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那条河,那个人

世上有许多河流。长江浩荡,黄河苍黄,密西西比烟波千里,多瑙河流过维也纳的酒桌与圆舞曲。可是对一个人来说,真正属于他的河,往往只有一条——那条蜿蜒在童年视线里、流淌在血脉中的小河。它不一定壮阔,未必出名,甚至比不上邻县那条因诺奖小说而名扬世界的墨水河。但它是他的母亲河,是他在异国深夜里梦回的方向。

李建强(笔名刘路)的《大沽河纪事》,写的就是这样一条河。

这条河发源于胶东半岛北部群山,蜿蜒二百余里,在青岛棘洪滩一带奔腾入海。它不是长江,不是黄河,甚至不是莫言的墨水河——作者在自序里曾为此惆怅过、不平过。可正因为它不出名,才更像一位深藏闺中的母亲:所有的丰腴与厚重,只奉献给岸边的儿女。这本书,便是大沽河的一个儿子,在去国十数载之后,从纽约长岛的灯下,向河水深深一拜的祭文。

一、清浅亦深——白洋淀派的余响

序作者王一梁先生说,读刘路的散文,恍若遇见孙犁的《白洋淀纪事》——清浅如水,深澈亦如水。这一比拟极为精当。

孙犁的好处在哪里?在简净,在不事铺张,在白描中藏深情。刘路深得此中三昧。他写童年的大沽河,只用极朴素的几笔:

那时候河水清凉,枯水的季节露出一大片沙滩,雪白雪白,一尘不染。爱干净的村姑们可以直接把五颜六色的衣服铺在沙滩上晾干。

一句寻常话,胶东河滩上的清晨便扑面而来。再看他写春天的河岸:杨柳腰肢袅娜,桃李睡眼惺忪,野鸭在苇丛中扑棱棱惊起一片水花,秧鸡迈着优雅的步子在水边觅食。这些句子里没有奇崛的修辞,没有故作姿态的抒情,可河水的凉、河沙的白、水鸟的活泼,全都在了。这是中国散文一脉很古老的本事——以简驭繁,以淡出浓——从陶渊明到归有光,从沈从文到孙犁,一脉相承。

但刘路又不止于清浅。他笔下有一种孙犁所没有的东西:苍凉。这苍凉不是文人的喟叹,而是从命运里熬出来的。同样写河,他写一九九七年的那个秋天——三十二岁的他,在律师生涯遭遇劫难之后回到父亲看守的桥头,

夕阳如血,映着一川激流,奔腾而下。……我才32岁,就在大沽河畔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终局!

这就不再是孙犁的水墨小品了,这是有了痛感的散文,是清浅水面下藏着的暗涌。书的好处恰在这里:它表面有童年的明亮,骨子里有中年的霜降。透明得像水,亦冷得像水。

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

一部好的乡土散文,必有它独属的人物谱系。鲁迅有未庄的阿Q,沈从文有湘西的翠翠,汪曾祺有高邮的陈相公。刘路的大沽河两岸,则站着另一群人——他们粗朴、笨拙、滑稽,又往往在不经意间显出令人心碎的尊严。

有他的祖父:一辈子嗜酒贪赌,气死了奶奶,潦倒终身;可在文革的批斗台上,无论怎样千般羞辱、万般利诱,老人家就是不肯承认那句子虚乌有的“罪名”——因为他知道,一旦承认了,全家子孙都将堕入深渊。临死那年,公社革委会终于在病榻前宣布“证据不足,不予认定”,一个月后他闭上了眼睛。出殡那天,作者写道:

暮云低垂,白幡飘飘,沙梁村的大街上,排起了长长的送葬队伍。

一个糊涂了一辈子的乡野老头,最后用一副硬骨头,给整个家族挡住了一场灭顶之灾。读到这里,谁能不动容?

有他的母亲:八岁丧父,十八岁嫁人,三十岁就一身病痛,却把五个孩子拉扯成人。在《一生负气愧慈母》里,作者写到老母亲八十九岁高龄、耳聋眼眇,最盼的儿子流亡海外十六年不能回,“母亲望穿双眼,不见儿归。在母柔肠寸断,在儿万箭穿心”。父亲去世他奔丧归来,母亲只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是个畜生”——这一句话,“让我心的创口,在每一个深夜里渗血”。这是怎样的笔!愧疚、心痛、自责、隐忍,全在这十几个字里。

还有那位河边草庐里的“老莱子”,独眼,毡帽,山羊胡子,与一狗一猫一群鸡为伴,向少年的“我”讲述许世友将军当年渡过沙梁河进军青岛的往事;有忠厚的发小宝和,从黄鼠狼皮里熬獾油,把“丢鸡”的真相含混过去;有死于车祸的发小“大头”,托梦来要一篇诔文,作者真就写了——“贞不常佑,良人无命……颜渊早世,盗跖寿终。彼苍者天,曷其有极?”古文今情,悲风过纸。还有那条记得他、被他取名“孔乙己”的柴狗,“多乎哉?不多也”——一只狗居然让人读出了悲悯。

这些人,这些物,构成了大沽河岸边最厚的那层泥。读着读着,你会忽然意识到:作者写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故乡,他写的是中国千万个正在消失的村庄,是六百年前从云南被反绑双手押解而来的所有先民——他们的子孙至今仍把上厕所叫“解手”,至今在亲人去世时朝着西南方向焚烧纸车纸马,喊那句“放光大路向西南,你甜处歇脚,苦处花钱”。这哪里是地方风俗?这是一整部尚未湮没的口传史诗。

