恶所摧抑,在纳粹兴起的时候,天主教和新教的神职人员大都投票给希特勒并向其宣誓效忠,像朋霍费尔那样挺身反抗的基督徒和知识分子寥寥无几;在毛泽东时代的西藏也一样,“暂停”信仰甚至放弃信仰的藏人,占了相当数量。这就是人性的软弱。人类的文明虽然积累了数千年,但沉淀下来的其实只有像窗户纸一样薄薄的一层,如果没有制度保障,单单依靠人的良知尚不足以抵御邪恶的侵蚀。

在勇敢地谴责中共当局对西藏的侵占和戕害的同时,唯色对西藏的民族性和文化传统作了深切的自省。在全球都将西藏当作一种最为“东方化”的异质存在、并将其传奇化和浪漫化的时刻,这种自省来自于作为藏人的唯色,尤为可贵。唯色对大量照片中出现过的人物都作过访谈,其中既有目前在西藏的权力格局中位高权重的人物,也有像抹布一样被当局使用过又扔掉的、晚年颇为落寞的人物。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无论是“看客”,还是“积极分子”,大都拒绝对本人在“文革”中的作为进行忏悔,只有少数人悄悄地重新回归佛教的怀抱,以寻求心灵的平安。

唯色发现,照片中那些慷慨激昂的、皮鞭与拳头齐飞的年轻人,如今多半已经衰朽不堪、麻木不仁。她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种“平庸之恶”,这种发现与致力于批判极权主义的思想家阿伦特有异曲同工之妙。阿伦特在纳粹集中营的“死亡天使”艾希曼的身上,发现了“恶的平庸”。所有人都认为艾希曼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普通使人极为失望。当面对一个历史上罕见的杀人如麻的高级杀人犯时,你希望感到浑身触电,甚至害怕坐在附近或者害怕他把目光落在你身上。然而,这个人的面孔和举止就像是某个曾经与你在公共汽车上数次同座的人,某个你很少注意或者很少想起的人。唯色所记录下的这些人,大都也是如此。他们身负血债,却那样愚昧、固执和平庸,让人感到可笑而不是感到可怕。这就是我们生活的真实的世界,“他们”就这样毫无分别地与“我们”生活在一起。

《杀劫》是一本奇特之书。是摄影,是访谈,是历史,是反思,是叩问,是寻找。那一页血雨腥风的历史还没有翻过去,那一页血雨腥风的历史必须翻过去。唯色所从事的伟大的工作,需要更多的人加入其中。

——二零零七年五月


 

孔子打劫了儒者,儒家打劫了中华传统文化

 

大自然喜欢遮遮掩掩。——古希腊 赫拉克利特

人类历史何尝不也如此,而且,更加青出于蓝。

                           ——篇首语

 

孔子是儒家的创立者,这是今天各种书籍、文章,无论正史,还是野叟曝言,众口一词的不易之说。也是平常百姓习以为常,甚至根深蒂固的概念。孔子是儒家的创立者,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铁律,不容置疑,也没什么好疑的。但假如我们某日心血来潮,突然问上一句,事实果真如此吗?假如我们还就较了真,来翻查一下跟孔子本人直接有关的原始材料,我们会发现什么呢?——我们会大吃一惊。在我们司空见惯,熟视无睹,自以为天经地义,最安全,最正常,最没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我们一脚踩空了。

翻遍所有与孔子有关的原始资料,没有一本书,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个人,写到过,说过,是孔子创立了儒家,也没有一个人说过孔子创立了儒学。更为关键和重要,也更让人惊异的是,在孔子与儒之间,似乎藏着一个已被时空和后世人有意无意遮蔽、埋藏的巨大隐秘。

让我们用事实来说话。

先从《论语》说起。在所有与孔子本人直接有关的书籍中,《论语》毫无疑问是最真实、直接、可靠的孔子言行记录。但全部《论语》,总共二十篇,四百多条语录,“全书四百九十二章、一万二千七百个字”(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一卷 “维新”束缚下的孔墨思想》,人民出版社,1957年3月第一版133页),孔子说到儒字的,仅仅只有一次。这就是在《雍也》篇中,“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犹如电光火石之一闪而过。之后,无论是孔子本人,还是孔子那些形形色色,各具特点的弟子,无一人提到过,问及过儒,甚至是与儒字沾边、相关的内容和话语。这就使得孔子对子夏的这次说话,显然如此突兀而不同寻常。在《论语子罕》篇中,起首一条是:“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罕言者,很少说,甚至有闭口不谈的意思(见朱熹《四书集注》注解1)。然而据范文澜先生统计,“论语里记载讲仁的话,却在一百条以上,其中很多是孔子讲的。”(《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人民出版社,1964年8月第四版第205页)讲了一百多条,都可以说成是罕言;那仅仅是一言带过,绝口不提的儒,与作为被后世奉为儒家、儒学创立者的孔子,这之间的关系,我们该怎么来看待?这难道还不足以引起人们的好奇,乃至讶异吗?

再来看《史记》。

司马迁的《史记 孔子世家》,是除《论语》之外,孔子生平事迹最全面详尽的记述。孔子一生言行举止,坎坎坷坷,思想情感,心理波动,史迁用他饱醮激情的笔墨,几乎是事无巨细,尽在篇中。然而,《孔子世家》从头到尾,9000多字,提到儒字的,又仅仅只有一处!(好像是刻意要来跟《论语》形成一对一的呼应对照。)而这一处提到儒字的过程与写法,颇值得细细体会。为了尽可能表现出这种意味,我不得不引述得稍微详细一些。孔子死后,先是鲁哀公作诔,表示追悼之意,严肃认真的子贡,为此还很不客气地数落了哀公一番。然后,是写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唯独子贡庐于冢上六年。”然后再写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请注意,一直写到这里,司马迁才腾出笔来,带了一句,“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这就是《史记 孔子世家》全文,唯一写到儒字的地方。需要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诸儒”的出现,作者司马迁是完全有意地,将其与孔子弟子,甚至鲁人的出现,专门区隔分别开的。为什么?如果说是孔子创立了儒家,为什么要作这种区隔?很明显,这里的诸儒和子贡他们不是一伙的。难道这就是君子儒与小人儒的区别?如果是,那为什么在孔子,子贡及其他弟子身上,连儒字都懒得说,都免掉了?而这种隔绝,与孔子作为儒家创立者,儒学创始人的形象,是不是离得也太远了点?

我们再来看看《孔子世家》结尾处的太史公曰,照理说,孔子创立儒家、儒学,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件不可能忽略的大事。但司马迁又一次付之阙如。史迁说了一通他本人对孔子的景仰,感念,慨叹孔子可谓至圣矣;却片言只语没有提到儒字,提到什么孔子创立儒家、儒学之事。以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高瞻远瞩,烛幽洞微,这难道不也让人心生疑窦吗?

如果顺着《史记》继续往前走,我们肯定不能遗漏掉,由司马迁首创的《儒林列传》。在这篇直接以儒命名的列传中,司马迁倒确实在一开始写了孔子的删诗书,作春秋,也写到孔子门弟子的简单行略。但司马迁好像只是交待了一种背景,还是没有把孔子,包括孔门弟子跟儒,跟儒学、儒家直接联系起来,更遑论创立学派之事。在这篇《儒林列传》中,讲完了孔子和孔门弟子的事迹后,作为本篇文章的主角,儒,这才姗姗出场。如果孔子是儒家的创立者,这一件在后人看来是堂堂正正、彪炳史册的煌煌伟业,司马迁为何要如此近于刻意淡化地来写孔门与儒的关系,为何没有开门见山,最起码给个明明白白的介绍、说明?《史记》虽不像《春秋》之所谓微言大义,但也绝非信手之作。司马迁本人对孔子的景仰,前文已述,他在孔子与儒之间,笔底究竟掩着一种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至少,我们从字面上读,根本不可能看出孔子创立儒家、儒学的半点印象。莫非孔子创立儒家、儒学这样的事情,在史迁的笔下,竟是一件不值一说,或者说是,不太好说的事?

现在让我们换一个路径,去另外一个地方看看。

四书五经,在后世之人眼里,被视为所谓儒家的命根子,而三礼之《礼记》,在其中又占有极其独特而重要的地位。《礼记》中有一篇《儒行》,整体看,很像是一篇儒者的辩护词与赞美诗,也是日后所谓儒者们立身之本和处世之道的圭臬与指南。但就是这篇《礼记儒行》,让人玩味之处也颇多。其一,它同样一字未提所谓孔子创立儒家、儒学一说。其二,文章开头,鲁哀公问孔子(如果此事属真,那它发生时,已是孔子晚年,孔子死在哀公十六年),说先生您穿的衣服,是儒服吗?孔子在绕了莫名其妙的半个圈后,回答说:“丘不知儒服。”稍微熟悉一点中国服饰史的人知道,服装在中国古代,在政治文化学上的重要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胡服骑射的故事,大家不会太陌生,它所引发的震动,无异于一场颠覆性的革命。三礼(《周官》、《仪礼》、《礼记》合称三礼)之中最为重要的即是《丧服篇》。《书城》杂志一篇名为《大明衣冠何处?》的随笔,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改朝换代与服装的关系。孙中山先生领导辛亥革命,发明中山装,更是直到如今,仍是国家领导人的装束选择之一。而被后人奉为儒家、儒学开创者的孔子,竟会以一种听上去不太高兴的口吻说:“丘不知儒服!”这难道还不够让人吃惊吗?其三,《儒行》一文,文章主体内容,用的是“儒有”的表达格式,这不能不让人产生遐想。它至少说明,在作者写这篇《儒行》时,儒并非铁板一块,并非一个整体性的团队,并非已成“一家一派”,很可能是龙蛇混杂,泥沙俱下的有好也有坏,故称“儒有”。而且,听这辩解语气,应该可以认为,好的还是少数。最后,这托名子曰的长篇“儒有”,稍有古典文学底子的人,一眼就能识别出它与《论语》中孔子说话的天差地别。台湾一位学者,在其所著《中华文明通史》中,直言:“孔门弟子作。”(笔者甚至怀疑,它是否会出自时间更后的汉儒之手)

以上基本可算作是与孔子关系直接、近密的材料。如果有兴趣继续深挖下去,我想,我们应该首先去先秦其他诸子的著作里翻一翻了。但我们不得不提醒自己要小心翼翼,因为,真实可能开始离我们越来越远。

《庄子》号称道家之书,但孔子却是其中进出最多的一位客人,好像庄周不拿孔丘说事,就显示不出自己的高超深远。《庄子》一书,尤其是外篇、杂篇,孔子不仅是熟客,而且被作者极尽揶揄、调侃之能事。但有一点,庄子在写孔子与儒时,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试看外篇《田子方》,前面有三段写到孔子,但一个儒字也没出现。紧接下来一段正面写儒,甚至给出了儒的定义,但又绝不涉孔。这种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是整个先秦时期,孔、儒关系最重要的特征之一。为何后人对此要故意的回避、淡化,乃至于装聋作哑?

