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健国:强控制力无法弥补落后思想──草率的“地震一级应急响应”预案

「一级应急响应」延误救灾

在「汶川五·一二大地震」第十一天时,很多人有一个大困惑:一方面,欣赏中国政府在灾难出现后的高效控制力、执行力、动员力,为温家宝总理在第一时间仓促亲临灾区指挥而感动;一方面又不明白,何以如此高效的控制力之下,实际救灾效果却是坐失「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出现许多不该发生的遗憾与悲剧?

思前想后,人们首先将问题锁定在「地震一级应急响应」预案,发现这一程序有严重的先天漏洞与缺陷,它导致大批灾民无法及时抢救与治疗。

所谓「地震一级应急响应」预案,源於二○○六年一月十二日公佈实行的《国家地震应急预案》,这一在外人想像应该无比周密缜密的救灾程序,其实只有一句很简单很抽象很弹性的含糊话:「地震应急响应分级和启动条件:应对特别重大地震灾害,启动一级响应。由灾区所在省(区、市)人民政府领导灾区的地震应急工作;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统一组织领导、指挥和协调国家地震应急工作。」

这一「启动一级响应」的相关铺垫,也只有:「地震灾害事件发生后,有关各级人民政府立即自动按照预案实施地震应急,处置本行政区域地震灾害事件。省级人民政府是处置本行政区域重大、特别重大

地震灾害事件的主体。视省级人民政府地震应急的需求,国家地震应急给予必要的协调和支持,发生特别重大地震灾害事件由国务院实施国家地震应急,地震应急依靠人民群众并建立广泛的社会动员机制,依靠和发挥人民解放军和武警部队在处置地震灾害事件中的骨干作用和突击队作用,依靠科学决策和先进技术手段。」

不该发生的遗憾和悲剧

正因为「地震一级应急响应」预案如此空泛,所以,救援中出现许多不该发生的遗憾与悲剧,比如:

──二○○八年五月十二日十四时二十八分,汶川七·八级(后修订为八级)大地震发生,但十八分钟后──十四时四十六分──新华社才正式发佈消息,确认这次特大自然灾害。而据二○○八年四月十一日新华社电讯:「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防震减灾工程──中国数字地震观测网络项目十一日在京通过验收,中国地震速报时间从三十分钟缩短到十分钟。」这就是说,汶川大地震应该在五月十二日十四时三十八分就对外公佈,何以已有的最新科技成果没有在「汶川五·一二大地震」应用?显然与「一级应急响应」预案未能要求及时运用最新科技成果有关。这一失误,使大地震信息公开时间迟误了八分钟!

──十六时四十分许,温家宝总理乘专机从北京起飞,二十时三十分左右,抵达都江堰市,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开始运转。最高指挥部在地震出现六个小时后开始到一线工作,按说是比较高效的,但是,其时可以马上救灾的实际人力只有国家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和国家地震灾害现场工作队共一百八十人从北京乘机飞往汶川灾区。

地震八个小时后,才有三千多人开始行动,二十二时许,武警四川总队、武警水电三总队的三千余名官兵,?带救灾装备起程赶赴灾区。

温家宝从当时的实际救灾工作中发现,要比较及时地完成救灾任务,抓住「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减少灾情,至少需要一支训练有素的十万人专业救灾队伍和现代化救灾设备及相关物质。

而这一信息,三十二年前的唐山大地震时就告知了人们。假如在制定「地震一级应急响应」预案时,能根据历史经验和未来的预测,建立一支至少十万人的专业救灾队伍(其中包括现场抢救、医疗防疫、心理护理、重型抢救机械空投等等),配备五百架左右大中小飞机和若干直升机,重点守候在地震多发区的各个相关地带,那么,当温家宝在第一时间亲临灾区组建前线救灾指挥部时,就不至於「有将无兵」,成为「空头司令」!就不至於直到大地震三十四个小时后,才有二百名救灾人员到达震中汶川县城,四十七小时后才到达所有受灾的县城,一百一十个小时后才抵达所有受灾的乡镇,而这时仍有许多受灾的乡村处於救灾盲点,受灾人在无人相救的苦难中自生自灭。传媒借助几个超越救援时间的「生命奇蹟」制造感动,掩盖难堪。

这一切,皆源於「地震一级应急响应」预案极其空泛、草率!该预案只是规定了哪一级灾情由哪一级领导负责,既没有构建一个周密的救灾协同体系,也没有针对重点地震带的具体救援方案,更没有准备相关的救灾设备和物资。一句话,它没有按照「一一九」消防报警令的方式,设计一个一旦接到报警,马上就有充分的专业救灾人员和设备赶到现场的真正的「一级应急响应」。

可怕的是,中国现在所有「一级应急响应」都类似「地震一级应急响应」预案,华而不实,空洞无物,由於政府各类「一级应急响应」大都对公众封锁内情,事前制定时既不听证充分徵求民意,事后也不公佈,只是灾情出现后含糊其辞地宣佈立即启动了「一级应急响应」预案,就搪塞过去了。一些民众往往过於信任政府,以为那「一级应急响应」一定是锦囊妙计的百宝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殊不料,它只有一个虚名,多少人就惨死於这空洞的「一级应急响应」!

深信全国只需一个脑袋指挥

痛定思痛,是什么让中国的各类「一级应急响应」有名无实?全在於极其落后的思维。试想,任何一个有点常识者都明白,一个只规定由何种级别的领导来指挥的「一级应急响应」,决不可能真正实现「一级应急响应」,但其决策制定者却相信,只要有最高领袖来指挥,就能完成「一级应急响应」。可见,「一级应急响应」之所以体现出一种极其落后的思维,关键在於深信「全国只需要一个脑袋来指挥」!他们以为,既然「一个脑袋来指挥」可以产生极强的控制力、执行力和动员力,当然也可以产生极高的思维。不料,再强的控制力也无法弥补落后的思维。

这一问题似乎在引起重视。二○○八年五月二十一日下午,温家宝在北京成立了三十名专家组成的「国家汶川地震专家委员会」,协助政府和地震局指挥救灾。其实,这类「救灾专家委员会」,早该在「一级应急响应」预案中就准备好。如果五月十二日地震时一开始就有「国家地震专家委员会」帮助温家宝指挥,救灾效果一定要比现在好一点。

落后思维造成的人祸

「全国只需要一个脑袋来指挥」造成落后的思维,还可从官方媒体的救灾报道看出来。

央视一频道(综合频道)在汶川地震的当天就取消了原有节目表,实行二十四小时「救灾直播节目」,一直坚持到二十二日。按说这表现了央视的改革开放。然而,当人们仔细比较它与海外传媒的救灾报导时,就发现一个重大问题:央视的主旋律是「报道感动」,它只是报道成功的救援行动,对救灾中的实际灾情并不让公众知情;而海外媒体则既报道感动,更报道悲剧。比如,汶川地震中一个中年男人,被压在废墟中七十二小时后才被救援队发现,却因等待救援工具千斤顶而延迟至七小时后才被救出,救出后又因没有医生在旁边护理抢救而悲惨死去。这样的悲剧,央视从不报道。

央视不仅落后於海外媒体,而且落后於国内小报。如《南方都市报》在五月十九日有篇《差点被漏救的生命》,说的是汶川映秀镇小学的废墟中,有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婆,不信安徽、上海两支救援队的「生命检测仪」的结论,坚持在废墟中寻找自己的孙子,结果找到一个活着的十岁小学生。像这种揭露汶川地震救灾中其实存在「轻易放弃」、「轻信仪器」的现象,客观而有利於改进救灾工作的报道,作为全国的新闻老大央视,是绝不会报道的。

是谁在逼央视如此坚持落后的思维?显然是一个制度!

有一个顽固坚持思想专制的制度,先是逼中国人制定「皇帝的新衣」一样的「一级应急响应」,后又逼中国人只能在灾情中「学习感动」,而不准在灾难中研究悲痛从而杜绝悲剧!

不要迷信了,再强的控制力,也无法弥补落后的思维所造成的人祸!

艾  鸽:有个鹭鸶飞到了天堂(外一首)

 

有个鹭鸶飞到了天堂
为它送行的是一排老泪汪汪
穿过了九百九十九片落霞
它要把礼物带给美丽的芳芳
可同一姓名的花名册比云层还厚
鹭鸶啊如何见到芳芳

有个鹭鸶飞到了天堂
迎接她的也是一排老泪汪汪
门卫堵住不让见面
它难把礼物带给美丽的芳芳
可同一时代的花名册比宫墙还厚
鹭鸶啊如何见到芳芳

同样年龄同样漂亮
同样原因同样服装
花名册啊竟然比老天还厚
它怎把礼物带给美丽的芳芳
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查清
鹭鸶啊如何见到芳芳

有个鹭鸶飞回到汶川
它不敢见芳芳父母的老泪汪汪
怀揣着九百九十九份遗憾
为没能把礼物带给美丽的芳芳
拍打着翅膀万分地内疚
鹭鸶啊无法见到芳芳

 

我想养只蛤蟆

  不要送我蛋糕 糖果
  也不要哄我到天堂去见妈妈
  如果真心的话就送我一只宠物
  我只想养只蛤蟆
  我不再相信有谁告诉我地不会塌陷
  也不再相信校园的楼是新盖的
  我只想 只想养只蛤蟆

  假如我是一只蛤蟆
  老天就不会夺去我亲爱的妈妈
  我会到处乱窜掀反锅底
  我会堵住门口不让进家
  妈妈啊 我亲爱的妈妈
  你为什么不把我变作只蛤蟆
  虽然我的人生不在
  可我愿意换活亲爱的妈妈
  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伟大的母爱啊
  妈妈 你应该早把我变作只蛤蟆

