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山:什么是美国最便宜的和中国最贵的?

 

最近网上流传一篇题为“美国的物价为什么这么低?”的文章,是北大一位经济学教授访问美国以后的观感。和很多去美国短期访问的中国人一样,作者感叹美国超市内日常消费品的低廉价格,尤其是食品,例如牛奶、肉类和水产,此外就是服装和其它生活用品,特别是那些在沃尔玛出售的标有中国制造的商品。文章作者说,他访问康奈尔大学时,住在一户远谈不上富余的美国中低收入家庭,但在他看来,这家美国人的日子过得很悠闲,根本不用为日常开销发愁。

那么为什么美国物价会低呢?文章用充分的市场竞争来解释,说今天的市场竞争已经扩大到全球范围,美国可以从全世界买到低廉商品。所以凡是美国便宜的东西都是可贸易品,即可以进口、也可以出口的产品。凡是不可进出口的东西就贵,例如房子使用的土地不能进口,所以房子和土地就贵,尤其在最近十多年间房价飞涨,即使在小地方也是如此。此外,不能进出口的服务也也贵,例如理发,即使在美国的小地方也要14美金,是北京的6倍。在这个意义上,文章可以说是在告诉读者,美国人是靠廉价购买别国商品过上的好日子。而对于他们自己的土地和劳力则吝啬得很,价钱都高得惊人。

这个观察起码有一半是没有根据的。美国土地和房产价格的上涨主要是在大城市和东西海岸,在中部和绝大多数其它中小城市,土地和房产远谈不上昂贵,一座单栋家庭住房,加上周围相当面积的土地,价格一般远低于一个正常工作的人的十年收入,而且对外国人开放。一些远离大城市的大学城周围的房产如此便宜,头脑灵活的中国留学生甚至可以用微薄的助学金和奖学金或者存款申请贷款买房再租出去。

实际上,对于工薪阶层来说,房产和土地真正谈得上贵的不是美国,而正是中国。今天在中国的城市里,房价和收入之间的鸿沟足以让美国人惊叹。与此同时,中国的食品和其它日用品的价格又远远比不上美国的便宜。这倒是问题所在。

在中国的传统和现实中,开门七件事占去了开销的一多半。所以只要是吃穿不愁,冷暖无忧,日子就好过,中国人也习惯于从这个角度来观察其它国家的生活。但是这个观察建立在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比较合理有效率的经济和社会制度的基础上。用不著什么经济学的知识,我们其实可以明白,在现代生产力的条件下,只要辛勤工作,劳动者都应该过上起码可以不为日常开销发愁的日子。这不但是一个经济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一个和劳动者的尊严有关的问题。如果辛勤劳动却过不上这样的日子,那多半是制度有毛病。中国人习惯了不正常,所以常常把别人的正常看作是异常。

尽管有经济学上的硬伤,这篇文章在普及一个道理上还是有贡献的:这就是一般来说,有充分竞争的地方或者领域,东西一般就比没有这种竞争的地方要便宜,而且质量也可能好得多。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一样东西在美国倒是便宜得惊人,而在中国却贵得令人咋舌,这就是政府。

这里说的是政府机构本身的开销,而不是由政府主管的国防医疗教育福利等等的公共投资。美国政府的便宜,从各级政府的建筑上就可以看出来。和中国各级政府的豪华建筑相比,美国政府的建筑就像是中国贫困地区的小学教室。至于用公款为自己购房买车出国包二奶,在美国更是天方夜谭。此外,美国的执政党也没有自己的党校党产党报党刊。

这一贵一贱,就充分体现了有竞争的好处。一个缺乏政治竞争的社会,政府必然昂贵;一个政治权力始终被一个党垄断的社会,其政府必然开出宰人的天价。

吴  敏:由浮躁转入奢靡、怯懦的社会心态

 

文学家、艺术家所追求的目标,主要在于形象化地表现他对人间宇宙的感应和体味。贾平凹不愧是一位优秀的作家和艺术家,他在20世纪80、90年代分别创作出版的名为《浮躁》和《废都》的两部长篇小说,就以丰富多彩、栩栩如生的典型人物和生活情节惟妙惟肖地“感应”了当时人们的社会心态,“体味”了人们在前后两个时期社会心态的演化轨迹。

社会心态,也称群众心理,是指在某一特定历史时期内社会上广泛形成和存在的社会心理状态。它虽然来源于每一个社会个体,却又以一种整体的形态存在并影响着每一个社会成员。贾平凹长篇小说《浮躁》的书名实在是太好了,