《孟子》情况与此如出一辙。孟子这位古今华夏口才第一的雄辩家,他的书中自然没有少写到孔子和儒,但却与庄子似乎是不约而同地,恪守着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的准则。孟子与孔子与儒的关系,这里无法展开,但以孔孟在所谓道统上的传承关系,和孟子在所谓儒家、儒学上的特殊地位而言,《孟子》一书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事情的某种严重性和真实信号吗?

荀子,后世公认的所谓儒学之集大成者。《荀子》一书中,有两篇文章分别写到孔与儒,《仲尼篇》和《儒效篇》。《仲尼篇》中,一个儒字没有。《儒效篇》呢,这是一篇全面论述儒的文章,跟《礼记 儒行》不同的是,《儒效篇》说好也说坏,对儒有赞美,也有痛诋。其中三处说到孔子,“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修正以待之也。”,“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就是这些,全都在这了。你能看出孔子创立儒家,或儒学的内容么?

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这是我读先秦诸子的一个发现。但有一家,打破了我的发现。这就是《韩非子》。《韩非子显学》篇,劈首一句是,“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这是我在先秦诸子——墨子除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孔、儒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们知道,峻急的韩非,把孔、墨是当论敌来对待的。韩非以一种精密而暴烈的逻辑,论证了儒、墨的荒谬不可行。韩非笔下的儒、墨,基本没有什么正面、积极意义,有的只是贬斥与鄙夷。所以,韩非说“儒之所至,孔丘也”,我们就很难把它看成是种肯定和赞美,而倒有可能是刻意地曲解与误导。况且,很显然,这跟孔子创立儒家,其义之相差,仍不可以道里计。

诸子大家之中,只剩墨子。墨子在他的书里,有专门的《非儒篇》,但我手边没有墨子全集,所以,若有人指出墨子在书中,说了孔子创立了儒家,我愿就此推翻以上全部论证。

如果我们还不嫌累,还想继续向前,我想大概只能走近至今真伪莫辩的《孔子家语》和《孔丛子》了。虽然笔者认为,这两部“伪作”里的孔子及诸弟子,其言谈举止,音容笑貌,要比《礼记》更形近于《论语》。但既然专家学者,都说它们是西晋人的伪作,那咱们也就趁机作罢歇手吧。

写到这,也许有人会笑着说,你真是太天真,太不自量力,愚不可及了。后人之所以说孔子创立了儒家,是从历史的现实结果来说的,并非一定要像现代政党的成立,得孔子本人亲自组织召开“全国第一次代表大会”,宣读“党纲”。是的,我承认,历史很多时候,是讲既成事实的,但学术岂能等同、迁就于历史的既成事实?孔子之前,儒已存在,孔子时代,儒者遍地,但为何在孔子本人,及与他时代接近的学者,都明显显示出孔子与儒之间,有着某种疏离,甚至是避忌的情况下,孔子一死,却成了所谓儒家的创立者,创始人?这之间的变迁是如何跨越的?孔学与先儒,与同时代之儒,与后世之儒,究竟是种什么关系,这岂能是含含糊糊、含混而过的事?孔学就非得要与儒学合二为一?孔学就非得一定要用儒学来命名?这符合孔子的意思么?孔子若泉下有知,他会怎样来面对所谓儒家、儒学的创立者、创始人,这样一种封赠?怎样面对他本人与所谓儒家、儒学之间的这样一种变迁和跨越?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得继续向前,更深入一步,来探源这个有点神秘莫测的儒,它究竟始源于何处?孔子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跟儒发生关系的?发生过什么样的关系?儒在中国历史的长河里,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荣辱与嬗变?

儒的起源,用扑朔迷离,纷乱如麻,诡异奇谲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儒,《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①指儒家;②旧时指读书人。

许慎《说文解字》:“儒,柔也,术士之称”。段玉裁注:儒、柔以叠韵为训。郑氏《三礼目录》云:……儒之言优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

我们先且按下这堆解释,另由蹊径,来趟一趟这儒的起源,究竟从何而来。

近人章太炎曾作《原儒》一篇,以他那著名的坚实,晦涩、烦琐的小学功夫,表明了对儒的起源的认识。简明地说,就是儒起始于周朝的王官。

胡适不同意章太炎的观点。胡博士颇有点让人惊讶地说,儒源起于被周武王灭掉的殷商后裔。胡适的论证方式,充满了现代心理学和文学想象的魅力。

其实,章太炎和胡适的观点,并非是冰炭不同器的势不两立,他们各有其依存的根基和价值。

要给予儒一个较为明晰,但又不要太过烦杂的解释,我想,还是应该从平王东迁开始说起。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将周朝的都城由镐京迁到洛邑。在此之前,西周王朝已被犬戎所灭。所以,平王定都洛邑,说起来是迁都,实际是新立了一个国家。这个新的国家当时面临一种什么状况,概括地说,就是王室衰微,诸侯兴起。王室衰微,表现在,一,王室土地日益萎缩,所谓“昔先王日辟百里,今也日蹙百里”(《诗经 大雅 召旻》),而土地,自古及今,都是财富的根本。二,诸侯的贡献也日蹙。据范文澜《中国通史》,“按照鲁史春秋所记,242年里,鲁君朝王仅三次,鲁大夫聘周仅四次。鲁是周公的后代,与王室最亲近,朝贡几乎全废,其他诸侯的朝贡自然不会比鲁多一些。”(《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第164页)人都不来了,见面礼也就肯定别指望了。

东周王室当时究竟穷到什么地步,我们借几个事例,稍作说明。“开国之君”周平王死后,下葬的钱不够,周王室派人到鲁国去求助“丧葬费”。公元前697年,周桓王私自向鲁国求车,说明,王室穷得连车都置不起了。桓王死后,因为没钱,七年后才得以埋藏(见顾德融 朱顺龙《春秋史》)

穷到这种地步,“不能养活众官”(《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165页)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一般书籍,写到这里,都是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最多不过说说官学衰,私学起之类。但照笔者看来,正是在这个历史的节点上,“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庾信《哀江南赋》),发生了足以影响后世中华民族文明传承与文化衍变的重大事件。古往今来众多历史学家,文化学者,将这段历史中的碎骨连筋忽略不述,漠然走过,在笔者来看,简直是最不可思议的历史惊奇。

随着王室衰微,没钱养活众官,一场被两千多年前岁月风沙堙没的历史剧,上演了。

大批大批前中央政府王室官员向民间飘散!向那些正在兴起,开始具有日益增长的经济实力,和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的诸侯国飘散。

“公元前520年,王子朝结合一批丧失职位的旧官,起兵争王位,兵败,率如氏、毛氏、尹氏、南宫等残部,带着王室所有的曲籍,逃奔到楚国。这是东周文化最大的一次迁移。周人和周典籍大量移入楚国,从此楚国代替东周王国,与宋鲁同为文化中心。”(《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165页)可以想见,在东周全部的414年里,这只不过是一次上规模,有组织,有记载的转移。在此之前,更早、更多“散户”流亡式“移民”,如风吹沙扬,细水长流,已完全迭散于史籍之外。

而这,就是儒的历史起源线。

东周王官向民间散落的过程,就是儒之最初的形成过程。

也就是说,由于周王室衰弱,大量官员被裁减,或自动流失,从而为春秋、战国时期的儒,形成最初的细胞、土壤、血液、精脉。从物质构成的来源说,他们就是太炎先生所说的王官。而从某种礼仪精神的源流来讲,他们跟周之前朝——殷商后人之间,存在某种渊源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胡适说)。至于《汉书 艺文志》推断“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精细的同时,多少有点缩杵为针了。

现在,我们得稍稍解释一下,周朝王官的官字。

周朝的王官,跟我们今天的官,其含义颇有不同。周朝的官,其一,权力意味要小,职位意思更重。其二,周朝的王官,跟礼紧密结合在一起。《三礼》中的《周礼》,其实就是有周一朝的全部职官表。周朝是所谓礼制社会,要想在周朝任职为官,必须对周王朝礼制的方方面面,其思想、制度,言词,仪式,操作,法度,规矩,做到通晓娴熟。什么样的人能做到?首先,必须是有知识的人,才有可能。

所以,王官即是知识分子。而周朝的知识分子,不当官的,几率微乎其微。

现在,我们有稍许的恍悟了。难怪中国的文人,直到如今的知识分子,看上去一个个的这么像官,这么的想当官,原来用荣格集体无意识理论来说,不过是潜藏极深的历史心理的复位啊。

那,王官们又是怎样一步步变成后世所称的儒的呢?

