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卫方:有朝一日倒过来?

 

8月9日,最高法院主办的《人民法院报》头版头条报道:“7月起在职法官享受审判津贴”,肩题:“党中央国务院深切关怀 人事部财政部联合发文”。报道说,为了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官法》的要求,7月31日,人事部、财政部发文,决定自7月1日起,对全国各级法院在职法官实行法官审判津贴。具体标准依据现行法官等级,最高每月340元,最低180元。

《法官法》1995年颁行,其中就规定了法官享受国家规定的审判津贴;经过漫长的12年之后,审判津贴总算落实,虽然钱数不多,但聊胜于无。同一家报纸在15日的“读者之声”版刊出了几篇法官的来信,用的大标题是:“审判津贴热了法官的心”。徐州泉山区一位名叫李晓梅的法官,她的来信标题多少有些夸张:“位已隆 责更重”。每月增加了二百元左右的津贴,就让我们的法官感到“位已隆”,决心要“以此为动力……不断提高自己的政治素质和职业道德水准,提高审判业务能力,理解、尊重和关爱当事人……”这样的话语,读之颇令人感叹。

感叹之余,不禁生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是等级越高的法官拿的津贴越多,而不是反过来,让那些低层次法院(主要是基层和中级法院)的法官拿更多的审判津贴呢?

“有朝一日倒过来”,怪异么?理由还是有的。首先,在我国,法官的收入是跟行政级别密切关联的。虽然工龄、“参加革命”早晚等因素也要考虑,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行政级别。全国最高的法官是最高法院院长,级别相当于副总理,而最低的法官大约也就是副股级。在这复杂的序列之间,收入差距可谓判若云泥。首席大法官的薪水是多少?遗憾的是,在我们这里还是秘而不宣。今年两会期间,国务委员陈至立在参加政协讨论时,透露说她的月收入总共就是一万元。姑且用这个数据套,对于首席大法官而言,审判津贴意味着每月在万元之上加上340元,这小零头难道不是可有可无么?但是对于那些级别很低的法官来说,同样的津贴就完全改变了他的生活。几年前一位四川贫穷地区的县法院副院长告诉我她的月薪只有六百多块,而且还经常不能按时发放。副院长尚且如此,遑论普通法官?在六百块之上加上三百块,较之在一万之上再加三百,其意义之重大不消多说。

接下来,我们还应该注意到不同层次的法官在工作性质和工作量上的差异。在一国的司法金字塔中,通常高层次的法院承担着更多的统一法律的任务,有些国家最高法院还具有宪法守护者的角色。相对而言,这样的工作需要付出较多的智力。但是,基层法官所从事的却是更大量的审理工作。肖扬院长在今年向全国人大所作法院工作报告里说,在过去的一年里,地方各级法院审结一审刑事案件701,379件,审结一审民事案件4,382,407件,审结一审行政案件95,052件,所有这些一审案件加起来,已经达到了总案件数(8,108,675件)的64%,这还不包括国家赔偿和执行案件。所谓一审案件,绝大多数都是由基层和中级两个层次的法院所审理者。这种一线的司法工作不仅仅工作量大,而且繁杂琐碎,干预频仍,司法环境和工作环境更恶劣和艰苦。作为审判津贴,给这些一线的法官更多一些,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不仅如此,近年来有关贫穷地区基层法院法官匮乏、青黄不接的报道不断出现,一些年富力强的法官不断离开,流失的原因之一便是法官待遇的低下。这样的情况已经引起了有关方面的关注。在2006年8月的一次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副委员长顾秀莲在报告中就建议,要尽快研究落实符合法官、检察官职业特点的工资待遇,依法建立审判津贴和检察津贴。对地方财政有困难的中西部欠发达地区,中央财政要加大转移支付的力度。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以自上而下数量递增的模式发放审判津贴,对于提升西部地区司法职业的吸引力一定是有帮助的,毕竟在一些贫穷地区,每月多340元还是相当可观的。

最后,有必要说一下,一国司法制度的品质在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基层法官的素质。因为绝大多数案件的一审由他们来主持,如果一审判决的公正程度普遍低下,指望二审或者审判监督程序来纠正,虽然在程序法上并无障碍,但是在现实中却有太多的制约因素,例如上级法院要推翻下级法院的判决可能给原审法官考绩带来的负面影响,还有所谓错案追究的利剑悬在头上。另外,让百姓因为一审不公而上诉要付出的代价也需要考虑。近年来所谓涉法上访已成严重问题,都说明基层法院的法官素质亟待提升。如何提升?通过统一司法考试的门槛确保法官具有良好的专业水准是一个方面,同时提高待遇,让优秀人才愿意进入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冉云飞:黑泽明对秘密警察的精绝比喻

 

告密是中国固有的“国粹”与传统,从周厉王开始,告密就已见诸史籍记载,悠久得可谓与中国人“自豪”的历史一样。那些花纳税人的钱搞断代工程,搞的意识形态工程,那些“爱国爱到夏商”(安替语)的人,好像爱不够彻底,他们似乎忘记了“告密”可能正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这一大发明,在四九年后的老百姓生活里,被发扬光大,成为当政者最为钟爱的统治利器。中国人在告密的指使下,狗咬咬,互相撕咬,被统治者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生存境况,怎么可能使一个人真正成为一个大写的人。告密对统治者来说,是成本比较低廉的方式,但对整个中国人的素质与人格的损伤,包括心理健康诸方面,都有着莫大的影响。“隔墙有耳”这样的成语就是这样形成的,这说明我们的生活是如何的不安全,大家成天都处于高度警惕的生存状态下,人人都被弄得像个神经病一样。人人都被弄得像个神经病一样,那正是统治者所需要牧民之术的最高境界。

与告密一样悠久的是,中国的秘密警察制度。从小学者开始的打小报告教育,到将打小报制度化,这就需要秘密警察在其中起到让这种制度高速运转的运营作用。秘密警察是一种最不耻的人类职业,特别那种只为一党一派之私利而服务,而压制民众利益的秘密警察,就更是人类的垃圾。但据说许多人为了进这样的单位而打破脑壳,为了一点残羹冷炙,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在当下的中国,这些不仅不以为耻,还以此为荣。尽管他们为了生活可以理解,但他们的生活完全是建立剥夺他人自由生活的基础之上,是对他人权利的侵犯,这就是可耻的。一种耻业不是在与他人合作的基础上受益,获得自己的利益,而是靠损害与压制他人的利益而获益,尤其像告密和当秘密警察,这样的事是典型是省人利己,是典型的侵犯人权的行为。而官方用纳税人的钱来建立这样的制度,以使他的非法统治得以运转,这就是大规模的侵犯人权。几千年来,在中国,告密和秘密警察像蛆附腐肉臭屎一样,从来不曾消失过,这是由制度的反人类性质所决定。

我曾经公布过四九年发布的新闻管制和通信管制的官方资料,从那时到现在,当政者对整个社会的非人控制,依旧存在,有些方面甚至愈演愈烈。随意跟踪民众,任意践踏他们的权利,阻制他们的权利表达(上访、示威等),对他们进行无耻的关、卡、压,监控电话与邮件(包括电子邮件)都是家常便饭,使民众的生活处于令人不安的恐惧之中。现在不仅有各种各样莫明其妙的警察包括秘密警察逐渐增多,大规模控制网络的网警更是有增无减,冠冕堂皇的天网工程,亦是对民众进行更加严苛的监控之物。随之而来就是对网评员(有人称之为“五毛党”)的“培养”与利诱。著名电影导演黑泽明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期参加日本无产阶级活动,遭受彼时军国主义盛行,尚未真正民主自由的日本国家秘密警察的跟踪,几遭逮捕。他在自传《蛤蟆的油》里记述了他与秘密警察短兵相接的一个细接,他形容秘密警脸上的“爬虫类表情”,我认为是我看来关于秘密警察脸相和精神气质,最准确的描述,与我们四川人形容告密者和秘密警察的“屁眼虫”有异曲同工之妙。现将此段抄录于后(见于该书P105),并附中国网评员开会的照片,让大家参照。

2007年9月5日8:06分于成都

一开始,我只说到哥哥家去暂住几天就离开了家,此后屡换住处,有时住在同情者的家里。开头我只担任街头联络员。政府镇压的手段非常残酷,和我联系的人常常不能如约出现,或是因为遭到检举,从此不能再来。

一个下雪天,我按照指定地点,到驹道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去。我刚推开门,不由得大吃一惊。咖啡馆里有五六个汉字,一见我就立刻站了起来。我一看便知道,这是特高刑警(特别高等警察的略称。战前日本为压制反对天皇政府的思想、言论、行为而设立的秘密警察——译注)。这些家伙的脸上有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爬虫类的表情。

金  雁:回望1917

 

俄国革命史研究面临的困境

我们都是十月革命的后代,这场在世界六分之一土地上发生的革命已经过去90周年了,但是至今没有令人满意的对这场20世纪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前因后果的诠释体系。

当今俄罗斯人已不再接受苏联时期统一口径的意识形态话语。他们知道以前那套史学观是按照左右历史、驾驭历史、改造历史和按照统一的口径教诲民众原则设计的,当时的提法是,历史科学的作用是“圆满地解释党和政府的历史性决议”。

而中国人的认知来源,基本来自于先有斯大林的结论而后填充史料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以及由斯大林本人主导的十月革命20周年献礼片 《列宁在十月》。

也许有人会说,由于政治立场各异,不可能存在一种各派均能接受的观点,但是,力求史实的客观性、真实性、公正性,尽量在原始档案的基础上真实地再现这场革命,应当是严肃的史学家的追求标准。至于价值评判的结论,也应该是建立在真实历史体系之上的以史据论的分析。而貌似最“政治正确”的雄辩真理的论点,如果是以人为编造的虚假历史为依托,则既经不起历史考证的层层辨析,也无法建立起自恰的理论逻辑体系,只能是海市蜃楼般的空中楼阁。说穿了,这种历史观不过是玩弄政治投机、为政治服务的历史,是为尊者讳而随意剪裁的历史。

“十月革命是人类历史的新纪元”这句话,最早是托洛茨基在1917年5月17日回国时说的,他的原话是,我们已经“开辟了一个新纪元,一个铁与血的纪元”,这后半句话虽然道出了十月革命的实质,却因为充满杀戮气和血腥味而很少有人提及。后来毛泽东说,“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不仅开辟了俄国历史的新纪元,而且开创了世界历史的新纪元”,它震撼了世界,推动了人类文明进步。所以现在我们把十月革命作为世界现代史的开篇,认为它是20世纪最伟大最震撼人心的事件,它“开创了人类历史的一个新时代,在资本主义统治延续数百年之后人类开始向社会主义迈进,至今时代的基本矛盾没有发生变化”(陈湘泗语)。

1917年的俄国革命处在这样一个高度后,以它为题材的著作自然汗牛充栋,可以数十万计。苏联仅1958-1959年就发表了7千多部著述,数字大得惊人,却罕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绝大多数是千篇一律、内容重复的应景之作。就连搞十月革命史的原苏联科学院院士明茨也说,至今没有一部像样的总结性著作。白俄学者德。阿宁说得更坦率,“每个独揽大权的领袖人物,实际上自己就是历史学家”,斯大林二十五年的统治是最没有历史成果的。托洛茨基认为“那是一个撒谎年代的撒谎产物”。克伦斯基说“苏联关于十月革命的历史著作都是赝品”。西方普遍认为苏联对俄国革命的描述缺乏逻辑、贫乏无力、残缺不全。苏汉诺夫等一些亲身经历这场变革的社会主义者则认为,苏联时期的研究除了对19世纪20年代初尚有一些符合真实状况的叙述外,绝大部分是“背离了马克思主义”的奉迎之作,是打上了斯大林烙印的“固定化”模式,是从党史的编年史中删除一个个参与者的“非难过去政治”、为党内斗争中胜利者贴金的著述,不仅把作为科学的秉笔直书的历史毁灭,而且导致了正直历史学家本身的肉体消灭。

过去我们从意识形态出发,认为这些人统统是站在反动的立场上抹煞十月革命的历史地位。但令人困惑的是,现在俄罗斯本国也很少有人对苏联时期的那套说法感到满意,俄国人现在很少谈“宏大叙事”,评价体系已经多元化,更多的是从基础档案做起,先把细小环节的真正史实搞清楚,然后再作价值评价。一个是有没有的问题,另一个是对不对的问题,这是两个层面,在第一个层面是可以取得相对一致的认同的,而在第二个层面,分歧是很正常的。

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档案面向公众开放,我国也相继翻译出版了多卷本的《苏联历史档案》,中国人在阅读了大量第一手的历史档案以后,如果仍然建立不起一套自己的、客观的、合乎科学、尽可能接近于历史真相的俄国革命史,那就是中国“苏联学”研究的失职。踏踏实实地直面真实的历史,让这场已经过去近一个世纪的俄国革命恢复“信史、良史”的面貌,才是历史唯物主义所要坚持的立场。

