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未完成的新書《這個帝国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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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又过了两天,又是三年前见过面的、家住柏林的藏人切弯罗布来找我,问我5月15号,也就是三天后,想不想去法兰克福? 我想都没想,就说想去,切弯罗布很吃惊: “你知道?”我问:“知道什么?”他才说达赖喇嘛尊者要来。我说现在知道了。
切弯罗布只会简单的中文,我們稍微深入一点的交流,都得通过住我家附近的忆梅。但是,因为我三次拜见达赖喇嘛尊者都和他有关,所以和他成了朋友。2014年9月,我們在家里举办婚礼,来了不少贺客,哥哥嫂嫂也从万里之外的四川成都老家赶来,我們夫妇也通过忆梅,邀请了鬓发卷曲的切弯罗布夫妇。他們送来的贺礼是一把镶着玛瑙的西藏汤勺,精美异常,我們至今都舍不得使用。现在,切弯罗布已不在人世,德国西藏组织曾发表了一篇漫长而忧伤的悼文,配有他笑容灿烂的图片。他是在湖边散步时,注意力不集中,而不慎踩空失足,从陡坡跌入湖中的—-而我最后见他,则是在达赖喇嘛尊者八十岁生日庆典开幕前,我們有一个小时左右在一起,语言交流不畅,就用肢体和面孔,他的眼睛特别清澈,如青藏高原上紧贴天空的湖水,因为没受过任何污染,所以还特别天真。他动不动就哈哈大笑,如一阵阵太阳风掠过湖面。他还时不时做鬼脸,吐舌头,我三番五次模仿,他就装出长辈的模样,皱起眉心,抚拍我的光头,意思是小孩子别淘气。其实他比我大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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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归正传。14号下午,怀孕的太太执意送我到柏林总火车站,找到了站台,还不放心。还一再提醒,订的是往返车票,别忘记明日下午3点20分的回程。我登车才一小会儿,就打起瞌睡来,感觉眨眼間就到了法兰克福。家住杜塞尔多夫的苏晓琴接了我,一块去找德国西藏组织的帕登( Lobsang Palden )医生,并在医生熙熙攘攘的家中住了一晚。翌日9点起身,虽然我没有用早餐的习惯,可还是喝了西藏传统的酥油茶,吃了德式牛角面包。10点30分,大约有十来个西藏面孔和我一块出门,赶到市中心的圣保罗教堂,这是德国首部民主宪法的诞生地。2012年10月14日,法兰克福书展落幕那天正午,我曾在这儿被授予德国书业和平奖。而眼下,我在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下接受多家媒体的采访,苏晓琴翻译。
感觉又是眨眼間,刚才还稀稀拉拉的上千个座位,突然满溢了,两边和后面的过道,还有不少人站着。有“Liao Yiwu”字样的座位在第一排,太不好意思啦,一个既不会德语、英语,更不会藏语的文盲,在前面挺丢人的。于是我扯下“Liao Yiwu”的硬纸片揣兜里,自己躲到第三排左侧靠边坐下,苏晓琴捂着嘴笑,就跟过来用德语跟旁边两人解释。人家充满同情地点头,换位协议达成。

临近中午,突然,所有观众都起立鼓掌,热烈而持久。达赖喇嘛尊者来了,在陪同人员的引导下,从中间的过道走向讲坛。他时不时微笑、合掌、挥手,直到登临台阶,居中而坐。尊者坐下的位置,正是我两年前宣读受奖辞《这个帝国必须分裂》的位置。他的左边是一位哈贝马斯学派的德国哲学家,右边是一位基督教神學家。我不懂外语,通晓德语和英语的苏晓琴就附耳同声口译。主持人宣布了对话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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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宗教的倫理:
佛教、基督教、及其它宗教在當代社會面臨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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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左右两位从当代哲学或基督教神学的角度,轮番向藏传佛教至尊提问。尊者一一作答。苏晓琴的口译极快,我竭尽所能,也只能记住少许要点。比如,達賴尊者說:愛,慈悲,寬容,這些世俗社會的美好價值,也是佛教、基督教,及其它健康的宗教的美好價值。它們不僅僅來源於情感,更重要是來源於理性和修煉。
