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狄马的发现

我和狄马最初的缘分是同时在许晖编辑的《东方艺术》杂志上发表随笔作品,那是1996或者是1997年。后来我们有幸在北京的一个宾馆里见过一面,由于情况特殊,彼此都没有心理准备,我们很拘谨地握了握手,每个人的寒暄不到一百个音节,就匆匆分手了。但此后我一直留心他的文章。他的作品真正引起我的关注,是从《坐着的权利》、《马丁.路德.金之梦》、《甘地的限度》开始的,这几篇文章表明他已经是随笔界(如果有这个界的话)一个独具特色、不可忽视的重要写作者。最近较为全面地拜读他的随笔集《我们热爱什么样的生活》,其中不少文章反反复复读过(比如《一九九八:寻找善良》《假货、信仰以及底线突破》《庄稼的质问》《华盛顿:伟大的几分钟》),对他的写作有了更多的了解,思想上也受益甚多。狄马不只是一个写出了精彩文章的作家,而且是一个有所发现的思想者。用饱含感情的、富于感染力的文笔将自己的思想发现表达出来,既能满足读者激发思想的需要,又能满足读者情感认同和审美愉悦的需要,这就是随笔作品在当代读书界受到高度重视的主要原因。狄马无疑做到了这一点。他的两个发现和三个关键词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第一个发现:我们是人盲。

狄马的第一个发现较为集中地体现在《一九九八:寻找善良》中。看这文章的开头,我粗心地把他理解为一篇时事评论,细细咀嚼才理解他实际上揭示了我们的基本精神状态。一个农民深夜路过一个村庄,被村民当作小偷抓住并活活打死。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民间官间时常可闻。遇到官间所为,我们的习惯是不做声;遇到民间所为,我们的习惯是感叹生民不懂法,送一顶”法盲”的帽子了事。可是,事情是不是真的这么简单?如果没有杀人偿命的法律,我们就可以天天往邻居的饭碗里撒老鼠药吗?如果没有消费者权益保护的法律,我们就可以将农药灌进胶囊卖给垂危的病人吗?在耶稣号召爱仇人、释迦牟尼号召爱一切生灵的时候,现代法理及其法律体系还远远没有诞生。尊重他人性命是不需要法律知识和法制观念的。就是在这个地方,狄马发现,一些人之所以操刀舞剑、草菅人命,原因并不在于他们是法盲,而在于他们实际上是人盲。”他们的脑子中根本没有人的概念,他们不懂得只要是人,就是一具活脱脱的、有生命的独立实体,需要每一个别的人都善待和尊重。”

脱离《一九九八:寻找善良》之后,我们应该按照狄马的原意,将文中他们改为我们,表述为:”我们不是法盲,我们是人盲。我们的脑子中根本没有人的概念,我们不懂得只要是人,就是一具活脱脱的、有生命的独立实体,需要每一个别的人都善待和尊重。”我们对于权力、利益、观念、礼数、身份、功名等等都看得很重,唯独对人却视而不见。狄马的这个发现,对于我们疏理民族文化资源、判断我们的文化性格和精神状态,具有巨大的提示作用。人是一种很容易忘乎所以的动物,一不小心就忘记了自己是谁,这时不妨默诵一下狄马的发现。

第二个发现: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真正难度在于,对手也必须是一个讲究基本游戏规则的人。狄马的第二个发现集中体现在《甘地的限度》里。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在20世纪产生了巨大影响,也取得了同样巨大的成功。这一思想包含两个基本理念,第一,我们有责任捍卫自己的权利、尊严和自由,必须抵制妨碍、剥夺我们的权利、尊严和自由的一切权力和暴力。第二,当我们抵制妨碍、剥夺我们的权利、尊严和自由的一切权力和暴力时,我们必须怀抱生命神圣的信念,决不使用暴力手段对待暴力。所有非暴力主义者都相信,只有非暴力才能遏制暴力的循环,真正结束暴力的罪恶。

许多所谓现实主义者对非暴力不合作思想予以蔑视和嘲讽,因为他们具有坚不可摧的暴力主义信念。有的人对这一思想崇尚不已,赞美有加。在20世纪80年代人道主义春风吹过中国大地以后,和平主义、非暴力主义以及政治和解的思想渐渐有着微弱的呼吸与生长。1989年的政治事件以后,这一思潮有所加强,而且与宪政思潮和保守主义思潮以不同的音阶相呼应,甘地、托尔斯泰、马丁?路德?金、曼德拉、萨哈罗夫、哈维尔等等名字时不时地以汉字符号在中国印刷品中闪烁着迷人的光辉,一些具有强烈理想主义倾向的人为这些名字所倾倒。这些言说大多处于哲学理念的层面,”告别革命”的口号就是这一哲学理念在政治和历史层面所形成的思想成果。

狄马的第二个发现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呈现的。他通过对甘地、马丁?路德?金所领导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深入研究,对非暴力的实质具有深刻的理解。他说:”说到底,’非暴力’是什么?它是一种建立在道德基础上的宗教运动,实质是以吃苦隐忍的精神、以道义的力量邀请对方共同遵守人类的文明准则。它的真正难度在于对手也必须是一个讲究基本游戏规则的人。”

他发现那些站在甘地、马丁?路德?金对立面的黑暗力量,其实与自己的挑战者具有相同的人文理念和相等的人文素质。在双方都懂得尊重人、尊重生命、尊重他人权利的前提下,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实际上是一场”非暴力合作运动”.没有英国殖民当局和英国政府的合作,甘地的成功是不可能的。没有美国政府和美国主流社会的合作,马丁?路德?金和他的黑人同胞的胜利也是不可能的。狄马说:”甘地一生共绝食16次,其中针对政府的几乎每一次都使他们大为惶恐,不得不让步。但在这种让步的背后,其实是一种人的生命观念在转变……”在介绍甘地发起的反对当局食盐法运动及其胜利时,作者写道:”这是人类历史上一次典型的以灵魂的力量抵御暴力的感人尝试,它的意义在于施暴的一方由此认识到了弱者心灵的伟大,不仅放弃了食盐法,而且沮丧地认为,他们在这次事件中丢尽了英国人的脸。——可对我来说,真正严重的问题是,假如他们压根儿就不要脸呢?假如他们把警察换成军队,把棍棒换成装甲车和坦克,事后不仅不以为耻,反而以为他们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呢?”

狄马的提问充满了思想的力量和良知的痛苦。在我的阅读范围内,狄马的发现是中国人对于非暴力不合作思想的最深刻的理解。我沉重地认同和称赞他的这一发现,同时我绝望地抗议他启示我们怀疑这一伟大思想资源的险恶用心——尽管他在险恶的同时是如此痛苦。

狄马的第一个发现是他的全部思想的基础,在这一发现的背后,是一个人文主义者的世界观、人类观、价值观,以及他对于生命尊严和人类幸福的祝愿。我不敢说这是他的理论贡献,但这至少说明他已经抓住了这个时代正在艰难呈现的某种哲学思绪,那就是对人的生命价值的觉醒,对人的权利的尊重和捍卫。他对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独到解读,就是建立在他的第一个发现基础上的。如果一个社会在整体上处于人盲状态,缺乏对于他人生命和权利的尊重,人与人之间的游戏规则就不可能建立起来,非暴力不合作也就绝对无从展开。

狄马的全部写作都是围绕着他的两个发现展开的。与此相关联,他对他的时代提出了一些要求,目的当然在于促使我们摆脱人盲状态,早日认识人,努力成为人。至于如何才能认识人并且成为人,狄马有着进一步的思考。他的一系列思考主要体现在如下三个关键词中。

第一个关键词:怜悯。”人盲”当然不是看不见奔波在地球上辛苦觅食的这种两脚动物,而是无视这种两脚动物内在的精神内涵,是放弃对于这种两脚动物(包括自己)的道德要求和价值持守。这种两脚动物只有在意识到了内在的道德律令、用灵魂的眼睛看见了内在的价值规范的时候,才能称之为人。他们的基本特点是对生命的热爱、对生命世界的善意、对生命权利的尊重、对一切生命个体及其痛苦的怜悯。他反复强调做人就应该”懂得爱,懂得怜悯,懂得美和善良。”在谈论博物馆功能时,他批评那种通过展览突出英雄的攻击而漠视生民的生命的理念。”每一个人,一走进博物馆都不约而同地抚今伤昔、缅怀逝去的生命,不管他曾经是敌人还是朋友。”这才是具有人文价值的博物馆和纪念馆。他通过对比中外武术的差异发现了我们内心的寒冷和狠毒。”外国的不论是柔道还是拳击,都只能给人造成硬伤,而中国武术中诸如朱砂掌、阴风腿等许多招数是表面上看似乎完好无损,而不出月余,便要内里化脓,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真正的善良是伴随着怜悯的大悲心,而我们这个民族恰恰缺乏的是怜悯和同情。”