回想一下20世纪80年代,人们的社会心态以“浮躁”二字来形容的确是很恰当。这种浮躁心态的主要表现,一是将改革开放过于理想化,以为一“改”则灵,一“开”则进,以为改革开放美好的前景和丰硕的成果就在眼前,对改革开放的艰难性、曲折性及其可能遇到的阻力、抵制甚至反弹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二是看问题的思想方法比较简单,动辄以右或“左”、改革或保守等帽子冠之于某人某事头上,似乎世界上的人和事非右即“左”、非改革即保守,某些掌权者还动辄以行政手段严厉压制和惩处提出某种创新观点的思想者,明显地反映了他们难以以理服人的焦躁、莽撞和不自信;三是对重大改革举措的启动和认可往往比较轻率,在对改革对象还缺乏全面深入的研究和了解之时,就急于要“攻关”、“攻坚”,遇到严重挫折、被碰得头破血流之后又只能重新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去,而推进改革的思想和人物则往往要代为受过;四是人们的情绪比较容易激动、亢奋,日常言谈多有慷慨激昂、针锋相对的争论和辩论,报刊文章一阵儿是观点鲜明、文辞犀利地鼓吹改革开放,过一阵儿又以“清除精神污染”、“反自由化”的名义火药味十足地搞“革命大批判”,天真单纯、热血沸腾年轻学子则不时掀起相当规模和声势的一次次学潮,客观上为改革开放帮了倒忙;五是人们经济上求富裕、政治上求民主的心情比较迫切,经济发展要“有水快流”,政治改革要“全面推进”,对所涉及的相关问题缺乏周密的考虑和应对,事倍功半,欲速不达,留下了相当一些迄今难以痊愈的后遗症。

分析20世纪80年代比较浮躁的社会心态,只不过是想反观一下那个时候社会心态的负面状况,决没有无视和否认当时朝气蓬勃、活力奔放的社会发展主潮流之意。哲人云,一个人的缺点是其优点的过分延伸。同样,20世纪80年代比较浮躁的社会心态,也是当时社会迅猛转型过程中朝气蓬勃、活力奔放的过分延伸。浮躁的社会心态反映了人们心理的喧腾、昂扬和躁动,目的是求新求变、迅猛发展,只是根基不够扎实,思维不够理性,情绪不够冷静,行为不够稳妥,但这相对于“文化大革命”期间狂热、盲目、偏激、夜郎自大的社会心态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历史进步。贾平凹在《浮躁》一书里说,对浮躁“不需要作过分赞美,同时亦不需要作刻薄得指责”,是为至论。

任何事物的出现均有其客观的根脉和缘由。20世纪80年代人们的社会心态之所以比较浮躁,与国门初开之后人们看到我国同世界发达国家差距悬殊而产生的焦灼不安心理有关,与改革开放、现代化建设刚刚起步还缺少经验有关。实际上,一百多年来,特别是在改革开放前的将近三十年时间里,一代代炎黄子孙在从传统、落后的社会结构向现代化和民族复兴伟大目标奋进的途程中,之所以出现过不少头脑发热的情形,甚至发生过“大跃进”、“文化大革命”那样的灾难和浩劫,本质上也反映了一种浮躁的社会心态。只不过是在改革开放前的三十年间,浮躁的社会心态里狂热、盲目、偏激的因素更多一些而已。

发生于20世纪80、90年代交替之际的国内政治风波和国际苏东剧变,在全世界引起了极大的心理震撼,对我国社会长期存在的浮躁心态也是一付强力的镇静剂。因此,进入20世纪90年代至今,随着市场经济的迅猛发展,随着对外开放广度和深度的大力拓进,人们的社会心态渐渐地转入了一个与80年代很不相同的新的发展阶段。此阶段社会心态的主要特征,从正面、积极的意义上来看,是随着浮躁这个“主旋律”的骤然退场,求实、理性、平和的因素逐渐增多了。比如,人们对改革开放、现代化建设的心理期望值比较现实了,即使遇到挫折、阻力和严重困难也有了较强的心理承受力。80年代末期物价上涨引发的大规模抢购风,在90年代至今几次出现的物价上涨中再没有出现过。对于因国有企业亏损、转制而造成的部分职工实际生活水平下降,以及贫富悬殊扩大、腐败现象蔓延、生态环境恶化等愈益严重的社会问题,绝大多数社会成员都持有比较理性、冷静的态度。人们主要是以民谣、短信、调侃、发牢骚等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愤懑,也不时发生一些局部性的群体事件,没有像80年代那样屡屡酿成波及全国的大规模社会风潮和社会动荡。贾平凹在《废都》里通过那个半癫半痴捡破烂老头之口来念叨一首首民谣,就是90年代至今社会公众蔑视、嘲讽、消减各种不正之风和消极腐败现象的典型方式。古语云:“神和乃润,气厚则苍”。人们的社会心态在一定程度上从浮躁中走出来,这是一个进步,标志着人们的社会心态正在逐渐走向理性和成熟,标志着社会健康力量的逐渐成长和自信。这种社会心态,在一百多年来的中国历史上是不多见的,难能可贵,值得珍惜,我们应该尽力促使其朝着更好的方向继续发展和转化。

