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克坚:仇和现象背后的公民力量

仇和是现任昆明市委书记,因为高调而强势的推行一些贴着“改革”标签的政策举措一再引发舆论关注。从江苏宿迁市委书记到江苏副省长,然后调任昆明市委书记,与多数地方干部要么闷声发大财,要么低调积累政治资本的做法不同,仇和一贯高调,一贯言辞锋利,在当下拘谨死板的政治生态中,仇和的另类让人耳目一新而被给予了额外的想象空间,这就是所谓的仇和现象。

当然,仇和现象也许只是一个误会,只是舆论关注的一种叠加,这个现象未必有什么代表性。因为缺乏有效的信息,普通公众很难断定仇和现象背后是个性官员的自我展示,抑或是某股政治力量试图在公共话语领域的上位。

不过站在现代政治立场,“仇和新政”依旧是权威主义的改头换面,其中很难找出符合现代政治理念的要素。根据一些媒体的记录和描述,仇和现象的主要亮点如下:铁腕改造城中村,高调治理污染,公开领导电话,成立招商小分队,教改医改市场化,撤除打瞌睡下属等。一些更生动的描述是:仇书记要求公务员天天写学习心得,仇书记要求所有的部门领导都去招商,仇书记要求领导干部24小时开机待命………

站在权力的立场来看,这些现象也许寓示的是铁腕,高效,勤政,展示的是一个以发展经济为己任的雷厉风行的官员形象。不过在宪政民主观念已经广泛社会化的今天,这些权威主义伪装起来的改革,已经不再光鲜,很难再赢得人们的掌声。中国官场几千年的传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仇和目前的这些执政举措基本没有超越这个框架,通过这些所谓新政,仇和的个人政治权威得到确立,行政效率短期也许会有所提高。不过恐怕这些就是所有的收获了。

由于民主政治迟迟没有启动, 威权政治已经无法有效回应政治合法性的追问,因此政治权力结构已经逐步走入一种脑死亡的状态,客观上政治重心在下降,地方政治力量具有了更多的自主性。类似仇和这种地方要员,只要背靠一定的政治后台,展示一些的独特风格,不做政治鸵鸟,很容易就成为这种衰败的政治生态下的明星。 这种现象多少也体现了陈旧权力结构试图局部自我更新的努力。

在缺乏公共参与的条件下,这种努力是走不远的,它的结果注定还是失败。在个性官员+威权主义的政治叙述进程中,现代政治理念中最重要的要素民意。问责,程序等价值却没有得到任何体现和尊重。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绝对权力主导的所谓勤政亲民姿态带来的哪怕不是灾难,也往往都是后患无穷的政治苦果。权威主义加上个性官员加亲民勤政的混合包装,终究无法替代民主政治架构的官员约束和问责机制。从政治观念的光谱视角来看,这个集权体制所能提供的最新换代产品,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清官和能臣的水准上,与宪政民主制度下的地方治理不能同日而语。 社会变化之脉动在一个封闭的威权体系中催生不出真正的新政。一个威权体制的致命缺陷就是它的封闭性,这种封闭性自有其走向坍塌的内在逻辑。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大胆的对仇和说,仇和先生,你落伍了。

不过值得留意的是借助仇和现象所展现出来的公民社会的力量。 在仇和现象引发的无数讨论中,我们看到公民社会不再以背景或者虚拟的方式存在,而是开始实在的登台发声,在政治性的议题上,公民力量展现的轮廓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在这个进程中,一些重要的因素在共同起作用。

首先,仇和的官位不算太高,这使得公民力量可以构成一个有效的对手。客观的说,目前的公民力量还处在一个稚嫩的成长阶段,对于权力的发声能力是有限的。公共舆论空间对于位高权重的官员似乎只能起到主旋律的唱和作用。比如对于政治局委员级别的官员,或者是党和国家领导人这个层次的官员,媒体基本无法进行独立的褒贬,最多打击一下因政治斗争失败下台的“落水狗”,比如媒体对陈良宇案件的报道。不过,随着公民社会的逐步演进,媒体的独立性正在逐步增强,讨论政治人物和政治议题的能力已经大有提高。大胆的媒体已经可以触及省部级别官员。2007年的舆论空间成功的对许多严重违规的县委书记们(西风县委书记张志国就是其中典型)进行了“斩首行动”。仇和作为一个副省级官员成为公民力量的可能猎物,并不让人奇怪。

其次,媒体的竞争态势和媒体从业者职业素质的确立,这提供了一种公共讨论的平台和言说能力。平面媒体和网络之间的互动越来越强化,任何一份地方报纸只要在践行舆论监督功能的时候稍微展示其职业素质,都能得到网络的强化和扩展。在仇和事件中,他们改变了报道的自我审查的默认规则,而试图以刺激的内容来上位且获取市场认同。

最后——但并不是最不重要的是通过网络民意的表达,无数的公民主体正在加速形成,这是公民力量源源不断的动力。 在对仇和现象的评议中,专家学者,时评精英和无数的网民以平面和网络媒体为主要舞台,自由的,持续的参政议政,以直接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政治的意见以及分歧,这些言论形态各异,有的尖锐,有的中肯,有的谩骂,有的嘲讽;言论背后的政治光谱也相当丰富多彩,有为仇和式威权模式赞美的,更多的是站在自由和权利的立场对仇和式政治理念的分析和鞭挞。对仇和现象的评议,各种政治观念,各种对于公共生活的理解,似乎头一次,可以在同样的舞台进行演出。

《公民》月刊第14期的社论“从网络民意到代议民主”对这种公民力量有一个全景式的描述,“过去的2007年是中国网络民意崛起之年。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有史以来民意的自由表达最为勃发的一年。普通民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也更有条件”发声”了。以互联网为主体的新型媒体与技术手段正在成为民意的形成与表达的最重要平台。网络已经超过传统媒体,成为最大、最集中表达民意的窗口。 随着中国的网络人口超过两亿,用电脑、手机、数码相机和DV武装起来的年轻主力网民,在博客、论坛、MSN、QQ等即时通讯和短信等虚拟网络平台上积极表达自己对公共事务话题的看法,参与公共事件的讨论。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位记者、都是一位评论员。每个论坛都是一份杂志,每个博客都是一份个人出版物。”

不是所有的官僚体系中的成员都能感受到这种力量,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县委书记们,铁道部和外交部那些傲慢的发言人,以及很多浑浑噩噩依附于体制的干部们,他们看上去依旧都生活在旧世纪,在权力的幻象中,醉生梦死。仇和不像他们中的一员,仇和起码感受 到了舆论和民意背后的公民力量,虽然他看上去并没有学会如何有效回应这种公民力量。

当然,这个成长中的公民社会迄今为止所展示的力量还是间接的,是柔弱的,还谈不上对权力的有效制约。公民力量还无法形成制度化的通道影响昆明的政治格局,也无法改变地方政策,但是毫无疑问,这种冲击是不容忽视的。当北大教授姚洋因为批评仇和而被邀请去昆明的时候,就说明了公共舆论的威力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和地方强势政治人物相抗衡。

在法律的和政治的通道有效建立起来之前,我们还没有看到纯粹从民间成长起来的政治家,我们也还没有看到真正通过选举中拼杀出来的代议士。 公民组织也由于政府的严控而没有得到有效发育,但是任何一股忽视这种力量,不和这股力量进行必要的对接的政治人物都将受到公民社会的反制和惩戒。在这个意义上,仇和先生如果真正希望有所作为,他需要做的恰恰相反,不是展示权力,而是展示谦卑,不是贯彻从上而下的政治意志,而是放开政治通道,接纳从下而上的民意洗礼。没有这种民意基础,仇和新政的光环将什么都不是。

野  火:中国正走向公民社会

众所周知,《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了中国公民享有的种种权利,诸如规定公民享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但在当下我们这个仍然处于“前现代”的中国专制社会体制下,那部几经修缮的《宪法》虽然在文字上与西方文明世界的宪法几无差异,但是在实际功能上,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面对国际社会的遮羞布而已。对本国公民而言,则完全就象学者朱学勤先生在描述中国这三十年改革时所形容的现状一样,“对外说的仍然是社会主义,但所做的一切却已是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诚如言论自由一样,虽然宪法上堂而皇之地赋予了公民的言论和出版自由,但做的却常常是毫不手软地扼杀中国公民的表达自由。像吕耿松、胡佳等这些仅限于在宪法的框架内行使公民权利、将个人观点诉诸于笔端的自由写作和人权活动者不被我们这个国家的政治空间所容忍便是明证。

一、言论自由是最基本的自由

笔者曾与一位体制内的官僚”朋友”谈起赵紫阳被革职一事,当他知道笔者因写了一篇纪念赵的文章而一夜之间失去工作时,不无同情地说出了一句实在话:“我也同意赵紫阳是一位好人,但我知道我不能说出来。因为我们中国没有言论自由嘛。”这虽然是一句大实话,但能从这样一位地方党政领导干部口中冒出来,却让我慨叹良久。就此意义上而言,他被剥夺的公民权与笔者并无差异。所不同的是,他不在乎自己的言论自由之缺失,而我则十分在乎。这说明,缺乏言论自由的现状不但是当局心知肚明的事,同时也是体制内人士广泛默认的现实。可为什么大多数人对此却宁愿选择保持沉默而装聋作哑呢?说到底,还是“明哲保身”的古训起到了作用。或者勿宁说是饭碗比尊严更为重要吧。中国人向来是,当饭碗都不保的时候,才会愿意为尊严而猛醒。而这正是部分中国人的悲哀。

人之为人,言论自由是最基本的自由,而新闻自由又是言论自由的核心。如果媒体不能监督政府,而只能由政府监督媒体,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是没有言论自由的伪公民社会。而在这样一个非正常的社会里,不但老百姓没有政治自由,连贵为国家主席的刘少奇也难保自己的人身自由。甚至完全可以设想,今天的胡锦涛同志也不见得就有多大的政治自由。这一点我们不妨可以从胡先生每次做报告时面部神经紧绷着的电视形象中可见一斑。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深有不能畅所欲言的苦衷,更知道不能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而只能说说“党和人民”需要说的官话、套话。即使面对底层,他也不敢轻易说一说轻松幽默的话。或许并非他心里不愿意说,而是我“党”不允许他自由地言说。而在一个自由的社会如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克林顿之类,就无须因任何外在或心理的原因而不得不常常绷紧自己的面孔乃至嘴巴。

由于长期的转制压迫所致,中国人习惯于生活在专制高压中已由来已久,不论是官吏,还是庶民,莫不如是。当1949年毛泽东确立起自己至高无上的皇权地位以后,言论自由就与大陆中国人渐行渐远了。直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仍然没有实现根本的改变。正如有位知名右派份子一针见血指出的,在国民党时代自由是多和少的问题,而在共产党时代则是有与无的问题。

二、公民的概念是什么?