  假如我是一只蛤蟆
  老天就不会夺走我可爱的同学
  我会跳进校园里提醒大家
  我会告诉他们官话是假话
  妈妈啊 我亲爱的妈妈
  你为什么不把我变作只蛤蟆
  虽然我的人生不在
  可上千万的同学依然活得潇洒
  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崇高的友谊啊
  妈妈 你应该早把我变作只蛤蟆

  既然你无法改变我
  妈妈啊 请你的在天之灵说话
  儿童节 允许我养只蛤蟆
  我相信它不会辜负我天天的供养
  人性危机的时刻我相信天性
  蛤蟆啊 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仆人
  只求你不要让我对世界感到害怕

孟  浪:重建在中国的人道主义价值与行动共识

我们需要彻底否弃暴力、强权和专制,倡导爱、信任及社会参与和共享,倡导华夏民族命运共同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和平共存。

“6.4”天安门事件距今已经快整整十九个年头了。在此谨向十九年前于北京街头为争取中国民主和人权事业而牺牲的爱国学生、市民及所有无辜遇难者致以深切的悼念和追思。

当年那些受难学生的生命骤停在尚待成长的少幼年纪,他们青春和鲜血的刻痕,曾在经历过那个激情年代的人们心中,成为记忆里最深的印迹。十九年后,两个星期前的四川大地震,已造成近十万民众的死亡和失踪,整个世界为之震惊与哀悼。在因明显人为原因而致大量劣质校舍的崩塌中,死去和伤残的近万名学生的不幸遭遇,又引发了全国民众的悲痛与高度关切。——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如何排除万难、竭尽全力在第一时间、第一现场防止和减少人的生命损失与伤害,人的生命权利高于一切,经已无异议地成为全社会呼吁和关注的焦点。在四川大地震的救难现场,在祖国大陆,在台、港、澳,在全球华人的足迹所到之处,崇高的人道主义价值与行动,前所未有地成为社会各界一致的践行准则,人道主义价值受到高度尊重,人道主义行动正在普遍实施。重建在中国的人道主义价值与行动的全民共识,不以任何政党和政治派别的特殊意志为转移,正开始凝聚成中国公民社会伟大的改造与建设力量。

十九年来的中国,在发展,在变化,在演进。中国社会的进步,与它的时不时的徘徊不前、踉跄后仆,奇特地、怪异地并行的现实,当然会带来不同阶层、不同利益诉求群体此起彼落的新的不满和吁求,也产生出更深刻的遗憾,乃至教训。这是历史进程中屡见不鲜的恒态和常识,这同样也是一个国家和民族受到来自多样化、差异性的激励与鞭策而可能取得更大进步的主要动力之一。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反对派,无论是通常高调在口的政治活动人士还是为油盐柴米正当忙碌的普通民众,都应该习以为常,平静以对。

人道主义和人权灾难,自有文明史起,常常不仅仅只来自自然界,长久以来也来自人类社会那些以“国家”、“民族”、“政党”、“阶级”、“族群”、“信仰”、“性别”等等名义谋取正当性、合法性而其实践无疑是反人性、非人道的人类集体行为,而此类人类行为及其后果往往又是灾难性的。1989年的“6.4”事件就是其中血淋淋的一例,也缘此,犹闻在耳,“天安门母亲”十多年来年复一年的公开吁求,合情、合理、合法,当应得到正确面对和依法受理。而近在眼前的四川大地震,除了大自然的不可抗力破坏外,任何人为原因造成的重大生命损失和伤害,中国政府以及批判性、建设性兼具的中国公民社会,在灾后重建的同时,应毫不犹豫地对一切责任者依法予以追究和惩处。整个中国社会人道主义价值和行动共识重建并得以持续巩固的宝贵时机必须把握,不可轻忽,不容错失。

回望历史,尽管法国左翼作家、思想家萨特曾力陈“马克思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但其善良的愿望和理论图式无法变更或制止人性中邪恶部分在无敬畏禁忌、无制度制衡、无惩罚威慑的条件下恣意泛滥。马克思主义者阵营的思想实践和社会实践中,其持人道主义论的一翼,确有认同并融入人类普世价值体系的良知与广泛努力;极其不幸的是,过去一百年以来的历史中,无论在中国,还是前苏联和东欧,人道主义一翼的马克思主义者,一代又一代地,一批又一批地,始终在马克思主义者阵营内部受到党同伐异的思想迫害和人身迫害。马克思主义者阵营中极权主义的一翼不断地以残酷的暴力和强权,在其内部及外部社会倒行逆施,造成了马克思主义思想及实践本身的灾难性的“异化”和失败。列宁式、斯大林式及毛泽东式等等的统治模式引致的巨大人道主义灾难已经众所周知、举世声讨。1989年“6.4” 天安门学生运动非暴力的、正义的理性诉求,中国执政党内部的人性化力量的可贵努力,虽然分别招致了野蛮的屠杀和严酷的整肃清洗,但这一场在中国天安门引燃、后在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延烧不已的大规模人道主义价值与行动的影响与感召,为基本以和平形式发生的世界范围内的极权主义政体大溃败、大转型打开了宝贵的变革之阀。

不论是社会主义的左翼还是右翼,不论其称谓有多少似曾相识的莫辨意味,建设具有人道主义面貌的社会主义,仍然可以被认为是值得真正的公民社会审慎而理性的对待的议题选项;在这样的意义上,建设具有人道主义面貌的社会主义,才是真正的“中国特色”,也才可能真正有希望汇入人类先进文化的普世价值体系;也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任何具有人道主义价值和行动共识的社会实践,倾向于社会主义的,或已然是社会主义的,正是或都将是一场场、一次次“颜色革命”(“中国特色”毫无例外的也是这样一种或那样一种不可拒绝的、无法隐藏的“颜色” )。具有人道主义面貌的、具有人道主义价值与行动共识的“颜色革命”并不可怕——当下的中国,哀伤的,流泪的,歌唱的,奋起的,搏击的,正在迎接它,拥抱它,实践它!因为它的颜色,是人的颜色,是人的色彩,是人的光芒!因为它的颜色,是人性的颜色,是人性的色彩,是人性的光芒!这是“6.4”十九周年纪念给我们带来的启示,这也是四川大地震后的正在进行中的人道主义价值与行动共识重建给我们带来的珍贵启示。

30年前,中国社会经历过短暂而深具冲击力的“解冻”时期,一度社会各阶层、各利益群体内外的人道主义唤起和人权觉醒普遍成为潮流,但随着当局的镇压“民主墙”无形的轰然倒塌,曾经汹涌向前的自由之路终致淤塞难行。1989年,“6.4”前夕“民主女神”在天安门前的崛起,昭示了中国又一次的人道主义唤起和人权觉醒。虽然十九年来,天安门前的“民主女神”暂时消失了,但在中国,在海外,在全世界,她在人道主义者的心中,在良心公民的视野里处处巍然耸立——她是人,她是每一个普通的人的化身和象征!昔日她是天安门广场争取民主和人权的队列中呐喊的一员,今天也是赈灾现场参与献出爱心和力量的踊跃一分子。

重建人道主义价值与行动共识,在中国全境范围的再次唤起和觉醒,我们社会的每一分子都要珍惜它,爱护它,捍卫它。我们需要从中真正学会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整个精神性世界之间的相处、相谐,我们需要彻底否弃暴力、强权和专制,倡导爱、信任及社会参与和共享,倡导华夏民族命运共同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和平共存。唯有如此,“6.4”牺牲者等历史上受难人士的血才不会白流;也唯有如此,这次四川大地震的众多死难者的在天之灵方可安息。

谨此纪念“6.4”十九周年。

(2008.5.26  于美国波士顿)

崔卫平:一切都好?——伏尔泰与大地震

“事物不可能以其他形式存在,因为所有东西都有一个结局,而且必定是美好结局。”如此“贴切”的话,不是今天的人说出来的,而是两百四十年前的一个人说的,他的名字叫庞格罗斯。这个人实际上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他是伏尔泰写于1759年的小说《老实人》当中的一个人物。

此公先是一位舒适的家庭教师,口齿伶俐,能够向他的学生令人信服地证明——为什么在这个美好的世界当中,男爵的城堡是最漂亮的城堡,而男爵夫人则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爵夫人。后来在战乱当中,他失去了一个耳朵和一只眼睛,变成独眼博士的他,又将自己的理论略略修改成:“个别的不幸创造出整体的幸福。所以个别不幸越多,一切就会越好。”

伏尔泰的这本薄薄的小说,发表于1759年,里斯本大地震四年之后。这场大地震造成了三万余人死亡,地震之后先是火灾,一半个小时之后引发海啸,情景相当恐怖,当时的人们觉得好像是世界末日来临。空前的灾难将世界撕开一个大裂口,同时也给将诸如此类的难题推到人们面前:上帝创造的世界,何以如此不完美?全能的上帝为什么不去阻止惨剧的发生?