如果我们”懂得爱和怜悯,敬畏和悲叹每一个短促而劳碌的生命,那么,寡廉鲜耻、丧尽天良的事一定会少得多。”

怜悯是人作为一种生命对待生命世界所应该具有的基本态度,是人之为人的情感底线。没有这种起码的情感本能,这种两脚动物就不是人而只能是人盲。

第二个关键词:文明。人在解决对于生命世界的情感态度的同时,还面临着一个相关问题:如何理解、建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的人较多看到人与人冲突的一面,主张逢人必斗,是敌必杀。这种主张体现了人内心所具有的一定程度的嗜杀本能。可是,人是一种在本能与理想、欲望与价值的冲突中求取平衡的动物,本能与欲望是与生俱来的,理想与价值则是主观建构的。人正是在建构理想与价值的过程中逐渐演化为人的。和平、友爱、宽恕、协作的伦理思想和价值理想就是由人类世世代代建构起来的。这一理想就是所谓文明的核心,它已经不同程度地内化为人的基本素质。一个人无论在社会结构中处于什么阶层,在利益纷争中处于什么位置,在政治冲突或者情感冲突中处于什么境地,只要他具备基本的人文素质,尊重基本的文明准则,他就必定会尊重他者的生命和权利。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才可能演化为”非暴力合作运动”.

狄马引述了一个材料,有人问那个制造假药的老妇人,你知道别人吃了这些假药会死掉,怎么还制造假药?老女人淡然地回答说:”他们又不是我的孩子”.这位老妇人只懂得珍爱自己的孩子的生命,而不懂得珍爱他者的生命,说明那些基本的文明准则还没有内化为她的素质,她像鳄鱼一样捕杀同伴的孩子解决饥饿问题。狄马没有将这位老妇人看作个别现象,他所看到的是文明准则离我们还有若干距离。他说:”她不晓得人的生命是自上天得来的,它的价值和尊严,它的荣耀和卑屈,它的存在和各种追求幸福的权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且真正严重的问题是,即使她想”晓得”,又有谁会告诉她呢?她的父辈以及父辈的父辈教过她

“忠”,教过她”孝”,教过她”三纲五常”、”贞节烈义”,惟独没有教过她”爱”.爱自己,爱邻人,甚至爱仇敌,爱这个世界上的一山一水、一花一木。她打小看见的就是掠夺、倾轧,父子相残,婆媳斗法,外表温热的亲戚趋炎附势、暗中较劲,官吏打着”惩恶扬善”的旗号,实际上不过是”黑吃黑”.因而,她看不到希望,也没有榜样。她的灵魂沉睡着。”文明是一个使用频率很高的词语,我们对它含义的理解未必很充分。爱他人的生命、尊重他人的权利、在协商、妥协、谅解中与一切人友好相处,这样的文明观念,尚需不断强调。

第三个关键词:信仰。狄马的著作对于人盲所表现出的各种缺点提出了温情脉脉的批评,唤醒人们的怜悯心和文明意识是他有意为之的扫盲行动。有一个词语狄马没有动用,但是常常在他笔下呼之欲出。我指的是与人盲对应的”神盲”一词(他用的是另一个比较庄重的词:信仰)。人在精神上最终的归宿,不是泥土不是功勋不是后代,而是通过与最高存在的沟通而达成的生命意义。没有这种意义的建构和认定,我们就只是神盲。我们作为人盲的许多罪过,可能跟我们的神盲状态息息相关。狄马说得很明确:”我们的时代以及个人生活沦落到今天千疮百孔、到处漏水的境地,原因不是个别的,而是全体的;不是枝节的,而是根本的;我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没有了确立短期目标的那个永恒目标;没有了确立具体纪律的那个绝对准绳;没有了构筑一切语言的那个最后词根;没有了临照一切黑暗的那个至大光明。一句话,上帝、尼采、释迦牟尼、查拉斯图拉、老聃、墨翟相继去世以后,我们没有了自己的信仰,这才是焦点中的焦点,症结中的症结。”

狄马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一个人要拥有狄马所说的那个最后词根、那种大光明,才能让自己的生命跟宇宙存在建立最广泛最深刻的精神联系,这种联系可以命名为爱,也可以命名为神。上文所提到的那位老妇,那么勇敢地用假药伤害他人生命,竟然没有一点愧疚和忏悔。她的爱心仅仅体现为对自己的儿子的爱,这种爱停留在动物本能的状态,而没有多少人气可言。一个人没有神性的照耀,就很难有真正的人性觉醒。把动物本能当作人性,这是我们这些人盲最常犯的错误之一。

从怜悯到文明再到信仰,是我们解除人盲状态所需要遵循的内外兼具的途径。

(《我们热爱什么样的生活》,狄马著,花城出版社,2008年2月第1版)

朝鲜纪行:21世纪的社会主义童话

题记:

让我们来讲故事,那是我们的首要责任。评注将不得不迟到,否则它们就会取代或遮蔽它们意在提示的事物。

如此聪明又如此苍老的孩子们的故事。因恐惧而缄默的老人们的故事。把死亡视为一个老熟人迎接的受害者们的故事——和其他将它抬升到天堂和更远处的故事。绝望的故事,渴望的故事。无边火焰向天空伸展的故事。默认吞食生命、希望和永恒的故事。

让我们讲故事来记忆人类是多么脆弱,在面对凶猛的邪恶之时。让我们讲故事来阻止刽子手说出最后的遗言。遗言属于受害者。这得取决于见证人来抓住它,使它成形,传递它,仍旧把它作为一个秘密来保存,然后向其他人传播那秘密。

……

——威塞尔:《大屠杀之后的艺术与文化》

6月8号傍晚时分,我从羊角岛饭店32层的房间眺望平壤。暗红的夕阳正在坠落,薄雾弥漫,楼群隐没在青黑色的云彩下。眼近的大同江,像一副静止的风景画,三艘采沙船一直安静地停留在江面……还有风,带着海面上的微凉远袭而来——我的脑袋里便出现了很多奇怪地想象,我要如实地说,那一刻,我的确体验到了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味道——和那个城市的静谧相反的是,我的思绪有些错乱,一种难言的复杂感受堆积在胸,这是以前任何一次旅行所没有过的。

以前听过一些朝鲜的事,但我一直期待亲身体会。

一过鸭绿江,便闻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山水相邻,社会空气却明显不同。除了自然的造化没有异常之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是不一样的。在领队的“恐吓”下,(有很多让人无法释怀的地方,入境前被告知手机不能带入,必须寄存在旅行社,入境后不能随意走动、随便拍照等)我隐约感觉到一点紧张。在新义州接受人民军检查时,我的相机因为体积过大、镜头显得有点长而引起了人民军一位军官的注意,他叫我下车,开机,并教他如何取景拍照。摆弄了一番后,我被告知相机得被暂扣,因为这位老兄已经从照片上看到站台远处的一辆自行车,他和旁人议论和比划着,期间还有几个小站士凑过头来从镜头前方来“端详”相机。我当时的沮丧感便可想而知了,心想,自己带着对朝鲜人民的深情厚义,却遭此待遇。不过我心中一直有种信念,我坚信会找到办法。还好,我找来一位漂亮苗条、面容和善的导游来帮忙,经过数番交涉和解释后,人民军老兄终于同意了。导游告诉我,这位老兄说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突然开心起来,朝鲜人民好幽默啊。哦,在穿过黑暗的地下通道时,我送了她一枚奥运会徽致谢。刚一走到地面,便听到车厢里响起了掌声,同伴们在欢迎我成功归队。飞吻,带着热度和激动的飞吻,我们共享了第一次的高峰体验……

火车以每小时四五十公里的速度走走停停五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平壤。沿途所见美好山河和纯朴的人民,因为谨尊纪律,没能留下照片。但不要紧,那些画面早已印入心底,那江南水乡般熟悉的乡野,大片的水稻田,田间插着的红旗和集体劳动着的勤劳的人群,土路上飞驰而过的自行车,低矮或显得暗淡的民宅……

我感觉到这可能是一次不寻常的旅行,以前我曾热切地向往这个地方,带着一点朦胧的冲动,想看个究竟,想知道真相,想为自己寻求一些存疑已久的答案……我体验到自己身上有股强烈的对朝鲜人民的兄弟般的情感,这不同于对其他国民的善意,它可能与历史和教育有关,但它可能会超出一个旅行者和一个观光客应有的心态和情感,我预感到这可能会成为一种负担,一种令人疲惫的坏东西。没办法,就由它来吧。