公民是现代社会一个特别重要的概念,它界定了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自由的关系,揭示了公民的权利对国家公共权力的本源性。而公民社会构成了对公民个体的保护屏障,并同时对国家政治形成了有效的制约。公民作为一个法律概念,是和民主政治紧密相连的。首先,公民,是指具有一个国家的国籍,根据该国的法律规范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的自然人;然后,公民据此承担监督政府作为的义务,而承担义务的目的,还是享受更高的权利。

在历史上,最早的具有制度性的民主政治,出现在古希腊的雅典和古罗马的城邦时期。欧洲中世纪时期,奴隶制的民主共和形式以后,公民的概念也就不再使用。西方的民主革命胜利以后,公民的概念被重新提出,各国宪法普遍地使用了公民的概念。从其性质上来看,公民具有自然属性和法律属性两个方面。公民的自然属性反映出公民首先是基于自然生理规律出生和存在的生命体。公民的法律属性是指公民作为一个法律概念,以一个国家的成员的身分,有权益参与社会活动并且由国家法律加以保障。这就是公民。而如果一部宪法只是给子民一点名有实无的权利,而给统治集团不受监督的特权,那就不成其为一个真的公民社会。哪怕这部宪法编撰得如何完美也不值一文。

除此之外,公民的内涵还有“人人生而平等”的涵义,不论是官员,还是草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但这是一种致力于追求的目标,而不是指既成的依据。平等是一个包罗万象的词,几乎覆盖了生活的所有方面,比如言论、生存、居住、医疗、教育、就业、婚姻、政治、信仰、种族、男女、财富、法律等等,在所有这些平等里面,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保障公民自由民主的权利。只有保障了公民自由民主的天赋权利,才能保障每个公民都在相对平等的起跑线上起步,才能谈得上让每个公民平等地参与竞争,才能激起公民为求得平等而自身努力的意识和热情,也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社会上各种不平等的现象。

但要使我们所处的这种伪公民社会状况获得根本性的改变,却远非一朝一夕之功。然而最终历史发展的主流趋势是谁都不可扭转的。甚至笔者相信今天的共产党高层也不敢公然否定世界潮流的走向。

三、只有公民社会,才是真正的现代社会

公民社会是相对于专制社会而言的。它不是以某党为核心,或某党魁的最高指示精神为核心、它只是以公民为核心,因为政府就是为全体公民服务的。是全体公民交纳的税收养活了政府。这是公民社会和专制社会的分界线。以前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以后应该在这前面补充上“匹夫兴亡,国家有责”。

换言之,公民社会,应该是这样一个整体和系统,它包罗了一群真的公民组成的、不受任何专制力量打压的社会生活。公民社会或许没有绝对的平等或绝对的自由,但它可以依靠公民自己的人性力量使这个社会的秩序更趋向公正,也更符合人性,从而使人类获得更多的自由,从而最大空间地实现每个人自身可能实现的最大价值。

几十年来,大家所接受的教育就是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国家。其实这些口号,是完全违背人性的。马克思指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真正的公民社会里,国家是为集体和个人服务,是以实现和保障每个公民的自由和权利,并在这个前提下,达到社会公正,营造一个符合人性发展的社会秩序。

如果说49年以前国民党时代是一个半公民的社会,那么,共产党时代在言论自由上赋予“公民”的自由则连半个公民都谈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百姓社会。或者叫作伪公民社会。公民社会才是中国的希望所在,才是一个社会肌体健的系统:只有具备公民意识了,公民,就应当是参与型的人。也就是说,认为社会的事情如宪法等,许多是与已相关的。

今天的世界,只存在专制主义和公民主义的界限了,无所谓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界限了,如果还有人鼓吹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界限,那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维护某党的领导,就是巩固某党的专制。虽然最专制的国家也会用宪法来标榜自己是公民社会,但即使如此,专制社会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与真正意义上的公民社会相距遥远。

环顾周遭,公民社会,正是西方列强们成为列强的真正原因。同理,臣服型社会,也正是中国难以崛起的真正原因。

四、中国正走向公民社会

中国距离公民社会太遥远的首要原因,还是在于既得利益集团的阻碍。在专制下受益的那些组织、那些政党、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即得利益,不惜与大多数被排斥在既得利益集团之外的庶民进行对抗。直至今天,中国还是在思想奴役者和被奴役者之间的胶着状态下不停地拉锯和较量,统治者给被奴役者戴上思想的枷锁,这便是所有独裁者惯用的一大愚民政策。“天朝什么都缺,就是从来没缺过愚民。”所以,中国人要走向公民社会,就需要作为每个生命个体的自己在内心深处把自己当作一个公民。在与身俱来的自由权利受到侵犯的时候,敢于用呼吁的方式说话,而不是用顺民的沉默俯首;面对强权,敢于用不合作的方式做事,而不是用“坚决拥护”的附和表忠。

要使这样一个理想中的公民社会离我们越走越近,首先就要使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奴役者在蒙昧中彻底觉醒,使其有意识地去努力做一个公民,并最终寻求用我们每个公民的权利产生的选票选出来的政权。如此具备公民意识的社会才能成就一个社会肌体健全的系统,才是未来中国的希望所在。

遥看当今世界,专制主义向公民主义屈服,已经成为当今世界政治生活的主旋律。公民主义社会的时代已经不可避免地就要来临。古今中外的历史已经证明,在专制国家与民主国家共存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专制国家都不可能比民主国家更强大。因为只有民主的国家才能将人民所有的聪明才智和个人价值发挥到最大。

撒切尔夫人说“中国在能够输出价值观之前,不会成为一个大国。”这句话揭示了一个道理:中国不能仅仅依靠把自己的土地和资源当做一个廉价的世界工厂而“崛起”,中国,只有在普世价值观上赶超文明世界并立于世界之林,才会真正令世界蓦然尊重。

曹聚仁在香港的日子

曹聚仁的书我收集了十几册,大多是香港出的初版书。不是刻意为之,他老先生的书在香港的旧书店里着实不少,种类五花八门,内容良莠不齐,这是那个年代香港作家常见的现象,为稻梁谋,出书草率,不得不然耳。这里有讴歌中国建设伟大成就的“北行”数记,有回忆民国文艺界的《文坛五十年》,有一些人物的传记如《蒋百里传》和关于国学的文章。有次还看到他的一部长篇小说《浮过生命的海》,当时实在没有收的兴趣,这个后果很严重,以致他在香港出版的书的收集未成去全璧,至今引为憾事。

曹的怀人文章写了很多,国内出版过《听涛室人物谭》厚厚的一大本,所选的都是近代史上让人感兴趣的人物,以作者的广洽见闻和亲身经历,应该很有史料价值和看头。可事实是很多文章都是虎头蛇尾,有的简直不知所云,读了让人气闷,这也怕是爬格子的后果,字数所限,刚开了头就需煞尾。如没有限制,当不会如此,他在《明报。自由谈》上谈知堂的文章就是极为精到的一篇。

“北行”数记和《万里行记》这样的书,满纸假话,让人不忍卒读。不过那个年代,香港的左派作家的文风和内地作家也就是五十和一百步之隔,苛责曹氏似不公平。曹聚仁和周氏兄弟都极好,他自矜地说过,鲁迅骂过很多人,但从没骂过他;他在上海办乌鸦杂志,鲁迅还写文捧场。作为鲁迅的老友,他晚年当仁不让地写了《鲁迅年谱》和《鲁迅评传》,知堂在给曹的通信中,曾盛赞《评传》,但我很怀疑知堂的称赞是不是违心。这两本书我都看了,虽然一些地方评价客观,优于那个年代内地出版鲁迅的传记,习惯性颂扬鲁迅,但作为故友,把人家的评传写成那样,实在是不够意思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经曹聚仁的牵线,周作人的一些文章和译稿在香港和南洋报纸上登载,这是曹聚仁在香港做的一大好事。知堂和鲍耀明的通信,也是曹从中作成。周曹、周鲍的通信和《知堂回想录》的出版,为研究周作人的晚年思想提供了大量有用的资料,功莫大焉!《知堂回想录》的出版还给曹聚仁带来过麻烦,大凡研究周作人的人,都会知晓,这里且略过不谈。

不用别人贴标签,在五十年代初南下的文人中,曹聚仁是不折不扣的左派,但他在香港却是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人物,左派说他反复无常,右派骂他为统战分子,两不讨好,胡适在给别人的信中,直指他为“妄人”。他在国共两党的上层有很好的交际,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夏衍晚年有一篇《怀曹聚仁》的文章,虽然有人说是别人捉刀,但文章对曹的评价极为精当,其中引用了一段周恩来的话:“曹聚仁终究是一个书生,把政治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他想到台湾去说服蒋经国易帜,这不是自视过高了吗?”不过,曹在1972年去世的追悼会上,盖棺论定为爱国人士,也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晚年的曹聚仁,生活颇为困顿。最近披露出来的曹聚仁给鲍耀明的几封佚简其中就有告贷的文字,垂病偃卧在澳门镜湖医院,境况甚是凄凉。在香港南天书局出版的《周曹通信集》的扉页,影印了曹在澳门欲典书筹措医药费的信,读来让人酸鼻,兹录如下:“××兄……书整套转让,希望能得一万五千港元……弟已衰老,决无他求。只是四、五两月,乞兄每月借我各一千港元。当然不勉强,乞兄斟酌”:“医院每月要两千港元开支,合其他该有三千港元,今后四个月只好靠兄支持了,每月支我五百港元。拜托。”

去年暑天在澳门闲逛,在果栏街一家卖椰子的糖水店里,斑驳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张镶嵌在镜框里的曹先生的手迹,一时间觉得时光倒错。澳门这个鬼地方,真是无奇不有的。

余秋雨,你含的不是眼泪而是毒液

当成千上万青春年少的生命在大地震中殒灭于校舍废墟之下,当痛不欲生的学生家长要求通过法律途径彻查校舍质量问题并追究相关者的责任,当被惨剧深深刺痛的民众和媒体纷纷呼吁查明真相并亡羊补牢,当中央政府也已不得不扭扭捏捏地展开调查工作时,余秋雨发话了。

他还是那样地“文化”,几十年如一日,即使是在此情此景此事之下。《含泪劝告请愿灾民》中典型的“余氏话语”:先援引一位据他说是佛学大师的话——有十几亿人护持,这些往生者全都成了菩萨,会一直佑护中国。继而余先生“涕泪”而曰——你们的孩子如果九天有灵,也一定已经安宁。联系前后文,他说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有十几亿人为你们的孩子祷告呢,他们的在天之灵一定安宁啦,你们做家长的就别闹了,洗洗睡吧。

我们当然无法确知他是否真的认识一位佛学大师,并且此大师还说了这样的话,虽然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不恰当的措辞。但问题是,它所表达的乃是一种形而上的宗教救赎精神,从人的心灵拯救层面而言,这的确是一种博大的宗教关怀。余秋雨接下来的话,其实就是以抽象的根植于心灵层面的本原精神,来干预具体的世俗法则的运行。他以为他站在了“大师”的肩膀上,实际却是趾高气扬地将“大师”踩扁了。

形而上的本原精神体系可以唤醒整个社会的责任意识,说白了就是让个体具备良知意识。在此层面上,我们“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呼唤人”。但在具体的世俗法则层面,人类文明历史长河的经验教训已让我们学会了“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人”,由此我们创制了宪政法治,以权力制衡权力,将利维坦关进笼子,让公民监督和问责政府。抽象的归抽象,具体的归具体,“最好的善意”与“最坏的恶意”在矛盾中达致统一,相依相存,共同营建并支撑起现代普世文明的宏伟厦宇。

佛家的话是在超度死者、抚慰生者,以此达到一种“灵”的沟通和救赎。但喜欢引经据典的余秋雨却以此来证明我们已经做的够好,既然孩子们都“安宁”了,大人也就息事宁人吧。死者长已矣,我们当然祝愿这些不幸罹难的孩子能在天国里享受福祉。但是,面对这一因普遍的校舍建筑质量问题而引起的惨剧,死者家长又岂能“偷生”?全国更多的同样在这种质量的屋檐下读书的孩子的家长又岂能“安生”?我们的世俗法条和制度规则又岂能对此置若罔闻?