愿意重新撬动思考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们停留在原先的思想牢笼里——在那里答案已经准备好了:这是“神的正义”的体现。地震发生当日11月1日是万圣日,上午九点半许多人正聚集在教堂里望弥撒,结果被坍塌的建筑压在了下面。里斯本及法国的教士将之解释为是上帝对于这些人的“惩罚”,是人们的罪孽引起了“上帝的震怒”。缘此,地震并不仅仅是一件坏事,通过它可以促进对于上帝的热诚以及人们自身品德的进步。另有说地震之后里斯本的教会曾举行功德会,以烧死活人来平息神的怒气。如此这般,地震使得教会更加有理由将人们紧紧地控制在自己手中,通过抹平突然出现在人们眼前的豁口,让事情变得有利于教会。

为此伏尔泰写了一首真正怒火万丈的长诗,叫做《里斯本地震》,针对上帝“惩罚论”,他质疑“难道里斯本人的罪孽反而会比耽于淫乐的巴黎人或伦敦的居民更为深重吗?”他反对用“神谴”来解释地震,将自然从上帝手中放飞了:“自然就是这样,我服从它的规律。”

教士们的解释粗俗低劣,需要化力气处理的是更为精致的学者诗人们的说法。学者由莱布尼兹的《神正论》为代表,其中解释神与这个世界关系在于——神出于良善的意图,因而所创造的“这个世界是一切可能有的世界之中最好的一个”,在这个世界中的一切事物处于某种“前定和谐”之中,因此一切不完美的事情,都只是暂时的,最终和谐必将战胜,善始终大于恶和超过恶,局部的恶甚至还起到了促进善的作用。

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伯在诗中表达的,恰如给莱布尼兹的想法押上韵脚:

    “你不理解的和谐,看起来杂乱纷纭,
    局部有罪恶不幸,良善却普遍长存;
    若无那骄傲狂妄,使理性误入迷津;
    现存者无不正当,此理实正确彰明。”(范艾译,见《地震摇动了神正论》一文,《读书》杂志1990年第三期)

将任何现存的都解释为合理的,从而便是光滑和光华万丈的,这对于经历了大地震之后的伏尔泰,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因而他的这首长诗《里斯本地震》还有一个长长的副标题——对“现存者不无正当”这一箴言的探讨。他质问道:“什么样的罪孽,什么样的过失,使得孩子在母亲的胸脯上倒下和流血?”

他还戏谑式地勾勒了一副“先定和谐”的图景——秃鹫抓住猎物、然后它被老鹰捕获;老鹰又被猎人的箭杆穿透,这个人继而“俯卧在战场的尘土中,他的血染红了身边垂死的伙伴们,他的肉成了老鹰们的美餐。”面对这样一副血腥可怕的情景,学者和诗人却只会说:“个别的痛苦造就了全体的幸福。”

    什么幸福!正当您这位终有一死的可怜人
    用发抖的声音大喊:“一切都好!”
    世界相信了您,但您的心,
    却一百次地驳斥您头脑的幻觉
    ……
    我们永远看不见自己,也无从了解。
    这个世界,这个骄傲和谬误的舞台,
    挤满了病态的傻瓜,他们在谈论幸福……
    
    我的确曾经用不那么阴沉的声调
    歌唱过普天欢乐的阳光之路;
    时过境迁,老之将至,
    带着人类的弱点,在暮色中寻找光明,
    我只能受苦,却不会呻吟。(郭勇健译)

地震之前是好的,地震(或许)也是好的(可以令坏事变好事),地震之后仍然是好的,“一切都好”,明天还会更加美好,谁、谁能够这样说?说这话的人是以什么名义?伏尔泰选择了与受苦受难的人们站在一起,与那些永远沉埋在地下的人们站在一起。只有将那些失去生命人们的叹息、痛苦、无力真正放在心中,他才会不再歌唱“普天欢乐的阳光之路”,而宁愿“带着人类的弱点,在暮色中寻找光明”,并且“只能受苦,却不会呻吟。”

他这首诗引起了卢梭的反感。卢梭不喜欢伏尔泰将乐观主义视作是“残酷的”,认为伏尔泰对此的批评“夺走了我的一切,连同摇摇欲坠的期盼,把我逼入绝境”,他觉得蒲伯的诗正好适合他自己,缓解了他的痛苦,给他“带来安慰”。他本人对于灾难所造成的破坏有一个独特的解释,即城市密集的高楼大厦才是罪魁祸首。而那些住在偏僻地方的动物和野蛮人,地震火灾对他们不起作用。这位以心地敏感而著称的文人作家,竟然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表明他对死在地震灾难中的人们无动于衷:“假如这些倒霉人按照自然规律,在漫长的焦虑中等待死神的突然降临,那么他们所受的折磨,没有一个会比现在少。”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怪!

卢梭的批评之后,伏尔泰不声不响又准备了三年。等到他再度拿出自己的回应作品,那便是他一生中最完美的杰作《老实人》。当年他栖居瑞士的日内瓦官方当即下令销毁,伏尔泰本人也否认这是他的作品,他给一位日内瓦的牧师写信道:“竟然会有人认为我是那本无聊著作的作者。感谢上帝,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人们一致认为,除了伏尔泰,没有人能够写出如此风格的作品:挖苦、幽默,玩世不恭,时不时掺杂一些脏话。

在小说中伏尔泰坚持了他自己的立场,并且做了尽情的、淋漓尽致的发挥。年轻的主人公在接受了家庭教师和风润雨般的乐观主义启蒙之后,来到世界上吃尽难以想象的苦头,他眼前的一切都照着与人们的意愿相反的方向去进行。他美丽的爱恋对象遭人强暴之后,变成两个男人的轮流占有物,当他们重逢时,对方已经变成一个臃肿丑陋粗糙的老太婆;如此良善的他本人不知怎么先后举刀杀人,做下一系列与自己的本性格格不入的事情。里斯本地震发生时,他们师生二人(即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庞格罗斯先生)正好赶往灾区,他们从废墟里救出了一些人之后,老师发话道:“事情不可能比现在更好,由于里斯本有座火山,它就不可能在别处,因为事物不可能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所以一切都很好。”《老实人》,译林出版社2000年版)

更好的还在后面呢。当庞格罗斯发表这些意见时,一名官员和他的侍卫在后面紧盯着。就像前面诗中写的老鹰紧盯着秃鹫一样。很快,师徒两人就被人捆了起来,那是因为“一个发表了演说,而另一个在听演讲时显示出赞同的神情。”捆起来的动机很简单,这个被毁灭了将近四分之三的城市需要举行火刑,那是因为“科安博大学的学者们认定在一个隆重的仪式上将几人用火慢慢烧死是一个可靠的防止地震的秘方”,这两个人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巧的是这天天气不好,庞格罗斯只能被吊死在绞刑架上。这之后,“大地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再一次颤抖起来。”

庞格罗斯是从什么地方嗅到了自己好运的呢?他居然没有死。宗教裁判所的那些五品博士们,尽管熟悉执行火刑,却不怎么熟悉绞刑架,那天下雨绳子被雨淋得湿透,滑动性差,打的结松了,留住了庞格罗斯一口气。但作为哲学家他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尽管周围世界的面貌彻底改变了。小说结尾处他心满意足地对学生说:“最完美的世界里,事事相连。如果您不是因为爱居内贡达,被男爵踢出城堡;如果您没有被关进宗教裁判所;如果您没有徒步跨越美洲;如果您没有一剑刺穿男爵的肚子;如果您没有丢失黄金国的绵羊;您就不可能在这儿吃糖渍枸橼和花生。”敢情这一切非人经历和痛苦都不是白费的!

做学生的回答很干脆:“讲得很好。不过,还是将我们的园地种好更重要。”“园地”是人工的范围、人工的世界,这就是说,将我们人工的世界建设得更加结实,比起关心这一切是否“正好合适”和符合那个“先定和谐”,要重要得多。

小说中这一节《他们在苏里南的遭遇以及老实人如何结识马丁》里,颠沛流离的老实人有一次向旁人解释什么是“乐观主义”,他是这样说的:“当人身处恶境时他具有的一种令自己认为一切都好的想法。”

我参加“提审胡风”的前前后后

今年是鲁迅先生逝世七十周年,我却想起另一个人来,这就是鲁迅的亲密弟子胡风。本来,胡风与我年龄相差五十余年,完全是两代人,而我却有幸结识他,并有幸受到他的牵连,说起来真是令人唏嘘。

事情要从上世纪三十年前说起。1976年10月,“四人帮”刚刚粉碎,我就有机会进入了设在上海复旦大学的鲁迅著作注释组,这个注释组承担了《鲁迅全集。日记(1927~1936)》的注释任务。我当时还是一个工厂的小青工,当时时兴“三结合”方式,就是由工人、农民和学校师生共同参加。我是作为“工人代表”误打误撞进入鲁迅研究领域的。

为了注释《鲁迅日记》,我们当时要做的事,首先就是外查内调,除了查阅各种文献资料外,还要到处走访与鲁迅有接触的老人,尤其是那些在《鲁迅日记》上出现的名字。但是,很多重大问题和重要线索,都在胡风这里断了线索。于是,当然地,我们想到了找胡风查证和核实。

但当时胡风还在监狱里,我们怎么能找到他呢?芽经过多方打听,了解到胡风关在四川某监狱里,据说是南充第三监狱。于是我们经过当时上海的市委“文教办”开了介绍信,到公安部转了介绍信,准备去成都,通过提审胡风来了解那些详情。

1977年6月,我们复旦鲁迅注释组一行六人到北京开始调访。8月上旬,我们又兵分三路,分头到各地调访。我和青年教师李兵先生两个人一路,经郑州、西安转向四川一线展开调访。在西安时,巧遇当时上海师范大学的王自立、陈子善二位,他们负责《鲁迅书信》部分的注释。得知我们要去四川提审胡风后,就托我们代问一些《书信》中与胡风有关的问题。