后来证明,这种负担让我在一些热衷于猎奇的同伴面前稍显孤单。队友们打趣,“咱们是team,团结就是力量。”是的,我们是个team,理应看到不同的风景……

导游小姐非常漂亮,性情非常温和,有耐心,脸上总是挂着友好的笑意。她刚从金日成综合大学毕业两年,汉语相当不错,她却谦虚地说还不够好,请大家原谅。她说中国流行妻管严,而朝鲜妇女却很辛劳,男人们下班后可以休息,妇女下班后还得做家务,侍候男人,但她同时表示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有很大改变,有些男人也会做饭了。大家向他推荐队里的未婚青年小明,一位八三年生的广西帅哥,她只是笑,笑得让我们看到了在中国大陆已经难得一见的年轻女子的纯粹的羞涩和腼腆。另一位六十三岁的男导游,操江浙一带口音的汉语,正好队里有个上海来的老兄,于是两人用上海话聊得不亦乐乎。老先生从小跟江浙籍援朝的志愿军长大,对中国人民感情很深。

朝鲜被《lonely planet》称为当今世界最神秘的国家,几个仅存的警察国家之一……。不过那是西方人的视野,他们永远只有骄傲和蔑视,他们不会懂中国人的感受。但是,我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强烈的感受,与此前去其他几个国家时完全不同,朝鲜是异国,却不是一个“他者”,这是种复杂和奇妙的感觉,真是无法述说。我无法认同以前看过的那些取笑或嘲讽朝鲜的文章,我希望看到抱着深切同情和带着暖意的文字。嘲讽不难,心存推己及人的善意才显珍贵。

我们住的羊角岛饭店据说是朝鲜仅有的三家“特级饭店”之一,四十五楼上有旋转餐厅,地下有乒乓球和游泳池,还有中国人开的赌场。赌场较小,人气虽然不算太旺,但也有两三个台前围满了中国游客。为数极少的三五个人洋人则全跑到地下室打乒乓球去了,害得我们十一点了才打上球。朝鲜每年大约接待三四万名游客,绝大部分是中国游客。

傍晚时分,我们八个人沿河边散步,那种蛙声和蝉鸣衬托出的静谧和惬意,真是久违了。我们知道,在整个平壤,游人不能离开这个小岛,而朝鲜人民也无法进到这个岛上。这对他们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就像我们的车子从大街上急驰而过时总会有行人投来疑惑和陌生的眼光一样。

入夜后从房间远眺,会看到整个城市在暗淡的灯光里异常安静,与中国喧嚣和通亮的城市夜景不同,平壤是那样清幽和静默,恍若童话,有种久违的辽远和梦幻气息。大家推测朝鲜人民可能存在电力上的不足,不过有着强烈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的漂亮的导游小姐告诉我们,“不是缺电,点多了没必要。”

第二天早上,同伴互相分享各自的发现:街上有中国产的捷达;饭店游泳池的水温特低;从一家商店门口望过去,货架基本是空的……我也有一个发现,晚上睡觉时,我不得不把手表从床头柜挪到更远的地方,因为太安静,指针的转动声让我无法入睡。

严格的“纪律”并没有阻止我们愉快的朝鲜之旅,队友们最常用的比喻是,我们在朝鲜的待遇特像六七十年代洋人来中国。队里无数次有人言不由衷地感叹到:社会主义真好啊……

尽管我们只能按指定路线在导游带领下行动,但仍然能感受到朝鲜社会的特殊氛围。宽阔的街道,整齐却斑驳的建筑,发出巨大轰鸣声的轨道电车,电车就像一只在户外风吹雨淋了好久的铁桶那样古旧和破败,生着锈,像迟暮的老人,速度极慢,发着沉重的喘息。路上穿着青色或灰色衣服、一律戴着领袖像章的朝鲜人民,他们表情郑重,都很安静,看得出他们身上的那种韧劲和精神,可惜没能有交流的机会,因为没有自由,我们没也没获准去“涉外商店”旁边的居民楼里参观,甚至不能离开导游的视线,哪怕去二十米外的街边小卖部买根冰棍……一切都像那些似曾相识的旧电影的片场,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

有几个地方令人难忘。一是妙香山下的“国际友谊展览馆”。主体建筑在山体内,透着一股强烈的阴森和威严感,有人说真像电影中的场面,另有人马上接嘴:哈里波特的密室。里面陈列着各国友人送给伟大领袖的礼物。包括汽车、家私、雕塑、翡翠,甚至有丹东国际旅行社的锦旗和一些不知名的大陆和香港公司的花瓶之类,但数量最多的恐怕是领袖的塑像,很大很威严。导游小姐平均每讲三句话中必有一句“伟大领袖金日成”或“伟大领袖金正日将军”之类。游人还被带去一间威严肃穆的大屋子,里面立着金日成的腊像,导游和工作人员要求大家列队向领袖鞠一次躬,导游说,“伟大领袖金正日将军告诫我们,朝鲜人民永远只有一个领袖,那就是金日成主席,他虽然离开我们了,但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朝鲜人民认为他还没有死,所以我们只鞠躬一次,而不是三次……”腊像非常逼真,前面摆着两个一米多高的青瓷花瓶,导游告诉我们,花瓶和腊像就是中国政府赠送的。

另一个地方是主体思想塔,高耸在大同江畔,让人惊叹它的雄伟和壮观,这么高大的纪念碑实在是世所罕见,至少是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圣彼德大教堂或协和广场的方尖碑的三倍高,里面还有电梯可直达顶部,票价四十元人民币。还有金日成广场,巨大,威严,游人都被要求列队敬礼。我当即想,如果单从自然环境来说,平壤真是一个地道的花园城市,如果那些巨大的广场不是政治运动的产物和工具,而是让人民散步或别的,那该多好。

我们还去拜谒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纪念碑。只有主体思想塔的三分之一高,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台阶上有位妇女在卖花,十元人民币一支,全队人手一支,大家郑重、肃穆地向纪念碑献花,行礼。这也是我在朝鲜惟一的一次鞠躬。我们八个人还手挽手在纪念碑前合影,祈祷世界和平。

我们还去了板门店,据说是当今世界上惟一的军事分界的景点。田野里到处是人工散布的巨石块,大片的铁丝网让我想起多年前在深圳特区工作时见过的铁丝围栏,板门店的铁丝网将一个民族分成两个国家和两种意识形态,特区的铁丝网则激起了无数外省青年破门而入的斗志。那里没什么好说的,压抑得令人窒息,到处是军人和岗哨,游人一走,不难想见那里还能留下些什么。那个地区的温度像是格外高,也许是正值中午的缘故,不过人民军讲解员倒是乐于接过递上的香烟,一块抽,互相看一眼,挤出点微笑,也可以照合影,但只有极短的时间。

短暂的几天,我们吃到了各种风味的美食,有火锅,朝鲜的传统正餐,也有冷面之类。为防止浪费,我们八个尽量把所有的菜全吃光,让其他中国游客甚为惊叹。临走前夜的晚餐上,还有几位漂亮的鲜族姑娘伴歌起舞,还邀我们学起了朝鲜舞,这种待遇让大家兴奋和欣喜,也充满了感激。队友们一再由衷地感叹社会主义好,感谢朝鲜人民。

临走前的下午,我们去参观一间中学,学校安排了文艺演出,一个五百人左右的礼堂,只有二十几个中国贵宾在观看节目。除了鲜族节目外,还唱了两首中国歌曲,一曲《没有共产堂,就没有新中国》,另一首《北京的金山上》。演出结束后,孩子们走下舞台请我们去舞池里跳舞,最后我们把在国内准备好的文具和福娃手帕等送给同学们,所有队友都说回到了童年时代,那种场面真是令人难忘。

旅程结束了,队友们说十年后自驾来重游朝鲜,一定会非常有意义。是啊,后现代中国正在全力追赶全球化的列车,而朝鲜兄弟还在暗夜里默守,这怎能不令人揪心呢。

导游送我们上火车,没有拥抱,也没有握手。我们问她:“我们想你了怎么办?”她还是那样,孩子般地笑着,不说话。

火车起动了,她朝我们挥手,我们望向她,挥手,久久的……

在回程的火车上,碰到一位工会杂志的编辑,谈及朝鲜印象时,她说:“朝鲜人民多么勤劳啊,铁轨间的小空地都被种上了庄稼,可是他们都被迫为金氏王朝服务……”我再问,“那你觉得中国呢?”“根子上差不多吧,形式上不同而已。”我又问,“你们队的其他人都在忙着打牌,他们也是这样想吗?”“当然不,我们这是公费旅游,我们杂志社组织下面工会的头目以开发行会的名义来的,基层的问题很复杂,基层面临相当多的困难……”

火车开过鸭绿江时,车厢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有人在庆贺平安归国。像闻一多说的那样,近在咫尺的两个国家,就隔着一张纸,却是两个世界,这不得不令人唏嘘。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人类历经磨难和艰险,理当已具备了穿越迷障的智识和勇气,我们有理由期待那些理所当然的幸福和权力早日到来。

当K28次驶进北京站时,我们八个人立刻被汹涌的人流和喧哗所冲散,有人打车赶去公司上班,有人电话里聊着股市或欧洲杯,我却还在回想朝鲜的经历和那位美丽的朝鲜姑娘。咫尽天涯,恍若隔世……

后记:

友人要我用两个字来描述朝鲜之旅,我的回答是:震撼。

2008/6/18上午-午后

羞与王兆山为伍 作家愤而退出作协

6月6日,王兆山在朗诵《废墟下的自述》。

6月6日,《齐鲁晚报》26版刊登了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的两首词,其中《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中,以地震遇难者的口吻写道“纵做鬼,也幸福”、“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这首词在网上引起巨大的争议。

因羞与王兆山为伍,淄博作家李钟琴宣布退出山东作协,“如果山东作协能将他开除,我就收回这个声明;如果不开除此人,我的这个声明就自动生效!”

