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千惨景,一堆烂账
从学校二次脱身后的几天里,我每日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走,大街上不时有满载抄家物资的卡车呼啸驶过。曾几次冲动想去找父亲,但一见到周围随处可见的暴力,便只有止步。直到半个月之后,才打听到父亲的下落,他被红卫兵押去参加吉祥戏院的「打人集会」,是从那里出来的唯一生还者(关于父亲在这场劫难中的经历,我已另文记述)。
我见到不少老年「黑五类」, 被剃了「阴阳头」,由红卫兵押送着「遣返」回乡。全国被从城市赶回原籍的有397400人, [3] 其中北京市85198人。 [4] 后来「红色高棉」在柬埔寨采取的灭绝城市人口方式,即效法于此,不过手段更加残酷。我在西单的大街上,见到两名女红卫兵,用绳索套在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颈上,用皮带抽打着,像狗一样牵着走,那妇女身着的白短衫上,好几处用墨笔写着「反革命」……我不知这名妇女能否活下来?但有人亲见,另一名被诬以「反革命」罪名的年轻女子,抱缚在柱子上用铜头皮带抽打脊背,此女一声不吭,拒绝诬服,直到贴身衬衫抽烂;于是有人提议抽「前面」,遂被翻身反绑柱前,狠抽胸乳,没打几下,女子惨叫一声,立时断气。我认识的一位老人家的女儿,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本人又长得漂亮,同班的女红卫兵便专门用皮带抽她的脸……这些都属于性变态的虐行。
记得一本精神病学书上讲,特定环境下的人群,会在某种诱因下,引发集体精神失常现象,称之为「精神病流行」。当年闭关锁国的中国大陆,就类似这种发病环境,各种矛盾找不到宣泄的孔道,一旦被人诱导,便集体发狂,释放出心中的魔鬼,使全国成为恐怖的大疯人院。
前些年一位中共最高领袖的儿子访问德国后对我说:「与经历过纳粹时代的老一辈谈起中国『文革』,他们特别能理解。」红卫兵成为「文革」 的第一批社会打手,就类似纳粹德国的「冲锋队」。小将们是「无知者无畏」,但充其量只是帮凶角色。北京和全国各地发生的普遍暴力,不是什么自发的「群众革命行动」,各街道派出所都向红卫兵提供了本辖区的抄家对象名单。据官方统计,从8月下旬到9月5日止,北京市共打死1772人。 [5] 但社会暴力造成的大量自杀者,显然未被统计在内;被「遣返」回乡的「黑五类」,有多少人死于冻馁,则更无从查考。
母亲所住胡同里,那位和善慈祥的傅毅茹老太太,家住独门四合院,热心邻里公益,曾被推选为街道主任。她年轻时应当是个美人,平日白发修齐,衣着整洁,保持着老年妇女的风度。老太太已故夫君是位旧时的小官僚,于是列入抄家名单,从褥垫下搜出短刀一把(我怀疑是有人栽赃),顿时罪在不赦,惨死于红卫兵的皮带之下。另一位周康玉女士也是独居小院,据说是天津名门周家的后裔,平日十分低调,但既属于「大资本家」眷属,自然在劫难逃,打成半死以后,挣扎着上了吊。
母亲属于海外归来人员,又曾留学东洋,加上与父亲的关系,何以当时能幸免于难呢?一是她的邻里关系不错,二是管片民警对红卫兵说,此人自解放以来,从无海外联系,这性命交关的一言,对母亲的命运重于九鼎。不过到了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时期,她还是没逃过被单位关押审查的命运。
死者已矣,苟活者活罪难逃。大街小巷中,一下子平添了许多挂着黑牌扫街扫厕所的「牛鬼蛇神」,其中许多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我所见到的最高龄者,是一位已超过九十岁的老先生。印度和日本从事贱役的贱民们,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中,又增加了不少同类,街道卫生大为改善。
这条胡同是东城区财政局所在,该局临时成为抄家物资仓库之一。我曾见一对老态龙钟的夫妇,大约属于「小业主」阶层,推拉着老北京拣破烂用的四轮「地坦克」,上载一堆破旧的生活用品,步履蹒跚地到财政局请求上缴,说是奉红卫兵命令送来的,但该局不收。问「哪儿能收?」,答「自己问去。」于是又艰难地挪走。由是得知,某些抄家对象还要服「送货上门」的劳役。
抄家过后,北京的大小拍卖行里,堆满各种抄来的高档硬木家具(文物除外),以极低廉的价格出售,据说有识货者乘机购入,发了一笔小财。至于拣垃圾获得珠宝、黄金、银圆者,更大有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