现在俄国的思想界承认,革命很难自行产生新的东西,革命从来不会摧毁所有的一切而形成一张好画最新最美图画的白纸,传统的惰性无处不在地在发挥着作用。只是推翻了一个阶级,原来建筑其上的整个文化心态结构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因此毫不奇怪在社会主义的口号下 “皇权主义的个人崇拜、宗教审判般的非法镇压、缺乏竞争的大锅饭……”这些中世纪的风习会一遍遍地重演。

更可怕的是,在革命的政治游戏中,伦理道德被彻底颠覆,“恶”成为一种制胜的法宝,心慈手软者都会成为最早的出局者,这样一种“善良淘汰机制”甚至会比它所颠覆掉的旧体制更糟糕、更可怕。在此过程中造就的“道德虚无主义”者只能把世界分为红黑两个阵营,凡自身之外的一切包括模糊的灰色地带均被视为敌对的营垒,非此即彼的斗争便成为一种常态,只能以严酷的镇压体系和恐怖手段维系凝聚力,以强化集中制、等级制、兵营制的高压职能来对待异端。在这样的社会中,真诚、相爱、善良、仁慈、温情都将被扫进“资产阶级的垃圾堆”里,在这种道德时尚的主宰下,人性恶的一面会大大释放,只会距离理想越来越远。

俄国思想界对这场革命有着深刻的总结,他们认为,改革与革命是一对互动的矛盾体,作为执政集团没有哪一个会愿意革命,他们处理社会危机的思路也是从自上而下的改革开始。但是由于统治者主导的改革会过多地从既得利益出发而往往缺乏公正性,下层民众便会对上层充满了仇恨和鄙视,民众中“当权者有罪”的思想十分普遍,它将迅速地积累起破坏现存制度的“强大社会力量,在提出激进要求的同时,激进知识分子唤起民众付诸行动,愤怒的情绪迅速地发挥了自己的作用”,而知识分子在民众身上找到的仅仅是模糊的本能。这种喧嚣声表面上看起来是民主个性的觉醒,但当革命的破坏性发挥完以后,喧嚣声沉寂下来以后,我们却发现除了改换了统治者以外,没有留下任何有益的东西。存在的可能只有两种:暴民政治以及它复归后又一次轮回到专制制度。在民粹派“为民谋幸福”的假象背后不过是少数精英愚弄 “群氓”的一种手段,人民从来都不是社会的主人。历史将反复在“不公正的改革”和反对“肮脏自由的革命”之间震荡——我们可以不同意他们的观点,但他们的很多思考与警示值得我们借鉴。

2007年俄国重印了索尔仁尼琴在上个世纪80年代写的《关于二月革命的思考》一文,以单行本的形式在俄罗斯发行,并被列入行政官员的必读书目。普京的目的就是站在执政角度防止革命。

并不“震撼”的冬宫之夜

二月革命后直到1917年年底,包括所谓十月革命的前后,俄国政坛上的斗争焦点除了对外关系上的“和平”与经济上的“土地”外,就是政治体制上的尽快还是推迟召开立宪会议的问题。1905年革命的爆发,就是在“立宪会议和民主共和国”的口号下进行的。彼得堡工人向尼古拉二世的请愿书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俄国土地上一切阶级、一切等级的代表、让所有的人,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都选自己的代表吧”。

虽然苏联时期的官方史学声称那时出现了 “无产阶级的苏维埃”和“资产阶级的临时政府” “两个政权并存”的状态,然而实际上,二月革命以后相当长的时期内,布尔什维克不仅并未在苏维埃中占优势,也没有主张 “一切权力归苏维埃”,而只是强烈指责临时政府拖延召开立宪会议。甚至在他们控制了彼得格勒苏维埃并据以发动推翻临时政府的十月革命时,虽然提出了 “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的口号,也只不过是把它作为革命措施,而并未宣布苏维埃是永久性政府。相反,当时苏维埃代表大会通过的决议明确宣布: “工人和农民的临时政府在立宪会议召开之前掌握国家政权”。他们继续指责临时政府终于宣布的立宪会议选举日期是靠不住的,宣称只有苏维埃才能保证立宪会议选举如期举行。在十月革命前两周,列宁指示布尔什维克控制的军队要给士兵放假,以便组织他们回乡进行 “关于立宪会议的鼓动工作”,争取农民选票以便 “在立宪会议中获得多数”。在十月革命前夜,布尔什维克的机关报 《工人之路》以通栏标题向人民发出号召: “把惟一彻底的和坚忍不拔的革命党——布尔什维克选进立宪会议!”

就在俄历1917年10月26日,即打下冬宫、夺取政权后的次日召开的第二次全俄工兵代表苏维埃大会上,列宁不仅重申临时政府不愿召开立宪会议是它被推翻的理由之一,而且强调即将召开的立宪会议才是惟一有权决定国家问题的机关。他还明确表示,即使布尔什维克在选举中失败,他们也将服从 “人民群众”的选择。可见正如 “土地”(废除斯托雷平改革恢复农村公社)与 “和平” (退出世界大战)一样,“立宪会议”在当时的俄国实际上是众望所归。各方争论的似乎只是“快慢”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是,苏联时期被描绘为连续体的 “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其实并不存在。从二月到十月,动荡中的俄国实际共经历了五届党派构成不同的短暂政府,其主导力量从右翼自由派、左翼自由派到 “社会主义者”,总的趋势是一个比一个更 “快”的主张者轮番得势。十月之变产生的苏维埃政府似乎只是第六个更 “快”的 “立宪会议”主张者上台。

实际上,这个变化在十月革命的前一天已经开始:俄历10月24日,在各党派召开的共和国预备议会上,社会主义者已占多数但尚容纳了几个立宪民主党人的克伦斯基联合政府受到抨击。两大社会主义政党提出议案,要求 “通过一项法令把土地移交给土地委员会”、 “坚决支持建议与盟国宣布和谈条件并开始和平谈判的对外政策”,这两项要求与苏维埃政府次日提出的 “土地法令”与 “和平法令”几乎如出一辙。该议案以123票对102票被预备议会通过。此举相当于对联合临时政府的不信任案,如果没有当夜的冬宫事件,它也将导致出现一个排除自由派的 “清一色社会主义者政府”,而这正是布尔什维克在两周前提出的主张。

由于列宁的坚持,尽管中央委员会中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卢那察尔斯基、李可夫等不少人反对,布尔什维克党还是退出了预备议会,并赶在 “清一色社会主义者政府”出现前抢先夺取了政权。虽然布尔什维克采取的是类似军事政变的手段,可是当时俄国处在非常时期,前五届政府也并非经过全民选举,而且期间还有“四月危机”、 “七月事件”、科尔尼洛夫兵变等非常事件,与之相比,十月冬宫之夜 “水兵与士官生的冲突”也不算多么激烈。

其实,在农民出身的俄军普通官兵往往具有皇权主义和保守倾向的时代, “士官生”——既有文化而又并无军官特权的 “军人知识分子”曾是俄军中最富进步精神的力量。自十二月党人事件以来他们一直是倾向民主的,二月革命后他们中多数还倾向社会主义——自然是民主社会主义。在反沙皇、甚至反对右翼自由派方面他们与布尔什维克并无矛盾。而且,在二月革命后初期自由派主导临时政府时,他们与布尔什维克关系良好,当时彼得格勒军事学校社会主义者士官生联合会经常请布尔什维克人士在他们举办的 “社会主义理论讲座”上作演讲。只是在社会主义党派主导联合临时政府后,由于不满布尔什维克的“暴力倾向”,他们才成为 “冬宫之夜”的 “反革命”力量。实际上,这天晚上夺权与被夺权的双方多是社会主义阵营中的 “党内同志”——社会民主党与社会革命党人,只是被夺权的最后一届临时政府成员多为社会民主党孟什维克派和主流派社会革命党,而夺权的是社会民主党布尔什维克派和左派社会革命党。在一般人看来,双方的差别还不如前几次政府更替的双方明显。

所以,尽管当时在彼得格勒的美国记者约翰。里德对十月革命的报道以 《震撼世界的十天》为题而闻名于世,但在当时,这场变革不要说对世界,即使对彼得格勒人而言也并不是多么 “震撼”的。起义当晚,彼得格勒军事革命委员会发布 《关于临时政府被推翻的通告》称,起义 “未流一滴血就取得了胜利”。 “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当时正在彼得堡造船厂大修,处在不下水状态,没有舰长、武器、装备、弹药。一个叫别雷舍夫的机械师在布尔什维克的行列中表现得最为积极,1917年10月24日即预定 “武装起义”的前一夜,负责在水兵中做宣传工作的卢舍维奇任命别雷舍夫为 “阿芙乐尔”号政委。而军事革命委员会任命的 “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政委别雷舍夫事后报告说:军舰“在彼得保罗要塞打出信号弹之后发射了几发空弹,准备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打实弹。结果无需如此,因为冬宫很快就投降了”。在赤卫队涌向冬宫大门时,由冬宫的防卫长官帕里琴斯基亲自打开宫门,并把他们带到了临时部长正在开会的地方。一直反对暴动的温和派布尔什维克党人卢那察尔斯基在当时的家信中也不无宽慰地记道:“事变竟轻易实现”, “暂时牺牲极少。暂时。”显然,这场 “暴力革命”几乎是波澜不惊地就成功了。

而成功者当时也相当低调。苏维埃政府当晚成立时自称是 “工人和农民的临时政府”,人们也将其作为 “第六届临时政府”来接受。应当说,支持布尔什维克当晚行动的人并不多,而反感者不少。如前所述,就连布尔什维克党内都有相当一批人反对以这种方式夺权。他们当然支持以一个对苏维埃负责的政府取代临时政府,但既然以苏维埃的名义做这件事,总应该由苏维埃授权,不能先造成既成事实, “在召开 (苏维埃)代表大会前夕就夺取政权,这一点我想谁也不知道。”于是正如卢那察尔斯基所言: “社会革命党人和孟什维克,甚至连国际主义者,都断然抵制我们。市杜马对我们十分恼火。市民、知识分子,乃至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这样……” “目前是可怕的令人胆寒的孤立”。但尽管如此,并没有什么人想采取实际行动与布尔什维克对抗。当时俄国人普遍相信,二月以来的革命形势在动荡中持续发展,而其目标就是立宪会议。立宪会议代表的选举和会议的召开,将意味着“革命宪政”大功告成,俄国将出现一个全民选举产生的、因而是有权威的而非 “临时”的民主共和宪政政府,到时俄国的政局就会走上正常轨道。可以设想,如果布尔什维克当时不是以召开立宪会议为号召,而是公然提出取消立宪会议,那它的夺权必然会“震撼”得多,而能否成功也就未可逆料了。

“震撼”世界的1月5日

真正令人“震撼”的剧变来自两个月以后。

原来列宁一直认为,选举时谁执政、谁来召开立宪会议是至关重要的。显然,他相信在自己大权在握的情况下,加上卓有成效的宣传鼓动工作,“革命宪政”会批准他所做的一切。

纵观列宁从1905年到1917年使用 “君主立宪制”(монархическаяконституция)、“立 宪 君 主 制 ”(конституционная монархия)、“民主 立 宪 制 ”(демократическаяконституция)、革命立宪等概念的排序上就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变化。把立宪制放在词尾是为了强调 “立宪”,用立宪作形容词是为了强调 “君主制”。 “君主立宪”与 “立宪君主”是同一制度的两种叫法,意思相同但侧重点不同:立宪君主制,是把它看作君主制的一种,与其他的君主制并列在一起;君主立宪是把它看作立宪制的一种,是同民主立宪制并列在一起。1905年革命时他对 “君主立宪”还是比较称赞的,认为这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重要内容, “俄国掀起的立宪运动,当代人还没有看到过类似的当前这样的政治活跃局面”, “专制制度不可能和这个阶级保持和平,以立法形式直接反映统治阶级的利益是必要的”, “无产阶级应当支持资产阶级的立宪运动”, “无产阶级的地位使它成为彻底的民主主义者”,“资产阶级革命对无产阶级是极其有利的”。在这个过程中列宁还专门把“自由派”与 “反动派”区分出来。孟什维克认为 “召集立宪会议是革命的彻底胜利”,十月革命当中,列宁多次说: “自由派资产阶级及其政党力图使革命半途而废,把君主制保留下来,由君主即旧政府来召集立宪会议,实现君主立宪制。无产阶级及其政党则力求把革命进行到底,彻底废除君主制,由临时革命政府来召集立宪会议,实现民主立宪制,即民主共和国。”

然而事态发展出乎他的意料。就在布尔什维克掌权的条件下,选举按期于11月12日至15日进行,25日大致的得票结果,布尔什维克获得23.9%的选票,在703个席位中,只获得163席,远远低于社会革命党所获得的40%选票。到了1918年年初立宪会议召开前,最终结果揭晓:在总共707个席位中,布尔什维克得到175席,占24.7%,仅仅略高于最初结果。而社会革命党得到410席 (其中左派社会革命党占40席),孟什维克16席,立宪民主党17席,各民族政党86席,其余几个席位属于几个小组织。这就是说,布尔什维克在他们主持的这次选举中只得到四分之一的议席,即使加上与布尔什维克结盟的左派社会革命党,列宁方面也只占有30%的议席,而主要的民粹派政党——社会革命党,即使不算它的左派,仅其主流派就占有370席,已经明显过半。