“与他为伍真是耻辱”

据了解,现年43岁的李钟琴是淄博一家报社的工作人员,于2000年加入山东省作协,网名“一家村主”。6月13日,他在自己博客上发表退出声明。

他说,当天读到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王兆山的两首“词”,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在他看来,两首词的本身也存在问题,“冠上词牌,却不合词律,韵脚平仄混押不说,什么‘峰塌须臾河毁骤’、‘红旗烁,军歌越’,简直文理不通!写出这种玩艺的人也配叫‘作家’?”

声明最后,李钟琴表示,在这种不学无术的人领导之下,与这种恬不知耻的人为伍,真是耻辱,并宣布自即日起退出山东省作协!“如果山东作协能将他开除,我就收回这个声明;如果不开除此人,我的这个声明就自动生效!”。

作者曾亲自朗诵

让李钟琴愤而退会的两首词刊登在6月6日的《齐鲁晚报》上。两首词见报的同一天,刚好山东省作协在举行“诗衷歌恸鲁川情朗诵会”,有百余名老中青作家及诗人参加。在第二个篇章“大爱之歌”中,第一个被朗诵的是《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第二个就是山东省作协副主席王兆山亲自上场朗诵自己的作品《废墟下的自述》。当时这首词刚登在报上,尚未成名。

网友“流马”在其博客中称“王词人朗诵完毕后,掌声大作,在座的作协诗人们无不纷纷叫好”。

尽管出席那次朗诵会的诗人们当场叫好,但网友们却并不买账。两首词在刊载后第二天,便招致网友们强烈不满。有网友认为,王兆山的两首词不顾遇难者失去亲人的现实痛苦和感受,“其价值观的诡异、奴性的张扬、意淫的高超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以致有网友称其为“新鲜出炉的亡灵派诗人”。

不仅如此,这两首词还在网络上引发了一场文学伦理的反思,甚至有网友激烈地评论称,这是作家的谄媚,“是一种悲哀”。

王兆山:让大家说去吧

显然,李钟琴和网友一样愤怒了。记者注意到,李钟琴宣布退出山东省作协后,立刻引来网友的关注。从其博客及网络转载的跟帖看,绝大多数网友对他的这一举动表示支持。当然,有少数网友并不认同这种做法,甚至怀疑李有炒作的嫌疑。

针对网友的质疑之声,6月16日,李钟琴专门在自己的博客上作出答复。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想借声明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既是对王某‘鬼词’的批评,也是一种抗议”。他还表示,如果王某仅仅是作协的一个普通会员,自己不会宣布退出,但是,“王某是山东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如果说,一个普通作协会员并不代表这个团体的水平的话,作协的主席和副主席,虽然不见得一定要代表作协的最高水平,但也应该有一定的水平。作为副主席的王某竟是这样一种文化水准,而我竟在这种不学无术的人的领导之下,我真是感到了耻辱!我实在不愿与这类人为伍!”

面对越来越多的关注,李钟琴昨天通过博客表示,自己不想就此事写文章回复了,“为这么点小事浪费时间,甚至让有的网友认为是‘炒作’,太不值”。

日前,山东省作协的工作人员向《中国青年报》转达王兆山本人的回复时表示,“写文章都是这样,肯定有很多评论,各种声音都有。”王兆山表示,让大家说去吧,评论吧。

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

一位废墟中的地震遇难者,冥冥之中感知了地震之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遂发出如是感慨——

天灾难避死何诉,

主席唤,总理呼,

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

十三亿人共一哭,

纵做鬼,也幸福。

银鹰战车救雏犊,

左军叔,右警姑,

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

只盼坟前有屏幕,

看奥运,同欢呼。

6月6日,刊登在《齐鲁晚报》上的词。

范雪:一日醒来(诗五首)

一日醒来

 

一日醒来,倒在窗前,

张开身子晒一晒

已经飘散的绿毛。

灰松鼠从一棵墨绿色的

椰子树窜向另一棵树

墨绿色的深处,

太阳像一只没有狂喜的手

捏着我。

 

好天气让人想到爱情,

他说。

木地板的尽头大朵向日葵

盛开却写不进来,

我抚摸着腹股沟

又伸手试了试心脏

看到有鸟正叫着飞过。

 

08 8 28

 

 

 

第二十一首情诗

 

天将要夜了灯也都亮了,

他们还在说笑不情愿走,

很受用,盘根错节的缠着,

都还年轻还哼上了小调。

昨夜有熟人敲家里的门,

引得房前屋后桃花乱跳,

都在过幸福的生活吧,

工作繁忙偶尔跑步健身,

换了几代宠物,至今仍与某位同居?

 

真不容易呀,

一跃就到了明日那一岸,

凭得可是一己之力。

大海上有潮海岸在下雨,

在窗户上坐着在后院管理黄心菜。

听晚间新闻说上海要起风了,

收到你信息时我正经过窗口,

天阴了亲爱的天真的阴了。

 

3.12

 

 

洛维特夫人的派

 

洛维特夫人做了一只派

来尝还她年来

跃跃欲试的心

 

她把一城潮雨揉进派里

又加了伤心的麦子

想让他也想自己那样不安分

 

馅儿是五彩大颜料

层层叠叠挤出间中

一颗爱情的眼眶

 

嚼吧,牙齿变成宝石

我的两片唇是蒸软的玉

大口大口吐纳幸福!

 

她说了一些词

对自己施着法术

像一片燃烧的黑蜡

 

你笼罩我在大海之畔垂钓全生的颤

我走向你又何必哭出窒息思念过去的年月。

 

1.29

 

 

 

“华丽的末世纪”

 

那十年是一场大瘟疫,后果一直延续到现在,

只不过现在瘟疫已换身头面做了小妾,

也做过了好几茬人的性命。

 

在上海闷热的镂花窗框下扇扇子,

远近的报馆、茶楼和南北货行都随风扭动了时局,

不知道是怎样的睡卧姿势,别名为姿态。

 

有人叫好,有人打赏,

有人打了巴掌,又捂上脸来说,

四处脏病,清新自然已是难得。

 

既然这样也只好捧着个不上不下的身子,

掩灰掩土

把肉身耗尽。

 

只是刚走到穿衣镜前,就照见了身后的鬼神,

一罐子脂粉涂上,尚仁里正式改换楼牌为

欲望之城。

 

更名之后,楼上楼下三间房就是寸土寸金,

盖小间儿的、睡马车的、圈地围己的、

或者“呔”的一声,把房产证亮出。

 

其实罗子富也可以来自台湾或美国,

竹杠敲够了,留下点儿意义,

后面还有活来死去一捧捧肉颅。

 

07.10.21

 

 

 

无题

 

两个人说,怎么都是

春花秋月,

管它泪流几尺几丈。

两家人对面坐,

却是心照不宣了

我爱你,

也要把皮皮虾壳

温雅剥落。

 

低头向姨娘,

扣了个万福,

缠上二千年。

阿姑呵,粘米的粥

公子啊,宽了心的去。

 

开始了加血增命的战斗,

把异向的礼节行毕,

想起下一个节日

千虑百思,

就像这三百六十日拥合

已如故事。

 

摸开一脸脂粉

欲向五岳示小

然而春花秋月有断时

此处,

别开一生。

 

 

范雪,生于1984年,2002年考入北京大学,现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研。2005年获未名诗歌奖及樱花诗歌奖。

                        

《自由写作》首发

法国高考:这样的作文题我们会写吗?