要精确全面地回答这个问题,着实有些难度,孔子的话,“不足征也”,材料太少。于是我们只好借助侯外庐先生的著作,来稍作勾画。

侯外庐并没有直接说,儒者,来自于周朝王官,而是根据庄子的话,认为儒者来自邹鲁搢绅。侯先生叙述儒的演变过程,精劲有力,转述如下:

到了春秋,公子与富子(大夫)争夺,富子大夫取得政权,礼固失其基础,《诗》亦不容于作批判的活动。礼不是成了贵族的交际礼貌仪式,即成了冠婚丧祭的典节,《诗》则流于各种各样的形式。这样便把西周的活文化,变成了死规矩”,“然而,这一项讲究,并不是平常人所能胜任的。它必须有传授的行帮才能给贵族装势头,所谓道诗书礼乐者,即成为名为儒者的职业。”(侯外庐《孔子批判主义社会思想底研究》)

原来在官府里任职,官、礼一体,因为中央政府没钱养不活,官没了,只剩下礼;除了礼,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没有营生的本领,又失去了原有的生存依靠和舞台(平台),只能去向新兴的权贵者找饭吃。而这时的礼,失去了原先的精神与内质,徒然剩下一副装门脸的样子和工具,好比游走卖唱者手中的三弦与二胡,迹近于小丑与乞丐。概言之,这就是儒在中国历史上春秋中后期的嚆矢与滥觞。

这里需要补充说明一点的是,在这大群大群向民间飘散的王官当中,有一批被称为士的群体。许多学者把儒的生成,跟士紧紧联系起来,我觉得,这多少有点类似《汉书艺文志》把儒的起源,限定在司徒一职上。士本身原先最早也是周王朝体制内的人,是王官的一部分(集中于这一阶级的最底层)。他们有的凭能力,机遇,攀升到上层权势的位置,但更多的,沦落为儒,或其它非文人职业者。不过,并没有根据,也没有必要,把所有的儒的产生,全都只归结于士的身上。我们知道,在春秋乱世,百里奚这样的奴隶,管仲这样的死囚,朝夕之间,可以成为宰相,而那许许多多的败落“王官”,也就有可能上门乞食。《左传》写到过,晋公子重耳流亡途中,向野人乞食,野人给他土块。2

对于这样一批被称为儒的人,与孔子时代接近而稍后的墨子,有过这样著名的描写、刻画:

“繁饰礼乐以淫人,久丧伪哀以谩亲,立命缓贫而高浩居,倍本弃事而安怠傲。贪于饮食,惰于作务,陷于饥寒,危于冻馁”,“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富人有丧,乃大悦,喜曰:‘此衣食之端也!’”(《墨子 非儒下》)

儒、墨对立而相争,上述语也许可视为论敌的诬蔑。那就来听听儒学大师荀子的高见:

“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俨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荀子 非十二子》、《荀子 儒效》)

更加不堪入耳,不堪入目了。“偷儒”、“贱儒”、“俗儒”,全来了。墨子还是冷嘲,荀子已是痛骂。但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到“嗜饮食”,看来,这算是儒者们的共性了,也正是儒者生存景况的写实和记录。——迄今仍为世人所司空见惯。

现在,让我们回到本篇起首,《说文解字》段玉裁的注,继续对儒,作另一角度的破解和剖析。

“儒、柔以叠韵为训。”郑氏《三礼目录》云:“儒之言优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

儒、柔以叠韵为训,说得很明白,这就是训诂学上的音近而义同,音同而义近。那柔又作何解呢?郑氏者,两汉经学首屈一指的大师,郑玄也。儒之言优也,柔也。一语道破。儒-优-柔,这是古今中外,汗牛充栋,堆山填海般关于儒,关于儒家、儒学,哦,对了,还有儒教的文字中,最一针见血的注解!——原来,柔即优也。有个成语,优柔寡断。那么,什么是优呢?优者,戏也。《左传 襄公二十八年》有:“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此处“优”字,即指演戏,后引申为“演戏的人”。倡优连用,今日仍不时一见,用前人的话说,就是戏子。儒者在权贵家里,那让人眼花缭乱的繁文缛节,不正像是一出戏?像在演戏吗?《史记孔子世家》其实还有一处出现了儒字,那就是“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有古汉语基础的人知道,至少在秦汉以前,汉语词汇基本由单音节词构成,优倡侏儒应该是四个独立,但意思相近的词,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儒的这个作戏的影子,直到今天,不也仍在我们时代影影绰绰,我舞我蹈吗?从儒的诞生之初起,它就是专业的“第三产业服务员”。而它的服务对象,由于自谋生路的需要,一开始,就已固定不移了。也就是鲁迅在《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一文中所指:“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根柢即在于此。

这就是儒,在春秋时期的基本生存面貌和形象。说得直白点,就是谁家有喜事,赶紧凑个班子过去热闹一下;谁家有丧事,又赶紧拉上一拨人马,过去热闹一下。——弄顿吃的,攒点零花钱。还记得《史记孔子世家》,写孔子死后葬鲁城北泗上,最后写到的那群像是无名鼠辈,偷偷溜出来的诸儒吗?

说到这,又得插入两句。许慎《说文解字》:儒,柔也,术士之称。这个术字,前人虽多有语涉,但总给人语焉不详的感觉。如果我们把术和前文中的优字相联系,情形也许就豁然开朗了。一场大戏做下来,可不是得有术么?太炎先生《原儒》中,引述儒者们求雨时的装扮和作派,没术,可是玩不转的。秦始皇坑儒,有人说坑的是术士,其实术士,也就是那时的儒。他们帮秦皇“作戏”,作到中途,全部开溜。始皇一怒之下,把他们全给埋了。3一直到两汉皇朝终结之前,儒生,术士,就是一帮抱着古礼,像抱着神秘莫测的“装修工程图”的礼仪表演队,以装神弄鬼的方式,时好时坏,混口饭吃。

世事两面看。

我们在看尽了儒的这一面后,从历史唯物主义角度出发,我们不能不提到儒的另一面。让我们再次回到侯外庐先生的文章。

“平心而论,我们不能用近代人的眼光来非难古人。搢绅先生一方面因了社会的黑暗,把西周的思想作为‘儒术’而职业化,但另一方面,他们在思想传统上则相对地保持着文化遗产,……才没有将历史传统的文化斩绝”,“学术下私人的运动,乃适应于经济相对国民化,所以,由儒者蜕变而出的显学,一方面是对于春秋文化具文的批判,他方面又是开启‘子学’发展的源流。这一中国古代思想的流变,极关重要。前人很少注意”(《孔子批判主义社会思想底研究》,见《侯外庐史学论文选集》(上))

是的,即使从最简单的世界史对照来看,在古代以色列灭国前后,在曾经煊赫至极的西罗马帝国溃败之际,也曾有过大批知识分子,在丧失了一切尊严、人格的环境里,仅凭着要活下去的生存本能,保存、散播了本民族的文化余烬。让我们忘记先人身上的污秽与耻辱,而永远记住他们的功绩吧!因为他们的生命早已逝去,而火种已经留下。值得我们抱臂冷眼的,倒是和我们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屋檐下的学者式官员,或官员式学者,他们正给我们上演一幕幕精彩纷呈的混水摸鱼、借尸还魂、暗渡陈仓、树上开花的儒学大戏呢。

现在,该到孔子先生出场了。

西方有句名言,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面对孔子,面对孔子突然涌现的丰富而灿烂的思想,我们不免疑问,谁是孔子之前的巨人?周公肯定算一个。因为周公奠定了整个西周王朝的礼法制度,但周公距孔子已近六百年。再数,只能列举晋国的叔向和郑国的子产。再往下,就只能举臧文仲、叔孙豹、晏婴等一干人的姓氏——也只能就个是姓氏和零零星星的三两句话。如果说这些就是孔子之前的巨人,那这肩膀着实单薄了点。这时,我们的目光,必然会落到前文所说的那一群人,那一群默默无闻的无名氏,那一群衰微王朝里遗落下来的王官演化者。他们在时代犹如锋利弯刃的转折处,在屈辱、卑贱,备受鄙视,玩弄的环境里,怀抱着日益僵硬的西周礼仪,作为自己自谋生路的拐杖。他们无力,也无心,没有任何可能,要去完成一桩历史的伟业,他们只能等待巨人的出现,等待巨人来对他们怀抱的遗产点铁成金!这巨人就是孔子。

孔子出生于周公受封所创立的鲁国。鲁国的西周文物、礼仪遗产,在各诸侯国里,无疑首屈一指。《史记 孔子世家》“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环境使然。但光有环境,没有自身的敏而好学,孔子不可能成为冠绝一代的巨人智者。关于孔子的学习,是《论语》里出现最多,也是言说最为精彩,为后人所熟悉的部分,试举数例:

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论语 卫灵公》)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论语 公冶长》)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论语 述而》)

有个问题浮现出来,孔子是怎么学习的?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论语 子张》)

不经意间,某个秘密的洞口被触碰到了,——在人。孔子同凡人一样,也靠向人学习而成就终生。那么,孔子向什么人学习的呢?

以前我们根据《论语》、《史记》等书,单知道孔子问礼于老聃,学乐于苌弘,学琴于师襄子。这是孔子成为一代大家,仅有的学习来源么?那群散落各地,鲁国尤其众多的贤者,不贤者,“孔子入大庙,每事问”(《论语 八佾》)所问的无名者,其实就是精通、娴熟周礼,在孔子身后,默默奉献了成就其旷世伟业养份的春秋先儒。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能多鄙事。……”(《论语 子罕》)

试问,少也贱的孔子,干过些什么样的鄙事?种菜?种粮食?做木匠?手工制作?孔子还能做什么样的鄙事?——说穿了,就是前文所说,儒者们唯一擅长的“冠婚丧祭”之事!把这“鄙事”经历跟孔子的好学结合起来,孔子那被可悲地屏蔽了老师群,不是呼之欲出了吗?