余秋雨那些趾高气扬的话语里:“我现在想不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什么机构胆敢包庇这些人”,“你们请愿所说的话,其实早已是各级政府和广大民众的决心”,“我希望有关方面能在搜救生命、挖掘遗体之后尽力保护校舍倒塌的实物证据,以便今后进行司法技术调查”——“我现在想不出”、“其实早已是”、“我希望”——在谈及本需具体规则予以规范的实际问题时,余先生却如先知般十分自信地“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呼唤”因被赋予行政权力而本应予以严格监督的政府部门,同时却也“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以宪法契约赋予政府行政权力并由此而享有对政府监督权的公民个人:“警察们正用温和的方式劝解,但家长们情绪激烈。由此,那些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反华借口的媒体又开始进行反华宣传了”。此时涂脂抹粉般的余秋雨,已不只是“口红”的代言人,更像是“万金油”的活广告了。

“你们受灾以来的杰出表现,已经为整个中华民族赢来了最高尊严”——余秋雨,你是多么地热衷于滥用并极力渲染“中华民族”、“中华文明”、“中华文化”这类模棱两可的模糊词汇,这类让中国人在无比受用中飘飘然地就忘记了仔细思考和反思的词汇。你“含”的不是眼泪,而是剧毒毒液,中国两千年奴役与专制文化流弊的剧毒。你“含泪”“劝告”灾民要顾全所谓的大局,服从整体利益,其实就是以整体来抹杀和奴役个体。这个曾饱受冠冕堂皇的“整体利益”——其实就是专制者的利益——所摧残的苦难群体,对你的“毒液”又岂能不敏感,不愤懑?

枉你号称博学多才,枉你号称当代走得最远走得最多的知识分子,你根本不懂或者说不想懂何谓现代普世文明。在你的专制“毒液”里,个体的异议声音就是闹事,就是反华,就是意欲灭亡你眼里的“中华”!在你的眼里,政府就应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包、一言九鼎的,政府部门就是一块统包统揽的铁疙瘩,说干什么就得统一步调大家一起上,而不是如一台复杂精致的机器一样,有着不同部门间细致的职权划分。在你的眼里,中国已经曙光初现的宪政法治安排就是摆设,以法律为武器和以法治为保障的公民和政府的互动就是个人在造反,在以下犯上,在破坏你眼里的“中华”!在你的眼里,民众和政府都是白痴和野兽。他们不懂得协商和妥协,不懂得思考和反思,不懂得雅各和上帝的斗争并非征服对方而是相互理解对方、接纳对方,他们一斗起来就要毁掉你眼里的“中华”!——余秋雨,你用你眼里的“中华”绑架了所有中国人!

对于余秋雨和他的作品,在十几岁时我就通过老师的推荐,而非常喜欢地读遍了他的主要著作。但后来随着阅读面的拓宽和认知的深入,当我再翻开他的书时,感觉迎面而来的是浓浓的高阁文人的酸腐气。韩寒曾有过一段讽刺话语让我感同身受,大意是刚接触余秋雨的文化散文时,很羡慕他旁征博引的才能,自己也曾梦想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块宋朝的板砖感慨唏嘘、上下五千年一回。

尤其上世纪90年代以后余秋雨的广受追捧,代表着主流知识阶层的消极化与犬儒化,束之高阁,埋首迂腐,无病呻吟,吟风弄月,歌古颂今。但我也一直坚持认为余秋雨作为一个生活于党国体制下卖弄虚无的知识分子,没有大善,也绝无大恶。但是,当今天看到他趾高气扬地洒下的这些“泪花”,充斥着专制意识和文革式思维的流毒,我不得不进一步审视这个人——他的确应该被钉于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曾在一篇小文中不无讽刺地写道,余秋雨先生号称是当代走的最远走得最多的知识分子,那您一定也看得最多,对中国乃至世界各方面的现实现状,也应该比我们一般人有着更切实的认识。可是,您却从未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对中国的社会与民生发出过任何有意义的声音。难道您忘了,您向来是以道德良心自居的?您一直推崇中国传统文人忧国忧民的品格?

这段话不仅讽刺了余秋雨,今天看来也讽刺了我自己。他终于“不负众望”地对中国社会现实发出了“非同一般”的声音。“难道您忘了,您向来是以道德良心自居的?您一直推崇中国传统文人忧国忧民的品格?”——我也终于明白,他,他们,不但没忘这些,而且还记得很清楚,很明白!

余秋雨,请收起你的毒液!

2008年6月7日

制度转型视野中的民国初年

长期以来,如何评价民国初年令人炫目的政治变化,以及当年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一直是人们争论不休的议题。唐德刚先生的《袁氏当国》一书视角标新,观点立异,为民初政治讨论的深化做出了新的努力,非常值得一读。

在告别帝制、走向共和的制度转型漫长进程中,民国初年虽然只是一个短暂的阶段,但是这一阶段的政治发展却非常耐人寻味。对此,唐氏的眼光相当敏锐,迥异于伤感当年民主化命运多舛的传统视角。他在书中不仅生动地描述了民国初年诸多富有戏剧性的历史事件,而且对袁氏当国的最后结局并不悲观,认为以民主代议制度为目标的制度转型,决不是三年五年之功。从东西方的历史经验来看,历时数百年,始能毕其全功。

因此,民国初年的政治发展,不能仅从民主化成败的角度来评价,更多的需要关注过程与经验。回顾1912年中华民国的建立,不难发现从晚清新政开始的传统政治社会变迁进程开始加速,在民初的两年里,政治权力、政治合法性、政治参与、政治文化等结构性因素的变化速度,事实上超过了过去人们的判断与认知,正如美国学者列文森所说:“君主制的种种象征已被如此彻底地消除了。这一事实的本身就提醒我们,新的共和国不仅是形式,而且也是内容。”

在经验的层面上,从《临时约法》的颁行、竞争性议会选举的开展、言论出版的自由,到国会政治的运作与宪法草案制定,民初中国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制度转型过程。这些政治发展不仅无可置辩地成为政治民主化的重要内容,而且表明当时的中国实际上正处于从专制政体向民主政体的转型时期。民主转型是民主制度的创建过程,宪法的制定与宪政制度的实施是民主转型的主要内容。经验表明,转型期是民主化进程中最不稳定的阶段,时刻具有被旧政权颠覆的危险。民主转型是民主政治建设的第一步,随后才是决定民主制度存续的民主巩固阶段。从民主化的角度观察民国初年的政治发展,其实更符合民主转型的特征,即一个皇权专制政体开始解体,形成某种形式的民主政体,或回到某种形式的威权统治,或出现革命政权。

当然,民主转型在民国初年只是昙花一现,其发生与失败同样迅速。失败的原因同样是人们感兴趣的话题。唐氏的解释也颇有新意。他不仅看到袁氏只是一个老官僚,平生只注重权位和荣誉的个人悲剧性因素,更重要的还发现制度因素,即革命党人以内阁制取代总统制,让袁世凯做虚君元首的制度设计,与袁氏抵死不做虚君的权力诉求发生冲突,这是导致最后政治破局的重要起因。这样,民国初年制度选择的重要性浮出了水面。

1913年末民主化试验的失败,确实与当年政治精英的制度选择密切相关,其中最致命性的原因是国会制定的《天坛宪法草案》中“超议会制”宪政模式。从宪政理论上来说,“超议会制”是一种严重违背宪政分权与制衡原则的畸形政治制度,核心是立法(国会)至上,而不是三权分立与制衡。权力之间缺少互相制约的关系,行政权对立法权不能发挥平衡作用、司法权对立法权也不存在制约作用,立法权却可以过度侵占行政权与司法权,凌驾在两权之上,形成立法对行政、司法权力单向的制约关系。不言而喻,这种宪政制度如果实施,将会给国会议员们带来巨大的政治权力。

而且“超议会制”政体并没有满足北洋派的总统权力目标。1913年8月19日袁政府宪法研究会向国会制宪会议提交一份宪法草案大纲,提出的总统权力主要有:一、有任命国务员及驻外公使,无得议会同意之必要;二、对于两院之议决有复议权及拒绝权;三、有发布紧急命令权;四、有令国会停会权;五、得参议院之同意,有解散众议院权;六、行政最高权委任于大总统,内阁总理及各部总长辅助。在《天坛宪法草案》披露后,袁氏对草案全文最深虑者有两点:一、大总统任免国务员有无得国会同意之必要;二、大总统对于国会有无解散之权。10月16日,袁在增修约法咨询文中就提到取消参议院对国务员及外交大使的同意权,改为“大总统任免文武职员”。袁还振振有词地认为:“查国务员同意权不容于内阁制之国,惟总统制美国始有此规定。”应该承认此时北洋派提出的制宪要求,除要求总统行政主导权外,基本上属于当时法国责任内阁制中总统权力范畴,与当代法国半总统制下的总统权力更加相似,并没有超出宪政框架。

但是国会制宪会议拒绝考虑北洋派的政治利益要求,其总统权力目标在宪法草案中基本上落空。对此,袁世凯及其支持者的反应是非常强烈的。袁在10月25日、11月4日两次通电中公开抨击宪法草案的政体设计。宪法草案中弱势总统权力的规划,还意味着北洋派政治权力在未来制度实施后将进一步丧失,其既得政治利益也会受到重大损害,所以袁世凯认为宪法草案是“消灭行政独立之权,比较临时约法弊害尤甚”。这种削弱大总统与政府威信的做法,“使对内对外均无以保其独立之精神,而为国会之役使”。这些是袁断然不能接受的。

在制度主义者看来,政治制度变迁的实现要通过制度主体的创新行为来实现。当时决定中国政治制度变迁的最重要力量并不是国会,而是袁世凯的北洋政治集团。对于袁世凯这样的实用主义政治人物来说,以较少的代价攫取更多的政治利益是其最主要的政治目的。袁氏在1912年接受共和制度,其实就是建立在这种判断之上。以他不多的现代政治知识,当然会期望民国国家元首的权力与地位要远远超过他在前清的职权,在民国为自己谋求比旧制度中更多的政治利益。如果这一期望受挫,袁氏自然就会改变最初对共和民主制度的不反对态度。民初的两年,就是袁对民国新政治制度态度发生转变的一个过程。

但是《天坛宪法草案》,特别是其中的“超议会制”政体,既没有充分承认当时左右中国政坛的北洋集团的政治利益,也没有从制度创新方面实现北洋集团提出的正当的权力目标,从而失去了北洋派对政治制度变迁的支持。对渴望在新体制中攫取更多的权力与利益的北洋政治集团来说,由于政治目标在宪政制度框架设计中落空,不满之情是难以抑制的。民主转型也因此失去了对他们的吸引力,更无法奢望获得他们的支持与推动。制宪最后的失败,恰好是北洋政治集团害怕在未来的政治制度变迁中丧失已有权力而激烈反对的结果。但是袁世凯在1914年以后的制度选择也是错误的,无论是他在1914年建立起来的“超总统制”的威权体制,还是后来恢复帝制的努力,都无法获得稳定的政治发展,也无助于政治现代化的实现。

其实考虑到中国行政集权制度传统、北洋派总统权力与国会各政党立法权力的不同利益诉求,合理的宪政制度选择可以是类似于当代法国的“半总统制”。意大利学者萨托利说:“最适用的政体,就是最好的政体。”这种政体制度兼有总统制与议会制的长处。一方面总统有相当大的政治实权,政府总理对总统负责,可以满足袁世凯这样的政治强人对实权总统地位的权力需求,另一方面行政与立法关系容易协调,当政府与议会发生冲突时,总统在同总理及议会两院议长磋商后,可以宣布解散议会,重新举行选举,在宪政制度框架内解决总统与议会的政治冲突。当代法国“半总统制”政治运作相当成功,不但造就了一个强总统,而且产生了一个相对稳定与有效的内阁。二十世纪第三波民主化经验也证实,对民主转型国家而言,半总统制比纯粹的内阁制或总统制更有吸引力。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民初政治发展的过程与结局,不仅验证了唐氏特别强调的制度转型的艰难性,而且包含制度转型失败的合理性。各国民主化研究表明,一国的民主转型过渡到威权或极权政治,这种失败结局意味着民主的崩溃。民国初年民主转型的结局,就是民主崩溃的一种形式。1914年的中国是二十世纪世界上第一个民主转型变成威权政治的国家。不过,世界范围内各国民主化经验不断启示我们,民主化是一个过程,是专制政体不断实现民主化的艰难过程,它不是一个直线过程,而是一个曲折复杂多变的过程,不可能一帆风顺。民主崩溃其实是一种普遍与合理的政治现象。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欧洲一些威权主义政权如萨拉查的葡萄牙、佛朗哥的西班牙,以及法西斯国家意大利、德国,都是对本国民主化失败的反应。正如亨廷顿所说,“在二十世纪,极少的国家能够在第一次尝试中就建立起民主的政治体制。”