每年6月的上旬是中国高考的日子,而到了中旬就是法国的中学毕业会考(le baccalauréat,简称bac)。Bac是法国中学学业的最高文凭,学生一旦通过,就可以申请一般大学,所以法国中学毕业会考就相当于中国的高考。今天6月16日是61万法国中学生高考的第一天。

巧的是,中国的高考和法国高考的第一个科目都是作文,中国是语文作文,而法国是哲学作文(philo)。当去年中国学生在为“摔了一跤”、“有句话常挂在嘴边”、“提篮春光看妈妈”、“必须跨过这道坎”等题目信笔发挥的时候,法国学生则面对“若有所悟是否就是对于思想桎梏的解脱?”、“艺术品是否与其他物品一样属于现实?”、“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比较有什么意义?”、“解释休谟在《道德原则研究》中有关“正义”的论述”这样的题目陷入冥思苦想(参见2007法国高考作文题)。

法国高中毕业会考由拿破仑于1808年3月17日下令设立,今年正是200周年的纪念。哲学作文不论是文科(文学、经济、社会)还是理科考生都必考的科目,所以法国每个人都在中学时代都有为应付考试而“背哲学”(类似我们中国学生“背政治”)那样的经历。哲学课的地位与法语、数学和物理这样的主课不相上下。法国普通中学的学生升入高中以后就开始分科上课,根据个人的爱好和特长选择文学、经济类或者科学类课程。但是无论是哪一科的学生,哲学都是必修课,文学类的学生每周要上7个小时的哲学课,而经济科和科学类的学生也分别要上4个和3个小时的哲学课。法国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气力学习哲学呢?根据法国教育部颁发的大纲,哲学课目的是要“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并建立理性分析坐标以领悟时代的意义”。说的通俗一点,就是要让学生发现自我价值,学会对周围司空见惯的现象说“不”,在未来的实际工作中养成创造性的思考方式。

今年中国的作文题紧贴生活实际,无论是“坚强”、“带着感动出发”、“生命”、“人之常情”(参见2008年各省高考作文题总汇)都不难联系到抗震救灾的现实,而今天刚刚出炉的法国高考作文题则一如既往地在抽象思维中领悟时代的意义(粗略翻译仅供参考,敬请高人指点)——任选一题,4个小时交卷:

文科 (littéraire) :

题1 : 感知能力是否可以来自教育?(La perception peut-elle s’éduquer ?)
题2 : 对于活体的科学认知是否可能?(Une connaissance scientifique du vivant est-elle possible ?)
题3 :评述萨特《伦理学笔记》中的一段文字(Texte de Sartre extrait de Cahiers pour une morale)

理科 (scientifique) :

题1 : 艺术是否改变我们的现实意识?(L’art transforme-t-il notre conscience du réel ?)
题 2 : 演示是否是确认现实的唯一手段?(Y a-t-il d’autres moyens que la démonstration pour établir une vérité ?)
题 3 : 评论叔本华《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中的一段文字(Texte d’Arthur Schopenhauer, extrait de Le monde comme volonté et comme représentation)

经济社会科(économique et social) :

题1 : 人们是否可以不受磨难而满足欲望?(Peut-on désirer sans souffrir ?)
题2 :认识他人是否比认识自己更容易 ?( Est-il plus facile de connaître autrui que de se connaître soi-même ?)
题3 : 评述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中一段文字(Texte d’Alexis de Tocqueville, extrait de De la démocratie en Amérique)

也许有人会觉得法国学生面对如此沉重的哲学话题,活得未免有点太累。其实,哲学思考虽然费脑子,但是也可以使法国人对人生采取超然的态度,在快节奏的现代都市生活中保持平和的心境。正如背过哲学的一位法国人谈到有关“愉快”的题目时所言:“能在生活中当个重要的人固然是愉快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当个愉快的人。”

在媚俗的浊浪中前行

在这个大众媒介挥斥方遒,大众文化独领风骚的时代,“愚昧”面对科学理性的强势逼压,只好以改头换面的姿态潜伏在大众的生存样式之中,并不断滋生蔓延。其实,“愚昧”的新生态早在十九世纪已被福楼拜识破:“现代的愚昧不是无知,而是对各种思潮的生吞活剥。”[1]“这些思潮输入电脑,借助于大众传播媒介,恐怕会凝聚成一股粉碎独立思想和个人创见的势力,这种势力足以窒息任何文明。”[2]在这之后,经过人类的感性认可,愚昧新生态因子被积淀为一种集体无意识,逐渐异化为新的文明——伪文明,并遏制任何对伪文明的反拨。在这漫长的伪文明时期,媚俗成了愚昧的普泛化表现形态,以趋同化操纵着人与人之间的复制。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一切生存情境的设置都从深层关注着这一主题。

“媚俗就是制定人类生存中一个基本不能接受的范围,并排拒来自这个范围的一切。”[3]在这个范围之外,是大众认可并可以分享的东西。“媚俗可以无须依赖某种非同寻常的情境,它是铭刻在人们记忆中的某些基本印象派生出来:忘恩负义的女儿,被出卖的祖国,第一次恋情……”[4]在这些情境中,大众的目光掠过个体的具体生存境遇,而沉潜到由原始记忆积淀而成的类型化从而带有抽象色彩的情感之中,这种情感披上了道德的外衣,顽固地弥合着既成人伦秩序的裂缝,阻碍着新型人际关系的诞生并渗透到一切权力话语之中。昆德拉说:“媚俗起源于无条件地认同生命存在,但由于生命存在的基础不一,是上帝?人类?……所以也有不同的媚俗:天主教的,民主主义的,新教的,共产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5]在昆德拉看来,媚俗在于个体向某种具有话语权力的群体的靠拢,在极权语境中表现尤甚。那么,对媚俗的共相进行梳理,能得到几种典型的表现形式呢?

文本中那场伟大的进军最终归于沉寂,这场闹剧使媚俗者所具有的强烈的表演癖暴露无遗。在那里,所有人不过是为了在他们良好的社会声誉的基础上,再增添几分人格的魅力。这魅力是由人道主义、博爱精神的舆论力量所施与的。一方面,人道主义和博爱精神本身具有伦理上的迷人色彩,另一方面,惨烈的战争事实架空了二者的实质性意义,于是媚俗者搭起了表演的舞台,按照大众的褒赞贬抑,通过谎言、伪装、诡诈而行动,取悦于世俗,以获得他们的喝彩。在公众目光中表演的媚俗者,过分陶醉于自我编织的博爱谎言中,随着公众长嘘洒泪,这必然使他缺乏对其他生命个体的真诚关注,从而成为一个对大而空的道德主义的信仰者。譬如文本中那个美国参议员认为孩子在草地上奔跑是幸福的,而从没有想到过其中的某个孩子挨揍时的屈辱和痛苦。

与前者相比,媚俗的第二种表现形态就带有一种邪恶的成分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特丽莎的母亲。当她浪费了青春和失却爱情的甜蜜后,出于对造成她的生存灾难的传统生活方式的报复,她竭力制造着灵魂和肉体的裂痕,不断挖掘泄露特丽莎的隐私,把她送入到一个灵魂缺席的肉体集中营。这和特丽莎的梦境所揭示的寓意重合:当滑入媚俗的沼泽时,某些人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即个性自我的消失,但却自暴自弃不思自救,同时想拉别人下水,共同承担堕落的屈辱,或欣赏他者不甘如此的痛苦挣扎。久而久之,他们重建一套话语秩序,抹煞天使与苍蝇、高贵与卑贱、操守与堕落的界限,消解意义和价值这些精神关怀,使整个生存场景变成了机械复制工厂。

媚俗的第三种表现形态来自托马斯的启示。“他发现那些曾经受过迫害的人也对他古怪的微笑,例如S医生,这使他很不舒服,后来渐渐发现原来他们视自己的坚定立场、威武不屈为荣耀,决不愿意让出、甚至慢慢培养出一种对懦弱者的暗暗喜爱。要是没有这些懦弱者,他们的英勇将会立即变成一种无人景仰羡慕的苦差事,平凡而单调。”[6]托马斯的结论揭示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存在可能性——自我标榜。它往往产生于两种选择的中间,如两种立场、两种潮流之间。当某种立场和潮流带上“俗”的阴影时,某种背离倾向便以其对立面的形式出现,呈现为一种新型变态。如果它与前者有着完全的裂变,则同时必然蕴蓄着新生力量的动能,从而开辟出一种新境界。然而,如若它与前者能够兼容在共同的历史语境中,并未威胁到当时的话语秩序,则表明这种新变并非异质的土壤,而是量变的积累,是在当局佯怒面具下默许的哗众取宠。他们自我标榜,并固守一方阵地,因为一方面可以对世俗表现出一种高傲姿态而获得青睐,另一方面却必须通过排斥趋同者来防止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否则颠覆了当局霸权,他们势必陷入到一种重新定位的颠沛流离之中,再次面对许多两难抉择。所以说,自我标榜依然蜗居媚俗屋檐下。

昆德拉说:“媚俗是存在与忘却的中途停歇站。”[7]即是说,媚俗是人类一种不可回避的生命存在。上述媚俗的三种典型形态连缀起一张网,以它的柔韧和力度考验着人们在尘世浮沉中的身心承受力,标志着人们价值选择的高下。那么,它是缘何产生并如何实现对价值判断和认可的剥蚀呢?