由上可知,孔子在终其一生的好学中,他的老师,除了周公,叔向,子产,臧文仲,叔孙豹这些名列史册的人物,更多的是那些名不见经传,如散兵游勇,散落各地的儒者。但孔子沉默了这段史实,更甚其事的是,孔子在他本人与儒之间,划出了一道深不可逾的鸿沟。

整部《论语》,都是这道鸿沟喋喋不休的强调。甚至,如果我们对孔子的人生哲学,来个外在式的命名,我们可以称其为区别哲学,或区别与对比的哲学。还记得孔子对子夏说,“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论语 雍也》)吗?还有“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 卫灵公》),还有“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论语 为政》)。《论语》之中,类似训导、自箴之语,俯拾皆是,不胜枚举。

正是在这种“二元对立”的人性强调中,孔子为他本人及弟子,树立了一种全新的,迥然不同于先儒的道德规范与实践。这一新道德规范的实质,就是要反诸自身,主体自立,强调灵魂的自我重建。

子贡曰:“……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也与?”(《论语 学而》)

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论语 宪问》)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论语 卫灵公》)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 学而》)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论语 里仁》)

这种新思想的标举,与前面所述的儒者的“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富人有丧,乃大悦,喜曰:‘此衣食之端也!’”,“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俨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相去何其巨大,对照何等鲜明,分立何等截然。

现在,我们该多少有些理解,孔子那匪夷所思的对于儒的避忌,以及孔子的“同时代人”,还有史迁的言儒不言孔,言孔不言儒的缘由所在了。

但是,也正因如此,孔丘先生,作为一名精神财富的“超级富豪”,却犯下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如果他本人,或其他强有力的证人,不能证实他的清白,那孔子“打劫儒者”的罪名,将被宣告成立。

最后,笔者将尽可能用精练的笔墨,来叙一叙孔子死后发生的事,也就是另一桩更充满历史戏剧性,更令人唏嘘感慨的“劫案”。

孔子死后,孔子与儒之间,错综微妙,近乎不可言说的关系,也就一步步拉开了演化的序幕。起先是曾子、子贡、子游、子夏,子思等孔门第二代,他们的一系列完美孔子工程的启动,其中最重要的是孔子的圣化,和(从历史结果来看)意义、影响更为深远的儒之正名。但一切还都是以和平、渐变、大雪无痕的方式演进着。孔与儒演化的第一次金戈铁马之声,第一次聚变可能性,来自子思的所谓弟子,孟轲。到荀子,先秦最后一位重要思想家的出现,孔、儒之合,已成惊涛拍涛、不可遏止之势。这也正应了电影《无间道》的那句名言:迟早是要还的。孔子拿了儒者的东西,却又很不地道的不声不响,历史岂能轻易放他过去?然而,纵使在荀子笔下,孔、儒依然是泾渭分明的两家人,孔、儒依然处于一水相隔的二元分立状态。《荀子》书中《仲尼》、《儒效》的分立二篇,正是孔、儒二元世界的折射和写照。

变化的实质性起点,肇始于一个在历史上极不出名的小人物,叔孙通。正是叔孙通在汉高祖手里获得的,类似一项装修工程的机遇,使孔、儒之间,冲破了忸忸怩怩的历史窗隔,大大方方走到了一起。也正是在两汉之际,完成了影响中华文化传承巨深的“孔儒一体化”进程。

孔儒结合以后的日子,过得并非一帆风顺。但他们再也没分过手,这也是事实。以至于时至今日,人们早已认定,孔儒是天生的一对,所谓无孔不儒,无儒不孔了。

于是,由于孔儒两家庞大实体(说儒庞大,是指其在后来的历史时空中的累积而言)的这笔“巨额关联交易”,中国历史,中国传统文化史上一桩“惊天劫案”就此发生。

当初,孔子站在那群一盘散沙,龙蛇混杂的先儒肩膀上,以横空出世的才智,承继西周,乃至夏、商文化遗产,据说他整理了大批古典文献。其中最著名的有《诗》、《书》、《礼》、《易》、《乐》、《春秋》。让我们一笔笔来重新审计一番。

这其中的《春秋》,只是鲁国的《春秋》。这部《春秋》,如果不是作为《左传》、《公羊传》、《榖粱传》的底本,又扯上一句虚而不实,什么微言大义自己骗自己的鬼话,其自身价值是一点也无,不论也罢。

《诗》,即《诗经》,就算是经过孔子之手,删削过吧,这完全是一部迄至春秋中期以前,群体创作的产物,理应是权属全体中华民族的共同财富,怎么能因为一经孔子之手编辑,就成了孔门私产?又更怎么能因孔子本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孔儒婚配”,而竟成为所谓儒家的专有私产?这不是贪天之功,是什么?这不是偷盗、抢劫,又是什么?!

《书》,即《尚书》,是夏商周三朝的历史、政治大事典籍,其真正作者,至今未能确定。

《礼》,是三礼之总称。其中《周礼》是周朝职官表。《仪礼》作者,同样不明。《礼记》也许可算孔门的东西,让他拿走。至于他给不给儒家,那是他们间的事。

《易》,传说为文王所作,实际有可能出自周朝王官中巫、祝、卜、史等人的集体创作。纵使孔子,或孔门人士有所补益,其主体为“公产”,应无大疑问,孔门后人最多能享受一点“干股”,岂能又二话不说,全盘往家搬?更别说竟然要整体性地划归于儒家名下。

这是孔儒“婚前财产”的清盘——实质就是国有资产被盗式流失。本应属于全体中华民族的集体财富,竟然只因一经孔子之手,就“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成为所谓儒家的经。更出奇离谱的,还是“孔儒合卺”之后的文化浩劫。

“孔儒婚配”,由于三件中国历史上极其重要事件的发生,在中华传统文化话语权上,获得了舍我其谁的绝对垄断地位。其一,董仲书-汉武帝的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其二,隋唐以降确立的科举取士。其三,程朱理学对孔学和所谓“儒学”的独家解释权。从此,只要你生在中国,活在中国,只要你识字,能读书,你就不能不是“儒家”一员。这一点,罗素在其《西方的智慧》一书中,说到东哥特的鲍依修斯,有句话,作了最好的侧面注脚:“当然像当时大多数人那样,他不可能不是一个基督教徒。”(《西方的智慧》)正像在一个革命激越的年代,你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同志?所以,在中华文化史上,从屈原,阮籍,嵇康,到李白,徐渭,兰陵笑笑生,黄宗羲,曹雪芹,王国维,统统都是儒家文化鱼网中一分子,谁也走脱不了。所谓“天下英雄尽入吾彀矣!”,所谓“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原因何在?因为儒家有皇权“入股”,科举取士,公共社会的道德话语权垄断,你不“儒”?你就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遑论什么狗屁鸿鹄之志哉!

朱熹之前,好歹还给你留出点所谓佛、道空间,让你有个换点新鲜空气的地方。一到朱太师炼好了理学的“头箍绳索”,连佛、道之学,一并化于其中矣。那是儒学、儒家真正一统江河的大好时光,也就是当今学者?官员?拍胸自豪地说,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据所在了。

还记得本文开篇处所引《现代汉语词典》对儒的解释吗?儒,旧称读书人。呵呵,无门无派,一网打尽。

如今,只要你对《诗经》有兴趣,对《尚书》有兴趣,更别说对《论语》、《孟子》有兴趣,那你就一定“儒”了。甚至,你对诸子百家有兴趣,你喜欢翻一翻《尔雅》,《山海经》的插图,那你就国学了。而国学是以“儒”为代表的(谁说的?官员兼学者说的!)所以,你也就间接地“儒”了。不是有人也给鲁迅赏了顶“国学大师”的冕子吗,由此看来,鲁迅的被“儒”,也就指日可待了。

 

(本文已收入黄坚著《思想门》,中国长安出版社2007年9月出版)

 

注释:

1,朱熹《四书集注论语 子罕》注:罕:少也。程子曰:“计利则害义,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2,《左传 僖公二十三年》: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

3,《史记 秦始皇本纪》: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於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肖雪慧:倒立着“看”现实

西南民族大学 肖雪慧

读过传播甚广的《值得重视的几种错误思潮》①一文,发现这篇出自中国社科基金通讯评审专家李树桥之手的文章,其写作手法和观点倒是比文章列出的思潮更值得注意。

一.不靠谱的“思潮”目标选择

1.虚化现实危险

文章主旨是点评“当今中国的社会思潮”。一开头就采取排除法,称“新权威主义、新自由主义”这些“外国的社会思潮”已经被国人关注过了;“专制主义、民本主义”等“中国古代的社会思潮”也已经关注过了。言下之意,这些都不属“当今中国的社会思潮”。  

断然宣布“新权威主义”是“外国的”,合不合适,还两说。可是把“专制主义”说成中国古代的社会思潮,却令人大惑不解。专制主义岂止是思潮!它是一种由特殊个人或集团独占统治权的政体。这种政体,没有代议制机构和宪法,即使有,也只是摆设,权力行使并不受其制约。我国两千多年以皇权为中心的中央集权乃典型的专制主义政体。这是中国历史上沉重而长久的现实,而且至今并未作古,影响力很强劲。荧屏上对专制皇权的高热度吹捧就不说了,单在权力格局和权力运用上的影响,便叫人不可小觑,除非成心装聋作哑。但作者妙用“古代”和“思潮”,一方面以过去时态消泯了专制主义的现实影响,另一方面把在我国长达两千多年的统治形式虚化成“社会思潮”,好像专制帝王对统治权的独占性和排他性是民间想要的。诚然,民间的的确确长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视为理所当然。但这是由毫无政治选择的现实铸就的民间思维定势。两千多年专制皇权统治下,人民从来就没有过机会去见识其他政体。把一种无选择情况下铸就的思维定势说成什么“思潮”,只能转移和遮蔽必须面对的实质性问题。