(唐德刚:《袁氏当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

李大同:反思的必要


痛不欲生的父母要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

痛不欲生的父母要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

(李大同: 1952年出生于中国四川。1979年进入《中国青年报》工作至今。1995年创办《冰点》专版。2006年1月末,《冰点》被中国当局停刊,李大同被免去主编职务。李大同著有《冰点故事》和《用新闻影响今天》。)

5月12日中国四川发生大地震后,几天内笔者接到多家外国驻华新闻机构的电话咨询,他们共同惊讶的是中国媒体这次对地震灾害的报道,有的外国同行甚至问”是不是从此就开始新闻自由”了。可见灾难伊始,中国媒体报道的快速、公开和透明度达到了”国际标准”,给西方同行留下了深刻印象。

身为中国媒体的一员,笔者当然也赞赏同行们在灾难开始后的表现,但并没有西方媒体同行那样深刻的印象。理由是,纯粹的自然灾难报道,在中国早已不再是一个禁区。在上世纪80年代,灾难报道确实是中国媒体的禁区,那时即便是民航客机失事也不许报道,理由是对”国家形象”有严重损害,其实这也是假话,被封锁的只是中国民众。

随着中国开放程度的提高,新闻管制部门对纯粹的自然灾难,已经在政治上”脱敏”,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开始允许媒体报道,这自然也是一种进步。不过,这种进步仍是缓慢的,甚至是畸形的。原因是,当局逐渐将中国媒体的灾难报道,改造成为对”党和政府”歌功颂德和”英雄赞歌”的报道,这导致中国媒体的灾难报道丧失了核心价值,而且始终未能形成成熟的模式。

灾难报道的核心价值是什么?是反思。任何灾难都会造成人类社会的损失,会对人类社会的安全构成严重威胁,然而损失可大可小,威胁可重可轻,关键在于人们是否从一次次灾难中学到了东西,从而有效地弥补制度漏洞、法律阕失和预防措施。若干年前,中国始发一地继而蔓延全国的SARS瘟疫,其导致灾难的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信息的封闭,在于地方官员的瞒报。从此中国开始设立公共卫生事件及时向社会公布的制度,也开始制定政府信息公开条例。

没有反思便没有进步

这次地震可反思的东西太多了。从已知信息获知,早在10年前,就有科学家严厉指出这次被地震夷为平地的北川县因处于地质断裂带上,决不应该在此建县城,官员对这个警告显然置若罔闻,为什么?这次地震之前,中国和美国科学家都有明确的地震预告,在当今的科学条件下,地震预告当然不可能精确到某天、某地,然而这个预告是地震频发地区,一个世纪内曾有过重大地质灾害,为何不未雨绸缪,加固学校、医院等人员密集处的建筑?这次地震学校崩溃7000多所,死亡孩子数千人,很多学校是粉碎性倒塌,根本没有逃生可能,这些建筑是何人设计、何人施工、何人验收、何以”合格”?

中国已有唐山大地震大批军队开到现场,却一无救灾必要工具、二无专业经验和知识,徒手刨挖废墟其作用于普通百姓无异的教训,此次四川救灾却几乎又重演了这一幕,军人徒然望着废墟下呼救的人束手无策,只能等专业救险人员出手–如果军队必定要承担和平时期的救险任务,那么军队的建制和训练是否相适应?在这次救灾中,军队的通信手段、工程突击、野战医疗和以直升机为主的空中支援力量已看出明显不足,是否应当改进,如何改进?

还有,为什么中国承担慈善救助的半官方组织红十字会和慈善总会严重缺乏社会信任?以往从未见过该组织向社会详细公布社会善款的流向和账目,导致此次赈灾中有企业家独自挨家调查,亲自向灾民发放善款,而社会一致高声要求严密监督数百亿捐款的使用,这表明中国慈善制度和声誉究竟缺失了什么?

是政府没有钱吗?从1995到2007年,去掉通胀成分后,政府财政收入增加5.7倍,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累计增加1.6倍,农民人均纯收入才增1.2倍! 改革开放的成果由政府享受的最多,城市居民次之,农民分享的最少。这么多年里,只有政府的收入以远高于GDP的速度在增长,城镇居民和农民的收入增长速度都远低于GDP的增速。国家有这么多收入并且收入增长这么快,为什么宁愿在政府办公楼和形象工程上花钱,而不是花在学校、职业救援队伍上呢?为什么人民对社会财富的分配毫无发言权和控制力呢?可以反思的地方太多了!

可惜好景不长,中国媒体按照职业本能和职业训练在一个星期里的优异表现终于结束了,因为上面”不许刊登反思报道”。刚刚听到,对这次灾难有初步反思的南方报业同仁,已被迫撤出灾区,此前北京的某家中央级报纸,竟然还公开发文批南方报业”居心不良”,夫复何言!于是我们终于又看到那出宣传老戏的上演:”把灾难变成庆典,把哀伤变成喜悦,把问责变成感恩,把反思变成赞美,把对生命的珍惜变成对组织的效忠,把对个人善行的感激变成对国家的颂扬”(网友评论);某著名文人,竟要求灾难中无辜死去儿女悲痛欲绝的父母们不要去向官员问责,以免被”西方反华媒体利用”,无耻到这个地步,令人叹为观止。没有反思,没有依据反思而来的进步,我们就永远不会安全。

锺祖康:邓小平的吐痰外交

● 编者按:在中共外交中,最为西方感兴趣的是「邓小平的痰盂」。西方外交官每有详细记载,基辛格在回忆录中因此称邓为「肮髒小矮人」。本文见微知着,发人深省。

● 邓小平见外宾时脚下的痰盂举世闻名,西方外交官有详细介绍.前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在回忆录中称邓为「肮髒的小矮人」。图为邓小平(左三)1977年在科学教育工作座谈会上讲话,每人脚下都有一个痰盂。

为了迎接奥运,中国除了积极抓捕维权人士之外,正在努力的向全国人民推广文明吐痰,譬如派发大量「文明吐痰清洁袋」,甚至在公众场合摆放痰盂等等,不断操练,以免同胞在老外面前丢脸(其实花卅六亿人民币起了一个严重漏水和白天不开灯不能使用的「鸟巢」都已把脸丢尽了)。中国网路上一篇劝人不要随地吐痰的流行文章写道:「我国是一个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古代文明国家……不准随地吐痰,不等於让你把痰不吐出来而往肚内咽下去,同志们,我们千万不能把含大量细菌、含有害有毒物的痰往肚内吞,这是极不卫生的,打个比方:你自己有痰往肚内咽,等於别人的痰往你嘴里吐一样,你想这髒不髒?想到这些,你以后可能再也不敢将痰往肚内咽了。有了痰,我们必须吐在痰盂内……」。看了这文章后,恐怕原本不想吐痰的都不敢不吐了。

说到文明吐痰,自然令人缅怀起毛泽东和邓小平那年代在公开场合的那些御用痰盂。

曾经有一段好长的时间,我以为那些在中南海会客室或人民大会堂的痰盂只作装饰用,或作为中国人顽强地向外人特别是洋人宣示「以我为主」的天朝傲慢姿态.我相信这些痰盂只是装饰品,是因为在我从没有在任何媒体上面看过任何人正在使用这些痰盂,其次是因为我非常怀疑那些领导人真的敢在外国元首或贵宾面前吐痰。

直到多年后读到国外领导跟毛、邓的会议记录或有关外国领导的回忆录时,才很确定的知道这些中国领导人在公开会客的场合确实经常往这些痰盂里吐痰。

与美会谈邓不断吐痰的记录

在中美建交前从一九七四到一九七五年的其中五次中美会谈中,按照美方相当仔细的会议记录,每次均出席的邓小平总共朝着痰盂吐痰十六次,在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会见福特总统和国务卿基辛格一次吐痰最多,总共六次。该五次中美会谈中有关邓吐痰的描述共有以下八种措词:(一)邓往痰盂里吐痰(Teng spits into his spittoon.);(二)邓再次往盂里吐痰(Teng again spits into his spittoon.);(三)邓再次俯身往痰盂里吐痰(Teng leans down again and spits into the spittoon.);(四)邓俯身大声往痰盂里吐痰(Teng bends over and spits loudly into his spittoon.);(五)邓大声往他椅子旁边的痰盂里吐痰(Teng spits loudly into his spittoon beside his chair.);(六)副总理俯身往他椅子旁边的痰盂里吐痰(The Vice Premier leans down beside his chair and spits into his spittoon.);(七)邓俯身往桌子下面的痰盂里吐痰(Teng bends over next to his seat and spits into a spittoon under the table.);(八)邓俯身到桌子下面,往他椅子旁边的痰盂里吐痰(Teng leans down beneath the table and spits into the spittoon beside his chair.)。

邓小平不仅常常吐痰,更多次在对方发言中途吐痰,要对方等他吐完为止。

当时任职於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曾多次参与会谈的洛德( Winston Lord)回忆说 「他坐在椅子上双脚仅仅及地,他是个烟鬼,并随意使用痰盂。」也曾跟邓小平会面的白鲁恂教授(Lucian Pye)则记载如下﹕「他坐在垫得厚厚的大椅上……脚勉强碰到地面,当他俯前使用痰盂时,甚至是双脚悬空。」

邓小平菸抽不停吐痰技术高超

前加拿大驻美大使伯尼(Derek H. Burney)一九八六年陪同当时加拿大总统莫朗尼访华,在会见邓小平时他观察到,「会上邓小平菸抽个不停,偶尔使用痰盂,惟弹无虚发.」一名曾於一九八八年陪同时任菲律宾副总统的劳雷尔到北京会见邓小平的菲律宾官员也对邓的吐痰技术印象深刻:「他菸抽个不停,一支抽完就用余烬来点另一支。他也向着痰盂吐痰,奇准无比。」

从若干曾与邓小平打交道的观察家的分析,邓小平的吐痰行为似乎具有一定模式和助语作用。也有参与中美建交前多次会谈、时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史考克罗夫特(Brent Scowcroft)回忆说,「他菸抽个不停,我的意思是指他一支又一支的抽,一支抽完就用它来点另一支。他总会有个痰盂,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提意见,然后转过身去「咳吐」」。於七○年代在美国国务院驻外事务处工作的尼克斯(Robert Nichols)也察觉到邓有类似的吐痰模式,「邓小平身边有个痰盂,当他提完一个意见,就会向着痰盂吐痰,响起「乓」的一声。」

邓有时也会借助吐痰以示鄙夷,卡特总统时代任安全会议中国事务主管并亲北京的奥森伯格(Michel Oksenberg)这样形容邓小平,「他经常吐痰,声情并茂。一次,他为了骂苏联的扩张主义骂得更起劲,就向痰盂吐了一口痰。」一位泰国外交家这样描述邓在入侵越南前夕的表现:「邓对越南恨入心脾,他使劲的向痰盂吐了一口痰,把越南人骂作狗。」从会谈的记录也可见,单刀直入的邓小平并不把油腔滑调的基辛格放在眼内,他经常在基辛格发言时痰兴大作,也可能有恶搞的成份。