人生是一副没有目的的草图,是由每一次选择连缀而成的杂乱的轨迹,不知会走向何方。对主体而言,一方面由于不具有时间上的可比性而增加了选择的自由度,另一方面又必须面对尼采所揭示的永劫回归所带来的重压。这些重压冲击着自我基于一定的意识形态氛围所形成的美好的理想、信念、情操这些原则性标准,使自我的价值定位陷入两难境地。

人类需要通过某些认知的、价值判断的或实践的对象物来确定自己。拉康理论中“镜像阶段”的主体是分裂意识与无意识的主体。无意识来源于对欲望的压抑,而意识则根植于向社会规范和法律秩序这一语言体系的求同。主体的这种分裂为自我确认增加了难度,因为自我价值的确定具有了双重标准。而媚俗为这一问题的解决提供了软着陆,使具有超我色彩的理想情操、信念降级附着到既定的群体共识和思维模式之上,同时,这一下坠之力又将摆脱重压的本能欲望弹射到为大众习俗所认可的平面上,消弭了双重标准造成的深度空间给人的精神造成的挤压感。

所以说媚俗是一种生存本能,不论是卖力的表演还是挖掘隐私、自我标榜都是为了摆脱对自我、对社会的责任的重压而获取一种轻松的存在。既定的模式秩序是大众基于各自的生存境遇的对策所形成的合力平衡,具有内在本质上的中庸妥协性和表现上的党同伐异性。媚俗使人与人之间相互依赖、相互控制、相互感染,通过动态的同化使个人陷入到一种死气沉沉、麻木混沌的生存状态,并体现了使个人逃避责任和惩罚的巨大包容性。在这一过程中,“个体把公众的、世俗的、权贵的选择和判断等同于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丧失了自我的独立性、差异性和多样性”[8],排除了积极能动的超我意识,背离理想、信念等价值追求,丧失了认知、行为的原则性标准,标志着人的灵魂的失落。

昆德拉说:“我们中间没有一个强人,足以完全逃脱媚俗。当媚俗具有绝对的权威时,几乎没有人能够远离它,同时,当它被识破为谎言时,它就会变得同人类其他弱点一样动人。”[9]所以对媚俗的叛逃几乎看不到希望,对自我价值的寻求几乎令人气馁。但有一些理论家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思路。拉康在现代精神分析学中把“我”区分为陈述主体(sujet d’énoncé)和陈述活动主体(sujet d’énonciation)[10];托马斯。曼也说:“我们思考行动,我们思考思想,但是在我们这里,思想着与行动着的却是另一个或另一些人。”[11]这种对“我”的区分把消解了深度和平面化的人重新置于一个多维空间。在那儿,多种价值观、道德、信念、理想相互激荡,使个体的自我反省获得意义载体,通过对自我客体化的审视真正使自己变成主体。于是,超越媚俗成为可能。因为主体的自我反省使他的行动延宕,从而对何去何从有了更加慎重的选择。

超越媚俗要具备敏锐的认知,要勇于深刻地反省,要善于穿越公众目光里的喜怒哀乐捕捉那隐藏在底层的欲望暗流,不为其左右,并敢于正视生命的荒谬、怪诞与沉重,反流俗之道而行,不取媚于权贵,淹没自我;不炫耀生存智慧,而是凸现灵魂的力量,做一个悲剧的英雄。这意味着在超越媚俗时必然会面临许多艰难的抉择。

这些抉择首先会使人陷入一种生存困境。它不仅意味着良好的社会声誉的丧失,物质生活条件的匮乏,人际关系的障碍,孤独、误解等否定型情感的体验,而且还摧倒了事业、自由这类标示个人生命支柱的“非如此不可”的东西。譬如托马斯,他一向把当医生作为他的第一生命需要,并且坚持认为只有通过它,他才算真正的救人。但这一切都伴随着那篇时事评议消失了,他由一个受人崇拜的外科医生变成了一个发放阿司匹林的店员,之后干起了窗户擦洗工,最后蜗居在乡村直至遭遇车祸。

这种抉择还引起灵魂叛逃的危险和痛苦。存在决定意识,生存境遇的艰难形成对意志的强烈冲击,使人产生一种逃离自己所坚守的一切的欲望,去追求一种不负责任,没有挤压和负担的轻松。这种意识的增长和对灵魂操守的碰撞使人产生自我分裂的痛楚。还有一种痛苦,即自己的理想、信念在现实中一直无法实现,以至使人怀疑它的存在,而这种理想是个体实现自我确认的惟一依据,是他的惟一选择。譬如特丽莎,她一直追求灵肉和谐,把这当作自己的生存信念,所以她也要求自己深爱的托马斯保持对她的忠诚,但是托马斯的“性友谊”总是给她带来他的不忠的证据,她感到绝望和痛苦,因为这等于依旧把她送回到那个她曾经逃离的世界。于是,作为报复,她渴望灵魂和肉体的分离,而去和工程师幽会。但在这里,她的痛苦是无以复加的,因为这不仅不是她自己的抉择,正如彼特林山的梦境所揭示的一样,而且她依稀看到一切“别样也行”。

以上都是为超越媚俗所进行的艰难抉择所带来的难以承受之重,这使我们体味到某种崇高的意味。文本中的主人公无不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反抗着媚俗,时刻经受着灵魂的煎熬,这不光是因为在反抗媚俗的过程中自身力量的软弱,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或多或少看到了超越媚俗的某种虚无性。他们陷入到了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尴尬境地,他们反媚俗的英雄姿态变成失重,成为一种难以承受之轻,飘荡在消解一切意义的虚无里。

如果把超越媚俗看做一个过程,那么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充满着对这一壮举意味的颠覆。

从超越媚俗的目的看,萨宾娜坚持认为:她的敌人不是共产主义,而是媚俗,她这一生都是与媚俗的抗争。她背叛了弗兰茨,背叛了她的移民的捷克同胞,因为她看出了别人的同情是虚假的和无关痛痒的,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博爱与正义,而本国的同胞则把这种苦难当作引入怜悯的资本,而根本不会采取行动来改变这种状况,因为那样会打破他们目前舒服的生活环境。但萨宾娜的背叛是否就那么纯粹呢?实际上,她背叛的同时也逃避了一种责任、义务,潜藏着追求轻松生活的无意识。她背叛弗兰茨不只是因为后者对她的误解,也是为了避免承担婚姻的责任,缺乏与弗兰茨写下一段生命乐章的耐心;她背叛她的同胞也并没有拿起武器参加战斗,而是更加远离了她的祖国,成为了一个无根的漂泊者。这种“轻”如果进入主体自我的反思范围则会显得不能承受。

从超越媚俗的手段看,超越媚俗应该高扬自我,通过体现自我特异性的方式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借助于流俗所用的一系列谎言、欺骗等伎俩达到自己的目的。譬如先入之见总是悄悄控制着人的无意识领域,是媚俗者最常用的工具手段。但也正由于它的深层沉潜,使人不易觉察到它。所以,人们一直相信巴门尼德的话:轻为积极,重为消极,所以,我们所有的人总是倾向于认为强力是罪犯,而软弱是纯真的受害者。故而,只有真诚的超越媚俗者才能认识到这其中隐藏着一种被忽视的真理。但在他们认识到这一点之前,已毫无知晓地使用了媚俗的工具。特丽莎最后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特丽莎总是用她的软弱来反对托马斯,把自己的爱视为无可指责,这二者的侵略性使托马斯退却、投降,直到最后完全丧失强力,隐喻性地变成了她怀中的兔子。而实际上她是不公正的,如果她真是怀着伟大的爱去爱托马斯,就应该在国外坚持到底,而不应该以貌似宽容的假象诱惑托马斯,以得到他的爱,因为这样的爱带有自私的性质,不脱媚俗的窠臼。

从超越媚俗的结局看,它促成了悲剧形象的塑造,但若推究这一过程的起点,就会发现有许多偶然性因素导致了这一结局,这是令人难以接受的。这还因为主体付出惨重代价的行动没有实际意义的彰显,并且被别人以媚俗的语言评价或被别人冠之以媚俗。文本中的例子是托马斯。托马斯在他的一生中因为特丽莎的爱接连抛弃了“医生”和“性友谊”这两个“非如此不可”(事实上,他认为只是医生才谈得上救人;性爱与爱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而实际上,特丽莎不过是六个偶然性因素带来的产物,他对她的爱不过是带有媚俗之嫌的想像,并且特丽莎并不一定会爱上他,他对他的同事的嫉妒证明了这一点,总之,一切“别样也行”。另一个例子是弗兰茨,他死后的墓志铭是“漫漫迷途终有了回归”,其掩藏的深义是他所抛弃的正是他真实的生存状态,他终于识破了媚俗的谎言,但这些却被克劳迪表达成弗兰茨走过爱情的弯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怀抱。