2.轻重倒置

排除了所谓“外国的”、“中国古代的”,作者列出了“正在社会上流行、传播、发酵”的四大“思潮”:民粹主义、狭隘民族主义、教条主义、无政府主义。四种主义,民粹主义居首,无政府主义押后。读文章便可发现,这一首一尾不仅是重点,而且是鞭挞、讨伐对象,狭隘民族主义、教条主义则有点像拉来站站台、陪陪场的,比起它们本身应有的分量,下笔显得过于轻描淡写了。比如,把狭隘民族主义刻意限定在“我国改革开放以来,对外活动发生某些突发事件以后”的特定情况,指这种情况下出现过的“呼喊‘抵制洋货’口号,殴打外方雇主或外国留学生”等表现。然而,狭隘民族主义在我国哪里有这么克制?哪里只限于作者规定的“对外活动发生突发事件”的情况?现实中的狭隘民族主义持续时间长、影响面大、煽动性强,且有着超乎其他思潮的聚集力。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一部分人的狭隘民族主义越来越呈现出蔑视人类道义底线的特征。说“蔑视人类道义底线”,并非指文章列举的表现,而指作者避而不提的那种不分时间场合、更不局限于“对外活动”,随时随地都可能借事发泄的不良情绪,例如,对别国人民遭受的灾难幸灾乐祸、为杀戮叫好——赵承熙枪击事件发生后网上相当多基调暴戾的帖子就是这方面最近的一个不幸例证。这样一种扭曲的情绪发泄,把民族的精神和道德水准降到令世界吃惊、令国人脸红的地步。

而教条主义肆虐,是我国以及与我国体制相似、有一套国家思想“指导”全社会的地方特有的现象。宪政民主制度下,是不会出现教条主义为祸整个国家的情况的。这些国家,各种“思想”或“主义”多元并存和竞争。此种态势下,任何一种思想,要想继续保持影响现实的力量,都必须在跟其他思想的对话、论争中完善自身、在对现实及其发展走向的不断认识中与时俱进;而多种思想之间的张力则既把极端思想俘获民众的可能降到最低,也使任何想把某一思想抬高成国家宗教的企图成为不可能。真要有那方神圣想用自己中意的主义号令全国,多半会被当成精神病、妄想狂。但我国不然 。教条主义为祸数十年,人民饱受其苦,至今仍时时露头,试图重现昔日风光。而且,一旦得势,哪怕只在某一方面得势,都决不会仅仅限于某些人的大脑活动,而是要强加于全社会的,比如,思想、文化主管者对哪门子教条一上瘾,时不时发作一回政治痉挛,承受后果的即使不是全社会,也至少是相关领域一大批人。但《思潮》谈及这种支配欲和“兑现”欲很强的“主义”,十分体贴。尽管也说教条主义“偏激”“执拗”,尽管指它作为“不和谐因素”社会危害大,但把原因归结为“理论上陷入误区”,“对马克思主义的态度近乎宗教狂热”,这说到底也还是自家人犯错误。

3.政治帽子胡乱扣

“无政府主义”这部分,却叫人迷糊。指斥的似乎是为“文革”翻案,矛头却是“对社会现状不满”。何谓“对社会现状不满”?“攻击近年来我国资本市场的‘股权分置改革意味着原始积累大抢劫的最后晚餐’”便是。据称,持这种看法的人“把当前社会看得一片漆黑”。

然而,“股权分置改革意味着原始积累大抢劫的最后晚餐”涉及的是事实判断问题,不是主义问题。认为这说法不实,需要做的是用事实、用数据来辩诬,而不是扣“主义”帽子。但作者完全避开了“到底有没有抢劫”这一要害,却凭空扣上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无政府主义帽子,外加八杆子打不着的“为文革翻案”罪名。冠以无政府主义也好,为“文革”翻案也罢,都是要给认为“股权分置改革意味着原始积累大抢劫……”的人胡乱披一件不合身外套。我不想猜测,作者是不是希望选用的外套要让人一看就生憎恶,才在无政府主义之外又拽上了“为‘文革’翻案”。可感到奇怪的是,口口声声警惕“为‘文革’翻案的逆流”,却只字不提正在主流媒体上演的货真价实的翻案现象,比如,把八部“样板”戏奉为经典。这些所谓“经典”艺术上一文不值倒在其次——“样板”一说就足以让任何对文学艺术稍有了解的人笑掉大牙——,更重要的是,它们标志了“文革”时期严酷的文化专政,浸透了无辜者的血泪。

尤令人诧异的是,作者给认为“股权分置改革意味着原始积累大抢劫的最后晚餐”的人扣上一顶“把当前社会看得一团漆黑”的帽子,据此就断言持这观点的人“迟早会把批判矛头指向新的领导人”;进而指控这是“布下政治陷阱”和“玩弄鬼蜮伎俩”。这可太有讽刺意味了:声称反对“为‘文革’翻案”,可是彻头彻尾的阴谋论思维和置人于死地的政治指控才真叫人恍若“文革”再现呢。光是那“矛头指向谁谁谁”,就酷似了“文革”时期的恶攻罪;“布陷阱”“玩弄鬼蜮伎俩”,也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论起罪来,跟“恶攻”一样,都在不赦之列。

然而,罪名如此严重的无政府主义,却有帽子而无相应证据,有举证但文不对题。无政府主义的核心观点是把国家看成祸害,并相信可以在没有国家强制性权威的条件下组织社会。在这个意义上,目前是不是存在已经成为一种社会思潮的无政府主义,我非常怀疑。中国人历来崇奉国家权威,近半个多世纪以来,国家强制性权威发挥得淋漓尽致,更使得人们相信这种强制力的存在和使用乃天经地义。就算有那么一些无政府主义苗头,恐怕更多的是对愈趋病态的管制欲的反弹②。所以,首先应该检讨的是社会现状。至于,“对社会现状不满”等等,跟视国家为祸害的无政府主义,连边都没沾上。

老实说,在思想领域,我不认为谁拥有对真理的独占权,可以动辄宣布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正确的。即使自认使命在身,要提醒社会大众注意某些思潮的危害,目标选择也该靠谱一点。不要号称点评“当今中国的错误思潮”,却避实就虚,淡化迫切的有害思潮,绝口不提最盛行的思潮——权力崇拜。现实中,恰恰是跟专制主义渊源深厚的权力崇拜正如癌症般在吞噬着我们社会肌体的健康,导致了深刻而广泛的社会问题。真要谈思潮,这才是亟待清算的。

不过,大谈主义的《思潮》最不靠谱的,是该文重中之重的“民粹主义”部分。

二.民粹主义成了砸向现状批评者的政治棍子

一段时间以来,“民粹主义”一词有些不寻常的出现于平面媒体和网络媒体。作为一种可能的危险思潮,基于防患于未然而提出,自然有道理。但如果把民粹主义当成中国当下主要问题,甚至张冠李戴,藉以回避和转移现实问题,就值得注意了。但《思潮》所作的远不止于此。

在《思潮》作者笔下,民粹主义是讨伐——不是讨论——的重点。当然,作者可以选择只讨伐而不讨论,但起码该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拿作者选中的民粹主义射击靶来说,首先得弄弄明白,什么是民粹主义?当下中国,民粹主义是不是形成一种社会思潮了?前一问题涉及理论,后一问题涉及对现实的判断。谁也不能说自己理论上一定正确,事实判断一定准确。但既然利用媒体公共平台谈民粹主义,读者自然有权要求作者所谈名实相符,也有权要求现实判断不要离事实太远。

那么,还是从基础开始

1. 什么是民粹主义?

民粹主义(Populism)并非一个版本,至少有以美国人民党主义为代表的版本和俄国以激进知识分子为代表的民粹主义版本;不是一种走向,发展趋势和结果可能是极权主义,也可能被吸纳进民主政治之中。

在美国和俄国,它们是几乎同时出现于19世纪中后期的运动或思潮。美国的人民党主义与俄国民粹主义有区别,但在关注农民这一点上是共同的。人民党运动是起于19世纪后期美国中西部和南部农业改革者的政治联盟,主张以广泛的经济政治立法来促进农民的利益。当时的美国,一些人以阴谋方式占有金融和政治权力并藉此谋私和排斥人民。这一现实使人民党主义者大多不相信代议制民主,而倾向于公民投票等直接民主手段。运动持续了二三十年,虽然最终在19世纪末濒于崩溃,但它的政纲和实践影响了美国后来的政治,许多州关于全民投票公决、公众创议权——即选民可以不通过代表而提出立法议案,在公民表决中进行投票——、镇民大会、以及罢免等保障和强化公民参与权的宪法条文中,就有人民党主义的影响。

俄国民粹主义是19世纪俄国革命运动的一个阶段。在这场运动中,激进的知识分子将农民、农民的宗教性传统和价值观理想化,希望在俄国农村中残存的集体耕种传统基础上建立一个新型的社会主义社会。