三、河是母亲,亦是镜子

书里反复出现一个意象:水中倒影。

作者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向河里投一颗石子,看着自己的脸在涟漪里摇荡、破碎、消失,“就像一次次生来死去”。这不是闲笔,这是全书的精神隐喻——大沽河既是他的根,也是他的镜子。她照见他的童年,照见他的父亲、祖父、奶奶、伯父;也照见他的青年意气、中年块垒、晚岁愧疚。

最叫人惊心的是河本身的命运。书里有两处写河:一处是少年记忆里的大沽河——千里白沙,杨柳如烟,桃李如云,水鸟成群;另一处是九十年代他重回故里所见——

宁静温润的大沽河因为疯狂采沙已经变得像饱经沧桑的老人一样憔悴不堪……到处漂浮着油污垃圾和各种颜色的塑料袋,那些漂亮的、唱着好听的歌儿的水鸟儿早已不见了踪迹。

一河两貌,恰是半部当代中国乡村的缩影。所幸他在自序的“补记”里告诉读者:二〇一八年再回大沽河,经过治理,碧波荡漾,风景如画,“前之所忧,竟成杞人之叹”。这一笔轻描淡写,却让人心里温暖——大沽河,毕竟没有彻底死去。

但作者真正悼念的,又何止是一条河呢?他悼念的是那个“逢五排十”还有古董市集、银子市的沙梁老镇;是那座中西合璧、米汤灌缝、不用半点泥沙的文昌阁;是六百年来族人围水而居、生老病死的那种节律。这种节律一旦被高速公路与采沙船斩断,就再也接不回来了。

四、律师之笔:另一种乡情

不能不提刘路这本书的“另一面”。他自述:“我最初的理想是当一个作家”,却阴差阳错考了律师,“为国护法,为民请命”八字印在名片上,惹来不少麻烦。书中第一辑《河边假日》专写他执业期间的几桩奇案——《刑辩之险》《胜诉背后》《拯救少年犯》《福报》——案中人物三教九流,案情曲折可叹。这些篇章读来,与前后写童年、写母亲的部分似乎并不一路。

但细细品味,便知道作者的高明:律师生涯也是他的“乡情”。他为之奔走的,是莱州的农民、是无辜的少年犯、是被冤枉的同乡。他的乡情不仅是怀旧的、抒情的,也是行动的、担当的。一个写散文的人若只剩下温情,难免软;一个当律师的人若只剩下风骨,难免硬。刘路把两者揉到了一处——他的怀乡,是带着公义底色的怀乡;他的笔下慈母与困顿的农人之间,本是同一条河流上的两岸。

这也使得这本散文集的分量比一般的乡土文学更重。它不仅是一个游子的私人相册,也是一个法律人对故土命运的低声证词。

五、长岛灯下:一个游子的自我审判

书里写得最沉痛的,恐怕还是那篇《一生负气愧慈母》和附在篇末的《子夜四时歌·送母亲》。

二〇〇八年之后,作者因故滞留海外,归途阻塞十六年。父亲病重,他归不得;父亲下葬,他奔丧归来又因故再去;母亲八十九岁,“望穿双眼,不见儿归”。这种远离,不是地理的远离,是亲情的撕扯。直到二〇二六年四月,母亲去世,他人在大洋彼岸,无法奔丧,只得请友人按子夜四时歌的曲调写下一首哀歌——春歌缝衣、夏歌惊变、秋歌阻风、冬歌永诀。其中两句最让人难安:

母赴登仙路,儿立待春深。 天堂如有约,来世再承恩。

中国文学里写孝道的篇章太多,从《陈情表》到《项脊轩志》到《祭十二郎文》。刘路的这一篇,不在文采上争胜,只在“愧”字上立笔。他不为自己辩解,不渲染悲情,只一句“我愿折损十年寿命,换得母亲长寿,等到我回家的那天”——朴素,凝重,像一块石头。

一个写散文的人,能写到自己生命中最痛的伤口而不矫情,是真的不容易。这背后,是十几年长岛灯下的反省,是大沽河水夜夜在异国梦境里的低鸣。

结语:以文纪事,以诗言志

此次重版,作者在卷末新附古体诗词若干,分作古风、律诗、绝句、词、新乐府五卷。其中《雪冤感怀》三章、《病父行》、悼舅妈的《鹧鸪天》,皆从血泪中淘出。古人云“诗文同源”,刘路是把散文当作记事,把古诗当作言志。两者合在一起,正好见出他这十几年的境与情。

合上书页,我想起作者在自序里抄的齐邦媛先生一句话:江水每夜呜咽地流过,好像都流在我的心上。

是的,每一个真正离开过故土的人,心里都有一条河。它既是地理上的某条具体的水流,也是时间上的、记忆中的、回不去的全部从前。读《大沽河纪事》,便是借着别人的河,听见了自己心里那条河。

纽约长岛的暮色之下,胶东沙梁村的炊烟里,大沽河水仍在流淌——为它的儿子,也为每一个他乡的游子。

这是一本可以慢慢读、反复读的书。读快了,会错过水底的沙;读慢了,才听得见水声里的那一声叹息。

——是为评。

李剑虹 二〇二六年五月于上海

https://www.barnesandnoble.com/w/22823-27837-27827-32426-20107-65288-20462-35746-29256-65289-26446-24314-24378/1149966532

作者 editor30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