显然,布尔什维克输掉了这次选举,而且输得很惨。其惨还不在于得票少,而在于这是在它当权条件下、由它组织的选举。它没有理由、而且的确也并未指责这次大选有舞弊、贿选一类的污点。后来布尔什维克反对的理由只是说立宪会议的选举是根据临时政府的法律进行的,而这个法律现在已经过时。反对者指出,这个理由显然太过牵强:既然这次选举本来就没有合法性,为什么又要组织这次选举呢?考茨基也认为: “在立宪会议居于少数之后,才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其实布尔什维克在选举过程中已经感到不妙,并通过苏维埃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颁布法令,授权那些选出的代表不符合其意愿的地方苏维埃可以暂停选举、召回已选出的代表并组织改选。然而,受到 “革命宪政”思维影响的各地苏维埃并没有行使这一权力。于是列宁的人民委员会政府又在立宪会议预定开会日 (11月28日)前,以到达的代表太少为由宣布推迟会期。当天一些立宪民主党人示威抗议这个决定,要求 “一切权力归立宪会议”,结果遭到严厉镇压。立宪民主党事实上被取缔,其当选代表或被捕被杀,或逃亡。

直到一个多月后,立宪会议才在排除了立宪民主党人的情况下于1918年1月5日召开。会前列宁已经打算 “用武力更正票箱”,苏维埃政府便宣布在彼得格勒戒严,并调集忠于布尔什维克的军队进入首都。开会当天,布尔什维克代表建议立宪会议按人民委员会要求把权力交给苏维埃并自行宣布解散,多数立宪会议代表拒绝了这个要求。布尔什维克与左派社会革命党代表遂先后退出会议。其余多数代表在暴力的威胁下一直坚持到次日凌晨4时,终被布尔什维克调来的军队驱散。当天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即宣布解散立宪会议。

这一天,主要由孟什维克组成的(联合)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中央委员会发表 《致全俄公民书》,这个以“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开头、以“社会主义万岁”结尾的声明指出:“立宪会议被以武力驱散了……甚至早在中央执行委员会打算做出解散立宪会议的决定之前,立宪会议就已经被解散了。布尔什维克一如既往,首先用武力解散了立宪会议,随后便关闭了塔夫利达宫不让任何一位立宪会议成员进入。只是在这以后,才要求中央执行委员会公布关于解散的命令。因为自布尔什维克党夺取政权以来,苏维埃的全部作用归结为在 ‘人民委员会’的决定上盖上一个印章。没有任何 ‘苏维埃政权’,有的只是布尔什维克党 (中央)委员会的政权,以及追随他们的那些武装队伍的政权。”

这一天,除布尔什维克以外的各社会主义党派,即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和人民社会党还联合发表传单,指出: “1905年1月9日,尼古拉。罗曼诺夫和特列波夫枪杀过要求召开立宪会议的工人。今天,当劳动人民经过12年斗争之后,立宪会议已由人民选举产生,而彼得格勒的工人又一次为立宪会议而遭到自称是工人阶级代表的那些人的枪杀!”从此, “公民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被剥夺了。”“工人的旗帜被撕毁、被烧掉了。”

与这份传单类似,沙皇时代素来同情布尔什维克的左派作家高尔基,也在这一天激愤地写下了 《1月9日与1月5日》一文,严厉谴责布尔什维克。他把当天发生的惨案比之为点燃1905年革命烈火的沙皇屠杀和平请愿工人的 “流血星期日”:布尔什维克的 “来复枪驱散了近百年来俄国最优秀分子为之奋斗的梦想”。罗莎。卢森堡说, “列宁和托洛茨基曾经强烈地要求召开立宪会议”,而十月革命后的立宪会议选举又 “是根据世界上最民主的选举”, “在完全自由的条件下进行的第一次人民投票”,布尔什维克却 “毫无敬畏之念,干脆宣布投票结果毫无价值”,是 “逆历史潮流而动”的行为。考茨基说: “苏维埃组织优于普选,在于它更加专断,它可以把一切它看着不顺眼的组织排除在外”。 “我们的布尔什维克同志把一切都押在欧洲普遍发生革命这张牌上,因为这张牌没有拿到手,他们就感到不得不依靠行使赤裸裸的权力,即实行专政来代替他们所缺乏的条件。”

显然,1月5日事件给俄国社会造成的 “震撼”,远远超过上年10月25日黎明前的 “冬宫事件”。10月事件基本上是2月革命以来 “革命宪政”进程的延续,斯托雷平改革的失败就注定了自由派的失势和社会主义者的上台,事实上这个变化也是在7月和9月两次临时政府更迭时就基本完成,10月末如果没有冬宫事件,自由派彻底下野和 “清一色社会主义者政府”的出现也是势在必然。尽管布尔什维克的夺权手段招人非议,但既没有马上激化社会矛盾也没有导致什么反抗。克伦斯基政府已在冬宫事件前一天的预备议会上遭到实际上的不信任投票,产生 “第六届临时政府”并不出人意料。十月之夜逃出冬宫的克伦斯基等一些临时政府领导人曾试图组织反夺权,但因没什么响应者而不了了之。社会革命党与孟什维克控制的全俄铁总等工会组织曾对布尔什维克的 “政变”持异议,并威胁要罢工,但在立宪会议选举如期进行后即宣布与苏维埃政权和解。由于包括布尔什维克在内的主要政治力量都宣称俄国前途最终取决于立宪会议,人们也就在等待立宪会议结果的心态下大体平静地接受了既成事实,这两个月因而在传统上被称为苏维埃政权 “凯歌行进”的时期。

但驱散立宪会议就不同了。它把“革命宪政”进程完全倒转过来,成了 “革宪政的命”,堪称是二月革命后俄国历史进程的又一次剧变。按后来 “列宁主义”的说法,这是 “无产阶级专政”粉碎了 “资产阶级民主”。而按布尔什维克以外的其他社会主义党派的说法,则是 “民主革命”的毁灭和 “专制黑暗”的重返。不管哪一种说法,这一变化作为 “民主”与“专政(专制)”的对决都可谓超级 “震撼”。你可以说它是革命,也可以 (按反对派的立场)说是反革命,但唯独不能说这变化的意义比十月事件小。

事实上,所谓十月革命后相对平静的政局,即苏维埃政权 “凯歌行进”的局面,正是在这场 “一月剧变”后被打破的。俄国的国内矛盾自此迅速尖锐化,不久就爆发了大规模的残酷内战。

关于这场内战,各种 “官书”上有着许多定义,但是列宁1919年致罗日科夫的一封私人信件有个坦率的说法值得一提:列宁认为当时的内战是 “苏维埃政权反对 ‘普遍、直接、平等、秘密的’选举的斗争,即反对反革命立宪会议的斗争”, “这是资产阶级民主和资产阶级议会制的世界性大崩溃,无论在哪个国家,没有国内战争就不会有进步。情愿者命运引着走,不情愿者命运拖着走。”

从某种意义上讲,内战是一场围绕“立宪”的战争,列宁政府的反对派最著名的口号就是 “一切权力归立宪会议”。而内战中出现的许多反苏维埃势力也都以民主立宪为旗帜。包括大量的左派势力,也在 “既不要列宁也不要高尔察克”的口号下成了反对派,他们要求在 “左派”专政与右派专政之外选择道路,回到1917年9月前的民主政府甚至 “一月剧变”前的苏维埃。 “专政”与 “民主”的冲突如此尖锐,以至于布尔什维克方面当时抨击 “民主”常常连 “虚伪的”、“资产阶级的”等限制词都不用,干脆流行起 “民主反革命(демократичесаяконтрреволюция)”、 “立宪反革命(Кадетскаяконтрреволяция)”的说法,并由此衍生出 “民主反革命时期”、“民主反革命缓冲地带”、 “民主反革命政治派别”等一系列术语。 “专政”是“革命”, “民主”就是 “反革命”,一月前后的剧变乃至于斯。

这当然不是说后来反对布尔什维克的力量都是立宪会议的支持者或所谓民主派,而是说,二月革命以来人们期待的宪政民主前景在1918年1月的消失引起了空前的震动,打破了俄国社会当时已十分脆弱的平衡,使各种矛盾都集中爆发出来。各支民主派 (后来被称为 “资产阶级民主派”,但当时布尔什维克更常称之为“民主反革命”)都打出立宪会议的旗号反对布尔什维克,先后在伏尔加河流域的萨马拉、乌法等地形成很大势力,在格鲁吉亚等地还建立了孟什维克领导的民主共和国。更严重的是,在二月革命后慑于当时人们对民主的认同而一时蛰伏的各种旧俄势力,也堂而皇之地出来抢夺江山, “有枪便是草头王”的局面于焉形成。继 “一月剧变”布尔什维克驱散立宪会议后,4月乌克兰哥萨克首领斯科罗帕茨基驱散了二月革命后出现的乌克兰议会 (中央拉达),12月初军阀高尔察克驱散了从伏尔加河迁移到鄂木斯克的立宪议会委员代表大会,二月革命后昙花一现的民主权威至此荡然无存。而二月革命以来对 “混乱的民主”不耐烦的人们,在混乱变成内战后也就各立山头 “收拾残局”。加上乘乱而起的民族分离运动、外国支持的势力,俄国一时陷入了空前残酷的兵燹战祸中,数百万人死于非命……

继1905年后俄国历史上又一次民主大实验,就这样以惨痛的内战以及内战后的“专政”告终。

侯文豹:中国的腐败特色

 

迄今为止,所有的专制、极权体系没有一个能够跳出因为玩弄权力而导致的整个权力体系的全面腐化与整个社会道德体系堕落、坍塌所最终引发的极权社会体系崩溃的这么一个结果。现在看来倒楣的陈良宇极有可能成为中国共产党为了迎接十七大而向党内外以及国内外展示反腐成果与反腐力度的祭礼!据调查,陈良宇的问题涉及违规使用上海社保资金、为不法企业主谋利、袒护违纪违法官员、利用职务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等,涉案金额竟高达35亿。透过各种管道反映出来的大量腐败堕落的细节,陈良宇一案与在此之前的原江西省副省长胡长清、原北京市委书记陈希同、原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成克杰、原云南省长李嘉廷、原安徽省副省长王怀中、原安徽省委副书记王昭耀等等腐败堕落群体集中的显示出现在中国权力体系的腐败堕落早已呈现遍地开花的“中国特色”,总结起来,其“中国特色”大概有如下几点:

首先,在中国几乎可以说是无官不贪了。任你随便找一个稍微接触到当今权力体系的科局级老干部交谈,都会摇头,要是严格地遵循法律的话,现在的权力体系恐怕就要瘫痪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在现在的官场里,好人是生存不下去的。要不,你同流合污,要不,你就被排挤出局,没有别的可能性。在一个似乎是无官不贪的国度里,贪污、腐败、堕落等等丑恶行为理所当然地要归咎到制度问题上来。制度问题不解决,腐败问题不可能解决。喉舌媒体报导说,中央对陈良宇的处理决定彰显了依法治国、依章(党章)管党的决心。“不论是谁,不论其职务多高,只要触犯党纪国法,都要受到严肃追究和严厉惩处。”这些都不过是历次揭出高层贪腐官员后所说的套话,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也极少有人相信了。反腐几十年,每过一段儿时间,就挂一漏万地揪出一、两个大一点的、级别相当高的官员来向人们展示一下“中共建设廉洁政府和反腐败的决心”,从北京市委书记陈西同到江西省副省长胡长清、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成克杰、贵州省委书记刘方仁、云南省省长李嘉廷、直到现在的陈良宇。但是,中共的腐败问题不但没有得到遏制,反而越反腐败越猖獗。现在有一个极富幽默意味的比喻:我们要想从当今的官员中找出一个没有问题的官员,比从狠群里找出一只羊来都难。

其次,倒台的贪官大都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虽然在政治斗争中被击败的一方都被查出有大量的经济问题,但他们的倒台决不是因为经济。按照今日中国权力系统的潜规则,如果他们在政治问题上没有站错队,经济问题再大也不可能受到追究。有人说:“陈良宇被揪出来,可以说是迟来的审判,因为很长时间以来上海人对他就有很大的反应。上海的许多上访人士与著名的郑恩宠律师已经就周正毅案所牵涉的上海市政府相关领导腐败问题向中共中央以及海内、外反映与揭露了无数次。为什么那么晚才被中纪委揭出来呢?中国有专家经常在媒体上说,有司法监督,有舆论监督。请问上海的舆论、上海的司法是在监督陈良宇、还是被陈良宇圈养?”