正如无政府主义并非绝对消极——在它作为“其他思想体系和运动的批判精神的一种来源”(《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第22页)的意义上,就不乏积极性,民粹主义同样不可轻率定论。无论美国版本还是俄国版本,本身都包含着不同的、甚至相反的发展因子。而且它并非独立的思想体系,而是一种政治心态,往往要与其他意识形态或政党相结合。例如人民党主义,当它“与其他意识形态或政党的结合,或者向其他意识形态或政党的转化,有两种不同的形式。这取决于其他意识形态或政党为国家所规定的角色。”当人民党主义运动或集团被吸收进那些具国家主义性质的政党,“由于国家主义(崇尚国家)的政治体制所固有的、趋向垄断权力的必然发展,权力将会集中到极少数‘精英人物’乃至某个几乎无所不能而又被自愿地推上绝对权力宝座的领袖人物手中。但对此却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连怀疑也被保藏起来”。纳粹时期的德国是这样;稍上点年龄的中国人,对此也不会陌生。

但另一种情况是被吸收进民主政党或政权中去,“在这种情况下,国家及其官僚集体和强制力量均被置于国家治理的各个层次上的人民控制和人民决策机构的制约之下。” 瑞士联邦制那样的体制,就“接近于人民党主义那种基本上是非集中化的、反国家主义的、参与制的理想”。在美国,如前所述,这种草根政治的理想,也通过被许多州纳入宪法条文的全民公决、公众创议权、罢免权等,有所体现。③

这种体现于制度安排上对精英分子的疑惧和对人民的信任,使民粹主义在政治上表现为平民主义的民主制,或者也不妨把这类制度安排视为民主的一种极端形式。

一般而言,“极端”常常意味着把事情推向反面。但我认为,在宪政体制下,国家制度中包含某些民主的极端形式(如全民公决、公众创议权、罢免权等),并不等于就极端民主化了。实际上,成熟的宪政民主国家的制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这类因素,它们对精英政治构成某种制约;反过来,这种体制下的精英民主制成分也制约着平民主义。所以,在制度层面,极端不极端,要看有没有足以与之形成对抗性力量的要素。

民粹主义的问题在于,有着在原本并非截然对立的价值之间作绝对化取舍的倾向:信任人民而怀疑甚至反对精英分子,强调大众参与而反对代表制,要求平等而反对一切等级关系,以及对外来者的排斥态度等。所以,问题并不在于信任人民、强调大众参与、要求平等(其实对民主来说,这些本是题中应有之义),而在于对精英的排斥、对代表制的反对等方面。正是这种极端平民化情结,使民粹主义容易被政治煽动家利用。

民粹主义在我国有没有影响?当然有!从《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所涉的年代开始,一直到“文革”时期,都不难发现民粹主义的影子。至于曾经由政治权威定论的“农民运动好得很”、“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等,就不仅是民粹主义的,而且是民粹主义的极端。只不过,这样极端的判断不会运用到口衔天宪者头上。

不过,近一二十年间,社会政策向富人、向权贵倾斜,通过挤压平民的生存、就业空间给富人、权贵让路,乃基本的社会现实;政治表达上的极度不对称也是基本事实。与这种社会经济、政治现实相应的,是透着强烈势利气息的社会风气:吹捧权贵、蔑视平民特别蔑视是农民和城市下层——不久前媒体披露,某市有市民拒绝与民工同乘一辆公交车。仅这一社会生活细节,就透露了太多沉重信息。

如果说民众与精英关系上的“极端平民化”是民粹主义主要表现,恐怕当下中国的问题恰恰相反。

2.《思潮》把什么当民粹主义?

“有人说民粹主义是农民社会主义。有人说民粹主义是民主极端主义”。开头部分这两句话表明作者知道民粹主义有两大来路。可是却迈过两大民粹版本的特征、发展方向,一下子就锁定在“草根”、“激进”上。接下来引用俞可平相关文章,断章取义地选取了有利于把民粹主义锁定在“草根”、“激进”上的表述:“作为一种社会思潮,民粹主义的基本含义是它的极端平民化倾向,即极端强调平民群众的价值和理想,把平民化和大众化作为所有政治运动和政治制度合法性的最终来源,以此来评判社会历史的发展。”由于“草根”与“平民化”的相通性,讨伐对象便兑换成了“平民化”。然而,无论“草根”或“平民化”,本身并无贬义,毋宁说现代民主政治就是以“草根性”、“平民性”为底色的。只是,极端了,失了平衡,就会出问题,甚至走向反面。《思潮》作者引述时倒是保留了作为“平民化”定语的“极端”二字,实际上却没有理会这至关重要的两个字;更没有理会民粹主义的复杂影响和不同的发展走向,比如,被纳入国家主义之中,或者与自由派结盟、被民主政治所吸纳。于是,经过按需所取和非逻辑的跳跃,民粹主义就莫名其妙地与“平民化”成一回事了,而且民粹主义的多面性也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消极性,随后开始的严重政治指控表明了这一点。且看以下指控:

“有些人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帜,把自己打扮成平民百姓的代表,否定其他群体的正当利益及其在社会发展中的积极作用,制造平民群众和精英群体的对立,在客观上起了激化矛盾与撕裂社会的作用”。“他们……苦心孤诣地聚合并渲染社会上的不满情绪……把改革开放以后新成长起来的企业家妖魔化。”“民粹主义喜欢‘恶搞’,一阵子把国有企业的高管说得一塌糊涂,一阵子把私营企业家说得一无是处。”

这一揽子指控充满诛心之论,对此倒不必在意。可这些指控究竟是怎样跟民粹主义联系起来的呢?文章没有显示。唯一可以勉强把二者拉扯在一起的,就是那个“平民化”。因为,“打为民请命的旗帜”、“打扮成平民百姓的代表”、“制造平民群众和精英群体的对立”的指控中,都少不了“平民”。然而,“打着旗帜”也好、“制造对立”也罢,都意味着搞阴谋。指控别人搞阴谋,得用证据说话。证据呢?是这些人“指责我们的改革发生了方向路线问题”,“把……企业家妖魔化”。所谓“妖魔化”,就是“把国有企业的高管说得一塌糊涂”、“把私营企业家说得一无是处”。可是,这仍然都是作者的断言而不是证据。如此论证方法够奇特:每当需要证据,便提出新的断言,结果形成了一种不断用新断言来证明前面断言的无证据长链条。证据是没有,不过,在蔚为大观的断言链条中,隐在民粹主义背后的真实的讨伐对象已见端倪,紧接着的设问更挑明了目标所在:

“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有没有人盗窃国家财产,造成国有资产的严重流失?非公经济的‘第一桶金’是否合法?”——原来,一连串指控是冲着揭露批评国有资产流失现象和利用非法手段暴富现象而来的!

两个设问所涉问题关系到全社会所有人的正当利益有没有受损,经济运行是否健康、有序,什么样的制度缺失需要面对,等等。其中任何一方面都既是现实问题也是理论探究对象,而且人人有权过问。可是《思潮》作者霸气十足一句话就要大众和媒体统统闭嘴:“这一类问题是司法问题,而非理论问题……。这些是在法庭上进行听证和判决的问题,而非在媒体上进行讨论和炒作的问题”。——想封住大众和媒体之口,这着急上火得很没来由,而媒体“炒作”之说则离事实太远。媒体的实情是什么?是炒“皇”、炒“星”、炒花边新闻的空间大得出奇,偏偏在最该发挥作用的舆论监督上动辄得咎,搞得媒体的自我审查已经深入骨髓,这几年更甚。经由媒体披露的重大经济案件(无论国企还是私企),比事件本事慢了许多步,早就不该是新闻了。严格说来,这是媒体失职,尽管媒体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思潮》作者甚至霸道地以“司法问题”为由否定在媒体“讨论”的权利。然而,“司法问题”就神秘得到了连媒体讨论都要禁止的地步?不让公开讨论,莫非只能“腹诽”?只能“道路以目”?

这且不说了。可是,要讨伐的不是民粹主义吗?揭露批评国企高管和私营企业主中的问题跟民粹主义有何相干?

但作者用一种令人大开眼界的方式硬把二者扭在了一起。叫人闭嘴后,便描绘出一幅劳资关系和谐,国企、私企精诚合作、协调发展的图景。紧接着词汇一变,指控就转回民粹主义了:“民粹主义极力在工人群众与企业家之间制造对立,表面上为工人群众争利益,实际上是从就业、税收和工资等方面摧毁工人群众生存和发展的机会,动摇国计民生的根基,侵害工人群众的根本利益。”——不知道作者意识到没有,这段话其实把“工人群众”看成了企业家施与恩惠的一方。

“制造对立”、“摧毁生存发展机会”、“动摇根基”、“侵害根本利益”……罪名大得吓人。证据呢?一如既往,没有!但正如在前面一连串断言链条中露出的端倪一样,这段指控字里行间也透露出,真实目标是对国资流失、暴富现象以及弱势群体遭遇的不公正提出批评的人。作者在多得令人咋舌的无证据断言中绕来绕去,说穿了,其实就用了一个公式:揭露批评国资流失和种种不合法致富现象,就是反对精英;道出弱势群体的困窘,呼吁公正、呼吁善待社会下层,就是“打扮成平民百姓的代表”,就是“否定其他群体的正当利益及其在社会发展中的积极作用”;而批评也好,呼吁也罢,都是在“制造对立”,都是民粹主义的表现。

至于国资有没有流失、暴富群体中有没有不合法行径,弱势群体有没有受到不公正对待,等等,全然不在作者视野之内。遗憾的是,回避了这些关键性问题,一连串判断全成了信口开河。

3.睁眼瞎还是屁股决定大脑?

比信口开河更糟糕的睁着眼睛说瞎话。作者就劳资关系发表的宏论,怕是会让人以为撞见外星人了呢:

“工人群众和企业家本是利益与共、相辅相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同一体”

——好像劳资之间原本亲密无间,无须博弈、谈判,中国更是不存在劳资冲突的理想国!似乎压低工人薪金、欠薪、逃薪之类损工人以肥资方是媒体凭空编造的,总理为农妇讨薪、国务院规定限期清理拖欠工资是多此一举!