外国政要深受邓小平吐痰困扰

以邓小平为首的中国老一辈领导这样当众咳吐连连,老实说,即使是同属华人的香港人,甚至一部分已富起来的中国同胞也会觉得噁心,何况是那些洋人。要不是有求於中国,那些洋人哪会这样送上门来受折磨、吸病菌。基辛格其后在其回忆录《白宫岁月》(White House Years)里,就形容邓小平是个 「nasty little man」(肮髒小矮人)。最近基辛格也再提到对邓吐痰不敢恭维,「邓放个痰盂在前面,并不时向着痰盂吐痰,所以他没有周恩来的优雅……。」

一九七五年,快将出任美国国务卿的美国外交官万斯(Cyrus Vance)到中国会见邓小平时,就深受邓吐痰所困扰.据国际礼仪专家罗傑(Roger E. Axtell)在其畅销书《世界身体语言之礼与非礼》(The Do’s and Taboos of Body Language Around the World)的叙述,「每当邓清喉咙,俯身吐痰之际,万斯都不动声色。但观察家的确注意到,每次邓吐痰时,万斯都本能地把腿移离痰盂六吋,并在邓完事之后,把腿移回原位。」

罗傑观察到,中国人原来视在公众地方吐痰是卫生行为,因为这等於清除人体内的秽物。他说,中国人用手指捏着鼻子喷鼻涕,直接让鼻涕射到地上,也是同样道理。他的中国朋友反问他,「这有甚么不妥呢?那你们洋人怎样做的?」罗傑就解释说会用手帕。那中国友人就反诘道,「然后你就把手帕放回袋里,那岂不是说你整天袋着这泡秽物?」

要是连洋男士都对邓当众吐痰那样感到不安,那些洋女士料必更感困扰.戴卓尔夫人因香港前途问题被迫要近距离会见邓小平时,肯定如受酷刑。失魂落魄之余,可能与她在会见邓小平后在人民大会堂外台阶摔倒有直接关系.英国资深传媒人安妮。罗宾森(Anne Robinson)女士很同情戴卓尔夫人的遭遇,她在自传里说「那个时为中央军委会主席,却实为最高领导的邓小平坚持要在自己和戴卓尔夫人中间放个痰盂。到底他是否知道,或者是否真的不知道他的欧洲客人会对这非常噁心?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据报导他吐了很多次痰就是。」

由此可见,我们大有理由假设,不论邓小平是蓄意还是无法自控,其痰盂及其频频吐痰的行为,曾经在中国政治,起码是中国外交史上产生过一定作用,就是令对手感到厌恶,坐立不安,神不守舍,进而为减轻痛苦欲速战速决而乱章法。戴卓尔夫人若因而表现失准,以致未能捍卫香港人的利益,也毫不出奇。

吐痰改革,只是比李鸿章进步一点

邓小平即使在一九七九年访问美国时也在谈话中间大声清喉咙、往痰盂里吐痰。他访问日本时,据说也一样照吐。但前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於一九七八年接待邓小平来访时,把一个瓷痰盂和一个菸灰缸放在邓面前,邓居然两样都没有用,在晚宴时也同样两样都没有用。到底是不是因为邓小平觉得在爱标榜清洁而且是华人的李光耀面前吐痰会感到尴尬和自卑?但起码,这说明邓小平的当众吐痰行为,甚至吸菸,也是可以自控的。

要是有人觉得邓小平或许多中国人使用痰盂是落伍,但这比起满清重臣李鸿章外访欧洲时拒绝使用痰盂,执意把痰吐在名贵地毯上面,似乎就是进步;李鸿章落伍么?但比起东晋时期的苻朗把痰吐到侍从嘴里(即「肉唾壶」),似乎又大有进步。一九五六年,中国当局把巴金的《家》译成英文,销往外国,先由巴金按中文原着删节。巴金回忆说:「凡不利於宣传的都给删去,例如在地上吐痰、缠小脚等等……大段大段地删除,虽然自己感到心疼,但是想到我的小说会使人相信在中国不曾有过随地吐痰和女人缠脚的事,收到宣传的效果,我的民族自尊心也似乎得到了满足。」

那么,邓小平跑到美国也照样当众吐痰,并说「对不起,我是个乡下人。」若他这样说不是故作耿直,令人淡忘他暴戾的一面,似乎也不失为进步。但中国人是不是一定要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白绕一大个圈,才换来一点点令中国有志者扼腕歎息、令国际文明社会掩鼻的「进步」呢?特别是,一手推广文明吐痰一手抓捕维权人士,这样,无论把痰吐得多文明,就像猫即使懂得拉屎后刨土将粪覆盖,还是一只猫,一个会埋屎的禽兽.

张耀杰:灾难之后的希望之光

北京时间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发生在四川汶川县的7.8级地震震撼了大半中国,同时也震撼着全人类特别是全世界华人的博爱心弦。在彼岸台湾的慈济全球资讯网中,我看到与2008年北京奥运会”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文明理念完全吻合的感人话语:”针对大陆四川与缅甸灾民,慈济发动全球’慈济川缅抚苦难,大爱善行聚福缘’募款募心行动。慈济将本着大爱地球村的理念,援助与陪伴二地苦难的灾民,并呼吁人人戒慎虔诚,斋戒素食,发挥大爱,以实际善行帮助灾民度过难关。”

慈济人的大同博爱
 
5月12日四川发生强震之后,慈济证严法师于13日志工早会时心情万分悲恸,希望人人多关心四川灾情,全球范围内的”慈济川缅抚苦难,大爱善行聚福缘”募款募心行动随之展开。慈济基金会首批运往四川的总计3040箱、重达60吨的救援物资,于5月14日上午10点半在内湖联络处装箱上货柜,逾四万件赈灾毛毯在15日下午5点由桃园机场起飞直接运抵四川成都。慈济基金会勘灾团一行12人于5月15日上午搭乘华航CI605班机从香港转机至重庆,再搭车前往成都。此行12位志工将联合大陆志工先遣团16人,共同投入勘灾工作。勘灾团领队罗明宪临行前在桃园国际机场向送行的志工与记者表示说,当年九二一地震时,他从北朝鲜发放回来,随即投入九二一赈灾行列,这次前往大陆四川,不一样的地点,同样的心情,对灾民的境遇他感同身受。慈济会将对勘灾结果做出评估,再决定未来的赈灾方向。

5月22日,慈济第二梯赈灾团在洛水镇分成四组,分别是医疗关怀组、香积组(煮食)、慈善访视组以及工程组,以多功能、多角色投入赈灾工作。在罗江县金山镇有另一组志工继续陪伴当地灾民,其中洛水镇的慈善访视组分成四个不同路线实地走访灾区,挨家挨户了解居民的生活需要  。金山镇的中学生赵健,因为地震受到惊吓,已经好多天不说话了,慈济志工用爱心安抚他受伤的心灵,让他终于开口,并且忘却悲痛来到慈济的服务点充当了一名志愿者。

台湾慈济慈善基金会由证严法师创建于1966年,是台湾地区最为著名的民间慈善机构之一,事业遍及宗教、慈善、医疗、教育、人文等多个领域。自1991年因救助孟加拉飓风重灾开启海外救援工作起,至2007年底,慈济累计援助过全球65个国家,横跨欧、美、亚、非、大洋洲等五大洲。在1999年台湾九二一大地震中,慈济在灾害急难救助和灾后重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并且形成了一整套变灾难为希望甚至于福祉的救灾理念和救灾模式。

在台湾九二一大地震中,慈济的救灾工作主要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是急难救助阶段。主要内容中物资帮助和心灵安抚,以心灵安抚为重心。慈济人认为,有形物资的匮乏是临时的,心灵的创伤是长久的、永远的痛,所以他们的供应热食工作开展了大约六天就让渡给其他的民间团体,转而挨家挨户去做心灵抚慰的工作。

第二是安顿与关怀阶段。主要包括身体的安顿和心灵的安顿,以心灵安顿为重心。九二一大地震的第二天,慈济人就决定兴建简易屋安置灾民。日本坂神地震时的简易屋是8坪,慈济设计的是12坪。他们认为,简易屋不是难民营,难民营是说你没有希望了,简易屋的设计是人性化的、有呼吸空间的,让住的人能觉得温馨、受到尊重的;是把他们看成亲友一般好好地安置,让他们以简易屋为出发点,重新开创他们新的旅程。在心灵安顿方面,慈济人与大爱电视台跑遍了灾区,举办了14场祈福晚会,志愿者挨家挨户走访灾民,告诉他们慈济人会陪伴他们走过这一段艰难的时光。

 第三是重建复建阶段。这也是灾区重建复建的重中之重。慈济人为此启动了彼岸台湾的希望工程、健康工程和社区文化暨其他公共工程。

所谓希望工程,就是帮助学校重建复建。在台湾九二一大地震中,有800多所学校不是全毁就是受损严重。若以一所学校1000学生计算,800多所学校就关系着80多万学生背后的80多万家庭。重建灾区最为根本的支点,就是希望工程。慈济人把救灾计划预算经费60亿中的41亿即70%用在了希望工程方面。他们认为,数字的意义不大,重要的是数字背后的意义;那代表的是生命、是希望。希望是无价的、生命是无价的,只要能帮助灾民,只要能帮助灾难中的孩子拥有美好的未来,投入再多的金钱也是值得的。这些孩子10年、20年后,将会是国家的栋梁。他们还认为,有两类建筑物不能倒:一是医院,一是学校。因为遭逢严重灾难时,医院将是救难中心,学校则为避难中心。所以盖学校以坚固为重要目标,采用钢构的方式建筑。

灾难换来的文明进步

在台湾九二一大地震中,包括慈济在内的民间慈善机构,带给台湾人的并不仅仅是救灾物资,更重要的是灾难之后的心灵抚慰、精神重建以及由此而来的希望之光。用第一批赈灾团慈济志工陈金发的话说:有命就有一切,有爱就有希望  。四川灾区的很多老师也是灾民,老师理应要安抚学生的心,但从惊天动地的地震灾变中幸存过来,老师们也一样感到惶恐不安。慈济志工与老师们分享慈济援助九二一校园重建的经验,唯有老师们先安心,才能安学生的心。在关怀过程中。慈济志工与灾民建立了感情,第一批赈灾团返回台湾时,灾民们依依不舍,哭着与志工们拥抱。

在笔者看来,无论是对于中国台湾还是对于中国大陆,每一次灾难都应该换来全社会的一次文明进步。中国政府在这次四川汶川地震中,以相对宽广的胸怀积极接纳慈济人到地震灾区展开救助和重建工作,本身就是一个进步。

在这次地震灾难发生伊始,中国政府表现出了令人感到温暖和希望的两处火花。第一处火花是国务院总理温家宝面对特种部队的一句话:”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温总理的这句话让我非常感动。我自己认为,总理的这句话是面对国家军队说的,同时也是面对所有的政府官员和公务人员说的。每一名受纳税人供养的公务人员,都应当而且必须为全体公民提供最优质的公共服务,而不应该摆出居高临下的恩赐面孔,接受灾民老泪纵横的感恩跪拜。每一个政府官员、军人和公务人员,都应该意识到是全国人民在养育我们这些人,假如我们不能够给灾民和所有公民提供优质服务,就属于渎职犯罪,就应该被免职追究。

第二个火花是中国青年报记者曹林的文章标题《这次震灾的真相跑在了谣言前面》。且不说这次地震预报是不是存在相关人员的渎职问题,至少在地震发生之后,相关媒体在第一时间报道了真实信息,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也于第一时间赶赴灾害现场,从而最大限度地压缩了各种谣言传播的空间。