再其次,众多的腐败堕落官员几乎都是以一种末世心态来进行疯狂的敛财──近几年以来,人们都在议论高薪养廉问题。高薪在别的国家也许能够养廉,因为别的国家拥有一整套完备的权力平衡与舆论监督体系。但在中国不行。在所有监督与制约体系等同于儿戏的状况下,官员们腐败堕落的私性和贪念是没有止境的。陈良宇一案所涉及到的金额高达35亿。可以想见,如果其现在不倒,他羽翼下的众多大员必将继续贪腐,决不会就此停止。已经揭露出来的官员的贪污金额都是天文数字,但他们从未满足过,只要权力在手一天,贪腐就继续一天,而且越到后来,贪腐就越疯狂。

最后,所有的腐败堕落官员都是台面上立牌坊,私下里做婊子──所有官员嘴上都大念清廉经,却鲜有一个人作清廉事。几乎每一次搞倒一个“高级别”的贪官,都会揭出一个贪污腐败的集团。他们之间相互勾结,相互包庇,共同犯罪,为害一方。陈西同如此,程维高如此,陈良宇如此,如果深究,每一个官员莫不如此。

就在陈良宇被中纪委双规前的2006年8月份,他还恬不知耻地大说特说:“反腐倡廉工作一刻也不可放松,始终头脑清醒、旗帜鲜明、态度坚决。各级党政组织和领导干部一定要举一反三,吸取教训,警钟长鸣,认真查找薄弱环节,着力加强防范,并在工作中牢牢把握,决策要科学民主、执行要规范有序、监督要有力有效‘三个环节’”。“大力促进党风廉政建设。要以做好换届工作为契机,大力营造风清气正的换届环境,不断推进党风廉政建设。”陈良宇的这些话正是中国大大小小的干部们经常挂在嘴巴上的。几十年的现实说明,党国的各级官员们说的话都很好,而言行不一也是中国人已经“见惯不怪”的了,因为没有人能够管得了他们。但是,主流世界的现实一再表明只有切实有效的接受监督政府,才能打造廉政高效的政府。没有一个合法的权力来源管道、没有一整套完备的权力制约与平衡体系、不接受舆论监督、禁固言论,封锁资讯、坚持自己“监督”自己,是绝对无法建设廉洁高效民主政府的。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极其简单、明了的结论。那就是,极权体系是一切权力体系腐化堕落行为的策源地!不打破现有的权力构成与权力来源现状,就是再喊一万年,反腐败也是枉然。更何况,公众也不会给予你那么多的机会!因为人民的耐性和容忍是有限度的!必须进行权力的正本清源,必须还政与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给自己治病这么两条,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明白的、简单而基本的道理!所以说,中国的政治应该如何走下去、应该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了,除非执掌权力者统统是白痴!

梁  京:十七大与中国政治发展

 

中共十七大将对中国政治的发展产生何种影响?这是海内外关注的一个问题。对胡锦涛寄希望的人倾向于相信,一旦胡锦涛全面击败自己的政敌,就会认真地实行政改。因此,持这种希望的人,自然也就希望胡锦涛在政治上获得最大的胜利。

历史的教训,令我不敢赞同这一立场。在个人操守方面,胡锦涛确实比江泽民,曾庆红要强,但由此就推论胡的胜利一定对中国的政治发展更有利,则有很大问题。且不说胡上台几年来,并没有证明自己的领导能力,一个更根本性的问题是,政治权力再度高度集中于一个人,对中国的政治发展究竟是利还是害?如果认真回顾一下中国的历史,包括中国苦难的近代史,就会发现,中国政治的发展其实从来没有得益于政治权力的集中。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已经明白,即使在当年所谓军阀混战的岁月,中国政治民主化的空间都比毛泽东一人大权独揽的时代要大得多。

一般来说,寡头政治会给社会自治留下更大的空间,从而在长远上有利于民主政治的发展。这就是杨晓凯喜欢“两个魔鬼胜过一个圣人”这句格言的原因。但是,寡头政治给社会带来的重大风险就在于,寡头之间的权力竞争恶性化导致社会严重失序。美国人之所以在两百多年后,对华盛顿的敬仰有增无减,并不是因为他比其他开国元勋更有才能,而是他高尚的人格帮助美国民主政治的发展度过了最脆弱的繦褓阶段。没有华盛顿,美国独立后陷入恶性寡头政治的风险,不知要大多少。

这样看来,一个身居高位,德高望重的领导人,尽管才能有所不足,但若能防止出现寡头的恶性竞争,也能对一个国家的政治发展做出历史性的贡献。如果说历史给了胡锦涛什么机遇,那显然不是让他成为一个“英主”,而是让他有可能提高中国政治游戏的道德底线,让中国能够比较顺利地度过难以避免的寡头政治阶段。

胡锦涛有没有这样的见识呢?从胡锦涛几年来的政治表演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近来围绕十七大权力斗争的各种事件更进一步表明,即使有这种可能,胡锦涛也正在失去这样的机会。

胡锦涛要想成为一个改变中国政治游戏规则,提高权力竞争道德底线的人,就必须赢得政治对手对自己的尊重,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尽量不把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引入权力斗争。但是,在无官不贪,而且“包二奶”成风的中国,这样做非常不易。一来是利用对方的道德缺陷把对方打垮的诱惑极大,或者是对手根本不吃这一套,反正“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不管是什么原因,局外人看见的是,中国十七大权力斗争越来越个人化,越来越“龌龊”。

真正把陈良宇打垮的,不是什么上海社保基金案,而是他的众多情妇,尤其是他逃往海外的儿子被诱捕成功,不久前又见到曾庆红儿子移民澳洲成为把柄,最近又发生了财政部长金人庆与其他高官共有情妇而下台的案子。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能判断,胡锦涛能赢到什么程度。但对于判断十七大对中国政治发展的影响来说,与其说谁赢重要,不如说如何赢更重要。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看到的并不能令人乐观。不过,也许我对中国政治发展的期望太高了,因为在一些外国人看来,中国最高权力的过渡能够不政变,不流血就已经是很大的政治进步了。

中产,在贪婪和恐惧间饿死

 

在全民谈股炒楼的时代,最新一期出版的《三联生活周刊》聚焦广州一明星小区居民的资本投资生活,有人完全抛弃掉“朝九晚五”的职业生涯,义无反顾投身股市;有人觉得对股市楼市的财富增值既有欲望也有恐慌,担心资产随时会缩水而几进几出;有人曾经历股市挫败,不相信当前的资本市场可以发家,转而投资刀剑收藏……理想是用几百万的投入,换来每月数万元稳定的收入,保证生活水平不下降。如果中产阶级还有什么共同的梦想的话,那就是:一朝赚够,早日退休。职场劳碌的生活,在资本热潮中努力寻找新的理财方式的中产看来已经不堪承受了,“发展下去,会得抑郁症”。

这就是当下中国中产阶级的一个缩影,它的另外一个名字就叫恐惧。

很容易看得出来,社会顶层拥有最大的社会资源,因此不存在对丧失财富和名位的恐惧。他们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的圈子里,在公众的视线之外。社会底层既然无法再丧失什么,也对上升到中产阶级不抱希望,也就不受欲望的折磨。中产阶级无比期盼的社会顶层遥不可及,因为追求财富和名位而透支精力,而自己的社会地位却随时可能因为失业、投资失败、经济衰退、通货膨胀、身体健康等等原因迅速滑落到社会底层。因此,他们饱受煎熬,徘徊在贪婪和恐惧之间。

为了不坐上高速下行、万劫不复的滑梯,中产阶级需要倾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地位。在无数选项中,只有不断实现资产的增值或许可以让人感觉到心安。所以,在2006年以前他们的身影活跃在楼市,在2007年之后他们冲进了股市。

无可否认,人性中的贪婪往往是一种动力,促使一个人不断接受挑战,创造奇迹。而恐惧的情感,也能让一个人焕发斗志,全力前进。然而,一切经济活动都有它的规律,并不会因为你的贪婪而达成你的目标,也不会因为你的恐惧而对你有丝毫的怜悯。

对于贪婪的人,总有更贪婪而狡诈的人在等待着他们。在每一次波峰到波谷之间,永远只可能有少部分人存活下来。无论是运气还是技术,在贪婪的驱使下,都不会总是应验如神。从历史上来看,什么把一个人送上浪尖,也就是什么把一个人打入谷底。如果成功是如此轻易,那么英雄的名字和传奇故事可能早就超过了人类记忆的极限。

在经济迅速增长的今天,每个人都有可能从这张大饼上咬下属于自己的一块,而且是相当大的一块。但是,如果你觉得自己能一直吃下去,或者一口吞完,那么你可能什么都啃不到。如果你东啃一口,西咬一下,那么可能你最后吃下去的还不如消耗掉的体力。在贪婪和恐惧之间,是无数饿死的家伙。因为他们不懂得,只有保持平常心,以游戏精神参与,并做好终生努力准备的人,才可能走到最后。

余  杰:桃源乐土的追寻——论基督宗教伦理与当代中国精神文明的重建

 

那时瞎子的眼必睁开,聋子的耳朵必开通;那时瘸子必跳跃像鹿,哑巴的舌头必能歌唱;在旷野必有水发出,在沙漠必有河涌流。发光的沙要变为水池,干渴之地要变为泉源;在野狗躺卧之处必有青草、芦苇和蒲草。

——《以赛亚书》三十五章五至七节

从王斌余和安然杀人事件看作为“悲惨世界”的中国

从诗经时代写作《硕鼠》的作者到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再到写作《新中国未来记》的近代文豪梁启超,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都在寻求世外桃源,却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桃源乐土。圣经中为我们描述了一个人类的乐园,在那里“你们的骨头必得滋润,像嫩草一样”(《以赛亚书》六十六章十四节),那是一处人类得享永久的平安与喜乐的新天新地,“看哪,我造新天新地,从前的事不再被记念,也不再追想。你们当因我所造的永远欢喜快乐。”(《以赛亚书》六十五章十七节)、“耶和华说:”我所要造的新天新地,怎样在我面前长存,你们的后裔和你们的名字也必照样长存。‘“(《以赛亚书》六十六章二十二节)那新天新地欢喜快乐,超乎我们的想像。而保罗也写到了人获得救恩之后的更新:”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哥林多后书》五章十七节)当”新人“都生活在”新天新地“之中的时候,是何等的美,何等的善!

近二十年来,中国大陆道德伦理的直线堕落,首先从上层开始,再波及中层和下层,最后变成全民性的堕落。中国成了谎言笼罩每一个角落的谎言帝国,成了“假商品”无处不在的制假帝国——从假烟、假酒、假药、假文凭、假论文、假处女膜乃至被艾滋病病毒污染的假针头,没有人们制造不出来的假货,没有人们不敢流通的假货。与此同时,文化和学术全面衰退及腐败,知识分子整体性失语,教师和医生成为老百姓最不信任的、也最鄙视的两种职业,可谓“斯文扫地”也。

今天的中国,不仅不是“桃源乐土”,相反简直就是“悲惨世界”。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门屠杀,是中国当代历史的转折点。天安门屠杀给中国带来以下三个方面不可忽视的影响:首先,政府动用荷枪实弹的军队,用机枪和坦克屠杀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市民,让数以千计的平民百姓家破人亡。从此,中共当局统治的合法性便全然丧失。杀人机器一旦启动,再也难以停止;一次杀人被证明是维持权力的好方法,第二次的杀人便自然而然地成为选项。于是,暴力永无休止。

其次,官方体制内部以赵紫阳为首的改革派人士,全部被逆向淘汰出局。自上而下的政治体制改革的希望,瞬间破灭,至今仍然看不到这样的希望。此后二十年间,中共政权的腐败,更以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方式,从中央到基层各级蔓延。今天中共各级官僚的心态,就像是昔日的法国国王一样:“今生尽情享乐,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第三,普通百姓发现,连爱国民主运动也招致血腥镇压,从此不再遵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古训,而成为“沉默的大多数”、成为无所适从的“活着主义者”——就像余华在小说《活着》所表现的那样:活着就是一切,活着就是胜利;只要能活着,甚至可以违背一切伦理道德;除了活着之外,根本不必考虑彼岸世界,根本不必考虑永生。当局全面控制教育和传媒,长期进行洗脑和诱导,让中国大陆成为丧失道德准则和善恶判断的国度。

当代著名作家们大都热衷于写作莺歌燕舞、太平盛世的谎言。与之形成显明对比的是,中文世界最有活力的文学创作出现在手机短信上。近期大陆流行一则手机短信,堪称社会状况最真实的写照:“这年头,教授摇唇鼓舌,四处赚钱,越来越像商人;商人现身讲坛,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医生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明星卖弄风骚,给钱就上,越来越像妓女;妓女楚楚动人,明码标价,越来越像明星。警察横行霸道,欺软怕硬,越来越像地痞;地痞各霸一方,敢作敢当,越来越像警察。流言有根有据,基本属实,越来越像新闻;新闻捕风捉影,随意夸大,越来越像流言。”十几亿同胞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是多么可怕而可悲的处境啊。中国就像是受到上帝责备却不肯悔改的城市,当最后审判的日子降临时,该承受何等悲惨的命运呢?