8月下旬的一天,我们两人怀揣公安部的介绍信,到了四川省公安厅。但一个接待我们的中年女警官和颜悦色地告诉我们:中央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胡风。如有什么问题需要问胡风,可以通过四川省公安厅代讯。她告诉我们:你们想要了解什么事,可以把问题整理一下,交给我们,由我们代审,然后寄给你们。你们把地址留下来就可以了。我们保证负责寄到。

我们听了,很不甘心就这么打道回府,就说,有些问题不是一次能说清的,需要反复盘问。她仍然和颜悦色地告诉我们,如果一次问不清,可以再来信问,我们一定负责办好。话既然说到这种地步,我们也没了辙,只好回到旅馆,把我们所要问的关于《日记》的问题归纳为十五个问题,又把与《书信》有关的问题归纳为七个问题,总共二十二个问题。实际上每个问题中又套着几个相关的问题。我们交了提问单,悻悻地返回了上海。

过了将近两个月,我们觉得胡风的资料大约已经没有希望了。忽然有一天,收到一个像期刊袋一样的挂号纸包,打开一看,全组的人都兴奋得跳了起来:是胡风写的对于我们提问的详细答问,足足写了五十一页!题目叫做《关于三十年代前期和鲁迅有关的二十二条提问》,是写在蓝色的双线报告纸上的,落款的“胡风”二字,是他标志性的手迹。里面谈的全是关于三十年代左翼文艺运动和“左联”、鲁迅及冯雪峰、周扬等重大史实问题。而且很明显,他不是全凭记忆,而是有很多查证和考辨的,而且同样明显是:梅志也在一边帮同回忆和佐证。有些地方,他明白表示已记忆不清了,但是可以根据当时的一些背景情况来反证,他会举出一件当时相关的事,说明这件事与我们要查证的问题之间的关系,来确认事实。

后来,胡风夫人梅志曾在《胡风沉冤录》中写到这件事,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是谁要求写的。只是因为监狱领导说,要好好写,尽量详细、准确。这使他们觉得这个任务很重要,于是两人商量着写了四五天,又重新核对了一遍,再重抄一遍,然后才寄出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极其重要的证词,他态度客观,证据充足,很多材料闻所未闻,解答了许多疑难问题。

但我们研读之下,觉得还有一些问题要再问,于是又理出十一个问题,写信给四川省公安厅,请他们再次代讯。

与此同时,我们把其中与《书信》相关的七个问题的答问提供给了陈子善兄。子善兄要求看全文。我们考虑到都是为了同一任务,就给他们看了,但要求第二天就返还。但复旦方面领导考虑到这事很敏感,怕引起什么问题,就要求他们不要外传。

过了不久,又收到四川省公安厅寄来的邮包:这回胡风又写了整整九页补充材料,还是一样的严谨、扎实、丰富,非常精彩。

与此同时,外间却开始传说胡风写了一份材料谈三十年代敏感事。有人来打听,复旦方面都回说没有这事。可是有一天,忽然收到北京大学著名的现代文学研究权威王瑶先生的来信,要求看这信。这下注释组领导感觉问题大了,赶紧向中文系领导汇报。当时“文革”结束未久,人们心有余悸,中文系领导一听此事,吃惊不小,立即决定:马上将此材料上交,要求立即挂号寄给中宣部。注释组领导回来把领导的决定跟大家一说,大家都很懊恼:这么重要的珍贵资料,竟要上交!我们千辛万苦挖来的资料,反倒招惹是非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芽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芽只好上交吧!但大家还是心有不甘,于是大家分头,连夜抄写,合成一份,第二天,注释组把原件上交,而偷偷保存了那份“手抄本”。然后回信给王瑶先生,说是已经上交给中宣部了。王瑶先生也没再来信。

这事也就算过去了。过了几个月,忽然看到友人间传阅着一份上海师大鲁迅著作注释组编辑油印的《鲁迅研究资料汇编》,其中却已经将胡风写的第一份材料印进去了。而第二份材料即补充材料,子善他们是没有的,我们也没有告诉他们有这第二份。

这是1977年的事。胡风提供的新材料也被吸收进了1981年版《鲁迅全集》的注释。

1979年,胡风出狱后到了北京,1980年初,我当时正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参加《鲁迅日记》注释定稿工作。二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和包子衍先生一起到北京医院拜访了胡风,但我并没有向胡风提起这事。以后我又多次拜访胡风和梅志,也始终没有提到此事。

但后来的事却跟我个人关系更大一些,还真使我受了点牵连。

这是在1991年,正是鲁迅诞生一百一十周年纪念的年份。我当时在上海鲁迅纪念馆编辑馆刊《上海鲁迅研究》。为了挖掘新资料,我想起了这份胡风写的珍贵史料,决定拿出来正式刊登。虽然曾在小范围传播,但毕竟知道的人不多。

为了慎重起见,我先请梅志先生审读了原稿,征得她的同意。这时胡风已去世,梅志先生说,她到这时才知道,原来我跟这批材料还有这么个过程。她仔细看后,做了一些局部技术处理,并写了一段附记后,交给我发表。在刊登时,出版社逐条对照了有关出版规定,确认没有违碍,还打破“三审”规定,特地由上海市出版局一个分管副局长亲自审看了稿件,一字一句做了斟酌,还写了一段批文,确认最后刊出的面貌。实际上,主要对胡风原文中个别涉及人物定性的称呼做了技术处理。

9月12日,刊登胡风材料的《上海鲁迅研究》第五辑送到,我即开始分发各处,除部分作者外,当天下午就寄发了一部分,其余准备次日早上再邮寄。13日早上,我因孩子生病请假一个小时。到单位时,忽见单位领导正要出门,看我来了,一把拽住,说是出事了,赶紧到局里去。路上我问是怎么回事?领导告诉我:《上海鲁迅研究》刊登了胡风的《二十二条提问》,上级怪罪下来,要我们马上去谈话。

我们到了局里,领导十分气愤,认为这是严重政治错误:因为中央曾有搁置三十年代问题的指示精神。并且当时“风波”刚过,刊登这《二十二条提问》有可能引起不良后果。但把主要责任归咎于我馆领导,批评馆里缺乏政治敏感性,擅自决定刊登这样一份违反中央有关精神的敏感材料。

见此情形,我赶紧声明:这不关馆领导的事,我可以对此负责。因为我是责任编委,而且已由出版局领导再三审查,严格把关,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也责在出版局,不属我局和我馆的责任。

但局领导仍要求我馆领导写出检讨,并作出整改。

之后,我馆马上采取了一些措施:收回已发出的《上海鲁迅研究》,并停止发送该刊。为此还特地派两个人出差去追回已经寄出的刊物。但是,当时该刊已经新华书店征订将近一千份,必须满足,怎么办呢?有个领导想出一个绝招:把《二十二条提问》撕掉再寄发。于是又发动一批人紧急行动,撕掉这篇材料,然后把这缺了整整三十页的刊物邮寄出去。当时拿到它的人,无不为之绝倒。其实,这种行为拿到今天来看,简直是违法行为。可是当时人们却做得严肃认真,而且是绕过了出版局做的。而出版局方面,却是从来没有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后来竟还发生过这些故事。

接着,就是整顿编辑部。我被调出编辑部,去参加鲁迅生平陈列的改建。

到第二年,不知怎么一来,上海的《文汇读书周报》有个记者了解到这事,便大惊小怪起来,就在该报上作了一个连续五期的追踪报道,说是在大力反“左”的今天,居然还有如此荒唐的极左做法。

不久,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原国家出版局局长王子野在中央理论刊物《学习》上发表署名文章,严厉批评“左”的余毒,而他所举极左的例子,就是《上海鲁迅研究》胡风史料被禁一事。

紧接着,《新文学史料》全文刊登了胡风这篇《二十二条提问》,再接着,是《新华文摘》全文转载!封面上还用黑体字标出!

这下,事情才算起了变化。到1992年底,有关领导便悄悄下了一道指令:《上海鲁迅研究》可以发行。

后来我才了解到,原来,有个领导原是《二十二条提问》中涉及的某公的弟子,胡风在文中对某公有些不敬之词,而当时某公还健在。这位领导看了,觉得在前辈面前不好交代,就向局主管领导提出:这材料有严重政治问题,发出去要出大乱子?选当时主管领导原是正直之士,但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哪里知道个中奥妙,听他说得吓人,不敢不出重典,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故事。以后当他们了解到真相以后,对我却是另眼相看,给了我很多奖掖,使我至今铭感。如今这些领导全都已经下世,常令我想起来仍不胜感慨。

鄢烈山:从代价论到尊重每个人的权利

回顾改革三十年的历程,我以为,中国最大的进步在于,大多数人包括普通民众和学者、官员,在价值观上发生了一项巨大而深刻的变化,并正在达成共识,这就是:从以威严的“国家利益”、“集体利益”至上为基础的“牺牲论”、“代价论”,转变到承认并尊重每一个国民的权利,即从“以国为本”到“以人为本”。

今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也是“人民公社”建立50周年的纪念日。众所周知,中国的改革开放实践正是发韧于农村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凤阳小岗村农民推倒多米诺骨牌,最终导致了人民公社制度的完全解体。“看一个人是否诚实”,只看他是否承认小岗农民是为了不挨饿而密谋。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如今还有不少“学者”在为人民公社制度唱赞歌。有位文学博士,在他的博客里用他2岁时的“记忆”证明1966年前后的城镇生活多么丰衣足食,这话的真假不值一哂。有位研究“三农”的教授在今年《开放时代》杂志的第一期上说人民公社制度多么伟大,我感觉他是天方夜谭。我当过三年生产队记工员,知道他说的生产队的“工分制十分精巧”、可以调动农民的劳动积极性应该从反面理解。他又说,“人民公社为农民提供了生活和生产的意义系统”;而我知道不少“铁姑娘”在“学大寨”运动中选择了集体自杀。至于他说从那些年的国家统计年鉴上可以查到相应数据来证明人民公社制度的高效率,更不值一驳:那还不如干脆用当年的“两报一刊”证明“形势大好,不是小好”。