由于笔者自己一直坚持用真实姓名评人论事,自然免不了被别人背后造谣。笔者应对造谣者的唯一切实可行而且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最大限度地阳光化。同样的道理,一个阳光政府是用不着担心任何谣言的,只要所有的政府信息透明公开,别有用心的造谣惑众虽然不可能彻底根除,最大限度地压缩减少却是做得到的。所谓谣言,说穿了就是不真实的或者错误的公共信息,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希望官员有说错话的权利,普通公民也同样应该拥有说错话的权利。谣言只可以用真相来纠正和抵消,而不可以用”防民之口”的禁令来予以杜绝。
 
豆腐渣工程的教育问责
 
 一次灾难应该换来一次进步,除了这两处火花之外,笔者希望每一位有良知、负责任的中国公民,都要表现出一边救灾一边反省的自由意志,在为灾难幸存者提供最大限度的救济帮助的同时,一方面要对得起已经付出生命代价的受难者,另一方面也要以反省的态度避免此类灾难的再次发生。

笔者是当过七年农村中学教师又拍摄过五年电视专题片的人,在中国大陆广大的城市和乡村,最为坚固也最为豪华的建筑总是或垄断公共权力或垄断公共资源的政府大楼、银行大楼、电业大楼、石油大楼、电信大楼、铁路大楼、烟草大楼等等,救死扶伤的医院特别是教书育人的学校,总是退缩在最为老旧破败也最为劣势偏僻的角落之中。笔者小时在农村读书时的教室是四面透风的民居,当农村教师时换过两所中学,一所是破败的庙院,一所是老旧的寺院。在这次大地震中,房屋倒塌、伤亡惨重的重灾区依然是学校和医院。笔者要责问政府当局的是:为什么不能够把有限的财力优先投入到最应该投入的学校和医院?为什么不能够把最为安全的环境与设施让渡给学校和医院?为什么在新闻媒体已经初步开放的情况又再度收紧,严厉封杀来自民间的反思问责的良知呐喊?!

一次灾难应该换来一次进步,这种进步绝对不能局限于把坏事办成好事、把丧事办成喜事的正面宣传。几个月前的冰雪灾害分明存在着一些人为渎职的因素,却没有一名政府官员被就地免职或引咎辞职,灾后看到的反而是一场又一场的表彰大会。在这次地震灾难中,希望所有公民都能够表现出公共监督的权利意识,在积极救灾的同时也要对所有腐败官员和腐败工程进行跟踪监督;在主动捐助的同时,也要持续追踪捐款流向,从而确保中央政府、外国政府及民间团体所提供的赈灾救灾物质和重建经费,优先投放到学校、医院、乡村等最为弱势也最需要资金的地方,从而给受苦受难的灾区民众送去最大份额的希望之光。

另外,在这次救灾重建过程中,政府当局虽然不够情愿,却依然按照国际惯例半推半就地引进了美国、日本、台湾、香港等先进国家和地区的一些救援机制、救援手段和救援人员,把“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奥运精神,初步落实到了并不十分开放更不十分文明的社会生活之中。笔者希望在不久之后的奥运会中,“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奥运精神能够在中国社会最大限度地落地生根、深入人心。

笔者相信本国政府有足够的人力、财力、物力及技术手段确保救灾重建工作的顺利进行,而不应该像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那样,鼓动操纵不明真相的广大群众向本国举步维艰的民营企业展开绑票式的逼捐。做好属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并且对于救灾过程中的公共事务和公共利益发挥自己的公民监督作用,才是普通公民对于救灾工作应当付出的最大贡献。

2008-6-5于北京家中。

李泽厚:我和八十年代

“美学热”

经济观察报:1979年,刚刚开始改革开放的中国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诗歌热潮,读诗写诗、做文学青年似乎是那时的时尚。

李泽厚:那真是诗歌的春天!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诗人,经过漫长的冬天后,终于在这个诗歌的春天里找到了创作激情和创作方向。北岛、舒婷、芒克、江河、顾城和杨炼等诗人在北京创办了民间文学刊物《今天》,在诗歌艺术上进行了探索。我读到了油印的《今天》,很感动,因为其中有着强烈自我意识。70年代末、80年代初,西方十八、十九世纪的启蒙主义思潮著作开始大规模的译介进入中国,文化艺术思潮也进入一个以反叛和个性解放为主题的创作高潮。朦胧诗是代表。

经济观察报:这些诗确实与传统的诗歌大相径庭,很多人指责这些诗“看不懂”,甚至说年轻诗人在历史观太片面、情绪上太悲观,呼吁人们帮助这些“迷途者”,以“避免走上危险的道路”。

李泽厚:还有人义正词严地痛斥朦胧诗是 “新时期的社会主义文艺发展中的一股逆流”呢。但我说,朦胧诗是新文学第一只飞燕。它改写了以往诗歌“反映现实”与图解政策的传统模式,把诗歌作为探求人生的重要方式,实质上就是一场人的崛起运动。“文革”以其极左的方式严酷地摧毁了人本主义思想,以至于使得那个时期成为失去理智、失去人性的文化最恐怖时期。“文革”结束后,知识分子特别是青年的心声如洪流般倾泄而出时,这股洪流最敏锐地反映在文艺上,一切都令人想起五四时代。人的启蒙,人的觉醒,人道主义,人性复归……围绕着感性血肉的个体从作为理性异化的神的践踏蹂躏下要求解放出来的主题旋转。“人啊,人”的呐喊遍及了各个领域各个方面,也包括绘画方面。

经济观察报:你是第一个出来肯定朦胧诗的,你对“星星画展”的支持就是以实际行动支持了年轻人。乍暖还寒时候,支持年轻人的探索是需要勇气的。

李泽厚:在长久的压抑之后,青年人要寻找新的表达方式,我为“星星画展”写了文章支持他们。写文章时我心里想的仍然是朦胧诗。当时不断传来的对舒婷、顾城的斥责声,一切都似乎如此艰难,我甚至准备再过冬天。

经济观察报:“星星画展”展出后引起了轰动,但是也遭到查禁。

李泽厚:我在《画廊谈美》中为年轻人辩护:“在那些变形、扭曲或‘看不懂’的造形中,不也正好是经历了十年动乱,看遍了社会上、下层的各种悲惨和阴暗,尝过了造反、夺权、派仗、武斗、插队、待业种种酸甜苦辣的破碎心灵的对应物吗?政治上的愤怒,情感上的悲伤,思想上的怀疑;对往事的感叹与回想,对未来的苦闷与彷徨,对前途的期待和没有把握;缺乏信心仍然憧憬,尽管渺茫却在希望,对青春年华的悼念痛惜,对人生真理的探索追求,在蹒跚中的前进与徘徊……,所有这种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混乱的思想情感,不都是一定程度地在这里以及在近年来的某些小说、散文、诗歌中表现出来了吗?它们美吗?它们传达了经历了无数苦难的青年一代的心声”。

经济观察报:“它们传达了经历了无数苦难的青年一代的心声”,这种评价很准确,也很大胆。

李泽厚:我的文章发表在 《文艺报》1981年第2期上,不久社会上掀起了 “反精神污染运动”,“星星画展”被点名批判,所以我才有“准备再过冬天”的感慨。但时代毕竟在迅速前进,尽管要穿过各种回流急湍,一代新人的心声再也休想挡住了。现在,“朦胧诗”、“星星画展”已在中国现代文学史文艺史上确立了不能忽视的位置,为文艺史和广大读者所认同,异端已经化为传统,构成了文革后非常重要的美学文本。

经济观察报:从广义上说,不管是“朦胧诗”还是“星星画展”,都是当时美学热的一种反映。

李泽厚:1949年以来有两次美学热。第一次是50年代的美学大讨论,第二次就发生在改革开放以后。第二次美学热中活跃的中年人大多是通过第一次美学讨论引起了兴趣,以后选择了美学。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第二次美学热是第一次美学热的继续和发展。二者的差别在于,第一次美学热是自上而下,而这一次是由下而上,是一种群众性的由下而上,特别是很多青年人当时对美学有一种狂热的兴趣。

经济观察报:改革开放之初百废待举,经济学等本应最先成为显学,但为什么偏偏出现美学热?

李泽厚:因为文化大革命毁灭文化、毁灭美。十年内乱,丑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以丑为美的现象实在太多了,一些野蛮的、愚蠢的、原始的行为也被说成是革命的,给人们的教训太深了。这样,寻找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就带有很大的普遍性。有些年轻人告诉我,他们就是为了追求一种美的人生理想、人生境界而对美学有兴趣,研究美学的。

经济观察报:文学艺术也是如此。

李泽厚:对,文学艺术方面的问题也引起了人们对美学的兴趣。那时文学非常热,而对于什么是美的成功的作品,官方和民间的认识往往有差别,甚至相反。人们就追问:到底什么是美的成功的作品?判断一个作品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与美学有密切联系。

特别是随着社会的变革,日常生活中美的问题也突出了,比如喇叭裤、披肩发、牛仔装、蛤蟆镜到底美不美?是美还是丑?引起了社会上人们的广泛争论,它几乎关系到每个年轻人。美学热的兴起是与当时的社会风气密切相关的。美学热符合了社会进步的思潮,也是促进这个社会苏醒的符号。当时社会从文革中刚刚过来,人们对于美的追求、对生活的正常追求和向往被压抑被扭曲得太久了。

经济观察报:1979年你出版的《批判哲学的批判》,就是以美学作为最终的理论总结。

李泽厚:《批判哲学的批判》也涉及了美学问题。197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美学研究室编辑的大型丛刊《美学》——通称“大美学”——问世,这是中国当代第一本专业美学刊物,大约每年编发一期。刊物名义上是研究所美学室编辑,实际上是我主编的,整个编辑部也只有我一个人。1980年出版的《美学》第二期发表了从美学角度重新翻译的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朱光潜先生节译的,由此引发了美学界持续多年的《手稿》研究热,推动了中国美学的研究。同年还在昆明召开了 “第一届全国美学会议”,会上成立了中华全国美学学会。周扬很支持美学,他担任了名誉会长,朱光潜任会长,王朝闻、蔡仪和我三人任副会长。会议结束后,好些著名报刊发表了纪要和侧记,许多报刊纷纷发表美学论文进行争论。

经济观察报:这次会议对美学热起到了推波助澜作用。

李泽厚:1980年后,美学热进入高潮。到1981年,新时期的重要美学著作已大部分出齐,如朱光潜的《谈美书简》、蒋孔阳的《德国古典美学》、宗白华的 《美学散步》和王朝闻主编的《美学概论》,等等。

“一部死的历史,你讲活了”

经济观察报:你的《美的历程》也是1981年出版的,那是你的名作。

李泽厚:这本书我是在1979年交稿的。写作的过程很快,大概只有几个月。可思考的时间长。如“伤感文学到红楼梦”50年代就已经有了。盛唐的思考是60年代,那时我下放到湖北干校,在农田劳动,忽然间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浮现脑际。当时对《春江花月夜》是严厉批判的,认为是颓废文学,可是我觉得它是成熟期的青少年对人生、宇宙最初觉醒的“自我意识”,是通向“盛唐之音”的走道。“青铜饕餮”是七十年代写的。

经济观察报:厚积薄发。

李泽厚:根据许多年断断续续的思考,许多年陆陆续续写下的笔记,所以短时间就完成了书稿。

经济观察报:写这本书的动机是什么?