王斌余杀人事件和安然杀人事件,是近期引起中国大陆的社会舆论高度关注的两起重要案件。前一案件的当事人是一贫如洗的农民工,后一案件的当事人是前程似锦的北大学子;前者杀人是因走投无路,后者杀人是因爱成恨。在这两个疯狂的杀人案件中,我们可以发现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在一个没有爱的、非道德的社会里,在一个充斥着仇恨和暴力的社会里,无论是农民工还是北大学子,其精神世界都是不健全的。他们在遇到某种困境的时候不知道还有其他解决方法,于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杀人。

我们先来看王斌余的故事:农民工王斌余到城市打工,其血汗钱长期被拖欠。他因父亲腿被砸断急需花钱医治,找老板多次讨要未果。此后,他去劳动部门和法院寻求帮助,全都无济于事。最终,百般无奈的王斌余又折回包工头家讨薪,却被对方辱骂成“像条狗”。在极度绝望和愤怒之下,王斌余拔出刀来,连杀四人,重伤一人。杀人之后,他从容地到附近的公安局投案自首。不久前,王斌余被法院判处死刑且迅速执行。

王斌余为何要杀人呢?表面上是为讨要工钱,实际上是长期被侮辱、被冷漠、被遗弃,生活在没有爱和怜悯的环境里,最终导致心理失衡。王斌余在城里打工十年,“干着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却拿得最少,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讨薪杀人后,他无奈地说:“我觉得看守所是个好地方,比工地好。”得知被判死刑后,他追问道:“我只是想老老实实打工做事挣钱,为何就那么难?……如果有钱的人欺侮我们,我们没钱的人只能以生命来捍卫权利!”

然而,被王斌余杀害的并非包工头,而是前来劝架的邻居苏文才一家。苏家原是六口人,现只留下了苏文才老伴和案发时出生不到百天的婴儿——丈夫、儿子、女儿、女婿在瞬间就永远失去了生命。该案中的一组数字,足以说明王斌余心中的仇恨和愤怒如火山岩浆一般长期酝酿,一旦爆发则不可收拾:王斌余致被害人苏志刚刀伤七处、致苏文才刀伤十五处、致苏香兰刀伤十处、致吴华刀伤十处,加上对重伤者汤晓琴的五处刀伤,加起来共有四十七刀!他在杀倒四人后又返身挨个补刀,足见其恶性十足。检察官的说法是:刀刀致命。

中国社会学研究会会长、法学家陆学艺,看到有关王斌余案的报道后彻夜难眠。他感叹说,孙志刚之死拷问了我们社会的良知,并导致了一部恶法(城市收容制度)的废除;王斌余案则以一种极端扭曲的方式,折射出现行农民工制度存在的严重问题。陆学艺说:“农民工是什么?是工人,不让当城市居民;是农民,又主要在城里工作。”农民工是合法权利不断受侵犯的边缘人,其经济利益经常受到伤害,其人格尊严长期遭受践踏。在此意义上,王斌余的杀人似乎具有了一种追求“正义”的合理性。在网络上潮水般的评价中,有九成以上的网民认为王斌余杀人具有一定的“正当性”,甚至有人将其赞誉为“抗暴英雄”。借此事件释放出来的“民意”,已然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我们再来看安然的故事:二零零五年六月二十五日早上六点钟左右,北大公共卫生学院二零零二级学生安然,在与同学们一起实习的北京世纪坛医院教学楼内,与同学崔某发生争执。安然在追赶崔至四楼一平台时,用事先藏匿在四楼门后的菜刀猛砍崔头面部、颈部等处数十刀,并用随身携带的尖刀刺扎崔的背部。崔某被砍伤致死。

安然与崔某的矛盾是由于两个人共同喜欢班里的一位女同学苏某,苏某与崔某确定了恋爱关系后,安然并不死心。安然准备了菜刀并拿上平时携带的尖刀去见崔,当两人相遇并发生争执后,就发生了以上那极其悲惨的一幕。据检方出具的尸检报告显示:崔某仅头部和面部就被砍二十余刀,脖子几乎被砍断,全身共被砍八十多刀,死于气管断裂、颅脑损伤造成的出血性休克。凶手作案的残忍程度简直就像是恐怖片中的连环杀手。

在法庭上,面对法官的讯问,文质彬彬的安然不是摇头就是点头,要不就从嘴里蹦字,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公诉人宣读同学的证言后,法官问他有什么意见,他干脆地说:“污蔑!”或者说:“很恶毒!”后来,他哭着陈述道,自己跟被害人之间并无矛盾,也不知怎么就动手杀人了。安然法庭上的若干表现均表明,他并没有悔罪的迹象,也没有承担事情后果的勇气。

据受害人一方的沈律师介绍,安然为了追到苏某,平均每两个星期,就找到苏某,强行进行拥抱、接吻等行为,其猥亵、骚扰行为累计达二十多次。苏某多次向北京大学医学部保卫处报案,保卫处的回答是:安然不够处分条件,他们不能处理。另外,根据其实习单位北京大学第九临床医学院提交的“情况说明”写道:安然的同学曾多次丢失物品,均怀疑安然所为;安然在同学面前多次摆弄匕首类凶器,在做动物试验时故意不给动物打麻药,故意让兔子发出惨叫,影响同学正常试验学习。

这类冷血而怯懦的、“智商”高而“情商”低的学生,在北大及大陆青年一代学子中并非孤零零的个案——从在美国爱荷华大学枪杀导师和同学的卢刚到用硫酸伤害动物园中黑熊的刘海洋,这类出身名校的“冷血动物”举不胜举。

基督徒的缺席和爱的缺席,是悲剧的根源

王斌余和安然的杀人事件,从不同层面呈现出大陆社会浓浓的血腥味道。暴力意识就像是一头蠢蠢欲动的野兽,正在黑暗中发出粗重的喘息。

无庸讳言,中国大陆是一个极其病态的社会,中国大陆是一个欲望泛滥的社会,中国大陆是一个暴力肆虐的社会。中国官方口口声声宣扬“稳定压倒一切”的理念,却不知道没有公义的稳定是无法维持的;中国官方振振有词地说要制造“和谐社会”,却不知道没有爱和信任,哪有和谐可言?

今天的中国社会表面上看无比富足:数十万元一桌的满汉全席供不应求,进而发展出“人乳筵席”这样的“贵族消费”;在巴黎香榭里舍大街上,来自中国的贪官和富商及其妻子儿女或者“二奶”们,排队购买昂贵的路易斯威登牌的挎包;山西的煤老板嫁女儿的婚礼上,一字排开十多辆加长的林肯轿车,简直比美国总统的国宴还要威风。但是,中国社会依然是一个极度匮乏的社会。这个社会最缺少什么呢?有人说是金钱,有人说是能源,有人说是土地,有人说是知识,有人说是文化……我说,这个社会最缺少的是爱、公义和信仰。这片土地并非神州,这块土地上充满着暴戾和邪恶,“你们是心中作恶,你们在地上秤出你们手所行的强暴”(《诗篇》第五十八篇二节)。

作为基督徒、作为奉耶稣基督的名聚集起来的教会,我们能够背对这一切不义的事情吗?我们能够心安理得地躲藏起来、并宣称自己的信仰是“与世无争”的吗?圣经中早已教导我们:“你们当为贫寒的人和孤儿伸冤,当为困苦和穷乏的人施行公义。当保护贫寒和穷乏的人,救他们脱离恶人的手。”(《诗篇》第八十二篇三至四节)我们有没有这样做过呢?

最近,我读到华姿撰写的《德兰修女传:在爱中行走》一书,这是第一本由中国作家撰写的德兰修女的传记,也是我读到的最好的一本德兰修女的传记。华姿是一位有基督徒的作家,她深刻地理解了德兰修女的信仰,以及在信仰的光照下成就的仁爱修女会的伟大事业。

在这本传记中,我注意到一些以前并不知晓的史料:一九八五年和一九九三年,德兰修女曾两次访问中国。然而,当时国内的媒体几乎没有任何报道。我特意上网搜索一番,甚至没有发现一篇相关的报道。以至于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曾以为德兰修女从未来过中国,甚至发出这样的置疑:德兰修女为什么不到中国来呢?为什么德兰修女会忽略这样片广袤的土地和如此众多的人民呢?

中国的舆论和民众对德兰修女竟然如此冷淡:这位在爱中行走的圣徒,在世界各国包括一些信仰对立的伊斯兰国家,都受到热情的欢迎和赞美,惟独在中国是一个例外。在一九九七年德兰修女逝世的时候,仁爱修女会和修士会已遍布世界一百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共有修女修士七千多人,义工则来自一百多个国家、达数十万人。台湾和香港亦有其分支机构,中国大陆仍是一处发人深省的空白。显然,中国大陆未能建立仁爱修女会不是德兰修女的错——问题出在其他的地方。

那么,中国是否需要像仁爱修女会这样的机构和组织以及由它们带来的丰富的信息?这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正如德兰修女所指出的那样,虽然各国政府都在致力于解决贫困问题,但这并不够,她还要为人们提供一种心灵的食物,那就是爱。那么,中国人缺少爱吗?我们只需要作这样一种假设,答案便昭然若揭了:假如王斌余和安然遇到德兰修女,受到基督信仰的光照,福音像活水的江河一样注入他们干涸的心灵中,他们还会疯狂地杀人并最终导致自己被判处死刑吗?几条活生生的人命还会这样白白地逝去吗?

许多中国大陆的学者在讨论王斌余杀人事件时,都将关注点集中在是否执行死刑、弱势群体的法律援助以及“城乡分治”模式的变革等问题上。许多中国大陆的学者在讨论安然杀人事件时,将关注点集中在大学管理机制的改进、学生心理咨询机构的匮乏以及父母的家庭教育如何实施等问题上。这些议题固然都很重要,但我认为还有更重要的思考方向——外在的社会制度的改变并不足以完全驱除人内在的邪恶,只有心灵构造的更新才能让人真正实现“弃恶从善”,成为“新造的人”。

王斌余和安然的身份不同,教育背景不同,杀人的动机也不同。但是,他们杀人的深层原因,在此一点上是相似的:那就是绝望。他们看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爱和怜悯,他们绝望是因为感到自己被这个社会所遗弃。对于这种日渐弥漫开来的绝望感,德兰修女一语中的地指出:“人类所经历的最坏的疾病,就是被遗弃。”正是这种“不治之伤”,驱使王斌余和安然铤而走险地去杀人,在剥夺他人不可复制的生命的同时,也就给自己同样宝贵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他们使脸刚硬过于磐石,不肯回头”(《耶利米书》五章三节)。他们的所作所为背离了上帝创造生命的初衷。

我相信,如果此前一刻钟,王斌余和安然能与德兰修女相遇,在德兰修女那里得到爱、同情和尊重,他们必然会换一种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他们的血气、怨毒和暴戾也可能会烟消云散。一个生命可以感召另一个生命,一个生命中丰丰满满的良善可以唤起另一个生命中被压制和被遮蔽的良善。那么,王斌余和安然一定会成为“另一个人”,一个知道自己的宝贵、也知道别人的宝贵的人。

以王斌余而论,他的悲剧首先来自于农民的身份。中国没有印度那种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也没有昔日南非因肤色不同而产生的种族隔离制度。传统中国在人才的跨阶层流动、人口的地域性迁移、民族的融合、宗教的多元化等方面均相对宽松和自由。但是,晚近半个多世纪即中共建政以来,“城乡二元结构”使得占总人口七成以上的农民天然地成为“劣等公民”,其现实情形比之印度的种姓制度和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尤为严重。

虽然中国官方得意洋洋地公布说,二零零五年中国的经济总量已经升至世界第六位,中国的经济增长率持续十多年保持接近或超过两位数的增长。但国家统计局局长李德水仍然不得不承认:“我们不能忘记中国还有近一亿农村贫困人口,城市还有两千多万需要政府给予最低保障补贴的人口。”这个数字显然被大大压低了,至少有超过三亿以上的中国底层民众未能分享经济增长带来的好处,仍然在贫困、疾病和被权力欺凌的无助而绝望的状态中生活。如果王斌余和他的数以亿计的同伴们,依旧无法摆脱被侮辱和被遗弃的命运的话,类似的惨剧还会不断发生。

以安然而论,这名“天之骄子”的悲剧首先来自于中国大陆教育体制中爱的教育的严重缺失。长期以来,中共以“狼奶”来喂养孩子们,在无神论和唯物论的教育中长大的一代代中国人,排斥和嘲笑神,不知信仰为何物。年轻人不假思索地相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社会进化论理论,并将其运用到日常生活之中。虽然“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伟大领袖已经变成了僵尸,但他那“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斗争哲学”却深入人心,崇拜希特勒和毛泽东这样的“强者”的年轻人如过江之鲫。

在今天中国的文化氛围中,爱被当作是软弱的标志,而在激烈的竞争中,软弱便意味着失败。一本名为《狼图腾》的长篇小说,长期高居畅销书排行榜之首,因为作者倡导的“像狼一样生活”的准则,契合了变动时代国人的基本心态。是的,中国人个个都在学习如何“像狼一样生活”,没有人愿意做羔羊。今天许多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正如圣经中所说:“你们的罪孽使你们与神隔绝,你们的罪恶使他掩面不听你们。因你们的手被血沾染,你们的指头被罪孽玷污;你们的嘴唇说谎言,你们的舌头出恶语。”(《以赛亚书》五十九章二至三节)于是,安然便用杀死情敌的方式,去实现他那畸形的情爱。我想反问的是:那还是“爱”吗?

