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记忆里,“毕汝谐”这个名字,常常和后来的“老毕”、和各种花边、段子联系在一起。《九级浪》把时间推回到很早的地方。那时的毕汝谐刚满二十岁,文化大革命刚刚展开,这个年轻人用三个月写出了一篇不到五万字的中篇小说,在没有打字机、政治空气紧绷的年代,以手抄本的方式流传开去,后来连手稿都被现代文学馆收藏。单看这些外部信息,《九级浪》已经有了“传奇”的轮廓。但真正撑起这部作品的,不是“传奇”,而是那股让人意外的成熟——二十岁的作者,写出了一个在时代巨浪中被翻滚的青春,对人性、欲望、暴力和道德,都有惊人冷峻的目光。
笔者从“一至终”一点点细读这部作品。沿着这条阅读路线,可以看清《九级浪》的逻辑,也更容易看见它的锋利之处。顺着这条思路往下走,把分散的感受和判断合在一起,试着还原一部中篇小说的整体气质。
一个“荒唐年代”的二十岁之声
《九级浪》写于 1970 年,故事本身也落在那个时间段。这个时间信息很重要,不是简单的“时代背景”,而是小说自带的语调来源。
作品一开头用的是罗曼·罗兰《箭手》里的名句:生命是一张弓,弓弦是梦想,“箭手在何处”。这句诗在小说里像一个总括:人和时代、个体和命运的拉扯,从一开始就被摆在台面上。读者如果不先意识到自己在读一个二十岁青年在“荒唐年代”写下的心声,很容易把它当作一部“青春颓废小说”看过去。但只要把时间轴立起来,很多地方就会变得刺眼。
笔者感到惊讶: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怎么会有这样冷静甚至老成的观察?这种惊讶是有道理的。
小说里写一个号称解放初期马拉松全国第三的体育教员,作者直接加一句:真不真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是走路都吃力的跛子。”一个曾经的“冠军”,最后连走路都费劲,这个转折几乎没有形容词,就靠事实本身的冷硬力量,让人背后一凉。虚荣、时间、身体,统统在这句里塌掉。
小说里的中学,老师是滥竽充数,学生“不算学生”。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有魄力的新校长,大刀阔斧改革,学校有了起色,文革一来,一夜回到原点。这个过程作者轻描淡写,却足以让人看到运动对教育、对制度、对个人努力的摧毁。
更关键的是,叙述里从头到尾有一种“沧桑的冷峻感”。这些词用在一个二十岁的作者身上,本来有点不合适,可读完小说,很难换别的词。
小说并不直接发政治议论,也没有口号。它做的事更麻烦:把一个“运动如何毁人”的过程,拆成一连串平常又致命的小情节,安静地摆在读者面前。校长的失败、勇人的变形、陆子的摇摆、司马丽的沦落,连在一起,就是那个年代的缩影。
从罗兰到保姆:开篇的老到
《九级浪》的开篇,其实可以当作写作教科书来拆。前面提到,第一步是引用罗曼·罗兰的诗,为全篇定下“生命与梦想”的基调。紧接着,叙述笔锋一转,开始写女主角司马丽的身世。
她的生父是一位颇有名望的民主党派人士。这个人物的脸谱,并不是靠一长段说明来堆,而是靠他对妻子吼出的两句话,连性格、姿态、立场都带出来。寥寥数语,一个尖刻、懦弱、势利的中年知识分子活了。
关于这些往事,文本再往下挖一层——是通过一个当过佣人的邻居保姆转述给“我”(陆子)的。保姆本身也被顺手勾了一笔:几十年的仆役生活,给她塑造了一整套和正常人格格格不入的“奴才哲学”。
这样一层一层下来:罗兰的诗——司马丽的父亲——保姆的嘴——“我”的耳朵——读者的眼睛。每往下一层,场景就多一个角度,人也多一重心理的折射。
最后,作者再用一封来自司马丽的来信,把叙事带进陆子的回忆,故事真正开场。倒叙、插叙、多重视角,一直在切换,但读起来一点不晕。这种“起承转合”的从容,和作者的实际年龄放在一起看,很难不让人产生“天赋型写作者”的判断。