李泽厚:在很长时间里,大部分的论著把很活泼的文艺创作僵化成了死板的东西,许多文学史与艺术史把文艺创作割碎了。我认为不管是艺术、文学还是美学,都离不开人的命运,也离不开历史。目睹“文革”的浩劫,更不满足于当时“僵化”的、被割裂得七零八碎的哲学史、思想史、文学史、艺术史。《美的历程》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动笔完成的。

经济观察报:是不是可以说,《美的历程》是忧世伤时之作?你的许多著作都隐约透露出学术研究背后对时代和对国家的关怀,《美的历程》结尾的最后一句说:“俱往已,然而,美的历程是指向未来的。”

李泽厚:我不写五十年以前可写的东西,也不写五十年以后可写的东西。心中暗想着钱钟书的著作学问,他的著作也许永垂不朽,但我只为我的时代而写。《美的历程》起先以《关于中国古代艺术的札记》为题,1980年在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美学》第二期上发表了前三章。次年3月,该书由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

经济观察报:该书十年之内印了八次,后来又有了多种版本,无疑是学术著作中最畅销的。它没有采取体系性的美学研究方法,而是在理性研究中流露浓厚的诗情,堪称一部打开了的心灵史,感染了一代读者。连冯友兰老先生都称赞它是对中国美学、中国文学以至于中国哲学最精练浓缩的概括,“一部死的历史,你讲活了”。

李泽厚:我不喜欢人云亦云的东西,不喜欢空洞、繁琐的东西,比较注意书籍、文章中的新看法、新发现,比较注意科学上的争辩讨论。《美的历程》确实说不清该算什么样的著作,专论?通史?散文?札记?都是,又都不是。1981年我发表文章 《走我自己的路》后,一位领导紧张兮兮地跑到我家里对我妻子说:“怎么能用这种标题?这还了得?”

经济观察报:“走我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句话还一度成了年轻人最喜欢的格言,好像谁不说谁就不够“品位”。

李泽厚:重要的还是要有思想。我的书希望给人启发,它不是教材,只是发表自己一些不同于流行看法的意见。

经济观察报:有人说,以七七、七八级本科生和七八、七九级研究生为代表的一拨人,是“读朦胧诗和李泽厚长大的一代”。

李泽厚:这话说“过”了。我不是狂妄的人,但也不是谦谦君子,我确实影响了许多青年人。80年代很多人称呼我“导师”、“精神领袖”,对于这些,老实讲,我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从小就听到过很多过奖之辞,所以听到这些也没有如何飘飘然。我在单位里的待遇也并没有因为这些有了什么好的改变,相反,有很多人一直攻击我,到今天也仍然如此。对于这我倒习惯了。

经济观察报:那时你确实是一个“青年导师”,一次你去北京大学哲学系座谈,然后在学校食堂就餐,结果引得万人空巷。

李泽厚:特殊时代啊。在那时,中国的公共生活还没有“超女”之类的娱乐明星,生活单调,而且刚刚解冻的人们对现实、未来充满了探索的激情。每个学生都是问题青年,都洋溢着一种青春的气味和对思想的渴望。粗朴而贫乏的物质生活反而更容易催生一种精神的追求。

经济观察报:易中天说,《美的历程》让他们这一代学人明白了,原来学问还可以这样做,甚至就该这么做。比方说,讲哲学,可以并不一定要套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争;讲文艺,也不一定要套上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之别。

李泽厚:在此之前,这种套路是金科玉律不能违背的。

经济观察报:更重要的是,许多人从你的书里领悟到,一个人文学者,就应该把学术研究和人生体验结合起来,把历史的遗产当作鲜活的对象,把做学问、写文章、出版著作变成自己生命的流程。你用自己成功的实践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李泽厚: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人做与人生无关的学问也很好。但我一直主张,青年人与其做半吊子的学者,就不如去做生意、做企业家,或者做别的。当然做那些也不容易。至于我的书,我当年就说过,主要是为青年人服务,不过我写作时没有想过怎样迎合青年人。我只希望找到一些时代所需要的、应该有的东西,能够抓住一些客观的、有价值的东西。我相信,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不会被埋没的。其实,我一直认为1989年出版的 《美学四讲》、《华夏美学》在学理上更重要。

经济观察报:《美的历程》的出版是第二次美学热的标志性事件。但是从学术的角度考察,“鬃热”往往伴随着肤浅、赶时髦、凑热闹、哗众取宠、故作惊人之语、立异以为高。美学热恐怕也不例外。

李泽厚:我在1985年就提醒人们,美学热毕竟并非好事,已经把某些人热昏了头,美学热在学术界乃至社会生活中表现出了严重的俗滥倾向,什么 “爱情美学”、“军事美学”、“新闻美学”等等都出来了。所以从这时起,“美学热”就出现了退潮的趋势。

经济观察报:第二次美学热还承担了美学之外的功能。

李泽厚:总起来说,美学充当了思想解放运动的重要一翼,或者说发挥了思想启蒙的作用。思想启蒙没有满足于对“文化大革命”历史悲剧的简单清算,而是向着民族的历史与文化的深处挖掘,结果形成了“文化热”。

“文化热”

经济观察报:“美学热”与 “文化热”,这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

李泽厚:如果从广义上说,文化热里头也包括了美学热,或者说美学热是文化热的前奏或一部分。

经济观察报:80年代中期产生了三个大的民间文化机构:以金观涛为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编委会,以甘阳、王焱、苏国勋、赵越胜、周国平等为主力的“文化:中国与世界”丛书编委会,以汤一介、乐黛云、庞朴等为主力的“中国文化书院”编委会,你也是中国文化书院的主力。这三大文化机构的成立,可以说是“文化热”的标志。

李泽厚:我和三个文化机构都有联系,但都未深入参与。既是“中国文化书院”的成员,也是“走向未来”丛书的编委。《文化:中国与世界》创刊前和我讨论过,这个名字还是我最后和他们确定的,但我没参加他们的活动。

经济观察报:其实你对文化的关注很早。你在《美的历程》等书中提出的许多概念,包括 “儒道互补”、“魏晋风度”、“建立新感性”、“审美积淀”等美学话题已经是超越了美学的文化思考。更早之前,1979年你出版的另一本书——《中国近代思想史论》,其中的许多话题也都涉及到了文化。

李泽厚:在50年代我发表了《论康有为的〈大同书〉》和《谭嗣同研究》等文章,《中国近代思想史论》汇总了50年代和70年代末两个时期的有关文章,做了统一修改。《中国近代思想史论》、《批判哲学的批判》和稍后出版的《美的历程》三本书,讲的全是过去,起点却出于对现实的思考,所谈的问题都或多或少与现实有关联。

经济观察报:《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的“后记”说得很明白:“之所以应该重视中国近代史的研究,也正是在于中国近百年来的许多规律、因素、传统、力量等等,直到今天还在起着重要作用,特别是在意识形态方面。”这本书里就提出了许多很重要的命题。你在1980年发表的《孔子再评价》一文,提出了“文化-心理结构”的概念,你说孔子学说为汉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奠定了基础。

李泽厚:我主要的力量是研究中国思想史,试图改变一下长期以来中国哲学史陈陈相因的面貌。几十年来,哲学史只是简单地划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史,可是斗来斗去意义何在?我想打破这种格局,所以我从中国文化心理结构等角度进行研究。当时在长期的闭关自守之后,中国正在走向世界,和各民族大接触大交流。我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学者应该反省一下自身的文化和心理,对本民族的文化有一个清醒的自我意识,减少盲目性。

经济观察报:1985年你出版了《中国古代思想史论》,这本书在文化热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李泽厚:这部思想史论也是学术性的,着眼于古代历史上各种思想、学派、传统的根源、特质和影响。当时,在文学界,“寻根”、“认同”的问题讨论得热火朝天,在哲学界文化界,关于传统文化的争论也越来越激烈。而我的《中国古代思想史论》试图从今天中国的角度反思自身的历史和文化。

经济观察报:但是这种努力却遭到了许多误解。因为它与此前的《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似乎有所不同,所以有一些人认为你接受了新儒家的影响,甚至背叛了自己。

李泽厚:我完全不接受港台新儒家。在对待传统文化上始终有两种态度:一种是不加分析地采取骂倒式的批判,另一种是在文化认同的口号下鼓吹复古主义。对两者我都明确反对。所以有许多人骂我。记得在八十年代前期,刚刚觉醒人们的强烈要求从政治重压和旧有秩序中解脱出来,但社会思想还很沉闷很保守。一次我去开会,专家学者一律蓝灰毛服,只有我穿一件不同颜色的夹克,许多人侧目而视,甚至是怒目而视。当然和我比起来,青年人处境更艰难,压抑、苦恼。那时候人们都说这一代没有希望,“文革”没读书,是报废的一代。我到处与人争论,我在1978年就说,希望在年轻人身上,不在老一代身上,但是许多人不同意,包括外国学者也包括我这一代人。我写文章为青年辩护,后来收录在《走自己的路》中的许多短文目标都集中在反对旧势力、旧标准、旧规范上,就是为青年人呐喊鼓噪的。

经济观察报:所以青年人视你为导师。记得那时《报刊文摘》上有一篇文章《“维纳斯”向谁申诉?》,说的是南京艺术学院一女模特儿月收入250元,因无法忍受别人的风言风语而被迫到法院打官司,法院的判决是“你拿钱多,工作时赤身露体,这都是事实,怎么会构成诽谤?”这位“维纳斯”含泪败诉。

李泽厚:可是到80年代中期,特别是1987年以后,情况有了很大不同。青年一代崭露头角,显示身手,各种报刊丛书层出不穷,主编或实际负责人都是青年人,有的是研究生,有的是助教,言论大胆,表述自由,真有空前绝后之势!而且当时随着文化热的讨论高潮,激进青年们不满现实的反叛精神开始显露,否定传统、否定中国,甚至否定一切的激烈言论在学术文化领域出现了。一些人走得太远了,论证不讲逻辑,学术不讲规范,随心所欲地泛说中外古今,主观任意性极大,学风文风肤浅燥热。青年人一片欢呼,某些人更是风头十足。对这些我是颇不以为然的,批评讥讽过他们。结果,我被视为保守、陈旧,一些青年人甚至干脆把我拉出来作为批判对象。

经济观察报:1986年有人发表《与李泽厚对话——感性、个人、我的选择》,这是一个重要的文化事件,表明一些人正试图突破、超越你。那位作者批评说,你的理论“大有复活孔子之势,至少认为当代国人还部分地需要孔子”、“他对传统的自我反思更多的是自我肯定,并从中发现了可以挽救世界于悲剧之中的依稀曙光”。

李泽厚:这位作者主张 “全面否定”中国传统文化,这是典型的非理性的观点。为什么他的文章那么受年轻人的欢迎?因为他发泄了年轻人对社会和很多东西的不满、愤怒、苦闷的情绪,恨不得捣毁一切的反抗情绪。一开始我迟迟没有回应,因为我尊重年轻人的这种情绪。

经济观察报:但是后来你还是回应了。

李泽厚:回应了,而且变成了两面作战:一面是正统的“左派”,一面是激进的青年。前者批判我是“崇尚个体、贬低总体”,是存在主义;后者批判我是“崇尚总体、贬低个体”,是固守传统。唯一相同的是两者的批判同样激烈凶猛。

经济观察报:鲁迅诗云:“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这似乎就是当年你两面作战的写照。

李泽厚:对正统的“左派”,我仍然是韧性斗争;对激进的青年,我也毫不客气,给以回敬。我在报纸上呼吁要学习点形式逻辑、平面几何,就是对他们半嘲弄半忠告的答复。我担心非理性的情绪泛滥成灾,呼吁学术要重微观研究,要有理性训练。我说,今天的中国需要理性而不是非理性,因为最主要的是封建官僚体制问题,文化热中如果长期地空泛地讨论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如果把一切问题都推给 “文化”,似乎中国的落后都应归罪于“文化”,都是国民性问题、传统的毛病等等,其实恰恰掩盖了、取消了阻碍改革的关键所在,变成了“错误人人有份”,这反而不利于改革。如果没有科学与理性,只剩下情绪性的原始吼叫,是很危险的。我主张应该去做具体的事,多做实证的、科学的、具体细致的专题研究,尤其是抓住一些改革的具体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但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不被注意,无人理睬。

