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闻刘再复先生去世噩耗,心中哀痛难以平复难以言说。
再复先生不仅是我的兄长,我的老师,我的友人,更是我的知己。古人云,人生有一知己足矣。有再复先生这样一位人生知己,自然是我莫大的荣幸。
说再复先生是我的知己并非虚言,是有实证的。我一生著述不多,只有一部评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文集在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书名《凯旋曲》(大陆版书名是《文学的圣殿》)。这部文集的文章从一开始撰写就有赖于再复先生的推荐。当时是再复先生在我任教的斯德哥尔摩大学东亚学院中文系任客座教授一年,我们算是同事,又同是天涯沦落客,过从甚密,交流颇多。那年十月初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揭晓,香港《明报月刊》主编潘耀明先生本来是约再复先生撰文介绍诺奖新科得主,再复先生就推荐我代笔。一发之后就有些不可收拾,以后年年有得主揭晓,年年《明报月刊》就来约稿,刊物重视时效,当月就要发稿,催稿就如催债,我受再复先生委托,不敢懈怠,只能庶竭驽钝,挖空心思,而每完成一篇往往先请再复先生过目指正。直到后来这些文字收集起来成书出版,再复先生又给这本书写了跋。其中对我的文章多有心领神会的点评,我不认为他是夸赞了我,而是他读得懂我,实在可谓知音知己。
以后再复先生继续在世界漂流,我们接触减少。但相望于文学的江湖河海之内,文字的交流始终未断,思想的对谈绵绵延延不绝如缕。他在美国科罗拉多定居后,我们有时隔洋通话。如有机会见面,如再复先生有两年客座香港城市大学时,我经过香港就留宿他的住所数日,后来也在他客座的香港科技大学教师公寓留宿过,而见面就会促膝长谈。每当我汇报到最新的思想心得,总能在再复先生这里得到最好的回应和批评,如空谷足音,如晨钟暮鼓,让人感悟,也成为难得的回忆。
如今斯人已逝,知己不在,高山流水,无可回应,怎能不让人唏嘘?
我只能说,再复先生的文字长存,思想长存,精神长存,我们还是生活在同一个文学宇宙中,我们的对话还会继续。
追思缅怀之际,我翻看旧时照片,看到数张再复先生怀抱我当时还不满周岁的大儿子的照片。不由回忆起再复先生当年特别喜爱我的孩子,每见到总要接过去亲热一番。他的笑容发自内心,发自真情,也和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特别开心。这些照片现在依然让我感到亲情的温度,生命的温度。如今我的孩子都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而抱着孩子的这位先生却已远离,只有在照片中把记忆定格。
看到这些照片,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再复先生的人格魅力德高望重,不是他的学术成就著作等身,也不是他跌宕起伏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也不是他爱憎分明的情感,对恶横眉冷对人慈悲为怀,而是他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或人格魅力,那就是“童心不泯”。他的学术著作会留在图书馆,留在我们的书架上,他的理论观点会进入中文文学史,他的文字会留传后世,但他留在我的记忆中的,是他的微笑,是他小心地抱起孩子的动作,是他那份永远未经世故磨损的天真稚气。
再复先生身上最可贵的气质,正是这种“童心不泯”、不失真心、不失本心。
“童心不泯”这四个字,不是赞美,而是对再复先生比较贴切的描述。这让我联想起明末思想家李贽的“童心说”。李贽在《童心说》里开宗明义就说:“夫童心者,真心也”。再复的思想性格,再复的学术研究,就是建立在这种真心之上的,也正因为有这份童心,这份真心,这份不落尘土的纯真,纯净,纯洁,再复的理论总是清新的,不落窠臼的,不落俗套的。他才始终相信文学,始终相信人,始终相信人的精神世界值得守护。一个没有童心的人,或许可以成为精明的学者,却很难成为真正热爱文学的人。
行文之间,我突然在他女儿刘剑梅悼念父亲的文章里,看到她引用了父亲的一句话:
“童心,是我生命最大的凯旋”。
我惊讶了,再复先生在生命世界另一端,呼应了我正在缅怀他的文字,告诉我“童心”确实是他生命的最大胜利,这不又是一个知己的证明嘛!
当然,喜爱孩子只是生活里的童心,而文学的童心,不是幼稚,不是天真,不是孩子气,而是始终保有对生命的好奇、对人的信任、对未来的希望。文学的童心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本性,是未经矫饰、绝假纯真,不愿意用虚假的姿态面对世界。如李贽所说:“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也许正因为如此,再复先生才能在纷繁复杂的世事纷争和文学现象中,始终把目光投向“人”本身,而不是抽象的概念,僵死的教条。
正出于文学的童心,再复先生反对被陈词滥调、功名利禄、权威教条所遮蔽的心灵,主张作家要保有一种未经污染的、敢于直面生命的真诚。在这个意义上,童心几乎就是文学创造力的源泉。文学也终究是要靠童心来完成的。失去了童心,便可能只剩下知识的卖弄、理论的空谈和技巧的玩弄,却失去了最可贵的创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