但是,不止一两个学者为人民公社制度辩护,而且他们据称有一套“学理”,其大前提是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有相当大的迷惑性,是曾长期影响我们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和政治逻辑。他们回避刘少奇指出的人民公社不过是中国农村的一场乌托邦实验,却说:人民公社这个制度安排,是国家为了解决与分散小农的交易难题,充当“中间人”,从农民有限剩余中提取资源来建设暂时不能反哺农业的现代工业化体系;人民公社的效率是低,但有合理性,因为它是国家工业化和现代化战略选择的必然结果。用一句经典的语录来表述,形象的说法是“满头乱发不好抓,编成辫子就好抓”,政治哲学的语言就是“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或者说这是“大仁政”与“小仁政”、“好行小惠,言不及社会主义”的关系。说白了,人民公社制度的“合理性”、“优越性”,就是要让广大农民为国家的现代化做出必要的牺牲。这种“牺牲论”另一种表述又叫“代价论”。这也是鼎革伊始毛泽东与梁漱溟之争的底气和政治逻辑基础,前者认为他才是农民根本利益的真正代表。正是认同了这样的政治哲学和逻辑,那些“学者”不仅为牺牲农民自由与权益的人民公社制度以及与之相关的遗害至今的歧视农民的城乡二元体制而辩护,而且将在反对农民的“自发势力”、“割资本主义尾巴”、强行推动“农业学大寨”中、在“七斗八斗”的历次政治运动中受到残酷迫害的人,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不过是“受点委屈”,并教训这些人不应“因为自己受过委屈而满怀怨恨地看待历史”。

与上述为人民公社制度安排的“合理性”而辩护的逻辑同宗同源,作为那种以国家主义、整体主义压制民众个体权利的“牺牲论”、“大局论”的延伸,在新时期,则表现为“代价论”。这种“代价论”根本不在乎社会公平和正义。他们说为了将经济发展的“蛋糕”做大有必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有说应该牺牲农民工权益,以保持我国建立在廉价劳动力基础上的制造业“比较优势”的;有反对提高社会保障水平,批评所谓“未富先骄”的;有为了经济增长上项目,而不惜污染环境,牺牲当地居民健康的;有为城市建设“现代化”,低价强征土地、强拆民房的……最极端的“牺牲论”、“代价论”,当数H 院士针对矿难频发而淡然处之发的高论“谁叫你不幸生在中国?”

令人欣慰的是, 这种政治哲学和行政逻辑,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随着经济发展利益多元化格局的形成,各阶层的人们权利意识空前觉醒和高涨。到了新世纪,不论是谁还想拿国家利益的“大帽子”压人,要民众轻易放弃自己的合法权益而为不明不白的“全局”做牺牲,是很难行得通了。从实践的层面讲:就农民而言,以广东省太石村农民维权为例,自那以后,广东省推出了关于征地的三条硬杠杠,包括必须先签协议、按浮动标准的最高限补偿,补偿不到位不许动工;就工人而言,承认工会的主要职责是为职工维权,推广劳资协商;就市民而言,以重庆“最牛钉子户”为例,私人的物权得到公权的尊重。这都是些令人振奋的先例,可视制度与文化达成重大转变的里程碑。

在理论上,我们现在讲“以人为本”,是不是对“以国为本”的反拨还不好断言,但可以肯定,与封建王朝的“以民为本”应是不同的。专制王朝的“民本”是“民”与“君”相对而言,并不对应每一个具体的臣民,所谓“民本”不过是把老百姓当供养统治者的本钱,提醒自己不为已甚逼民造反而把老本蚀掉了。今天我们讲的“以人为本”,按正宗的马克思主义,即每个人自由发展是一切人即全社会自由发展的前提。用总理温家宝今年3月18日答记者问的话表述,“公平正义就是社会主义国家制度的首要价值”而“公平正义就是要就是要尊重每一个人,维护每一个人的合法权益,在自由平等的条件下,为每一个人创造全面发展的机会。”。正如一个服务员、公务员,“为人民服务”如果不尊重面对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就是虚的假的。

可喜的是这种观念的进步,甚至表现在主旋律的文艺作品如电影《集结号》之中。“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话听起来不错,打仗打天下哪有不死人的?问题是怎样对待牺牲,是尽量减少伤亡,还是不惜“一将功成万骨枯”?从电影《集结号》所表现的那么多“无名烈士”的不公正遭遇来看,我们从前对被牺牲者并不是那么在意。其中也许没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冷漠,但肯定有“国家利益压倒一切”的理直气壮。

卫国和革命战争怎样处理提倡“为国捐躯”的牺牲精神与珍惜人命的关系,姑且不论。在和平建设年代,动辄祭起“国家利益”的法宝,要某一社会阶层或某些人放弃或被迫放弃自己的正当利益,并不给予合理补偿,这种做法现在看来并无正当性。——这样一种认识的形成过程,可以说与改革开放的进程同步,尽管改革开放并未完工,这种观念转变也还有待最后完成。

保育钧:民营经济改变中国

保育钧,江苏南通人。1966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历任《人民日报》记者、编辑、科教部主任、副总编辑兼华东分社社长。曾任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全国工商联副主席,现任中国民(私)营经济研究会会长。

■ 保育钧语录
 民营经济是被饿肚子逼出来的。
 不联系实际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就是一句空话。
 国有企业如果被内部人控制,其实是变相的私有。
 某些国有企业哪个贵买哪个,私营企业是哪个便宜买哪个。
 中国市场化改革还远远没有到位。

民营经济改变中国

中国改革开放30年,民营经济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要素。既是改革开放的重点所在,也是改革开放的希望所在。广东是一个民营经济的大省,在这里已经上演和即将上演非常多的民营企业家创业的传奇故事。

不久前有一则美谈,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同志在两会期间亲自造访著名的民营企业家马云先生,马云体现出的强大创新能力,使得汪洋书记力邀马云先生到广东发展电子商务。

本次南都公众论坛,我们请来中国民(私)营经济研究会会长保育钧先生,就民营经济这个改革开放的重要的线索进行一番梳理和思考。

改革开放最大的变化是民营经济的复苏

今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我从研究民营经济的角度发现,这30年的变化确实大,我觉得最大的变化之一,或者说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就是民营经济重新复苏,我没有用“产生”两个字,因为民营经济本来就是有的,后来被我们人为消灭了,在改革开放初期重新复苏。

民营经济的复苏,导致国民经济微观基础的根本变化。单一的公有制变为多种所有制(民间资本的能量得到释放),闭关锁国变为全方位对外开放(国际资本进入中国),高度集中统一的计划体制正转向市场经济体制(所谓转轨)。这三个变化,是中国各种变化的基础。三者之中,民营经济的复苏与发展,是最基本的。可以说,民营经济改变了并将进一步改变中国。

民营经济引发的变革与发展,我把它归纳为以下八个方面。

第一,所有制结构发生根本变化。从单一的公有制一统天下,变为“三分天下”。

除金融资产外,经营性国资29万亿元,净资产9万亿元。国企11.9万户(央企152户,总资产12.2万亿元,净资产5.39万亿)。此外,还有行政事业国资总额8.01万亿元(其中净资产5.31万亿元)。中央金融国资1.2万亿元,管理40万亿元,全国金融总资产60万亿元。

“三资”企业28.6万户,注册资金11591亿美元,投资总额2.11万亿美元。

民营企业(含私企531万户、个体户2700万户)注册资金超过10万亿元,投资总额大约超过20万亿元。此外,还有15万民营科技企业,总资产7万亿元左右。

上述三大类别的所有制经济,互相促进,互相竞争,互相渗透,创造了财富,使30年前濒于崩溃的经济一跃成为当今全世界第四大经济体。所谓出口大国,制造业大国,主要是民营企业的贡献。

第二,社会就业结构发生了根本变化。

30年前,中国社会的就业结构是二元化的。除了种地的农民,其他都是端“铁饭碗”的“单位人”。如今“铁饭碗”变成各种各样的饭碗了。国企职工只剩下3209万,其余均为各种所有制的职工。私企职工5856万余人,个体户职工5496万余人,加上临时性用工未注册登记的,超过2亿人。民营科技企业职工1200万人,三资企业职工3000余万人。就业人口的75%以上在民企。就业方式决定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人们有了选择职业的自由,就业结构、就业方式的这种变化,影响是十分深远的。就业观念、择业观念的转变,表明现在人们双向选择的空间大了。

第三,城乡二元结构在民营经济的冲击下发生动摇。

中国农村改革催生了个体户和私营企业。人民公社体制,在其管理中国农民25年后,平静地自行解体。社队企业变为乡镇企业进而改制为民营企业;下乡知青回城创业,催生了城市个体户和私营企业。当年的农民进城或办企业或打工,突破了城乡之间的鸿沟。农民工超过1.3亿,城里人下乡办企业。城乡之间的鸿沟被冲破。农民工既是农民,又是工人,有的还回乡创业,成为新的社会阶层。今后还得转移2亿多农民。