陆子:从“好孩子”到“老练玩家”
小说的第一主人公陆子,出场时是“好孩子”的典型。他读书认真,作息规律,运动爆发时仍然坚持看书、思考,不被大字报和造反派的喧嚣完全卷走。他观察小市民的生活,看见的是一种“斤斤计较”和“薄情”:一家人围着油盐酱醋打转,为一点小事翻脸,父亲用拳头教育孩子,长辈向下一代传授的是“占小便宜的手艺”。
这种观察既刻薄又准确,说明这位少年的眼睛已经很“毒”。他不是那种“天真到看谁都好”的主角。一开始,他就带着冷静的判断力在看世界。
更特别的是,他对写作的理解。文本里有一段话:写作的快乐,是只要一支笔、一叠纸,就能长时间让自己快乐;笔可以带着人穿越时间和空间,让人仿佛站在一个广阔的世界中随意行走。
这段话出自小说的“我”,也可以看作是二十岁毕汝谐对写作的自白。对写作的迷恋、对“精神世界”的重视,在这时已经成形。
但是,这个自律、敏感的少年,很快站在一个岔路口。在公共汽车上,他被勇人拉去监视扒手伍行浩,成了“计划勒索”的三人之一。他并没有真正参与作案,但事先知道真相,没能拒绝到底。小说在这里埋下一根细小又扎人的刺。
在那辆车上,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自己暗恋的女孩司马丽。女孩清冷、自守,像和周围的喧闹隔了一层玻璃。陆子被她的纯净照亮,同时也被迫照一眼自己:外形不算差,心里却正参与一桩龌龊的小勾当。
青春期的爱情,在这里被写成一面镜子。一个人爱上谁,往往从照见自己的那一刻起。陆子后来一次次回到这个瞬间,说明这面镜子一直没有碎。
可是,少年不会永远停在“好孩子”的一侧。随着剧情往下走,陆子经历了几次关键事件:向司马丽坦白“公车事件”,失去她的信任,也失去了那段“未及绽放的爱情”;在老畜牲持刀威胁之下,眼睁睁看着司马丽被拖走,自己在恐惧和羞耻里晕倒;目睹张三因被司马丽伤害而疯掉,听张三表姐讲司马丽的“体验生活”。
这些打击一环套一环,把这个少年压到一个角落。他开始为自己寻找“无罪证明”,开始引用那个情场老手的话,把“及时行乐”和“看透人心”当作新的人生教科书。
到小说后半段,陆子已经是一个在情场上得心应手的“老手”:会弄钱,会揣摩心理,会玩“安全而有效”的游戏。但文本没有把他写成一个彻底麻木的人。他在餐馆里看到“有精神世界的人和没有精神世界的人混坐在一起,在饭桌旁不容易分辨”。这句话证明,他还知道“精神世界”这回事。他对自己过去的软弱仍然有自责;对勇人、对司马丽,仍然有挥之不去的内疚。
陆子是这部小说里最复杂、也最“当代”的人物:他从道德高地走到犬儒立场,却一直没完全放弃“精神”的敏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心里酝酿出一本叫《九级浪》的小说,才能在现实中“学坏”,在精神上仍然保持某种清醒。
司马丽:从流星光迹到陨落之身
司马丽是这本书中最难评价的人物之一。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既代表纯洁,也代表堕落。
故事起初,把她放在高高的位置。家世复杂,父亲是有名望的民主党派人士;举止冷静,衣着朴素,与周围轻浮的女学生形成强烈对比;在电车上,她仿佛不在尘世,噪音对她不起作用;在勇人姐姐家,没开灯,房间却仿佛被她的出现照亮。
这一系列描写,把她树成“阴郁型的美”,既不讨好,也不世俗。对十七岁的陆子而言,她是“黄金一样的冀求”,是那种“只能远观”的对象。
然而,读者很快被拉进她的另一面。当陆子出于诚实,向她坦白自己是“公车事件”的知情人之一时,她的反应极端而干脆:一句“原来你是这样的坏人”,当场判决,顺手也判了他们刚刚萌生的爱情。在这一刻,司马丽的道德立场很“绝对”。她看世界只有纯洁和肮脏,没有灰色地带。陆子的坦白,在这套坐标里,成了无法原谅的污点。