敢于杀人的王斌余和安然,当然不是我们时代的“英雄”。在我看来,其情可悯,其行可恶——他们只是“悲惨世界”里被扭曲、被遗弃的生命。这些可怜亦可悲的生命,在尚未听到福音的时候,便匆匆离开了人间。这便是悲剧中最大的悲剧。

王斌余和安然们固然需要“按劳分配”的社会制度与舒缓压力的心理机构,但他们最需要的是爱和怜悯,是上帝的恩典,是福音的甘泉。他们的悲剧让我们迫切感到要尽快传福音,要让更多失丧的灵魂被主得着,要让光穿透这层层的黑暗。

让我们像德兰修女那样“爱,直到受伤”

今天的中国大陆已经拥有了数以千万计的基督徒,有人因此而乐观地宣称中国大陆已经出现基督信仰的大复兴,未来的中国将是基督教世界的“中心”。我却没有如此乐观,因为我遗憾地看到:基督徒这个数量庞大的群体,在当下的社会生活中却是一个“看不见”的群体。我想,在面对一起又一起的杀人事件的时候,在面对山西奴隶童工时间的时候,中国大陆的基督徒是否需要要扪心自问:我们是否仅仅以唱赞美诗歌为乐、是否只是满足于过圣诞节的愉悦、是否只知道沉浸在教会的温情脉脉之中?我们有没有对身边处境堪忧的同胞给予足够的爱与关怀?我们有没有到处传播福音的热忱与信念?我们有没有立志让自己在这个世界发挥光和盐的功用?

德兰修女从不说什么高言大义,而是从一个微笑、一个握手和一个拥抱开始做起。德兰修女一生都尊奉耶稣的一句教导,耶稣说:“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渴了,你们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留我住;我赤身露体,你们给我穿;我病了,你们看顾我;我在监里,你们来看我。……这些事你们既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马太福音》二十五章三十五至四十节)由此出发,我们可以追问:谁是那饥渴的?谁是那流落异乡的?谁是那赤身露体的?谁是那病的?谁是那坐牢的?谁又是他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呢?是老人吗?是弃儿吗?是残疾人吗?是妓女吗?是失去土地的农民吗?是失去工作的工人吗?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吗?在我们的身边有多少这样的人呢?我们看不到他们的存在,我们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不是他们不存在,而是我们的眼睛、我们的感觉出现了问题。我们已经丧失了爱心,我们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

贫穷的原因是匮乏。在我们身边,有多少人处于匮乏之中?对于德兰修女来说,“贫穷”一词的定义比我们寻常理解的更为宽广——在她看来,贫穷还意味着:饥饿并不单指没有食物,而是对爱的渴求;赤身并不单指没有衣服,而是指人的尊严受到剥夺;无家可归并不单指需要一个栖身之所,而是指受到排斥和摒弃。除了贫穷和饥饿,世界上最大的问题是孤独和冷漠。孤独也是一种饥饿,是期待温暖爱心的饥饿。

在我们的周围,这样的人太多了,物质上极度贫乏的人和心灵上极度匮乏的人同样多。当年,德兰修女在那些没有人要的人中,在那些没有人爱的人中,在那些躺在垃圾堆里的乞丐中,看到了耶稣的容貌。那一刻,圣灵感动了她、圣灵充满了她,让她认识到,那不是一名乞丐或异教徒在吁求,乃是耶稣基督亲自在吁求。医治他们的身体和灵魂,爱是最好的药物。今天,我们当如何活出耶稣的爱来?

尽管有人置疑这位瘦小的修女的选择很幼稚,甚至有人指责她只关注贫困而不解决造成贫困的根源、不去号召穷人揭竿而起反抗富人,但德兰修女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一九七七年,她在剑桥大学发表的演讲中平静地指出:“今天的世界一片混乱,人也饱受痛苦。……人活着,除了口粮外,也渴求人的爱、仁慈和体恤。今天,就是因为缺乏相爱、仁慈和体恤的心,人们的内心极度痛苦。耶稣一再教导我们:”你们要彼此相爱,就像我爱你们一样。‘他为爱我们,甘愿受苦,死在十字架上。……今天我不能给你们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付出,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看看你们身边,如果在你身边看见贫苦的人,就从身边开始,付出微笑、付出时间给他们。“这些卑之无甚高论的话语,让那些知而不行的知识分子们为之汗颜。

德兰修女不是革命家,如果硬要将“革命”这个词语同她联系起来,那么她的回答是:“我革命的成分中只有爱。”在此,德兰修女彰显了她与马克思之间最大的不同,其实就是基督信仰与马克思主义之间最大的不同:梦想“改造世界”的马克思未能拯救任何一个人的灵魂,马克思本人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他连自己的灵魂也拯救不了。马克思主义不仅未能在地上实现美好的天国,反倒将这个世界变成了充满仇恨、猜忌和压迫的地狱。与之相反,羸弱的德兰修女义无反顾地背起十字架来跟随主,默默无闻地让数十万处于“非人”状态的乞丐、濒临死亡的人、麻风病人、弃婴……重新成为上帝按照自己形象创造的人、有尊严也有爱的能力的人。谁真正改变了世界呢?

马克思主义及其变种毛泽东思想,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带给中国深重的灾难。重建中国,必须改变制度,更要改变人心。就连中共当局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搞起了祭孔典礼、国学教育,却忘记了当年批孔最厉害并下令摧毁孔庙和孔墓的正是伟大领袖毛泽东。最近,《广州日报》报道,广东省省情调查研究中心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抽样问卷调查,“公民道德素质建设”以高达百分之六十二的选择率,成为人们眼中的“一号问题”。可笑的是,居然有“专家”提出,可以考虑恢复“爵位制”来激励公民的荣誉感,这种“爵位”类似于劳动模范、先进人物以及香港的“太平绅士”,专门激励道德方面有优秀表现的公民。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缘木求鱼、南辕北辙的办法。王斌余和安然的难题,以及千千万万潜在的“王斌余”和“安然”的难题,最终的解决方案也许并不是由那些聪明的政治家、法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所草拟的、复杂的“系统工程”,而是德兰修女在耶稣的启示下提出的最笨拙、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艰难的方式,那就是:爱,直到受伤。制度的改变和更替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也许没有办法在其中发挥至关重要的影响;但是,像德兰修女那样尊重每一个人的价值、用爱去填补人与人之间的鸿沟,我们却可以立即着手进行。在仰望天上的造物主之后,在低头重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因此,今天的中国社会,最需要的不是像鲁迅那样站在远处对阿Q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知识分子,而是像德兰修女那样“与哀哭的人同哀哭,与捆绑的人同捆绑”的爱的使者。在书斋里过着抽象生活的知识分子们改变不了这个“悲惨世界”——在俄国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下,《罪与罚》的主人公、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怀着比王斌余崇高得多的目的去杀人劫财,却加剧了这个“悲惨世界”的悲惨程度;而《白痴》的主人公梅什金公爵,以自己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牺牲和受难换来了他人的幸福,这个被人人耻笑的“白痴”最终成为世界的一道亮光。

从这个角度来看,德兰修女也是以一种近乎“白痴”的方式实践耶稣赋予人类的最高的律法、律法中的律法——爱人如己。德兰修女的仁爱修女会未能出现在中国,这是德兰修女生前的一大遗憾,更是中国的一大遗憾。然而,这个遗憾也许正是上帝特意为中国基督徒设定的一个更为长远的计划——让我们自己站出来实践耶稣基督的教诲:在这个破碎的、不完美的世界上成为光和盐。

“假如王斌余和安然遇到德兰修女”,当然是我美妙的假设。但愿在下一个“王斌余”、下一个“安然”出现之前,这个假设不再是令人遗憾的空想,而是让人欣慰的事实。那么,这个令人遗憾的空想怎样才能变成令人欣慰的事实呢?作为基督徒的我们,不能守株待兔般地等待上帝派遣又一位德兰修女到中国来。上帝拣选我们,难道是让我们无所作为吗?作为基督徒,为什么不能从自己做起呢?基督信仰理应成为重建当代中国的伦理道德的催化剂。

一个生活在今天中国大陆的基督徒,理应在其生活和工作中、在每一分每一秒中,为主作见证:基督徒能否在大家都随地吐痰的时候自己不吐,基督徒能否在大家都闯红灯的时候自己闯?如果你是一名教师,那么你就当以耶稣基督的心为心,教导孩子们怎样去追求真理;如果你是一名医生,那么你就当以耶稣基督的心为心,医治那些受病痛折磨的病人。如果你是一名会计,你能不能做到坚持不作假账呢?如果你是一名作家,你能不能坚持不写那些充满暴力和淫秽色彩的故事呢?我们需要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上,都彰显出基督徒的伦理和主的荣耀来。道德伦理的树立,不是靠居高临下地去教导别人,乃是靠自己身体力行和以身作则。

是的,这样做很难。但是,再难,也值得我们去试一试。因为耶稣基督已经这样做了;也因为我们是蒙恩的罪人,是基督的精兵。也只有我们每一个基督徒都全然地献出自己,承担世上的光和世上的盐的使命,中国这个悲惨世界才可能转变成桃源乐土。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初稿,二零零七年七月定稿

北  村:消失的故乡

 

故乡对我意味着什么?是记忆还是遗忘呢?大多数人会说,故乡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可是我却要说,它更多是一种遗忘,也就是说,故乡是用来遗忘的。一个无法遗忘故乡的人,是无法继续前行的。它好像是一个记忆的仓库,等我们把它遗忘得差不多了,也就走完了人生的大部份路程。

要找到我的家乡的线索是很简单的,可以从两个名人的话中窥见它模糊的容颜:路易-艾黎说过,中国有两个最美丽的小城,一个是湖南凤凰,一个是福建长汀;毛泽东在诗中写道: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我的家乡长汀位于闽西的一个崇山峻岭之中,它与外界的唯一联糸就是一条被称为汀江的河流,长汀是它的发源地。“汀”这个极少使用的汉字,是指水中之地的意思。我可以回忆这条著名的河流当年盛极一时的情景:从上游装船的各种货物从汀州府的码头被运往广东下游各地,然后从下游运回海外令内地人感到新鲜的货品,汀江成了福建的一条重要的水路运输通道,因此长汀在唐代就成了福建除福州泉州建阳漳州之外的另一个重要行政枢纽,称作汀州府。直到今天,我仍然能够从长汀的水东街的破败骑楼窥见她昔日的盛况。

我不能猜度当年从北方狂奔而下的客家先民在找到这个水源地之后是如何欣喜若狂的。这股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军队大撤退的路线,应该追溯到中原,在战争的烟尘中大批军人骑着疲惫不堪的老马,越过汉中大地,从江西进入福建。他们一路腌渍食物,作为精力的来源。当他们站在波涛翻滚的汀江边上的时候,我能想象他们惊喜交加的心情。客家人和当地土著战斗,职业军人终于占了上风,夺得了土著的土地和女人,然后把房子盖成了类似飞碟的圆形土楼,这种圆形土楼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建筑之一:把门关上就成了一个完整的战斗堡垒,无数枪眼像警惕的眼睛注视外面的动静,随时准备和来犯的当地人决一死战。土楼内的第一层是畜养动物的地方,二层三层才供人居住。几十户人家同住在环绕的排房中,围着一个中心,这个中心可以搭建戏台或作祭祀之用。长途跋涉的客家人从这个中心能找回依稀的大汉民族的记忆。对于南方这块陌生土地,他们是“客人”,所以叫客家人,他们不是少数民族,是民糸,他们在这片远离战争和官府的化外之地暂时找到了安宁,并和当地女人通婚生下了中原汉族和当地土著的混血儿:一种个头迅速变矮、脾气倔强的人群。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群人却是最地道的汉人。

我和家乡的联糸除了这种客家的特殊血缘之外,还有一个今天几乎没有几个人能掌握的特殊语言。我除了会说一口地道的长汀客家方言,我甚至会熟练使用一种汀州早年在地下流行的土匪黑话:切语。这种神秘的帮会语言据说是用来进行秘密联络时使用,我给它一个学名:“切口呼方言转换糸统”。儿童时代的某日,我从突然兴奋回家的大哥口中第一次领略这种神秘古怪的切语。不到一个月,我和我二哥便从大哥那里学会了这种秘密语言。我父亲听闻过这种语言,但他居然从他的三个儿子口中听到这种复活的神秘语言时,大为震惊,称它是土匪黑话,以此阻止我们继续学习这种危险的切语。但这个努力归于无效,我们可以在父亲面前像说外语一样隐瞒我们不想让父亲听到的话,让他无可奈何。其中我是说切语最好的一个,我说切语的速度无人可比。今天我可以公开切语的秘密,所谓切语,实际上是一种拆字拚读方法:即把一个字拆解成两个字来发音,把该字的第一音用l加上该字的韵母合并发出,然后第二音使用原字的声母合并齐口呼而得,比如:“盘”这个字,即发为“蓝平”;再比如“打”字可发为“拉底”。这种一字变二字的切口,往往会把一句话说得很长,听上去就像外语一样舒服。简直把我迷倒了。这是我对家乡记忆中最奇异的经验。