超越媚俗由于背离大众的价值取向必然带有某种孤独的精英色彩,由于过分强调内省而对客观效果注意不够,这在某种程度上又很容易导致对超越媚俗本身进行思考。难道作为超越媚俗标记的理想、信念就牢不可破吗?实际上,它本身就值得怀疑。不光是因为我们和特丽莎都搞不清楚如果特丽莎的鼻子每天都长一点,她还会是特丽莎吗?还因为特丽莎在偷情时,灵魂并没有制止反而躲在一边偷偷欣赏那肉体的狂欢。保持着对这些基本信念的怀疑,很容易使我们感到一种虚空。如果上升到一种形而上的层次,那么超越媚俗的结局必然是离开人类,因为即使在最具有牧歌和天国色彩的乡村,特丽莎依旧要服从于一定的话语权力;因为虽然卡列宁在我们看来是无欲无求的,但是实际上它也渴望建立和维护它的权威和秩序。如果看不到这一点,那她就带有逃避现实,陷入超越媚俗想像的嫌疑;但如果超越媚俗的结果是离开人类和宇宙,那么这种超越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正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在《伟大的进军》一章中,昆德拉用急管繁弦般的论述层层剖析了媚俗,而在《卡列宁的微笑》一章中,他又用缓慢的忧郁的语调解构了超越媚俗的可能性,并暗示出其虚无性,这种反讽手法激起人们的思考。这实际上是由作家所处的历史文化背景决定的。作家从东欧流落到西欧,跨越两种文化,无论是东欧的极权主义还是西欧的民主自由,无不以媚俗保持着自己的秩序,为自己的既定利益服务。掌握主流意识形态话语的人或具有某种话语权力的人主动运用媚俗制造着公众的愚昧,使他们陷入到一种停滞的生存状态。同时,他们在特定时刻又会收回对大众的媚俗作态,代之以赤裸裸的霸权统治。超越媚俗所取得的成功和表现的壮举,在霸权统治面前和积极迎合这种统治的媚俗一样显得滑稽可笑,终变成虚空无形,这种挫败感使人难以承受。昆德拉运用这种反讽手法,通过对超越媚俗的虚拟化消解,呈现出一种真理,一种无限悲观的幽默:媚俗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要想从根本上遏制媚俗,必须彻底荡除异化的文明。这是昆德拉运用小说的智慧暗示出来的。

注释:

   〔1〕〔2〕〔3〕〔4〕〔5〕〔6〕〔7〕〔9〕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世界经典哲理小说集粹》,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431、432、591、 593、596、545、609、437页。

   〔8〕丁东:《和友人对话》,长春出版社1997年版,第355页。

   〔10〕童庆炳主编:《文学理论要略》,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0页。

   〔11〕米兰·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孟湄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页。

兰佩杜萨的传奇

  《豹:兰佩杜萨文集》,(意)兰佩杜萨著,费慧茹等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5月版,26.00元。

  《豹:兰佩杜萨文集》,(意)兰佩杜萨著,费慧茹等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5月版,26.00元。

  意大利导演维斯康提根据兰佩杜萨原著改编的电影《豹》海报,1962年上映。
  意大利导演维斯康提根据兰佩杜萨原著改编的电影《豹》海报,1962年上映。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西西里巴勒莫市中心的某个咖啡店里总有一位老人,饮着咖啡,看着《晚邮报》,或跟两三位朋友聊天,他就是朱赛佩。托马西。迪。兰佩杜萨,日后《豹》一书的作者。他每天早、午均在外面用餐,饭后散散步,到书店转转,有好书买上一二本,和早先买好的黄瓜、土豆等蔬菜放在一个袋子里。他夫人斯托梅尔西是一位卓越的精神分析家,也是意大利精神分析家协会会长。夫人上班,兰佩杜萨总爱在外面消磨时光。斯托梅尔西是拉脱维亚人,说来他们之间也是一段奇缘。斯托梅尔西的父亲是波罗的海男爵,母亲是意大利歌唱家阿利切。芭尔比。男爵去世后,芭尔比又嫁给了在伦敦居住的彼得。托马西—兰佩杜萨的叔叔。斯托梅尔西也随之来至伦敦。1925年,兰佩杜萨来雾都旅游,两个年轻人相识、相爱到相结合。在妻子的影响下,兰氏读了弗洛伊德及其他心理学家的著作,这对他日后写作有一定帮助。

兰佩杜萨于1896年12月23日生在一个没落贵族家庭里,出生不久,三岁的姐姐斯特凡尼亚不幸夭折,他成了独生子,养成了内向、少言寡语的性格,阅读是他唯一的爱好和乐趣。

兰氏长到十八岁,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应召入伍,上前线打仗,受伤被俘,关在匈牙利西部邻近奥地利边境的松博特海伊战俘营中。他时刻策划越狱。第一次,他设法穿上匈牙利士官的军服,混出战俘营,走到瑞士边境时,被当做逃兵抓回来。第二次越狱成功,他徒步回到祖国,可能是从奥地利进入意大利,也可能是穿过奥地利,通过瑞士进入意大利,大家都知道从陆地去西西里,是要在那波里乘轮船,航行在第勒尼亚海,才能到西西里的巴勒莫;而越狱者是步行,不能乘轮船,那么,他是怎么回到巴勒莫的?《豹》一书解开了这个谜,原来还有一个途径可以到西西里:《豹》的第七章写法布里齐奥亲王到那波里就医,然后是从陆上回巴勒莫的,那就是在意大利长靴尖上的雷焦。卡拉布利亚乘火车,通过狭长的墨西拿海峡(最狭窄的海面只有三公里)的轮渡,首先到达墨西拿城,然后再到巴勒莫。当年兰氏可能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回到西西里首府的。这一路上有多少困难和险阻啊!如果他能把这段经历写成书,那一定是很有看头的。

兰佩杜萨在1954年底和1955年初开始写《豹》,其实,早在二十五年前,他就想以加里波第在1860年登陆西西里的马尔萨拉为历史背景,结合自己家族的兴衰史写一部小说,但迟迟没有动笔,直到1954年夏天陪诗人彼科洛参加了一次文学会议,受到浓郁的创作氛围的激发,才开始拿起笔来圆自己的梦,而且一举成名,《豹》获得斯特雷加文学奖,并被拍成电影,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著书立说是要靠语言表达能力的。小说中的人物、背景、内心活动都要凭借语言文字来表现,兰佩杜萨通晓世界文学与历史,懂得多种外语。这种多元的文化底蕴使他的语言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时而激昂,时而深邃,时而明快,时而诙谐,真可谓妙笔生花,行云流水。在描写亲王外出打猎的情景时,他是这样写的:“他穿过晨曦下寂然无声的花园,惯于早起的小鸟正缩着身子,抖落羽手上的露珠。”“在沐浴着晨光的空荡荡的大路上,他看见了留着黄色小胡子的笑容可掬的堂齐齐奥。堂齐齐奥正在亲昵地咒骂着那两条狗:可怜的畜生在等待着的时候,毛皮下的肌肉微微颤动。金星闪烁发光,葡萄珠圆溜溜的,绽开了皮,亮晶晶,湿润润。”这一段把人、物、景一一描绘出来,如诗如画,给人一种愉悦的感觉。“亲昵”和“咒骂”搭配一块,岂不奇特。当亲王和堂齐齐奥爬到山顶,作者笔锋一转,马上就在读者面前呈现出另外一种景象:“干旱的、荒芜的、不合情理的圆形山丘此起彼伏,以至无尽。人的头脑也理不出它们的主要轮廓,若在思维错乱的一瞬间去想像一下,人们可以把它们看做一片汪洋大海。风向的变化使波浪随之改变方向,刹那间大海化成了石头。”“微风漫不经心地掠过,或吹得事物无踪无影,或使之残留一部分,或进行重新的组合。”此外,书中不乏诙谐、黑色幽默的看点,例如,亲王问堂齐齐奥公民投票时投了什么票时,后者犹疑不答,亲王则说:这里只有你和我,再有就是风和狗,怕什么,而堂齐齐奥则想:“风”是可以传话的,亲王是半个西西里人,只有“狗”是绝对可靠的,因为它不会说话。总之,可圈可点的地方举不胜举,读者自己会发现许多惊喜。

作者很善于用比喻手法来形象地表现事物。例如,写亲王的领地逐个被变卖时,就拿燕子来比喻,它们逐个飞走,一去不复返;又如亲王为了爱上市长女儿的外甥向市长提亲时,比作吞下癞蛤蟆一样的令他恶心;又如作者把人生比做沙漏,生命之流像聚在一起的沙粒,等它们一粒一粒地漏尽,生命也就终结了。诸如此类的比喻还有很多,不能一一枚举。