但命运并不打算放过她。后来,冯明以一个“婚姻不幸的已婚男人”的姿态靠近,用极老套的方式博取她的同情和信任。这样的局在现实生活里屡见不鲜:中年男人诉苦、少女以为遇见“知音”,从怜惜到投入,再到猝不及防的失身。
小说写这一段时非常节制,却把那种“痛苦而又幸福”的错乱感抓得很准。司马丽在那一夜以为抵达了“爱情的极致”,而事实是,冯明得手之后迅速抽身,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这一刀下去,司马丽的世界被彻底击穿。她从被伤害的那一端滑向伤害别人的那一端。她和张三的交往,只是为了“找乐子”。开始快,厌倦也快。她和别人说起这些事时,称之为“体验生活”“艺术尝试”,拒绝承认这是堕落。在陆子眼里,她不再是曾经那颗闪耀的星,而是“将要掉到地面、失去光的东西”。
最残酷的是,她在后来走进陆子的房间时,脚步已经沉重、拖沓,完全失去了当初那种轻盈感。她还能画画,还能说“我爱你”,但这三个字已经说得像“给我一杯水”一样熟练。
在这场迟来的结合里,两个人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肉体的接近没有带来灵魂的相通,反而像一场交易:两个对自己失望的人,在对方身上寻找一点安慰。
司马丽的形象最终停在一种极复杂的状态:
她无疑是被伤害过的;她的反抗方式却变成了“瘟疫式”的传播,把创伤传给更多无辜的人。她仍然值得同情,但已经很难被简单地称为“受害者”。
在这一点上,小说做了一件很不简单的事:没有把女性角色单向妖魔化,也没有把她神圣化,而是承认她身上同时存在脆弱和残忍。这是对“人是复杂的”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勇人:烈士之子、复仇者与“学习班”的产物
勇人是另一条重要线索。一开始,他是典型的“烈士子女”:出身根红苗正,学习好,爱读书,有理想。若没有运动,他大概会走上一条“标准的优等生”道路。
可是文革开始,他很快变成另外一个人:打砸抢,偷偷摸摸,热衷运动。身上积累的能量,被一种集体狂热引燃。
勇人的内核其实一直有东西在支撑,那就是对母亲的爱。小说写他为了看患精神病住院的母亲,发疯一样拆墙逃跑。这里的冲动和暴力,与他后来对老畜牲的砍杀,就有了暗暗的呼应。
在司马丽主动投怀送抱时,勇人第一次表现出“品格上的高贵”:他想起了陆子,犹豫,推开她。但这种克制只抵挡了一阵。为了替她报仇,他拿起三角刮刀去找老畜牲。那场血腥场面,是这部小说最暴烈的一处。
年轻的作者写暴力,一点不紧张。刀光、血迹、动作,都干净利索。勇人在刀落下去的瞬间,像进入了梦游状态;事后又出现精神分裂的症状。这场暴力既是勇人的“英雄时刻”,也是他人格的崩口。从那以后,他的人生不再可能回到原来的轨道。
进了“学习班”之后,勇人再出场,已经变了另一种模样:他说话带着政治口吻,相信“到农村插队、和工农群众在一起,才是唯一正确道路”;他开始指责陆子“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太深”,把“改造自我”当作唯一主题;当他听到司马丽的现实状况时,还保持着单纯的爱。
勇人身上有一种悲哀:他曾经有真正的爱,有冲动,有勇气,有对不公的直觉愤怒。最后这些东西全部被“运动话语”吸收,变成一个标准口径里的“好青年”。他对陆子说“你好像有些精神分裂症”,其实也可以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现实中的勇人,已经被政治话语切割得七零八碎;心底那个为母亲拆墙、为女孩挥刀的少年,还在另一侧活着。运动要的,是前者;小说记下的,是两者之间的拉扯。
配角群像:冯明、勇珍、老畜牲、伍行浩一家
《九级浪》的配角很有意思:没有一个完全扁平。