然而,世间事物均有两方面的属性,20世纪90年代至今社会心态的负面、消极状况也表现得非常突出。贾平凹创作出版于1993年的长篇小说《废都》,无疑是反映90年代至今负面社会心态的经典之作。相对于80年代的“浮躁”而言,人们在90年代至今的社会心态恰如《废都》所描写的那种情形,完全可以用“奢靡”、“空虚”和“怯懦”等词来形容。这种社会心态的主要表现,首先是人们追求金钱的思想普遍蔓延、空前强烈,是否能赚钱,是否能赚大钱,已完全成为社会上衡量和评价事物的主体标准,旧社会“笑贫不笑娼”的腐朽观念甚至在相当一些地方又死灰复燃。与此相呼应,人们对物质享受、感官刺激的追求也越来越成为一种时髦,消费品的档次迅速攀升,奢侈品的享用日益成为社会地位的象征和自我炫耀的资本,社会上各种奢华型的娱乐方式、消费设施和场所更是经常花样翻新,令人目不暇接。各个城市和城镇的不少高档宾馆、沐浴按摩中心,实际上成了嫖娼卖淫、藏污纳垢的代名词。其次,各地党政机关办公大楼越盖越豪华,办公设施越来越现代化,给各级官员配备小轿车的做法越来越普遍化,公款吃喝、公车私用、公费旅游越来越成为一种负面时尚,以权谋私、权钱交易、索贿受贿、卖官卖官、贪赃枉法等腐败现象在相当一些地方和领域更成为一种公开的秘密,不少官员还以私下拥有情人和“二奶”为荣,被揭露出来贪官几乎都有这方面的问题。再次,对于社会上愈益流行、难以遏制的奢靡颓废之风和消极腐败现象,对于某些权贵有恃无恐、飞扬跋扈、为所欲为的违法违纪行为,许多人越来越表现出了无奈、麻木乃至怯懦、畏缩和退让的态度。决策层在从根本上防治消极腐败现象的政治体制改革方面犹豫徘徊、踟蹰不前,一般民众在法定权利受到侵害时往往委曲求全、忍辱自保,即使在公共场所遇到歹徒行凶也大都是视而不见、退避三舍。而这种麻木、怯懦的社会心态,在很大程度上又进一步滋长、纵容了社会上的奢靡颓废风气和违法违纪行为。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在20世纪90年代至今的十几年时间里,社会整体很缺乏一种浩然的正气、大气和阳刚之气,而奢靡、萎靡、委琐之气乃至邪歪之气久盛不衰,这不能不使众多热切企盼中华崛起、民族振兴的正义之士感到忧虑和愤懑。现在,时序年轮已经碾进了21世纪,综观时下负面的社会风气,无庸讳言,较之于贾平凹在20世纪90年代前期《废都》里的描述显然早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相对于近几年频频曝光的那些拥有几十个、上百个“情人”的贪官,《废都》所描写的文人庄之蝶的一桩桩分流韵事实在是小菜一碟。难怪有人在2005年又创作出版了一本《废都纪事》,补述了庄之蝶、周敏等人后来更萎靡、更荒诞的新作派和新见闻。

社会心态是决定公众行为和社会发展趋向的重要因素,现阶段奢靡、怯懦的社会心态严重地阻滞着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行进步伐,迫切需要尽快予以改变。不过,社会心态属于思想意识范畴,主要是由客观的社会存在决定的。要改变20世纪90年代至今人们愈益奢靡、怯懦的社会心态,既需要当政者以开阔的胸怀大无畏地引进和借鉴当今世界占主导地位的文明形态,促使我国的“主旋律”文化尽快回归到人类文明发展的主潮流中去,努力给国人的社会心理注入科学、民主的阳光雨露,更需要在继续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同时,敦促根本性、实质性的政治体制改革向纵深推进。体制是社会行为的规范,也是社会心态的向导和母体。随着经济、政治、文化各方面体制改革的逐步深入和协调推进,随着因“跛足改革”而造成的近十几年来社会发展畸形状态的逐步改变,时下奢靡、怯懦的社会心态必定能够得到相应地改变。阴霾的云层决不会久聚不散,迎接我们的势必是阳光普照的艳阳天。