直到近日,谜底才被揭开。我自从十六岁离开家乡,赴厦门大学读书,已经把切语练到令人吃惊的程度,我不但能用切语说方言,甚至能用它说国语,到了最后,我令人难以置信地能用它唱歌。当我把一首切语歌唱在我大哥面前的时候,他目瞪口呆。大哥终于向我透露:切语实际上并不是土匪黑话,当年作为汀州首府的长汀人并不甘愿说与当地方言杂交而成的客家语,极力回复和模仿官话,即北方普通话,结果令长汀的客家话和其他的客家地的方言形成差别,长汀话接近普通话,而客家方言是一个乡听不懂另一个乡的话,可是长汀人的话却是谁都能听懂,这在交易出价时造成麻烦,商业机密泄露。汀州人于是发明了切语,以在外县人面前保守秘密。这个结果令我大跌眼镜,我一直奉为神秘的切语居然是一种商业语言,这不禁令我感到失望。我仿佛看到我的那些祖先们用切语讨价还价的庸俗面貌,这离我关于披着黑斗蓬骑着骏马出没于崇山峻岭的想象差距太远了。我能从中闻到汉人精于生意的固执气息。直到流落到越人之蛮荒地,他们仍然倔强地大赚其钱。

从中原大地迁徙到闽西土楼,有些人住下就永远不走了,有些人继续进行第二次迁徙,从土楼走向了海洋。直到今天,海外华侨有名的巨商中有很多是客家人。于是形成一幅奇怪的景观:从陆地走出的客家人变得具有十足的开拓精神,成为华商的主体;而继续住在土楼的人,成为最保守的一群。土楼也被称作土围子,这种典型的防御性建筑,围住了客家人的野心。他们像被消磨掉意志的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昔日的光荣记忆只留存在族谱之中。这些前军人的后裔现在只能操着锄头在有限的土地上勉强耕种。随着海洋文化的兴起,作为河运集散地的汀州迅速衰退,汀州府到近现代沦为一个内地贫穷的普通县城。在我的童年记忆中,长汀的贫穷惊心动魄,人们用地瓜渣勉强糊口。经济中心迅速南移,向海洋靠近。从海边到我家乡,要坐整整一天的汽车。我记得长汀唯一的工业是火柴厂,一种手工糊火柴盒的地方,竟然就是我对工业的最早记忆。等到我长大了,长汀终于增加了一个工厂,这是一个真正的工厂:棉纺厂。这个名符其实的工厂的诞生着实让我们欣喜若狂了一阵,哪家人有在棉纺厂当工人,是一种荣耀。但这个工厂的命运终于抵抗不过历史的捉弄,因为交通的闭塞,无法进行迅速的原材料和成品的交换,棉纺厂终于衰落,勉强维持着长汀有工厂的面子。

我想,我的家乡是一面镜子,它不但能映现我的成长,也能记忆中国的经历。在大多数人眼里,中国是由县城这种最大量的基本单位构成的。县城是中国的标签。如果县城没有改变,中国的一切变化都是虚妄的,如果只有几个大城市的现代化,中国最多只是“都市里的村庄”。可是我却对县城的现代化进程感到矛盾,因为我的所有美好记忆都在农业景象中留存的。

我的一岁到十四岁都是在农村度过的。我不是农民,却有了农民的记忆。我随在农村卫生院当医生的母亲来到了农村。我的整个童年记忆中,所有的玩具都跟上帝创造的原始材料有关:它们是泥土、沙子、树木与河流。在我居住的地方,有世界闻名的著名鸡种:河田鸡。在贫穷的记忆中,仍然有关于吃鸡的美好回忆,过年的时候,孩子们能得到一种被称为“驮鸡臂”的待遇,就是吃河田鸡的鸡腿。这种天下名鸡因为吃了当地土壤中的一种金属元素而成为美味,能蒸出一锅黄澄澄的黄油来。“驮鸡臂”的说法让我们兴奋不已,驮这个字放大了鸡腿的重量,使我们心满意足。多年后,我望着味同嚼蜡的饲料鸡,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家乡,我为之奋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吃饲料吗?现在,我身在巨大无比的城市,呼吸着夹杂着尾气和尘土的空气,喝着坚硬的含碱水,吃着催肥药喂大的肉,我对自己离开家乡的决定产生了怀疑。我无数次地产生这样的想象:有朝一日我能回到家乡,圈一块地,在那里盖一幢土楼,我要养一大群鸡,十几头猪,几只狗,种上我喜欢的庄稼。当风吹过庄稼地的时候,我的心会很凉爽。我甚至真的和朋友开始进行策划和筹备。

长汀,这个注定是避风港的地方,由于它的偏避和深入,成了人们躲避风险的好地方。当年毛泽东就是缩进了这个安全偏避的山区,得以休整和壮大队伍。我童年的某日,有一次在我同学的家里,居然看到了一张壮年毛泽东的照片,那不是一般的宣传照,而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对于这张神秘的照片为什么会保存在一个长汀普通人家里的玻璃砖底下,直到今天我仍然感到奇怪和神秘。可以明确的是,红军是在长汀正式换上了军装,成了第一次着军服的真正的军队,当年负责制作军服的作坊主和师傅,就是我好朋友的外公。红军穿上了他做的军装,开始了两万五千里的著名行走。

早年的前军人的后裔,在褪尽了军人本色几百年之后,跟上了这支队伍。闽西出了几十名将军。但这并未改变它贫穷的面貌,也没有使他们变得更加强悍,长汀人除了从大海一样的酒量中能隐约浮现昔日军人的豪迈之外,大都变得善良直率甚至温良懦弱。好客是我们的本性,每到过年,长汀人会开始一连十五天的狂欢,他们每天到五至十个亲戚朋友家拜年,无论你是不是在饭点上,都要摆出一桌的酒菜,有时一个家庭一天得做十次饭,这让我无比震惊。我觉得这是最可怕的资源浪费,但它的确透射出客家人好客的本性,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客人,他们在别人的土地上做了几百年的客了。从一个例子可以看出他们的善良:我的祖父在他年近八十的一天,被一个人的自行车撞成骨折,可是他却让那个人快走,他说,你不是故意的,你也不容易,快走吧,你再不走,等我儿子们赶到,你就走不了了。这个事件的唯一结果是他完全瘸了,整个晚年被迫以拐棍为伴。

我每次回家乡,都会到一个地方去,这是一片偌大的空地,是当年援华的美国航空队的驻地。我父亲背着书包,跑过机场边沿的土路,会看到成群的美军飞行员在训练。我父亲对这些长得奇形怪状的人颇感兴趣,常常为了看他们而忘记上学。美军脱光了衣服集体光屁股走到公共浴室洗澡,惹得我父亲哈哈大笑。有一次,一个美军飞行员在大街上用糖买通我父亲和一个小伙伴打架,他在一边看热闹。结果他的长官驾到,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让他站一上午。这个美国佬就老实地一个人站了一上午,任凭我父亲和小伙伴们捉弄他,等时间一到,他就走了。我父亲对一个问题总是耿耿于怀:没人看着,他干嘛不跑呢?在随后的飞机频繁起降中,空战的枪炮声和空袭警报磨砺着我父亲的耳朵,这是他奇特、兴奋而恐怖的记忆。

这个机场后来偶而有直升机起降。这可能是某位将军回到家乡的信号。实际上这个机场后来成了年轻人谈恋爱和飙车的好地方。我站在芳草淒淒的旧机场,想,我的家乡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北方的失败的军人会撤退到这里,红军也躲避在这里,连美军也找到了这个隐蔽之所,而今天,我也准备回到这里,回避现代生活竞争的压力。这真是个规避的好去处。是行走的人的休息地,是忧愁的人的桃花源。

可是我的梦想却中断了。沉寂了几十年的只有一家工厂的长汀,突然像沉睡多时的狮子一样苏醒了。每次我回去都一成不变的家乡在近两年突然迅速变化面貌。铁路的全线贯通打破了这里的宁静,高速公路随即长驱直入。我来到昔日的旧机场,眼前看到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偌大的机场已经堆满了几百家工厂,机场消失了。到处挂满了招工的横幅,还是招不到工人。现在长汀人已经不希奇作一个工人了,因为需要大量产业工人,只好到江西湖南四川贵州招工。长汀的官员想了一个零地租的好点子,招商获得巨大成功。然而惊人的事情出现了:这个小县城的房价直线飙升,竟然超过了该地区行署所在地,达四千元一平米,全区第一名。这意味着我想在家乡建立桃花源的梦想破灭。也就是说,我在奋斗中离开故乡在外地寻找梦想多年之后,现在想回家了,可是却连家乡的房子都买不起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中发生了什么奥妙。

但我仍然为故乡的又一次的喧闹而感到兴奋,毕竟它沉寂太久。但我不明白的是,这一次又一次的变化究竟有什么意义。故乡作为记忆正在被改变,被时代改变,也被我消耗。我觉得故乡是我最宝贵的粮食,但我正在使用它,它会越用越少。故乡是用来遗忘的,是在对抗遗忘中遗忘的。我现在只能在一种方法中找到它的记忆:有时我会让我二哥带些河田鸡来吃吃,,我一边吃,一边想一想我的家乡。我相信人的一生都在远游,也都在对故乡坚强的回忆中。回忆耗尽了,人生也结束了。反过来说,回忆持续,人生就会永远继续。

 

杨恒均:为冲锋陷阵的共产党书记们加油!

 

我是绝不会为权贵们喝彩的,更不耻于为执政党摇旗呐喊,但今天忍不住狂叫一声:大大小小的共产党书记们,到了冲锋陷阵的时候,加油呀!

虽然我们的国歌还是“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那个调调,但自从共产党在1949年执政后,虽然经历了社会混乱和民不聊生的阶段,但政局基本稳定,按说已经没有必要冲锋陷阵了,再说也没有地方冲锋陷阵。那么我又在这里起劲什么?

我起劲是有原因的。因为还有一个地方需要共产党书记们带领几千万共产党员们冲锋陷阵——那个地方就是互联网。

说起互联网话就长了,我就长话短说。互联网属于高科技,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互联网产生的自下而上的新闻、公民记者、BBS以及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博客和播客揭幕了一个崭新的信息社会,颠覆了传统媒体,自由和民主成为不可逆转的主旋律。目前已经超过一亿中国人加入网民的行列,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逐日扩大……

实事求是地说,在互联网刚刚出现时,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在推行互联网建设方面功不可没,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也使得中国成为发展国家中最先和最快拥有互联网的国家之一。当然最先出现的中文网站也是政府的新闻网站。凭借以往对宣传和媒体的极其成功的管理和控制经验,有相当大部分党和国家领导人以为在虚拟的互联网上占领舆论阵地和引导舆论导向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驾轻就熟。想一想也是,从第一次东躲西藏的党代会到二万五千里长征,之后八年里都没有被日本人灭掉,又靠小米加步枪把国民党四百万军队赶到小岛上,更厉害的还在后面,经过那种空前绝后的十年浩劫,竟然还可以牢牢掌握政权!哪一个不和执政党能够熟练掌握媒体和舆论关系密切

牛逼吧,互联网——算个求!可能执政党就是抱着这种掉以轻心的态度,才使得互联网在中国迅速发展起来。发展起来的互联网一发而不可收拾,有些人就慌了,少部分领导人甚至有种潘多拉盒子打开,末日将至的恐惧。

让我们看看在这个时期,党和政府是在如何管理互联网的。其实很简单,靠一些临时出台的并不一定符合法律的规章和制度,加上一些违反了宪法的法律,以及各地和各级领导们的个人认识和意见来管理互联网。结果大家也看到了,这个时期,动不动就关网站,甚至抓人,判刑。

效果如何呢?收效甚微!不是因为抓人不力,也不是因为中国刁民太多,而是因为互联网实在是太厉害了,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媒体,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我行我素,而且花样翻新,不停有新的东西出现,让那些想控制它的人应接不暇……

这一切都让那些想控制互联网上的舆论导向的人感到力不从心,也让他们显得有些滑稽和可笑。为什么?问题在哪里?我想问题就在于:互联网代表了人类进步的发展方向,任何想对抗甚至消灭互联网上新生事物的举动都把他们自己推到了历史错误的一边。

谢天谢地,我们的执政党也认识到这一点,谁会愿意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弄不好还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呢。

互联网在孙志刚案,在非典时期,都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可以说,这两件事,让整天猫在虚拟空间的网民们扬眉吐气地登上了公民的舞台、政治的舞台也是历史的舞台。在让执政党和政府感到巨大压力的同时,网民们充满了信心,也感觉到了力量。

按说这两件事应该引起执政党的警惕或者觉醒了,但我们看到的还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论派生出来的老一套管理办法:关闭网站,删除帖子,搞出越来越多敏感词语过滤,都失效的时候,继续抓人……

这一套对于以前以报纸、收音机和电视为代表的传统媒体还是行之有效的,可是互联网是一个开放的平台,是一个唯一没有控制中心的世界体系,这个平台的主人是会打字会说话的普通民众,不是腰缠万贯的媒体大亨,或者控制了所有电视电台的执政党。你当然可以在短时间内控制所有网站,也可以在长时间里控制某些网站,但从长远来讲,你无法控制越来越多的网民的自由意志……

由于互联网的特点,成千上亿的网民们开辟了自己的新领域(聊天室,论坛,博客等),在那里行使一个网民——也是公民的宪法赋予的权利,议论国事,向往民主,并享受一定的自由。这个网民的队伍还在不断扩大,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不久的将来,网络上是否会出现比BBS 、博客更牛逼、更犀利的工具……

且慢!说到这里,我提醒大家注意一个现象。那就是在各色各样的网民的队伍逐渐扩大的时候,有一种人却迟迟不肯露面。猜一下是谁?