“民粹主义……从就业、税收和工资等方面摧毁工人群众生存和发展的机会,动摇国计民生的根基……”

——好像是企业家提供的就业岗位、付的工资给了工人生存发展机会,似乎就这一个群体身系着国计民生的根基,其他群体都白吃饭来着。然而,那些被认为从资方得到生存发展机会的工人,特别是其中低收入高付出、无保障的农民工,他们为国家经济所作的贡献一点不比企业家少,可以说,没有他们,城市建设将立即陷于瘫痪。如果作者尊重这一基本事实,肯定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离谱,话里话外大有资方养活工人、工人仰赖资方的意味。尽管也说“利益与共”之类漂亮话,却掩不住颂扬资方、为资方辩护的立场。作者的颂扬、辩护立场,也从语言表达和所选词汇上耐人寻味的不平衡中透出。比如,凡提及工人和“企业家”,搭配词分别是“群众”和“群体”,无一处例外、决不混用,尊卑贵贱泾渭分明。不过,最表明作者立场的,还是那种一触即跳,动辄给揭露和批评我国劳资关系问题的人扣帽子、罗织罪名的做法。

罗织的罪名,诸如“制造矛盾”、“撕裂社会”、“动摇根基”,条条非同寻常。然而,劳资矛盾是批评者制造的吗?前不久,浙江省劳动与社会保障局劳动工资处处长陈秀庆说:“劳资冲突已是现阶段社会的主要矛盾,欠薪则是其核心”。对不起,这是媒体披露的。来源是南方周末5月10日第18版。按作者的逻辑,《南方周末》在炒作、这位陈处长在制造对立、在摧毁和动摇什么什么根基。刚在网上看的一个新帖,大概也属此列。帖子上有幅图片,拍的是5月21日河南郑州刘庄蔬菜批发市场门口横幅:“拾菜偷菜下贱可耻”。在蔬菜价格暴涨的情况下,一些贫困市民靠拾菜叶解决一些生计,竟成了公开打击对象,还用上了“下贱”、“可耻”这种在政治文明的国度肯定引起诉讼甚至政治事件的极端侮辱性词汇。

对这些,作者尽可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抵死不不承认;也尽可以坚持认为劳资关系是和谐的,社会底层没有受欺侮、没有遭到不公正,对立、冲突是民粹主义制造的。只是,认为“劳资冲突已是现阶段社会主要矛盾”的,有事实有数据,2004年,建筑行业累计拖欠工程款就高达3660亿元;交通、铁路等行业拖欠情况还逐年增加。而社会底层的生存状况和社会地位,仅从昨天那幅标语,就可以读出很多很多,除非没心没肺。

作者批民粹主义。但民粹主义之为民粹主义,不是因为强调平民化,而是把这一点推向极端。可作者自己这种一边倒、不平衡又该叫什么主义呢?

4.一点厘清

《思潮》谈民粹主义,整个一风马牛。但的确代表了一种值得注意的倾向,即,把民粹主义当成棍子,谁批评强势群体、站在受损的平民一边,民粹主义帽子就可能扣向谁。前一阵重庆杨武夫妇为维护自己私宅而进行抗争,此举受到社会各界广泛支持,被有法学家说这是民粹主义;知识分子、特别所谓“体制内著名知识分子”失去道德感召力,面对这一事实,有的人不反省知识分子自身在这些年出现了什么样的分化、其中一些人陷入了怎样的道德沉沦和腐败堕落泥沼,却说他们被民粹化思潮妖魔化了……
民粹主义如此方便地成了可以随时抡起来砸人的大棒。

然而,站在受损的底层或平民一边说话,并不就是民粹主义;批评“精英”也并不就是民粹主义。

谈底层处境困顿、谋生艰难,是在表述一个事实;认为农村人也好城市底层也罢,都不是受歧视和虐待(尤其受来自公权力的歧视、恶待)的理由,谈的是国民同等待遇问题和导致国民待遇不公现象的体制问题,而不是在对这部分民众进行道德评价,不是把他们的价值或习惯理想化,更不是要否定其他阶层的贡献、排斥其他阶层的利益。

迄今为止,谈及底层,主要还是基于民生多艰的现实,呼吁社会公正,呼吁善待底层、给留一条自救、谋生的路,并不涉及对平民价值观的判断,与民粹主义无涉。拿舆论对杨武夫妇的支持来说,我看就不是因为其平民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遭遇引起了广泛共鸣。就在四月间凤凰卫视晚间一次访谈节目,一位为被拆迁户打了多年官司的律师列举了大量触目惊心的案例。其中一例发生在武汉:几十户人家,上班时间家中物件被所谓拆迁公司搬运一空,没了踪迹。三年多过去,至今未获解决。受访律师还披露,在有些地方,法院判拆一户,该法院可得一万元,主审法官可得五万元。如此一来,法院肯定很有动力判强制拆迁。该律师披露的这种黑社会式的强制拆迁以及政府台前台后扮演的角色,并非个别情况,而已经成普遍模式。靠近成都的郫县正在进行的开发,就是先由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出面“摆平”。在这样的背景下,杨武夫妇的抗争得到广泛支持,很自然也很合情合理。

如果说“相信人民”、把平民理想化是具民粹主义性质的价值判断,那么,这不是我国的现实。现实情况不是“相信人民”,更不是美化底层,而是人民很没分量,是把底层当潜在罪犯、准罪犯的势利心态。诚然,包括进城谋生农民在内的底层中,犯罪现象的确不少,但动辄把底层犯罪率作为诸如取消城乡二元户口制或给外来人口进城设置门槛理由的人,却闭口不谈以下事实:第一,论犯罪率,我国掌握或靠近公权力的公务员群体特别其中的官员犯罪率也很高——即使在媒体披露官员犯罪的难度和风险很大的情况下,已经披露出来不过冰山一角的官员犯罪涉及面之广之深,也令人触目惊心,往往一扯就是一窝——;对社会的现实危害和长远危害最大的也是这个群体。第二,底层犯罪,很多情况下是被迫的,比如,为了所谓城市清洁而驱赶各种非正规就业的人而断人家劳动谋生的路,就必然生出许多事端。最近有人撰文呼吁“在把底层逼成杀人犯之前请善待他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再拿一些民营企业和个体户偷税漏税现象来说,不堪重负的高税收和税外收费无底洞应是原因之一。相反,官员犯罪不是生活所逼而是欲壑难填,是凭借本应服务于人民的公共权力去侵犯和攻击人民的权利,如果非要说犯罪官员也有被迫的情况,也多半是迫于官场潜规则。

至于“精英”群体名声不佳,越来越成为批评对象。对这个现象,依我看,如果是精英的话,不必过度反应。第一,精英群体事实上在社会上占有或支配着更多资源,受到更多关注或批评,应是社会的常态;第二,当招致了广泛批评,首先需要反省的是这个群体在社会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即使遭到误解,也没必要动辄拿民粹主义帽子砸人,至少应该分辨针对着精英群体的社会情绪是根本要排斥精英呢还是对精英群体的作为表示不满或失望。第三,谈及精英,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即我国目前语境下,“精英”中包括了太多伪精英。此处无意展开,但引述美国文化评论家威廉.亨利遗作《为精英主义辩护》中一段话。他说,“美国社会中同样遍是头脑糊涂的精英分子,其中有的人起的作用极坏。有些人凭借出身或宗教信仰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于这种人我根本不会去为他们辩解。有人不是凭借学识和成就,而是靠着其他途径跻身于一个得享荣宠的小团体里,而且为此自鸣得意。这种人令人生厌……”还说:“一旦才干不再是担任政府官员的唯一条件,信奉精英统治和偏狭就没啥两样。”④我国的情况,远比威廉.亨利说的糟糕,招致广泛的批评甚至反感,再自然不过。动不动就挥舞起民粹主义大棒,其实是缺乏底蕴的表现。

回到《思潮》,我想说的是,谈思潮不能不关注当前现实而迫切的问题。当权力成了社会上唯一不断升值的硬通货,这个社会就已经被置于火山口了。作者文末表示要“排除各种各样的干扰”。“排除干扰”一说过于霸道,但我相信本意是想维护社会和谐。可是,如果不对权力的胡作非为这一最大乱源保持警惕,反而在“排除干扰的名义下”封言路,恐怕结果会南辕北辙。

完稿于2007年5月24日星期四

注释:
①载《改革内参》2007年第9期。同一文章以《当前我国社会思潮点评》为题出现在2007-04-09 经济观察报网络版
http://news.163.com/07/0410/08/3BN3MJ9Q000121EP.html,并有光明网、南方网、网易、新浪、授狐等各大中文网站转载。
②自辛亥革命以来至五四前后那段特殊历史时期,一些知识分子中流行过无政府主义。“文革”时期,则是被视为无政府主义大行其道的时期。然而,在我看来,“文革”只是形似无政府主义罢了。因为,即使那些喊“踢开……闹革命”的人,也仍然效忠于或者至少必须声称效忠最高权威;而且事实上他们大多也只是最高权威政治斗争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但这些不在本文论域。本文怀疑是否已经存在作为思潮的无政府主义,这一表述仅限于当前。
③这部分主要采用了《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中的“民粹主义”辞条的解释,并参考了《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相关辞条。引文均出自前者。——作者
④威廉.亨利著、胡利平译《为精英主义辩护》第18页,译林出版社2000年。

刘  水:中国需要一场扒粪运动

 