西西里是黑手党猖獗的地方,全书中没有半个“黑手党”的字眼,但是,血腥的事实无不让读者感觉到它的存在。西西里人有一种癖好,那就是向来岛的外地人讲血淋淋的故事来捉弄他们,言者绘声绘色,闻者心惊肉跳。兰佩杜萨痛恨杀戮,他的一个姨母就是被人杀害的。

兰佩杜萨的传奇造就了《豹》,而《豹》又成了兰佩杜萨的传奇。在西方,有人把它比做《乱世佳人》,在中国,有人把它比做《红楼梦》。说起来,《豹》与《红楼梦》确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其一,两部书都是写名门望族的兴衰史;其二,都以家族的先人为原型,《豹》中的亲王就是作者曾祖父朱利奥。托马西的翻版。他爱好天文学,发现两颗小行星,受到法国索邦神学院的奖励;其三,两部书都是在作者仙逝后,几经曲折和辗转才得以问世,而且大放异彩。这些伟大的文学遗产是世界共有的瑰宝,它们之间的比较、交流与交融使各国人民的精神世界更加绚丽多彩。

兰佩杜萨永远地走了,带着他的谜,带着他心中的故事,却把他的传奇永远地留在了人间。

中体不妨西用

众所周知,陈寅恪属于广义的文化保守主义者,但在日常生活方面,他不仅不坚持中国本位,反倒相当西化。最明显的体现,一在医疗,一在饮食。

他在《寒柳堂记梦未定稿》中明确说:“寅恪少时尝浏览吾国医学古籍,知中医之理论方药,颇有由外域传入者。然不信中医,以为中医有见效之药,无可通之理。”四十年代,其左眼视网膜剥离,也不愿采取中式疗法,只接受西式手术。

与陈寅恪相同的有徐复观。徐是现代新儒家的急先锋,以“为中国文化披麻带孝的最后的孝子”自居,但他晚年发现癌症时却只信西医,表示:“……平生不反对中医中药,但自己不轻服中医中药……弟意与其乱碰而死,不如信科学而死之心安理得。亦有朋友谓大陆中西结合,颇著效果,若肯前往,必受到特殊之照顾。弟亦笑谢而已。”徐的学生也回忆:“有人劝他试试中药,他却宁愿相信经过科学实验的西医西药,即到最后生死关头,他都坚持平生的一贯信念。”

相反,素以反传统著称的殷海光,患上癌症之后,反而尝试他素来反对的中医了,徐复观《对殷海光先生的忆念》一文就提到:“他知道胃癌复发是绝症;但直到最后,他不放弃求生的希望,这是没有什么的。我从他的学生口中,早已知道他在服用中药;但因为他过去曾强烈地反对过中药,所以在我面前一直对吃中药的事加以掩饰;等到他太太当我面前露出来了,他才说‘现在是中西并进’。”

可见,在医疗问题上,徐复观倒比殷海光更西化呢。传统主义者只相信西医,而西化主义者却吃了中药,正成有趣的对照。

陈寅恪长期留学欧美,已养成吃面包牛奶的习惯;而他的死党,以反对新文化闻名的吴宓,则喜欢西餐,何炳棣《读史阅世六十年》记三十年代的清华大学时说:“工字厅西餐馆最重要的经常顾客是吴宓教授。我三年级时曾承他两度赐馔。”

与陈、吴相反,倡导“全盘西化”的陈序经,家里却从不吃西餐,“甚至以祖国烹调艺术之高超而无限自豪”。据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某日陈序经与陈寅恪同席吃饭,陈寅恪知道陈序经习惯用筷子,便笑着说,陈校长的‘全盘西化’是假,我的‘全盘西化’才是真的。一席人皆大笑。”中国传统文化的“托命之人”偏爱吃西餐,而拜倒在西方文化脚下的“洋奴”却爱吃中餐,这又是一个有趣的对照。

但陈寅恪并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何矛盾。也许在他而言,精神(体)与物质(用)乃是两个层面,固不必强求一律;精神文明虽要中国特色,物质文明却不妨取西方之长,只要坚持中国文化的“体”,则看西医,吃西餐,都不过是“用”而已,又何碍乎?恐怕这就是陈寅恪所理解的“中体西用”吧。

叶灵凤和他的书

收藏香港作家的作品,我一直留心叶灵凤写的书,解放后他在香港出版的几本重要的书都已搜罗到,但还是不全,好在那几本我最喜欢的书都有了,这不能不说是件欣喜的事。闲来翻阅,看他以平淡隽永的文字写书话,谈文学,娓娓道来香港的掌故和岭南的博物知识,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叶灵凤毕生主要生活在两个洋场,解放前的上海和三十年代后的香港。他毕业于上海美专。1925年加入创造社,早年主要的作品是小说,重性心理分析,和穆时英等的新感觉派小说可划为一类。二十年代末,运交“华盖”,和鲁迅结上了梁子。这不能全怪鲁爷,叶在自著小说《穷愁的自传》中主人公有这么一段:“照着老例,起身后我便将十二枚铜元从旧货摊上买来的一册《呐喊》撕下三面到露台上去大便”。这个娄子捅得很大,鲁迅在好几篇杂文中对他痛下辣手,甚至对叶灵凤模仿比亚兹莱风格的装饰画和插画也斥之为生吞活剥,并封个“新的流氓画家”的尊号给他。解放后出版的《鲁迅全集》注释里,把叶灵凤说成是汉奸文人,这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虽然后来的注释摘去了这顶荆冠,可惜他已来不及看到,此时他已经去冥土旅行好几年了。

叶灵凤是个情趣多样的文人,晚年在香港,过着比较纯粹的书斋生活,读书,写稿,编报纸副刊,贯穿他最后的二十多年生活。他虽然也被看成是左派作家,但他左得很有节制,一般被认为右或中间的作家,他也都均有接触。他参与编辑了好几本香港作家的同人集子,如《新雨集》、《五十人集》和《五十又集》,编选的都是比较有品位的作家代表作。他是南京人,江南的风物总是萦绕在脑中,他后期写了一些怀乡的抒情小品,言简意深,淡而有味。晚年用“霜崖”的笔名写了不少中外读书随笔,渊博的学识,精心的剪裁和简洁的文字,让人读来不忍释手。他最出色的随笔是有关香港掌故和风物的《香港方物志》,既是科学小品,又是文艺散文,作者希望“将当地的鸟兽虫鱼和若干掌故风俗,运用自己的一点贫弱自然科学知识和民俗学知识……用散文随笔形式写成”,他确实做到了,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写掌故风物的书。要是每个地方都能有这样的方物志,那该多好!

为了生活,叶灵凤也写过一些为稻粱谋才写的东西,比如介绍世界各地性风俗的书。在香港,卖文谋生的艰难,是人所共知的,这无法苛责于他。六十年代以后,出了大约十本不算厚的书:《读书随笔》、《文艺随笔》、《北窗读书录》、《张保仔的传说和真相》、《晚晴杂记》、《霜红室随笔》等。这些书,我大约收齐了。他的朋友在怀念的文章里,说他身后,留下了大量的遗稿,但一直没见任何整理出版的消息,如果散失了,那将是非常可惜的事。

叶灵凤是香港著名的藏书家,他自称是爱书家,他对版画和藏书票有极深的爱好,他自己刻制的藏书票古朴自然,有浓厚的装饰风格。他生前曾有写一部《世界版画史》的想法,可惜未能如愿。身后的藏书本来拟捐献给国内的图书馆,后因节外生枝被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照单全收,差可欣慰的是,叶氏藏书中最珍贵的一部,海内外仅存的孤本清朝嘉庆版的《新安县志》,在他死后,由他的家人按照他的遗愿,送给了广州中山图书馆。曾想约朋友去港大看看叶氏的藏书,但被俗事所累,终未成行,我想,那些书大概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饱蠹鱼呢。

抗战第二年,一代才女萧红在香港孤独地病逝,草草埋葬在浅水湾,五十年代迁葬广州时,叶灵凤亲送骨灰到深圳,这是颇为人称道的一件事。戴望舒有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去凭吊萧红墓的诗,和他一起去萧红坟头放上一束红山茶的,也是叶灵凤。老辈文人,风流云散,朋辈间真挚的友情,依然让人低回不已。最后,请允许我抄录聂绀弩怀念萧红的词作结,怀人的词能写得如此风致宛然,温籍多情,真是难得:

浅水湾头浪未平,秃柯树上鸟嘤鸣。海涯时有缕云生。欲织繁花为锦绣,又伤冻雨过清明。琴台曲老不堪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