猜对了,就是共产党和政府各级公务员,这批人加起来应该超过一个亿了,但在自由的互联网平台上,你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他们不会上论坛,也不会开博客,更不会和你互动。他们在哪里呢?当然也在网上,否则你的帖子是谁删除的?网站是谁批准关闭的?那个在你发了几个帖子后,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以造谣罪把你抓起来的人又是谁?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从来都不公开露面,他们在担心互联网上的言论失控,舆论导向偏离方向,舆论阵地被占领等,可是却从来不以党和政府的名义出现在网络上同网民互动。他们都在干吗?当然,他们也自鸣得意地与民众同乐,例如在各级官员层层保护下到早就预定好的地方视察,拍照留念,与那些连脸上的笑容都被预先设计好了的民众握手、交谈……

也难怪,正因为执政党和政府的这种态度和做法,使得他们自己越来越感觉到失去了网络上的舆论导向,哀叹舆论阵地沦陷,最终促使一些顽固不化的保守派在黑窑奴工事件后,要借济南水灾中一个小女孩发的帖子和北京的假包子事件“夺回舆论阵地”,力图在网络上也能够“引导舆论导向”。

其实,按照我的想法 既然要夺回舆论阵地,那你就不要躲在背后,隐藏IP地址,鬼鬼祟祟,见帖删帖,害怕了就抓人,你应该勇敢地冲进网络,亮出你执政党的牌子,亮出你公务员的证件,面对网友,进行辩论,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有理就说理……可是,他们偏偏选择另外那种和信息时代格格不入的方法,继续使用手里的权力:删帖、关网、抓人、关人……

怎么了?你害怕了吗?网络有那么可怕吗?可怕得让几千万党员和干部都发不出声音?不要这样,你们忘记了共产党的光荣传统,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多艰难,但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每个心中都怀抱着要解放全中国受苦人的崇高理想。打国民党力量那么悬殊,也赢了,为什么?因为老百姓支持共产党彻底坚决地消灭腐败透顶的国民党。建国后就更不用说了,折腾得连民族都快灭亡了,可是善良的中国人民又给了党一次机会,为什么?因为相信共产党能够拨乱反正……

反倒是现在有些党和国家领导干部不自信、害怕了吗?只敢在自己控制的报纸上发表宏论,在自己控制的电视和电台上唱唱赞歌和高调?把民众当成读者和观众,要用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的“道理”说服民众,而且,生怕民众开口说话。

而网络就是一个民众可以开口说话的地方,不过网络不是日本人的碉堡,不是国民党的长江天堑,也没有雪山草地艰险,更不是龙潭虎穴。执政党和各级官员,要勇敢一点,到网络上去,不是要你躲起来偷偷倾听,而是要你主动和网民们互动。拿出共产党员的勇气,象以前一样,前赴后继,冲锋陷阵地冲进网络。

当然在网络上冲锋陷阵有所不同,使用的武器不是飞机大炮,更不是小米加步枪,网络上用来战斗的是真理——是以理服人。只要你掌握着真理,你没有必要害怕。只要你坐得端、行得正,你也许会受到一些委屈,甚至被少数人冤枉和辱骂,但相信自己,更要相信广大的网民,时间会让真理最终取得胜利。

还有一点很重要,必须牢牢记住:执政党和政府官员上网不光是帮网民解决问题,其实最终是网民帮执政党解决问题。正如胡锦涛主席指出的最严重的问题——腐败不解决,最终将亡党。

是的,现在只有一条解决腐败、挽救执政党不至于灭亡的可行之路:民众的言论自由和舆论监督。而最快最有效果的捷径就是互联网。

让人欣慰的是,情况有了转机,从哪里开始的呢?就从山西省长于幼军开始,在黑窑童奴事件后,在中央的支持下,于省长公开表态赞扬网民们在揭露黑暗、营救奴工中起的积极作用。不过,这还远远不够。为啥?因为于幼军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你以为你是谁?自发的网民们不需要你的赞扬,你把自己的工作搞好,记住有无数的网民在监督你为他们工作就可以了。

让我真正感到冲动,并在星期六中午起床就写这篇文章的主要原因是这个星期在《南方都市报》以及《南方周末》上的两篇文章。《南方周末》“市委书记为何冲入网络江湖”详细介绍了河南省洛阳市委书记连维良重视网络民意,亲自督促党政部门与网民互动,要求各主管单位领导对网民提出的疑问和投诉有问必答,对那些对地方官员有“负面影响”的信息也要认真对待,达到有贴必回的地步。

最牛的是,洛阳政府发出公开声明:“对通过正常渠道反映问题的网民进行调查、威胁的做法是十分错误的,也是党纪国法所不能容许的。”

连维良书记自己也亲自处理网上民意。在我的记忆中,他应该是第一位勇敢地冲进网络的共产党书记。他的做法为执政党和各级政府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户,让民众看到一线新希望。

还有一件事情牵涉到我自己,不能不提。8月5日,我就母亲单位拖欠母亲抚恤金和退休金一事给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写了一封公开信。我是在悲愤之下写的,加上按照以往的经验,也不指望他们回信和处理。公开信在网上帖出后不久,随州市有关部门就在市委市政府的亲自督促下,进行调查并处理此事。而且就在昨天,在网络上转贴的公开信后面,同时出现了一封来自随州的处理意见和处理情况。这封信一看就知道是来自市委某宣传部门的。

这封跟在我《给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的一封公开信》后面的帖子出来后,我觉得无话可说了,为什么?因为我提的要求基本上解决了,解决不了的,人家也解释了,我们兄弟考虑到单位困难,也接受了解释,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要去激动吗?去上访吗?我反而开始检讨自己信中是否有过激言论——

我不能代表所有的人,但我此时的心情应该可以代表一部分网民吧。是的,我们是善良的,我们不是刁民,我们不想激动,更不想失去理智。当那个纳税人钱供养的政府不再对民众置之不理,当我们的冤屈有处可伸,当我们有了一块说话的地方——哪怕是在虚拟的世界里,我们比谁都理智。

我为洛阳市委书记连维良勇闯网络感到兴奋,也肯定湖北有关部门的做法,我想如果有更多的共产党书记能够直面网络,面对网民,一定有很多民众为他们加油的。

可是,看看目前的网络吧。那上面有多少像我这种彷徨和呐喊的人,又有多少关心祖国命运和人民福祉的人,可是他们的声音不但得不到重视,很多都被压制下去了。成千上万的网民在鼓噪,可是成千上万的党委书记、共产党员和领导干部们都在哪里?

不要高高在上,一副为民做主,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紧紧抓住权力不放,用限制他人言论自由,甚至让人失去人身自由的办法来占领舆论阵地,引导舆论导向。勇敢地站出来,冲入网络,走进民众之中,如果你手里高举的是真理的火把而不是用来夺取政权和镇压民众的枪杆子,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人民会跟着你走的,真正的和谐社会也指日可待——

到那时,不但是我,还会有成千上亿的民众会为你们加油的!

邹洪复:时代的自闭症

 

喜欢怀旧大概有这样两种情况,一是重情重义的人,对过去的美好耿耿于怀,喜欢于历历在目中品味和享受生活;一是感觉当下的现实或生活没有过去的好,所谓缅怀,所谓感慨,所谓逃避,于是就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缺少理想主义并对未来少了美好期待。

假如一个民族喜欢怀旧,则证明这个民族已被阻断或丢失了昂然前行的信仰,只好在旧思想、旧观念里徘徊,而老树发新芽毕竟比不上新树发嫩芽更有生命活力和希望。本来,以科学的方法弃旧纳新才是社会快步发展的一般规律,一个且怀旧且纳新的社会虽显出稳重,但自身也会显得滞重臃肿,进步缓慢是肯定的。所以,思想解放、更新观念就显得异常重要,因为人的社会实践毕竟是先从认识、观念和视野开始。

那么思想解放的前提是言论自由,因为只有言论自由,才能真正的存在自由批评,只有自由批评,才能揭示事物的本质,才能使问题抵达真理。一个连批评和质疑都害怕的个人或政党,就显得霸道和蛮横,缺少最起码的道德良心,亦没有追求真理的诚意,又何谈解放思想呢?必然阻碍着社会的进步。因为思想解放的最终目的,在于揭示真理,遵从真理的召唤,在于彰显整个民族或个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一个万马齐喑的社会迟早会被现实唾弃和不齿。

关于思想解放已经谈论了近100年,记得梁启超在1919年就写过一篇叫《思想解放》的文章,他说:“要个性解放,必须从思想解放入手。怎样叫思想解放呢?无论什么人向我说什么道理,我总在穷原竟委想过一番,求得个真知灼见。”邓小平也指出:“民主是解放思想的重要条件,怕群众议论,尤其是尖锐一点的议论,是软弱的表现,是神经衰弱的表现。”所以,要想让解放思想不流于口号或做秀,就得需要先有言论自由。1998年10月中国政府签署的、联合国大会1966年12月16日通过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规定“一、人人有权持有主张,不受干涉。二、人人有自由发表意见的权利;此项权利包括寻求、接受和传递各种消息和思想的自由,而不论国界,也不论口头的、书写的、印刷的,采取艺术形式的,或通过其它选择的任何媒介”即对言论自由做出了很好的概括和界定。

只要言论自由了,解放思想就能水到渠成;只要言论自由了,一切真相就会自然显现,有利于提高认识、更新观念和抵达真理;只要言论自由了,就会让很多流行的潜规则和投机取巧的人无处藏身。只要言论自由了,就能让人人都做老实人,促进社会道德的整体提升。只要言论自由了,民主也会水到渠成,正如雷蒙。阿隆所说:“我们珍视自由的意义本身;绝对的权力绝对的走向灭亡,如果没有每个人都能自己作主和自主行事的环境,那么自由就是不可能的。”

刚才看到一个华侨写的一篇文章,里边有这么一段,读了感觉好悲哀,觉着传统的封建等级制还在21世纪的中国上空作祟:在中国,我每每看到公司里的主管面对下属,以在美国完全可以被视为人身攻击的方式进行训斥和辱骂,而同一个下属当他(她)点头哈腰地承受了上司如此的辱骂之后,转过身去便将同样的待遇抛给他(她)的下属;而在街头上,则更不用说了。我在北京中关村,曾目击过一个警察如何象流氓一样欺辱讹诈一个骑板车的民工,而这个民工却自始至终满脸谄笑不敢回一句话;也在浙江义乌的火车站,看到另一个骑板车的民工如何凶蛮地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抽一个应该是比他地位更低的刚进城的乡下人耳光。

我有时与朋友开玩笑道:“中国是一个从上往下煽耳光,从下往上磕头的社会,这个社会里人们没有平等,充满了无数等级森严贵贱分明的阶层。”

其实,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应该是全体社会成员对信仰或价值观所达成的共识的自然显现,假如人人都有先进正确、具有活力的信仰或价值观,则这个社会就会更加健康和有人情味,其腾飞亦指日可待。所以,只要一个社会人人都拥有民主、平等、自由的价值观,才能真正实现如马克思所说的:“每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而这些,就需要有一个现代科学的制度来做强有力量的保证和支撑。

这就需要全社会每一个人的力量、信心和勇气来成全,而不仅仅沉醉在怀旧里感慨人生和社会。怀旧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时代的自闭症。我们需要的是民主、自由、平等下的正义和良知,我们需要的是诗意、智慧、宽容和善良下的坚韧、尊重、责任、洒脱和飘逸。在这个时代,我们尤其需要拥有这些精神的力量。

这不仅是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也将是一个到处洋溢着个性和自由的明媚时代。它在不远处,正期盼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和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