第四是社会阶层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

传统的阶级、阶层划分已经解释不了如今的社会成员了。社会结构、社会组织结构、社会利益格局发生深刻变化。私营企业主、个体户、受聘于外资企业的科技人员和管理人员、中介机构的从业人员、民营科技企业的创业人员和管理人员、自由职业者等,形成新的社会阶层。而且各个阶层、各种人的身份还在不停地变动着。私企投资者1390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的1%,占劳动人口的1.6%.这些人突破旧体制的束缚,率先进入市场,他们有知识,有技术,有管理才能,还有资本(私企业主中,来自国有企事业单位、党政机关、转复军人、科技人员、海归的,占67%以上)。他们成为市场经济的“弄潮儿”。他们的创业创新愿望、民主平等意识、对自由的渴望、对法治的需求,远甚于其他社会阶层。这些人不仅是物质财富的创造者,也是精神财富的创造者,是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建设的促进派和推动力量。不能因为这个群体中有少量“为富不仁”和“官商勾结”的违法分子而抹黑一大片。

第五个变化,是利益分配格局发生深刻变化。

30年前,名曰按劳分配,实际上是平均主义大锅饭,而且是大锅稀饭。现在变为按劳分配与按要素的贡献大小分配相结合的分配制度。这一点,对旧体制的触动最大,争议也最大。贫富差距拉大,主要是城乡二元结构造成的,是分配体制改革不到位和社会保障制度不健全造成的,不是民营企业造成的。各地的事实说明,民营经济越发达的地区,贫富差距越小。浙江省创业人口占总人口的10%以上,所以贫富差距最小。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要鼓励人们去创业。这个大政策是完全正确的。影响社会和谐的不是民营企业。贫富差距拉大的原因是城乡二元结构体制、垄断行业和分配制度、社会保障制度以及公共财政制度的不健全。

第六个变化,是法律体系发生了变化。

多种经济成分的出现,要求法律保障必须跟上。1982年以来,宪法修改了五次。对外开放后,1979年7月首先制定外资企业法。1983年修宪承认个体经济,1988年修宪承认私营经济,1993年修宪明确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1998年修宪明确基本经济制度,2004年修宪保护私有财产,2007年通过物权法。私产入宪,平等保护物权,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它不仅是建立和完善市场经济体制的必然要求,是保障人权的基本条件,而且会推动中国文化和伦理道德的建设;社会的变迁有了法律做保障,说明我们正在走向法治。

第七,政治生态发生良性变化。

1978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全党工作重心转移,结束阶级斗争为纲,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进入一个新时代。真理标准的讨论,解放了思想,破除了“两个凡是”和个人迷信,打破了领导干部终身制。30年来,基本上没有搞大的政治运动,从“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到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这是一个最大的环境转变。

对私营企业,从不合法到合法,从允许存在到鼓励支持引导,从体制外的补充到体制内的重要组成部分和社会主义建设的重要力量,一步步放宽,而不是一冒头就打死。“看两年”,“再看几年”,“不要动”,直到承认私企业主是社会主义建设者,可以入党(这几年入党的有1万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表明完成了革命党向执政党的转变。私企业主当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全国县以上有48359人,其中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243人,全国科技人才代表有23413人。统一战线充实了新鲜血液。全国评选的优秀建设者200多人。这是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建设的重要成果。

第八,人们生活空间的自由度扩大,思想观念、思维方式发生变化。

在阶级斗争年代,人斗人,人整人,打小报告成风。人们不敢怒、不敢言。现在人们言论自由的尺度放宽了,再也用不着“人防人”了。

有人说市场经济后道德滑坡了,我认为要作历史分析。农耕文化的道德、意识终究要向工业文明的道德意识转变。经济体制变了,社会关系变了,利益格局,思想观念必然发生深刻变化。择业自由,创业自由,摆脱了人身依附,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要从这些变化中把握时代发展方向。生产力的解放,归根结底是人的解放,思想的解放。

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得到了张扬。追求进步,实现人生价值靠什么?靠自己创业创新、努力奉献、艰苦奋斗。自己创业,自己解放自己,不再靠“救世主”了。一大批年轻人,不靠家庭背景,不靠特权,自己创业创新,创出奇迹,产生了良好的财富效应和创业效应。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望受到尊重。“一次分配定终身”的时代过去了。

纳税人的公民意识、权利意识初步觉醒。公民社会正在取代臣民社会。

私产入宪,保护人权,为建立“真、善、美”的伦理道德和社会主义的义利观提供了法律框架。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义利观统一起来。过去长期否定自我、否定个性和个人价值,现在不能走到另一个极端,不能任极端个人主义、拜金主义泛滥。民主、自由、平等等普世价值与中国传统的仁义、孝敬、诚信、和谐结合起来。真善美的基础是真。阶级斗争,不停地搞运动,人人自危,否定个人权利和自由,不可能有真。承认并保护私有财产,尊重并保障人权,奠定了“真”的基础。

上述变化,无疑是社会进步的标志。只有站在旧体制旧立场上的人才认为是资本主义复辟。凡是不带偏见的人都得承认,这些变化,使我们整个社会离社会主义高级阶段更近了,而不是相反。

民营经济的复苏经历说明必须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民营经济的复苏经历说明,只有把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才能真正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才能建设富强、民主、文明的社会主义社会。

个体私营经济的复苏,某种程度上是被被下山的知识青年回城找工作逼出来的。1976年粉碎四人帮,1977年知青就派不下去了,已经下乡了的知青就想回来。到1979年国家工商局写了一个报告,让搞个体户,但是不许雇工,北京的大碗茶等等都是那个时候搞起来的。

农村的联产承包,就是一家一户的个体户,也是被逼出来的,被饿肚子逼出来的。联产承包是安徽小岗村带了一个头。当时中央很英明,不做统一规定,各自从实际情况出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1982、1983年基本全面推开,1984年人民公社解体。

我们的特区建设怎么搞起来的呢?1978年深圳的居民大逃港,有的被抓回来,有的被淹死了,抓回来的怎么办,要处理啊。习仲勋同志当时在广东当省委书记,他不主张批斗,他说这些人为什么往那里跑?是因为那里有工作、有饭吃,我们为什么不搞一个加工出口区呢?这个想法提出来之后,袁庚同志也提出了不少的建议,后来任仲夷同志来了,建立了经济特区。

1979年开始,有了个体经济,个体户逐步发展必然要雇工,像高要县陈志雄承包鱼塘事件就在《人民日报》讨论了半年。有人说集体的生产资本怎么能雇工搞剥削?中央办公厅、中央书记处研究室派了多少人下来调查,包括新华社当时也写了不少的内参。当时陈云同志说先去具体看看再说,后来中央书记处研究室变了一个说法,叫“请帮手、带学徒”,城市里的能工巧匠、农村里的种田能手忙不过来,可以请一两个帮手、带三五个学徒,最多不能超过七个。如果超过七个怎么办呢?安徽芜湖傻子瓜子雇了一百多个人,说要抓起来,小平同志说不能抓起来,看一两年再说,后来发展更大了,小平同志说再看看,一直看到1987年。从1982年到1987年整整五年时间,就围绕雇工问题进行争论。

从私营企业出现那一天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争论,还是姓资姓社的问题。其实就是怕老百姓自己创造财富,认为一创造了财富之后就是资本主义了,认为吃大锅饭才是社会主义。1987年十三大提出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才解开了私营企业的雇工死结,1988年修改宪法,允许私营企业存在,成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的补充。1988年底就出现了90000多私营企业。但是从1989下半年开始,个体私营企业大幅度下降,1992年邓小平南方讲话发表,提出社会主义本质、三个有利于、计划与市场的关系等等,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个体私营经济的复苏和发展,一时一刻离不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指导。形势逼出了个体户、特区、对外开放,还有就是党坚持实事求是,用实践来检验,用“三个有利于”标准来判断,所以从禁止到后来的允许,再到后来的鼓励、支持、引导,发生了质的变化。这就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过程,但现在还是化得不够、化得不活、化得还不彻底。

从民营经济的发展看,改革开放的任务远未完成中国改革的特点是渐进式、双轨制,而且是政府主导的。好处是稳步推进,防止了大折腾,办事效率高;坏处是后遗症逐步显现,权力寻租。只能权衡利害,趋利避害。核心是加快由权力配置资源向市场配置资源转变的步伐,正确处理权与法的关系、政企关系。30年改革成绩巨大,但要清醒看到,改革仍处于初级阶段,任务还很艰巨。深化改革的障碍集中表现为意识形态的滞后,既得利益集团的阻力,二者一结合,使得改革缺少动力。

第一,存在意识形态上的障碍。

如何理解公有制为主体?所有制问题重“名”还是重“实”,所有制的实质是资产为谁所用、为谁谋利,不应离开这个根本目的过分关注比重问题。所有制要服从于生产力的发展,服从于发展成果为谁所用。目标是共同发展共同享用。改变思维定式,从生产力发展和共享上深入思考,破除所有制崇拜。

马克思当年重视生产资料公有制,现在要看到执政后的新形势,不能仅局限于生产资料的公有,还要看到整个社会资源、自然资源。长期忽视资源的公有,会造成资源极大浪费。

公有制的实现形式至关重要。实践证明,公有制只有通过股份公司、公司治理,才能得到真正的实现。否则,内部人控制的公有制,实际上是变相的私有。解放思想,应当在所有制理论方面有新的突破。