“西体中用”

经济观察报:在“文化热”中,你提出的“西体中用”也遭到了极大的批评。

李泽厚:“西体中用”不是我发明的,黎澍先生曾提出过。1996年1月份,在上海的一次会议上,因为不赞成“中体西用”论,为造成一种语言上的对立感,我提出了“西体中用”,“中体西用”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简说。

经济观察报:“中体西用”论最早是清末张之洞提出来的。

李泽厚:从改革开放的80年代到今天,这种论调仍大有市场,只是表现形式有所不同罢了。他们认为,中国的一切已经很好了,只要引进点科学技术再加上经营管理制度就行了。这还是张之洞所说的“法”可变而“道”不可变嘛。近年来这种论调更大行其道,以复兴儒教等方式出现,还似乎很有“理论水平”,其实腐朽之极。

经济观察报:“西体中用”一提出,就引起了极大的风波。

李泽厚:一些人指责我是“全盘西化”,其实我讲的恰恰是反对“全盘西化”。“学 ”,包括学问、知识、文化、意识形态,都不能够作为“体”;“体”应该指 “社会存在的本体”,即人民大众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因为这才是任何社会生存、延续、发展的根本所在。“学 ”不过是在这个根本基础上生长出来的思想、学说,或意识形态。所以,以现代化为“体”也好,名之曰“西体”也好,改革开放不就是引进西方的科技管理资金么?首要便是指这个社会存在的基础、本体亦即人民大众的日常生活、衣食住行在现代工业生产基础上的变化。人们不再骑马乘轿而坐飞机汽车,不再用油灯团扇而有各种电器;人也不只是填饱肚子,而有各种游乐需要。康有为在 《大同书》中说:“夫野蛮之世尚质,太平之世尚文,尚质故重农,足食斯已矣。尚文故重工,精奇琅丽惊犹鬼神,日新不穷,则人情所好也。故太平之世无所尚;所最尚者,工而已。太平之世无所崇高,所崇高者,工之创新器而已……。自出学校后,举国凡士、农、商、邮政、电线、铁路,无非工而已 。”这就是现代社会、现代化的 “体”。我在1979年出版的《批判哲学的批判 》一书里,把制造—使用工具作为人与动物的分界线,作为人类的基本特征和社会存在本体所在,也就是把发展科技生产力作为迈入现代社会的根本关键,这也就是“西体”。

经济观察报:你的这个看法既不同于现代西方马克思主义,也不同于现代港台的新儒家和大陆的新国学。

李泽厚:为了对抗它们,我提出“回到原典”,即回到经典的马克思主义和经典的儒学,即回到马克思和孔子本人。

经济观察报:好些人批评你的“西体中用”是经济决定论。

李泽厚:与其说是经济决定论,不如说是经济前提论,因为我从不认为经济能直接决定政治、文化等等,市场经济也并不必然地带来现代民主。但现代民主却以前者为前提,否则便不稳固。我提出“经济发展、个人自由、社会公正、政治民主”四顺序论,当然这只是大体区划,并不可截然分开。如果没有现代经济的存在和发展,一切恐怕都难以保障和持久。经济是在“最终意义”上和长时期内对其他一切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经济发展具有某种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力量,但在其他领域,偶然性以及个人如领袖们的作用非常巨大。因此,注意中国的历史经验和现实情况,使现代化的世界潮流、也就是西体的潮流在中国健康地成长,利用中国既定的各种资源便十分重要。其中当然包括文化资源。

经济观察报:许多批评者说,为什么你还要使用“体”、“用”这种早已过时的语言、词汇?这些语词太古老、太不科学了。

李泽厚:的确,“体”、“用”是中国古典哲学的传统术语,含义模糊,缺乏严格的定义或规范。那为什么我还要使用这种语汇??简单说来,这就因为它还有生命力,有现实针对性。我的“西体中用”本是针对“中体西用”、“全盘西化”(也就是“西体西用”)而提出的。如果没有“中体西用”和“全盘西化”这两种思想、语词,我也就不会提和使用“西体中用”。如果说,张之洞的“中体西用”是保守主义,谭嗣同的“流血遍地”是激进主义,那么,处在两者之间的康有为,恰好可算是 “西体中用”的自由主义。张之洞强调的是维护专制、?捍卫传统的等级秩序,谭嗣同要求激烈方式打破这种既定秩序,强调人人平等。那么康有为则更多立足于个体自由,主张渐进地改变现存秩序。我是赞同第三派意见的。

经济观察报:如果说,人们普遍认同现代化,那么“西体中用”?关键就在“用”。

李泽厚:对啊。关键在于如何使中国能真正比较顺利地健康地进入现代社会?如何使以个人契约为法律基地的近现代社会生活在中国生根、发展,并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一百多年来各种方法也都试过,包括辛亥革命的激烈政治变迁、五四运动的激烈文化批判和1949年的激烈的社会革命,但是中国仍然落后于先进国家许多年。“西体中用”与“中体西用”的主要分歧在于前者要求政治改革而后者反对。“西体中用”与“全盘西化”的分歧则在于前者主张慢慢来而后者反对。所以,“西体中用”不是主张不进行政治改革,而是主张创造新形式,逐步进行改革。

经济观察报:要改良,不要激进。

李泽厚:逐步改良,逐步放开。针对急风暴雨式的“革命性的创造”,我提出“转换性的创造”,主张不必彻底破坏,迅速改变,而可以逐步“转换”,或旧瓶新酒,或即旧立新,使旧形式逐渐转成新形式。这是我二十多年的一贯主张。

“启蒙”和“救亡”

经济观察报:1987年你出版的《中国现代思想史论》更贴近现实,它与80年代后期知识界的总体思想走向一道,渐渐对准了“中国向何处去”这个严峻的时代课题,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李泽厚:当时在文化热的高潮中,人们——特别是青年一代——对未来中国的走向有巨大的关怀,尤其是当时要求政治民主的思想情绪正日趋强烈。我在书中提出了“救亡压倒启蒙”、“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等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于是该书就谬种流传,“流毒”甚广,后来某些人对该书发动了围剿式的大批判。

经济观察报:这本书以“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作为解释中国近现代史思想史上许多错综复杂现象的基本线索,在学术思想界引起巨大反响,毁誉参半。

李泽厚:“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最早发表在《走向未来》1986年创刊号。我提出:近代以来,在中国始终存在着救亡和启蒙的双重主题,启蒙的主题、科学民主的主题与救亡、爱国的主题相碰撞、纠缠、同步,构成了一种复杂的关系。五四运动包含这两个性质不相同的运动,一个是新文化运动,一个是学生爱国反帝运动。前者是启蒙,后者是救亡,所以是“双重变奏”。

经济观察报:你提出这个新论后,国内学人开始以“双重变奏”的框架谈论现代文学。

李泽厚:“启蒙”是指对西方“科学与民主”思想的接受和传播,是“反封建”;救亡则是“追求独立和解放的民族运动”,是“反帝”。对处于日本侵略而水深火热的中华民族而言,“反帝”、“救亡”的思想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上风,科学与民主的启蒙在很长时间里处于压抑的状态。启蒙与救亡是现代中国和现代中国思想史的主题,开始是相辅相成,而后是救亡压倒了启蒙,农民革命压倒了现代化。中国现代“反封建”的文化启蒙任务被民族救亡主题“中断”,革命不仅没有继续推进文化启蒙,而且被传统的旧意识形态改头换面地悄悄渗入,最终造成了 “文革”封建传统全面复活的绝境。

经济观察报:很多人在反思 “文革”时,将“文革”解释为封建法西斯的“复辟”与历史的“倒退”,即认为“文革”的悲剧根源于中国现代史上“反封建”的不彻底。

李泽厚:过去因为种种原因启蒙不彻底,今天要搞改革,就要把启蒙作为一项重要的任务。

经济观察报:在80年代中国那一场宏大的思想启蒙运动中,你从现代史的角度对启蒙的重要性进行了论述。

李泽厚:启蒙与救亡的双重主题是从客观形势说的;如果从主观心态看,则是理性与激情的错综交织。所以我又说五四运动的特点是“理性不足,激情有余”,取得了成果,也埋下了祸根。表现为缺乏理性分析,以激情为内容的一切经验被当成革命的圣物,要求人们无条件地去继承去光大。“文革”不就是这样吗?我所忧虑的是,在80年代后期,“理性不足,激情有余”又成为社会时髦意识。

经济观察报:彻底反传统就是“激情压倒了理性”,还有那些倡导非理性的声音。

李泽厚:新权威主义也是。新权威主义者主张强人政治,主张厉行专制,全面压制民主。反对新权威主义的称为“民主派”,主张立即改革政治体制,实行多党制、一人一票的普选,以实现政治民主。

经济观察报:在你看来呢?

李泽厚:两者我都不赞成。我认为新权威主义只是 “中体西用”的新版本,我也反对“全盘西化”,即一人一票搞普选。我认为一个社会要走向现代化,搞好法律和民主制度,在中国应该从现有的基础做起,而不是胡乱搬用西方现有的民主和法律制度。正如中国在经济上还在走一条自己的路一样,中国政治也应如此。应该根据独特的国情发展一套适用的民主和法律制度,使中国早日摆脱人治,具体意见我已说过,这里不重复了。

经济观察报:你的主张恐怕还是“两面不讨好”啊。

李泽厚:我也不想讨好哪一方。1989年五四前夕,在五四运动70周年纪念会上我发言说,如果说过去革命年代是救亡压倒启蒙,那么今天启蒙就是救亡,争取民主、自由、理性、法治是使国家富强和现代化的唯一通道,我所期望的启蒙的走向是:多元、渐进、理性、法治。

(本文由本报记者根据资料整理,经李泽厚先生本人修改审订,发表时编辑有删节)

知名作家余秋雨地震文稿遭批驳

 

死难学生家长请愿时打出的标语

知名中国作家余秋雨近日撰文,题目是《含泪劝告死难学生家长》。要求死难学生家长停止请愿,以免被反华媒体利用。

汶川地震后最引起关注的,是死难学生家长要求追究豆腐渣工程的责任。

余秋雨说,请愿家长们情绪激烈,所以那些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反华借口的媒体又开始进行反华宣传了。

余秋雨还归纳了反华媒体的四点诬陷性说法,其中包括”是天灾,更是人祸”和”地震真使中国民主了吗?”等说法。

在美国的中国政务评论家张伟国认为,余秋雨讲出了中国共产党内一些人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的话。

在文章的第一段,余秋雨向请愿灾民作的劝告之一是,13亿人默哀了,一位佛学大师也说话了,所以死了的孩子的在天之灵就应该安宁了。

但如果这些学校象那些在地震中没有倒塌的希望小学一样坚固,这些学校的学生本来也可以象希望小学的学生一样继续活着。

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

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跪求死难学生家长不要上访

余秋雨还引述好几位不透露姓名的国际地震专家的话说,地震到了7.8级,理论上一切房屋都会倒塌,除非有特殊原因。

按照这一逻辑,耸立在北川学校废墟后的大楼和许多没有倒塌的政府办公楼都是有特殊原因的,而学校校舍的倒塌则是完全符合理论的。

他说,”是天灾,更是人祸”的说法,在中国互联网上已经普遍讨论,死难学生家长请愿时也打出这样的标语,并不是西方记者的杜撰。

张伟国还认为,余秋雨的说法不仅是偷梁换柱、极其荒谬,而且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

余秋雨因为这篇《含泪劝告灾民》,已经在海外网站遭到许多批评,还有人把他跟郭沫若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