達賴尊者還說:狗類或許有比人類更專一的情感,但狗類沒有宗教,因為狗類沒有經過修煉,正如共產黨中国從來不屬於馬克思主義,因為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關心他人的幸福,關心別的地方的生活,而中共政权從上到下,都只關心自己的私利,自己统治集團的私利。
達賴尊者還說:佛教,基督教,及其它健康的宗教,都讓人類相信,在仇恨之外,還有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通過對生死輪迴的感悟,降低恐懼,降低憤怒,因為恐懼和憤怒對我們的免疫系統有損傷。
達賴尊者最后說: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該信什麼,不该信什么,我只是告訴大家,活下去要有信心。宗教信仰是不需要告訴的,而是自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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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要点,是我在回柏林的火车上,依据铁轨般渐行渐远的追忆,用圆珠笔补记在纸上的。这次,可谓来去匆匆,因为原定两小时的对话,不知不觉,又延长了半小時。当主持人宣布结束时,已经是下午2点30分。一千多名观众起立鼓掌,又十来分钟。然后,各界政要和名流都登上讲坛,向尊者致敬、握手并合影。我的回程车票时间是3点20分,还剩不到半个钟头,我怕耽误,所以行色匆匆,急着离开。岂料苏晓琴却叫稍等,原来是尊者身边的几个藏人在向我招手,其中的中文秘书才嘉,见我犹豫,竟直接跑过来,叫我上台接受尊者的哈達。
经由才嘉的翻译,我稳住心神,与尊者交谈。我說:站在這兒的,應該是作家王力雄和唯色,而不是我。前不久,我仔细看了他俩和您相隔千万里对话的视频,深受感動。尊者點點頭。又問了劉曉波的狱中近況。接著把手臂搭在我的肩頭,面對台下一大堆拍照的記者。
尊者一直在我耳邊悄聲說話,非常温暖,非常高興的样子,可惜我不會英語或藏语。我嘿嘿傻笑着,脑海里却在回放剛过去的一幕—-尊者转脸朝向左边,回答哈贝马斯学派哲学家的问题时,随意扫了一眼台下,竟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也许在清一色的西方人群里,中国面孔比较突出,加上我是光头,就更为显眼),他居然扬起右手,还笑着对我吐了舌头—-仿佛他不是正在台上讲话的、万众敬仰的宗教领袖,而是切弯罗布那样普通的性情中人—-后来,也就是切弯罗布已不在人世的后来,我总是在森林散步,大街穿行,家中做饭之际,眼前突发性地浮现达赖喇嘛尊者和切弯罗布的两张脸,两张不同寻常的、笑着吐舌头的脸,互相重叠,又渐渐分离,有时如同太阳和月亮,在东与西、生与死之间的浩瀚天际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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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尊者身边不到十分钟,梦游般魂不守舍。等待尊者亲自祝福的人们,在我身后排起了几十米的长队。我匆忙告别,转身跑向出口。我沒想到,尊者身边的人,已替我订好計程車,还预付了车费。令人感動。
由于紧张,热汗湿透了我的内衣。计程车不到二十分鐘就赶到车站。我穿过阵阵人潮,冲到站台,剛进车厢,車輪就啟動了。我是最後一位登車的旅客。
返回柏林天色已晚,我却还在夢遊。还喃喃梦呓道:“达赖尊者的正能量太足了,小姦小滑的底層老廖我,能有這樣的福報,不晓得上輩子是啥子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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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恍神,我就迷路了。我在柏林西郊的詩般島下了长途火車,本來不用出站,拐一道弯儿,直接在站内下到底层,乘S7地铁,到俾斯麦街,再转U2地铁,过三站就回家了,我卻鬼使神差地出站,去马路对面,上了开往远方的公交車。直至午夜两點半,才在已到站休班的、好心肠的公交车司机的单独护送下,重返西郊的诗般岛终点站。回到家已四点二十分。我太太根本沒睡,急得快崩溃了。她说肚里的書蚁也没睡,翻来覆去折腾她妈妈。我被聲討到天朦朦亮,才被批准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