我认为,应当把“公有制为主体”改为“公有制为主导”。“主体”是个数量概念,“主导”是个质量概念。

第二,既得利益集团的障碍,影响政府科学决策。

如何理解国家经济安全?国企究竟如何定位?结构调整中不能回避所有制结构的调整;政府部门不应当成为利益主体,部门权力利益化现象要革除。

2003年10月,中共中央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要求:大力发展和积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是促进我国社会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力量;清理和修订限制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法律法规和政策,消除体制性障碍;放宽市场准入,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法律法规未禁止进入的基础设施、公用事业及其他行业和领域;非公有制企业在投融资、税收、土地使用和对外贸易等方面,与其他企业享受同等待遇。

2005年2月,国务院3号文件,36条,放宽准入,平等竞争。

2007年中共十七大,再次强调“两个毫不动摇”,强调平等竞争,平等保护,推进公平准入,改善融资条件,破除体制障碍,促进个体、私营经济和中小企业发展,发展各类生产要素市场,推进金融体制改革,发展各类金融市场,形成多种所有制和多种经营形式、结构合理、功能完善、高效安全的现代金融体系。优化资本市场结构,多渠道提高直接融资比重,等等。所有这些,都有待认真落实。落实的阻力在于既得利益。

今后的改革任务仍很艰巨

改革开放还仅仅开了一个头,今后的任务更艰巨。最主要的是要解决动力问题。经济结构不合理要从利益格局中找原因。投资过热,结构调整,产业升级要从体制、制度上找原因。调动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必须坚持扩大内需的方针。内需不足的原因,是国民财富分配不合理、储蓄与消费不平衡。储蓄占GDP的50%,居民消费只占36%多一点。近10年来居民储蓄稳在25%左右,企业、政府储蓄比重增大。中国政府储备世界第一(据摩根士丹利估算,全球官方储备6.41万亿美元,中国有1.57万亿),外贸顺差加大,外汇储备多,造成流动性过剩,投资过热、通货膨胀。收入、利润分配不平衡,资源溢价本应归国家,但现在却归国企和特殊背景的内外民企独占。对资源要收租收税,国资要分红。我认为应提高收入分配在GDP中的比重。

我认为,当前仍然要进一步解放思想。

第一,要真正搞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必须重温新民主主义论。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基础是初级阶段理论。初级阶段理论表明,资本主义工业化的任务仍未完成。既要完成资本主义没有完成工业化的任务,又要坚持社会主义的目标。这就是中国特色。

第二,要真正实现革命党向执政党的转变。革命党的任务是夺取政权,执政党的任务是建设新社会。革命要依靠群众,大打人民战争;执政要依靠群众,大搞人民经济。不能认为政府投资才是社会主义、老百姓投资就是资本主义。既要提高执政能力,又要降低执政成本。

第三,政府需要转变职能。需要加强公共服务、社会管理,各级政府及其部门不能成为利益主体、政府不能办成公司。政府要从支配资源中解脱出来,从审批中解脱出来。政府职能的转变,国企改革的程度,直接决定了民营经济的发展空间。

政府转变职能要与发展、规范社会组织同步。2007年5月12日国办发文件《关于加快推进行业协会商会改革和发展的若干意见》,要求把政府不该管的事交回给协会、商会。

第四,国企改革、垄断行业改革任务远未完成。国有企业应为各行各业提供基础性支撑、公共产品。走出去的主体应是民企。

第五,民企自身改革的任务也很艰巨。民企要努力克服在转轨时期种种不规范环境下所形成的心理阴影和性格缺陷,堂堂正正做人、做企业,争取公平而不是争特权,靠法治不靠人治。坚持最基本的“爱国、敬业、诚信、守法”,民企体制改革的目标是社会化。

第六,多建设社会,少空谈主义。真正做到以社会为主义,为社会而主义,靠社会发展出主义,由社会建设、社会进步而显示主义的生命力。

我到处奔走呼喊,希望民营企业不要离开合法渠道,去跟个别的官员拉关系、寻租。现在民营企业551万户,官商勾结的毕竟是少数,市场经济应该是平等竞争。有些人说民营企业家的原罪,我觉得,民营企业要明白自己是争平等,而不是争特权。要通过合法的组织来反映意见,推动决策民主化、科学化,以此推动政府体制改革,总之任务很艰巨。

民营经济的成绩很巨大,但是问题也相当艰巨,中国市场化的改革远远没有到位,还要进一步推动。现在改革的动力缺乏,我们要寻找动力,我们要人人争当动力,不要当阻力。我的结论就是这样,谢谢大家。

李公明:赈灾画展中“饥饿的人民”

李公明,广州美术学院

青年鲁迅曾指出,“中国之治,理想在不撄。”(《摩罗诗力说》)所谓撄人心,就是震撼人的心灵,打破内心的和谐;不撄,就是令人民形如槁木、心如静水。因此,进步的艺术必须要有撄人心的激奋之情,才能唤醒人民。符罗飞的作品便有这种撄人心的力量。

符罗飞(1879-1971)来自贫民底层,辗转流浪,是那些受压迫的普罗劳苦大众中的一员。他于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自觉地皈依共产主义信仰的美术工作者。符罗飞参加了“五卅”运动和1927年的上海工人武装暴动,担任过法租界的工运宣传员。大革命失败后他被迫逃亡,到意大利继续学习美术。抗战爆发后,他不惜抛妻别子,毅然从意大利回国参加抗日斗争。他刚抵达香港即奋力作画,很快就举办了个人的“抗日赈灾”画展并出版了画集。在战争期间,符罗飞在桂林参加了抗日文化界的一些活动,在广东韶关等地多次举办画展,宣传抗日。

1946年他赴湖南灾区的写生和之后在香港、广州举办的赈灾画展,都是他艺术生涯中最辉煌的事件,他建立在人道主义和反抗黑暗极权统治的思想基础上的道德激情和社会使命感,在此刻放射出最炽热的光芒。这个以速写为主要样式的展览,许多作品是以小纸片、各式随手捡到以至残缺不整的包装纸等为作画材料,体现出符罗飞处于困难的处境中坚持作画的顽强意志。这些画在小纸片上的速写虽然大都是风格粗犷的急就章,带有一种泣天动地、情不自已的悲悯感,但画家往往在寥寥几笔中仍然能深刻地刻画出人物极端痛苦的内在感情,其中关键在于抓住了人物的眼睛——那些深陷的、圆睁的眼睛。

在展览中,符罗飞还把自画像与“饥饿的人民”的画像放在一起,在当时使观众深深被打动:“符教授把自己尊容也描绘在内,这也许是和‘人间地狱里的无告者活在一起’的注脚!……这在高贵的绅士看来,该是多么可惊的事情!”

在这些自画像中,画家喷射出来的、建立在人道主义和平民思想基础上的情感是何等的炽热!他的作品深深地刺痛了当权者,也深深地打动了人民的心灵。因为在符罗飞笔下的人生惨况是真实、自然的,他没有为了任何“美”的法则而做出艺术上的修饰,他惟恐的只是穿透苦难的力度还不够强、呐喊的声音还不够大、悲悯的感情还未足以令世人震惊和感同身受。因而他赈灾画展中的饥民个个似鬼魅一样,只剩下一具具的人形骨架和一双双喷出饥火的深凹之目。如果把现代美术史上同属伤时忧国传统的作品(如司徒乔、蒋兆和的作品)与之比较的话,恐怕我们会承认符罗飞作品的确具有非同寻常的震撼力量。

进步新闻界和艺术界对他的这批作品给予很高的评价,称其为“灰暗中的虹彩”。邵荃麟先生还谈到,对于这次湘桂两地的大灾荒,文艺界原先并不太关心,在创作上留下了一片空白。到灾区去的先后有陆地和符罗飞:“当大家忙着复员到上海广州等大都市去的时候,他们却悄悄地,冒着风霜,不辞艰辛,跑到那没有饭吃的满目疮痍之区去为人民服务。……看了符先生的画,我们是应该深深渐愧的。”这种感慨可以说是有某种现实的针对性。抗战中后期的文艺事业已经不像初期那样热血沸腾和充满战斗性了,战争期间的腐败、投机活动在潜移默化地令即使仍能保持正直的文人感到沮丧,意志的消沉是一种慢性传染病。到抗战结束,在短暂的欢庆过后,人们在战时已熟悉的重庆综合征(上层腐败,下层沮丧)蔓延全国。符罗飞在这时看到了“饥饿的人民”,看到了没有民主和自由的“天下太平”,他的笔下的愤怒和控诉也达到了最强烈的程度。黄新波先生说:“所谓寄沉痛于山水之间的‘大师’,掩着眼睛却说是针对了‘现实’的‘名家’,在这些作品前将要说些什么呢?”这当然寄寓了黄新波对于画坛“名家”的愤激之情。

1948年符罗飞移居香港,他经常在报纸副刊上发表作品,有些就是《饥饿的人民》中的原稿。1949年7月,香港新中国书局出版了《饥饿的人民——符罗飞画集》。画集的“后记”表明直至此时他仍然沉湎在对社会黑暗的道德控诉之中:“在官僚买办和封建地主还没有干干净净地消灭之前,这被剥削的一群,他们的饥饿和反抗,是继续存在的,还是需要暴露,需要控诉的。”但他很快就会发现,伤时忧国的精神是应该被彻底抛弃的了,因为与社会舆论和个人思想的表达方式有关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降临了。

1971年12月1日,符罗飞在经受了长期的政治与疾病的折磨以后悄然去世。符罗飞的一生,可以说是善良、正直、充满伤时忧国精神和道德激情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缩影。

赵勇:王元化先生的精神遗产

赵勇,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王元化先生驾鹤西去,我似乎没有资格写悼念文章。但王先生的学问人格,又常常让我辈后学心向往之,于是有了写一点什么的冲动。