冯明:表面是正派青年教师,是勇珍的丈夫,是司马家的世交。他教司马丽画画,给她开艺术的门。但在讲述自己爱情故事时,他流露出的,不只是伤感,更有对当年阻力消失后“爱情冷却”的无奈。对他来说,情感更像一场被外部阻力推高的战斗,一旦阻力不见,爱情本身也跟着退潮。对司马丽,他既是“诱惑者”,也是一个情感已经匮乏、想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中年男人。他的不幸福是真的,他对少女的利用也是真的。
勇珍:勇珍是小说里相对“清醒”的成人之一。她有过热烈的爱情,有对医生职业的热情,后来一点点被冷库般的太平间磨损,越来越冷漠。她对母亲的理解在故事后程才显现出来:当年母亲以精神病人的激烈方式阻止她的婚姻,如今回想,多半出于对子女命运的本能判断。那句“母爱是人类最强烈最绚丽的感情”,并不煽情,落在她身上,是被生活锤打后才说出的结论。
老畜牲:这个外号已经说明一切:穷凶极恶,持刀勒索,觊觎少女,是典型的街头暴力人物。小说没有把他写成纯粹的“魔鬼”。在另一面,他又是极疼爱妹妹的大哥。作者用极少几笔,就画出一个粗暴又真心护妹的形象。正是这种矛盾,让他既让人恐惧,也让人一瞬间有点同情。
伍行浩及其父亲:伍行浩是扒手,是被陆子和勇人“利用”的对象。后来,他成了司马丽口碑的传播者,更是“九级浪”这个词在街头语境中的另一层含义——不是画作,而是“特别浪的女人”。伍行浩的父亲,则是另一种“失败者”:出身不差,本可以过得体面,却被“好色”这一条线牵着往下走,一生败光。他是“人生战场上的老败将”,也许曾经有过机会,只是一次次选了欲望。父子之间的视角极其错位:父亲还把儿子当心尖上的肉,儿子却只把父亲叫做“老杂种”。这种错位,是整部小说里最扎心的一笔之一。
这些配角交错在一起,构成一个“半地下的城市”:这里有被政治运动打乱的秩序,有被性欲操控的一代,也有被时代推成“渣滓”的人群。作者没有替他们辩护,也没有踩死他们,只是站在一个略高一点的位置,冷静地说:人是复杂的。
性与暴力:堕落链条怎么传递
《九级浪》里,性与暴力像两股交织的暗流,一路往下冲。冯明对司马丽,是带着知识分子面具的占有;老畜牲对司马丽,是赤裸裸的强夺;司马丽对张三,是把人当玩具的消遣;情场老手对陆子,是用“爱情小说经验”包装的技术传授;勇人对老畜牲,是用刀完成的“正义复仇”。
它们看起来方向不同、动机不同,本质上都围绕一个中心:怎样利用别人的身体和感情,为自己证明些什么。小说有一段旁白,从“洪荒时代的人类互相残杀”写起,说到二十世纪,人仍然像原始人一样动怒就拿起刀子。这段话放在血腥场面之后,非常冷。它告诉读者:人类在技术上进入现代,在暴力上并没有真正离开石器时代;个人的爱情、婚姻、报仇,都可以轻易变成“互相伤害”的剧场。
性在小说里,也不是单纯的“快乐源泉”。它更像是一种试图填补空洞的工具。冯明用它对抗婚姻的空虚,司马丽用它对抗被遗弃的羞辱,陆子用它对抗内心的愧疚和失落。
这些对抗都没有成功。唯一真正被填满的,是堕落链条上的下一环。
“精神分裂”的时代:疯子、学习班和自我怀疑
小说中“精神分裂症”出现了多次:勇人的母亲是精神分裂患者,被关在医院;勇人杀人之后出现分裂症状;张三因为情伤“疯掉”,在表姐家呻吟;勇人后来反过来指责陆子“好像有点精神分裂”。这些“疯”,有的是真正的疾病,有的是时代的隐喻。
在一个“运动”主导一切的话语环境里,几乎每个人都同时活在两种逻辑中:一种是日常生活的逻辑:爱、羞耻、欲望、怨恨;一种是政治教条的逻辑:阶级、路线、改造、站队。
想一直保持清醒,很难。完全融入教条,也得牺牲大量感受。很多人只好在两个世界间来回切换。从外面看,正是“精神分裂”的状态。
张三的疯狂,是情感承受极限后的崩溃,干净而简单。勇人的分裂,是在“为爱复仇”的冲动和“革命青年”身份之间撕扯。陆子的“精神分裂”,则更接近后来许多人的日常:身体在堕落,头脑在清醒,嘴上学会了玩世不恭,心底仍然有一块地方不肯彻底同流。小说没有给这些“疯”开药方,只是承认它们的存在。承认在那样一个年月,谁看谁都像疯了。
《九级浪》:一幅画、一部小说、一个隐喻