丘岳首:“政治和解”应是一种国家常态——致方觉先生的公开信

 

方觉先生:

读你的《“政治改革”不是“政治和解”》,我的第一感觉是:这篇奇文真是先生的手笔吗?就我阅读过你的其他大作,印象中先生应是理论有根有据,论证认真严密的“真正具备政治素质”的智者。但耐心等待一些时辰,不见先生出来更正视听,遂确认该作版权真归你所有。惊奇之余,深感有必要对先生的奇文作公开回应。

说《“政治改革”不是“政治和解”》是奇文,其“奇”有三。

一奇是议题——议不是问题的“问题”。

“政治改革”当然不是“政治和解”。“政治改革”是指进行新的制度安排,而“政治和解”则是走向“新制度安排”的一种路径选择。在目前的中国,“政治和解”更多的只是一种善良的呼吁和期盼,“政治改革”则是一种预期中即将到到来的极为艰难的实践。我们明了,没有足够的压力或遭遇危机,赖在既得利益和政治惰性上的中国当权者很难会主动进行真正的“政治改革”。我们“政治和解”之呼声从没有否定其他“政治改革”的呼唤,相反我们的“政治和解”呼吁正是要从另一侧面去推动“政治改革”。我们希望中共党人经由“政治和解”之路接近“政治改革”,我们也希望有多种呼声各种努力相辅相成,合成压力去促进中国的“政治改革”早日到来。我们不会等待“中共政权有考虑政治改革议题”时再来呼吁“政治和解”,换句话说,正因为中共政权无愿“政治改革”、“在筹办奥运会的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考虑任何政治改革议题”才需要我们从现在起就从不同角度去敦促。“政治和解”是未来社会转型方式的一种可能选择,对于有着悠长暴力传统的中国而言,这种选择难之又难。请教方先生,如果按你所说,应等到“政治改革”开启,再来呼吁“政治和解”,在群雄并起、众说纷纭的那时,你认为不流血、低成本的“政治和解”被朝野选择的可能性还会有多大?待到中共政权有了政治改革议题,我们还要大声呼吁什么?

二奇是牵强——硬把“政治和解”和“特种活动”牵在一起。

确有大量“二局”派出的特工花大量纳税人的钱在海外活动,但与“中国和解智库”无关。和解智库的立意和宗旨皎如日月,其成员能力有限的点滴活动也都公开透亮、正大光明。如果说我们有什么“特种活动”,那就是我们采取了另一种不同于先生所选择的方式去推进中国的“政治改革”,是我们偏早地提出具有终极价值的和解这一概念,我们认为早一点提出和解这一概念有助于我们在斗争中学会妥协、谈判而不是你死我活。因为斗争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最终走向民族的阶级的族群的和解。先生说我们的建议“实际上是想转移国际社会对中国人权记录的批评目光”,这话既给人风牛马不相及的荒诞感,又让人忆起“转移阶级斗争的大方向”的文革话语,可见我们大家先前都是没少吃了狼奶的。为什么“和解”起来就一定是共同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蒙蔽国际舆论”和从事“特种活动”?而不是降低转型成本、减少流血冲突和拓出国家民族的新出路呢?“政治和解”不是“特种活动”什么而应是一种国家常态,智慧如先生者尚且对“政治和解”有如此深的傲慢与偏见,足见吾国的“政治和解”路漫漫其修远。

三奇是杜撰——凭空臆想杜撰出“和解费”!

基于完全独立立场对另一条中国出路路径的探索,建立智库的工作没有来自任何方面一分钱的经费。在海外华人略带畸形的政治生态中,谁喜唱高调、善作秀就抢占了道义制高点、就易于拥有掌声和赞助也算是一“潜规则”。“中国和解智库”同人甘于寂寞,无惧打压,忍受误解,量力而为,把部分本可用于赚钱的时间投到推动“政治和解”的工作上,做一点是一点,喊一声是一声。莫非先生也为中国的钱潮裹挟,再不信人间还有“知其不可为而为”者?尚有愿为理想甘愿承受清贫和苦难的人在?抑或历经常年的阶级斗争,先生已陷于敌我固定思维而再不能脱身?