扒粪运动,100多年前肇始于美国。后来,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愤怒地对揭发社会和政治黑幕者如此称呼,而后者也乐意以此自居。扒粪运动的结果是掀起了美国社会进步运动,促使并完善了社会转型。这场运动也诞生了许多部揭露真相,脍炙人口的名著,如《世界上最大的托拉斯》、《疯狂的金融界》、《人寿保险真相》、《参议院的背叛》和《屠场》等。

中美制度上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极为相似的丑恶社会景象在时空上也相差100年左右,但道德观、贫富、社会核心价值、官员腐败却惊人的相似,这就具有了参照坐标。对于中国今天的社会现实,如果仅仅以“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制度”作为借口,拒绝自由、公正、民主、法治等人类普世价值和文明,那无疑是一种罪恶。中共为现存的社会丑恶都是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不可避免来为自己辩护,这是非常虚弱也是非常致命的,其结果可能意味着将导致整个社会的崩溃。中共当局只有放弃一党专制,才不至于让中国人永久生活在无自由的噩梦之中。

100多年前美国的社会生态:

第一,美国人的道德观念开始沦丧,崇尚物质主义和拜金主义,社会生活一派混乱。财富分配的两极化在19世纪末趋于登峰造极。美国南北内战之后,仅占美国家庭总数0.016%的最富之户,在1860年占有全国财富的比例是3.6%,到1890年上升为9.6%.1893年披露的材料,估计当时9%的家庭占有全国财富的71%.由于工业化和机械化,削弱了庞大的农民人口,代之而起的是一支城市无产阶级大军。1900年,全国人口中约60%——88%都是穷人和赤贫者。1896—1910年间,最富的1%人口掌握的国民财富从8%增长到15%.同一时期,美国国民经济总值翻了三番,但工人总工资只翻了两番,这反映工人的经济地位相对下降。

中美对比:中国传统文化价值沦丧,社会贫富悬殊巨大。我们暂且不论传统文化对于现代社会具有的作用,不管接受不接受,传统价值观的崩溃却是可见的事实。现在中国人唯一信仰的只有金钱,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现实。中共伪称标榜的“为人民服务”渐渐转变成“为人民币服务”。政治黑幕充斥各个行业,毒害社会正义细胞。新权贵和官员高居金字塔尖,占据了社会上的巨大财富,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工人等弱势群体,只拥有少量财富。GDP持续增长带来的巨大财富,他们获得的很少。

第二,社会丧失公正、正义价值。官商勾结的腐败行径层出不穷,官员利用手中权力,官商勾结、权钱交易。上至国会,下至市政府,都成了贪污腐败分子聚会的场所。

中美对比:司法腐败,中国大小官员腐败成风,公权力寻租成为普遍现象。地方政权黑社会化倾向越来越明显,其最明显的一个特征即为“地方政权暴政”。民间有段子言:处级以上官员挨个枪毙,恐怕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枪毙肯定有漏网的。司法腐败和高度行政化,导致整个社会丧失公正和正义最后一道防线。中美之间经济自由的差别只是一个方面,而政治自由一直存在巨差。因言治罪,即使今天,仍是悬在中国人头顶要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三,媒体发达,职业揭发者出现。大众化杂志兴起,为揭发黑幕创造了良好的传播条件。一系列的社会问题成为有识之士奋力揭发的重重黑幕。黑幕揭发者遍及各行各业,大学教授、改革家、环境保护主义者、牧师和政府官员等等,但主要发动者是一批新闻记者。职业揭发者是12位男记者和1位女记者,他们撰写了约600多篇黑幕揭发文章和90本著作,占黑幕揭发文章总数的1/3.他们专门从事黑幕揭发,且领域各有分工,几乎涵盖20世纪初主要社会问题,如政府腐败、托拉斯非法垄断、假药和食品不卫生状况、使用童工和种族歧视等。

中美对比:互联网兴起和电脑普及,极为便利地为中国民间资信传播和权利意识觉醒,提供了物理上的保证。但是,政府网络监控和屏蔽,将这一技术披上了政治禁锢外衣,“报禁”依然存在。并且,政治异见者和异议作家、记者,大量遭到监禁,或者生存权、迁徙权和出国权被残酷剥夺。中国对异议人士的政治迫害,是令人发指和严酷的。毫无疑问,这些举动本质上是反人权、反文明、反科学的。

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显然存在懦弱、奴性秉性。他们为了个人利益放弃了对穷人苦难的关注;为了个人安全,他们对社会和政治的批判能力极度萎缩。作为公共知识分子,他们在公共利益舞台上是缺席的、失声的。他们无任何道义优势可言,因此也丧失了被民众拥戴和信任的资格。现在需要知识分子依靠自己相对优势的地位,为中国、为民众担当责任,加入揭露社会黑幕者行列。

美国黑幕揭发者大致分为两派。一是记者出身,其报道客观严肃,被称为“学者型”黑幕揭发者,代表人有林肯?斯蒂芬斯、埃达?塔贝尔等。斯蒂芬斯平均每年写4篇报道,对政府腐败进行了鞭辟入里的揭露。塔贝尔花了5年时间调查,汇编成书《美孚石油公司史》。在其鸿篇巨制里,塔贝尔揭示:垄断毁灭了健康的个人主义。另一派是以大卫?格莱汉姆?菲利普斯和厄普顿?辛克莱为代表的“作家型”黑幕揭发者。前者通过《参议院的背叛》系列报道来揭露美国参议员的腐败行径。后者虽然只花了7周时间进行实地调查,但凭借其妙笔生花的才华,写出了揭露芝加哥屠宰场脏乱状况的《屠场》,影响巨大,直接推动了《纯净食品及药物管理法》的出台。

这些黑幕揭发者被称为“自由斗士”。作为新闻记者,他们综合了进步知识分子的特点:有文化,有事业心,社会责任感强,崇尚资本主义价值观念,对前程充满乐观主义精神。他们光明磊落,信仰民主。他们认为,如果了解到弊病,就应该起来对它们采取行动。他们“扒粪”,是因为他们钟爱这个世界。尽管他们对不公平现象感到愤懑,但心中并没有仇恨。虽然对社会弊端揭露得淋漓尽致,但他们并不想推翻美国制度,而是希望通过揭露唤醒民心,推动改革,实现正义。每人都有一颗爱国心,深爱自己的国家。他们既是个人主义者又是民族主义者。对他们而言,美国虽然“丑陋不堪”,但仍然是他们的家乡,他们仍然是美国人,通过改革,美国终究会变好。

不可否认,黑幕揭发者的努力,若没有政府改革的呼应,其历史影响不可能有如此之大。而西奥多?罗斯福作为在任总统,对美国社会改革功不可没。但是,作为政治家,罗斯福对待新闻的态度与作为知识分子的黑幕揭发者的看法有本质上的不同。罗斯福希望通过媒体来宣传其改革成就和社会和谐。所以,当1906年菲利普斯在《世界主义者》上连载《参议院的背叛》时,罗斯福阅后非常气愤,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新闻,并在1906年4月14日众议院办公大楼奠基典礼的演讲中,严厉指责揭发者是一些不谙世事、只注意“地上的污秽”而从不仰看“头上的皇冠”的“扒粪者(muckrakers)”。“如果他们继续认为整个世界只是污秽一片,那么他们手中有用的权力(指监督权)也将没有了”。

罗斯福的公开谴责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黑幕揭发者非常愤懑,但随后却顺水推舟,利用罗斯福的批评为自己造势,干脆以“扒粪者”的身份,到处去搜寻污点。而那些大众化杂志也抓住发行的契机,积极鼓励揭丑。其他行业的改革派也纷纷加入,一场颇有声势的“黑幕揭发运动”由此展开。可以说,1906年是黑幕揭发运动的高潮。

黑幕揭发者是黑幕揭发运动的宣传员,他们充分利用大众化杂志作为宣传阵地,掀起了一场黑幕揭发运动。而中产阶级是美国黑幕揭发运动的群众基础,是黑幕揭发者和大众化杂志传播的民主受众,是20世纪初美国社会改革的主力。但从制度上实现改革,还得仰仗罗斯福发动的政府行为。罗斯福对黑幕揭发运动的“支持”和“宣传”是一种巧合,歪打正着,但不能否认的是,罗斯福凭借自己的狡猾和大度,巧妙地把黑幕揭发运动同他的进步主义改革运动结合起来,美国社会因此而顺利实现转型。

社会转型一是指由贫困社会向富裕社会的转变,也是一种公民意识和民主意识的成长。美国进步知识分子一致认为,为解决世纪之交美国的社会危机,提高公众的判断力是关键。只有当公民聚在一起对影响他们生活的地方性和全国性问题进行商议并做出判断的时候,公众的判断力才会提高。通过这样的公共讨论,公民才能掌握“民主”必需的技能:听、劝、辩论、妥协并寻找共同点。

黑幕揭发者做出了两点努力:其一,大范围的揭露,藉此让民众了解国情,刺激他们麻木的神经,从而达到启蒙效果,“知情将使进步成为可能”。其二,呼吁改革以扩大民众参政议政的权利和机会,如公民创制权、公民表决权、罢免权、直接预选和参议员直选等。惟如此,民主制度才能得以维护。

社会革新的力量来自黑幕揭发者、进步知识分子及其附托的中产阶级、民主公众以及权力精英形成的合力。

中国人的公民意识尚需要启蒙和培养。他们的参与热情,只有在跟自身利益息息相关时,才能被激发起来。直率、激进的言论虽然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心声,但是隐讳、含蓄、模棱两可的语言形式,更能被当下的中国人接受。他们接受真相的能力,如同接受自由和民主的能力,都需要用时间来磨合。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秦始皇、一个毛泽东。执政者对政治异见者无情地杀戮和镇压,是中国政治传统的一个基因,也是每个中国人恐惧的最大心理障碍。

2007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