小说名字来自俄国画家阿依瓦佐夫斯基的名作《九级浪》。冯明家里挂着这幅画的复制品。画中海面翻涌,巨浪一层高过一层,残船桅杆上有人紧紧抱着求生,海水沸腾一般往上抛。
在小说里,这幅画至少有三层意义:
对人物命运的预言:勇人、陆子、司马丽、冯明,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浪尖上。有人在浪头以为看见了光,有人刚抱住桅杆,有人已经被卷入海底。
对时代的隐喻:文革像一场没有退路的大风暴。主角们不是站在岸上看浪的人,而是被朝向深渊推去的“水上残骸”。
对创作本身的暗示:陆子在终章想到,要写一部叫《九级浪》的小说,把自己的坎坷经历画进去。这层安排,让作品出现了一个“镜中镜”:现实中有一幅画,小说中有一部以画为名的书。二十岁的作者借人物之口,在文本里埋下自己的创作冲动。
无心上床的连载题目叫“细品慢读《九级浪》”,从这个角度看,这部作品本身也像一幅复杂的海景:远看是一整片翻涌的海,近看有每一个浪头、浪花、碎木、溺水者。
结尾:忍耐、嬉皮与“精神世界”的残余
小说的终章并不壮烈。
勇人“学习班”归来,陆子给他接风,两人谈起人生、理想、文革、未来。勇人变得温顺而“正确”,决定去插队,把个人命运彻底绑在集体叙事上。陆子看着他,心里知道这条路有多残酷,又说不出什么更好的路径。
饭馆里“有精神世界的人和没有精神世界的人混坐在一起,在饭桌旁不容易分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是整部小说的终结感慨。
当所有人都在为吃饭、为站队、为出路忙碌时,“有精神世界”变成一种隐秘的属性,不再写在脸上;那些还在思考的人,只能把问题往心里压;最终留下的是一种“忍耐”:忍耐现实的粗糙,忍耐内心的失望,忍耐自己已经不再纯洁。
小说结尾处,陆子被现实吵醒,收起怒气,换上一副“嬉皮”的脸。他学会了怎么在这个世界与人周旋,学会了不再用“少年维特”的方式撞墙。
“忍耐是希望的归属”——文本中出现过类似的意思。这里的“希望”并不乐观,更像一种残存的信念:只要还记得曾经有过别的可能,只要还记得自己曾经爱过、惭愧过、反思过,就不算彻底投降。
从这个角度看,《九级浪》本身就是那段时间里的一种“不肯彻底投降”。它把一个世代的困惑、堕落和自省,写在纸上。它承认人性的软弱,也承认人性的高贵。它不把罪全部推给“坏人”,而是一点点拆开:运动、环境、欲望、机会、选择,如何一环扣一环。
再看这部“二十岁作品”的意义
把《九级浪》放在今天看,有几个地方仍然刺痛:对运动毁人的描述,并没有随着时代远去而失效;对性与暴力、对滥用“体验生活”的警惕,在短视频和社交媒体时代,只会更有现实感;对“精神世界”和“物质生活”的拉扯,和当下许多青年的困境非常接近。
更难得的是,作品从头到尾没有用“高姿态”的说教口吻。它没有站在道德审判台上给每一个人物贴标签,而是让他们自己走完一段路程,再把问题抛回给读者:在那样的年代,一个人还能怎么活?在那样的环境下,“堕落”是不是完全可以归咎于个人?当陆子说“谁也不会比他更好”时,是在自我宽慰,还是在说一代人的真实处境?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正因为没有,《九级浪》才值得一再被拿出来读,一再被细细拆解。如果只看后来“老毕”的种种八卦,很容易忽略这个二十岁青年当年写下的锋利和清醒。《九级浪》证明,一位后来被当作“段子手”的人,在青春期曾认真地思考过爱、罪、命运和时代。对很多读者来说,这也许是这部小说最打动人的地方:它让人看见,哪怕在最荒唐的年代,还是有人在努力守住一点精神秩序;哪怕这点秩序最后只能化成一句自嘲、一个笑骂、一副“难得糊涂”的横幅,它曾经存在过。
在那样的九级浪里,这已经不算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