亲眼见到王先生是在整整20年前。1988年5月6日至10日,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第五届年会在安徽芜湖举行。我当时只是在读的一名研究生,却跟随导师参加了这次号称有189人之多的盛会。会议上各路大家云集,一些平时只是听说过名字的人物登上了讲坛:王若水、高尔泰、徐中玉、公刘、曾卓、何满子……自然也见到了时任学会会长的王元化先生。他在最后一天作了一个长长的总结发言,高屋建瓴,慷慨陈词。他说:把人道主义提到主体性的高度加以认识是一个进步,但现在更紧要的是提出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和独立意识。中国传统的哲学文化强调同一性,所以知识分子完全处于依附地位,到了当代便会出现所谓的皮、毛之论。而如何摆脱这种依附关系,应该成为当代知识分子亟须考虑的问题。从这一价值立场出发,他反对“遵命文学”;为了说明人性与情感的异化,他引用了罗斯金的名言:“少女可以歌唱失去的爱情,守财奴却不能歌唱失去的金钱。”我当时正沉浸在异化问题的思考中,这句名言一下子就进入了我的记忆库。

这个发言让我感到震动,由此想到上世纪90年代他提出的“有学术的思想,有思想的学术”,便不再觉得吃惊。那个时候正是一个“思想家淡出,学问家凸显”的年代,李泽厚敏感地意识到知识界精神氛围的变迁,而王元化则为学者指出了一条熔炼思想与学问的路径。今天看来,这个方案既富有建设性,也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联系他在1988年的那个发言,我就觉得他是在以一种更理性的方式陈述着知识分子的责任与担当。这种思考,也让我们这些后学晚辈看到了方向。

另一件事情是我听来的,至今不敢忘却。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我所在的这所大学诞生了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与李泽厚对话,也发出了“新时期文学面临危机”的惊人之语。然而,他的出位之思却成了“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一种体现。在那个多事之秋,他也做完了他的博士论文,但由谁来主持答辩,却让导师颇费踌躇。终于,导师想到了王元化先生。由于王先生特殊身份(既是德高望重的学者又曾担任过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请他来做答辩主席就既可让极左派无话可说,也可以增加答辩的力度。于是,答辩委员会组成了一个豪华阵容,来自华东师大、四川师大、北大、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社科院、人民文学出版社、北师大的9位专家汇聚答辩现场,答辩会甚至成了一场学术研讨会——慕名而来旁听的人多达几百人,答辩会场不得不临时改到一个大会议室里。我读过王先生为此论文写的学术评议书,那里面既有充分肯定之辞,亦有中肯的批评意见和建议。而之所以肯定,除了写在纸上的文字之外,我倒觉得论文的选题与诗意论述传达出上世纪80年代特有的精神气质,亦是其重要原因。在那个年代,审美与人的自由让许多人痴迷,显然它也应该是王先生问题框架中的一个维度。

由此我便对王先生的身份产生了兴趣。在当下中国,宣传部长一职常常会让人产生许多联想。许多时候,他们都是主流意识形态的代言人,同时,他们也常常异化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一个零件。然而王先生却非常另类,他阅读黑格尔,研究《文心雕龙》,思考莎士比亚,脑子里装的是知识分子的责任和使命。在他的讲话和文章中,我们看不到宣传部长的影子,见到的却是一个学者的风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王先生如此孤傲高标、玉树临风,显然是一个值得认真探讨的问题。

“为学不作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这是有人献给戴震纪念馆的题词,也是王先生非常喜欢的一句话。作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守护者、阐释者和发扬光大者,王先生已播下了新启蒙主义的火种,接下来便是如何薪火相传的问题了。在王先生仙逝的日子里,我们这些“后死者”应该扪心自问:我们准备好了吗?

丁东:我与王元化先生的交往

丁东,知名学者

王元化先生的辞世,我有预感。不久前,一个认识他的朋友告诉我,王先生病重在床,可能不久于人世。现在,这个让人悲痛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我和王元化先生相识于十余年前。更早的时候,我只是他的读者。我喜欢读他的文章,因为他不但有学问,而且有思想。他对郭沫若的批评,深得我心。上世纪90年代初期那个著名的命题——“有思想的学术,有学术的思想”,就是他大力倡导的。他担任过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同时又是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比起一辈子在书斋里生活的学者教授,他的文章不是从书本到书本、从概念到概念、为学术而学术,革命和从政的经验,使他的思考有一种社会的责任感和现实的穿透力。他提出的问题,往往是紧扣中国命运乃至人类命运的真问题,他的观点,一针见血,直接进入问题的实质和要害。这种思想能力,不论到哪国留学,都是学不来的。比起一般退下来的老干部,包括那些30年来站在思想解放前列,为改革开放鸣锣开道,做出过重要贡献的老干部,他又更有学者的气质。现实的政治层面和形而上的学理层面同时在他的视野中得到关注,不论是中国古代的学问,还是西方现代的学问,都融会贯通,烂熟于心,为我所用,这就使他的表达方式超越了意识形态话语。而这种境界在领导干部出身的老人中,是不多见的。当今那些先在官场里混到高官,对学问并无兴趣,为了附庸风雅,凭权力到大学谋得教授头衔的赢家通吃的当代英雄,和王先生这样先有高深的学问修炼,后来又一度做高官的情况,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和王先生谋面以前,和高增德联名发表过一篇小文章,《当今学界的南王北李》。文章认为当今大师之类的高帽子满天飞,实际上很多是廉价的吹捧,甚至自吹自擂。我们以为,中国之大,没有大家出现的慨叹,是以历史为镜,比如相对于五四时代而言。大家、大师,的确是时间长河淘洗的结晶。社会公认多在事后,而不在当时。但面对现实,大家风范,还是有迹可循。所谓大家,一是自己博大精深,有俯瞰古今中外的文化视野,能在多学科领域自由出入,整合自如,学问超过同辈。二是开一代风气,学术与思想打通,文品与人品一致,影响力辐射到各个年龄段。我们提出,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学界,“南王北李”值得注意。南王,上海王元化;北李,北京李慎之。他们一个曾是“胡风分子”,一个曾是“右派分子”;一个精于国学,一个擅长西学;都是半生坎坷,一腔豪情犹在。最近几年,关注的问题颇为相近。观其学术,纵横捭阖;读其文章,掷地有声。不管论学论人,都如快刀破竹,有一种灼人的思想力量。而且,他们率先提出研究命题,带动南北学界后生,影响所及之处,已是一片华章。

高增德原来就与元化先生保持通信联系。文章发表后,元化先生给高增德有信,以为“南王北李”的提法不妥,理由是不宜着眼于立场。后来我见到李先生,李先生也和我说,不要再提“南王北李”了。于是,当时我和高增德都放弃了这个说法。然而“南王北李”的说法还是在知识界流传开了。王先生去世以后,有的媒体又把王元化先生和钱钟书并称“北钱南王”,这个提法,我觉得更为勉强。还是摩罗的感慨:南无王元化,北无李慎之,更能反映知识界朋友们的现实感受。

1997年,我因为编《顾准日记》和《顾准寻思录》,到上海见到了元化先生。他和顾准的弟弟陈敏之先生住在一个小区。陈敏之先生一打电话,他就欣然表示愿意我去他家做客,并为《顾准日记》题写了书名。几天内,我到他家数次,有一次长谈了半天,受益匪浅。我突出的感受是,王先生的反思非常彻底,不管是马恩列斯,还是毛泽东、鲁迅,不管是五四新文化运动,还是他自己投向的革命,都要一一重新思考。他做事也不含含糊糊。我第一次见他,正赶上庆祝香港回归。电视台要采访他,请他发表感想,他说,不要采访我,这件事上我谈不出新的见解,而应景的话我是不说的。他还告诉我,上世纪80年代他刚担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的时候,北京有人对巴金在香港报纸发表随笔反思“文革”很不高兴,就通过上海市委让他出面做工作,换掉巴金的上海市作协主席职务。他对市委书记说,你们代表市委作决定,我服从,但让我先提出报告,我不能干。王元化先生顶住了,巴老的作协主席也就没有换掉。

以后,我陪《社会科学论坛》主编赵虹到上海组稿,也受到元化先生的热情接待。

2001年,夏中义邀我参加编写《大学人文读本》。在革命与改良的专题里,编委会的同仁选择了元化先生上世纪80年代的一篇文章。《读本》出版以后,他们向元化先生赠送样书。元化先生看过以后,提出疑问:这篇文章的观点,我到90年代已经自我否定,你们要选,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当时出版社的编辑赵明节很紧张。夏中义也很为难。我自告奋勇,愿意当面找元化先生协商妥善的解决办法。当时,元化先生正在瑞金医院治病。我到医院,向他说明了编者的初衷。他表示理解。当面商定,在《读本》新版中,将他在90年代接受李辉采访时讨论革命问题的相关段落,替换《读本》的原有内容。

以后,夏中义又主编了《大学人文》丛刊,得到了元化先生的大力支持。他不但题写了书名,还推荐文稿,称赞《大学人文》是他见到的最有品位的出版物。

最后一次相见是两年前。我去上海交通大学参加有关大学人文教育的研讨。夏中义事先和元化先生联系好,到他的住所餐叙。那天,王先生邀来自己的几个弟子,和我们几个参与编辑《大学人文》的学者,尽兴畅谈。谈起当今高等教育的状况,元化先生颇多忧虑。当时他送了我一本新出的书,我也送他一本书。没有想到的是,这竟是和元化先生的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