“中国和解智库”基于某种政治和人道的考量,向中国政府提出邀请流亡海外异议人士在奥运会期间回国观摩奥运会的建议,包括先生在内的任何人都有权可以不认同这种创新尝试。只是出于对先生智慧的看重,我作为策划者之一(先生不明策划者多在国内,断言是“几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海外华人”,又是另一武断)也将“建议书”发先生征询意见,而我没料到的是,先生却在“建议书”处于讨论阶段尚未公开发表前就公开对外发表带有多处想当然杜撰和明显情绪化的评论。

鉴于先生著有诸多精辟入里的好文,先生仍是我敬重和愿合作的智者;鉴于先生此奇文中奇特的“和解费”、“特种活动”等言说实际上已对中国和解智库构成损害,我将此信公开发表上网,是为“中国和解智库”讨个清白,更为一种为文为人的方式作个剖析立个警示。由于该做的事很多,也一贯反对在错误的地方(如内斗)投放过多精力,故无论先生对本文做出如何反应、是否愿意改变对我们的看法,本人都不愿与之继续公开争论。

祝好!

“中国和解智库”发起人之一 丘岳首

2007年10月7日修改

原题是:“政治和解”不是“特种活动”

《冲突与和解》http://www.chinareconciliation.org/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附录:方觉《“政治改革”不是“政治和解”》

最近,正当国际社会严厉批评中共政权在2008年夏季奥运会之前进一步恶化中国的人权状况,几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海外华人,策划“呼吁中共邀请海外异议人士回国观光奥运会”,据说以此可以实现“政治和解”。

中共政权在筹办奥运会的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考虑任何政治改革议题,它有可能“邀请海外异议人士回国观光奥运会”吗?

中共政权并不把国内外的持不同政见者视为重要的政治力量,它有必要“邀请海外异议人士回国观光奥运会”吗?

中共政权指派应付国内外持不同政见者的只是两个局:国家安全部的一个局和公安部的一个局。那两个局有权力“邀请海外异议人士回国观光奥运会”吗?

策划“呼吁中共邀请海外异议人士回国观光奥运会”,实际上是想转移国际社会对中国人权记录的批评目光,制造中共有可能在2008年夏季奥运会之前“给世界一个政治惊喜”的海市蜃楼。

一段时间以来,那几个正在策划“呼吁中共邀请海外异议人士回国观光奥运会”的海外华人,一直宣扬“政治和解”。

中国还远远没有在政治改革方面起步,从何谈起“政治和解”?“和解”起来共同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解”起来共同蒙蔽国际舆论?“和解”起来共同从事“特种活动”?

其实,没有政治改革的“和解”早就实现了:一些人长期从国家安全部的那个局和公安部的那个局的秘密渠道领取“和解费”。不过,这类“和解”不属于政治和解,只是“特工谅解”。

长期以来,国家安全部的那个局和公安部的那个局的“特种活动”不断暴露、大量暴露、继续暴露,无论是在太平洋这一端的美国,还是在太平洋那一端的新西兰、澳大利亚都如此。不会有真正具备政治素质的人对那两个局感兴趣。凡是分享那两个局的“和解费”的人,凡是把那两个局误当作“政治背景”的人,凡是为那两个局秘密服务的人,都已经领到了“政治退休证”。在国家安全部的那个局和公安部的那个局的低层次上低水准制造的“特工玩具”,永远不是中国实际政治进程的组成部分。

中国需要的是实质性的政治改革,而不是诱饵性的“政治和解”。

余  杰:永远的梅艳芳

 

这个题目源于白先勇的小说《永远的尹雪艳》。在香港演艺圈中,梅艳芳是我最喜欢的一位艺人,她的大雅与大俗,她的热情与直率,她在病魔面前高昂的头颅,她对“六?四”学生的无价情谊,全都让人肃然起敬。章诒和在《伶人往事》中描述了若干前辈艺人的嶙峋风骨,梅艳芳“牛犊顶橡树”的执着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当中国大陆经济腾飞,市场繁荣,成为香港商人和艺人淘金的“金山”的时候,梅艳芳丝毫不为所动。她不懂得复杂的政治学理论,不会在此种意识形态和彼种意识形态之间斟酌辨别。但是,她会凭着良心作出非常清晰的是非判断。在她的心目中,光与黑暗不能并存。

演艺界和体育界人士,当然不一定非得兼具人权活动家的身份。但是,不充当专制暴政的帮凶、帮忙和帮闲,应当是最基本的底线伦理。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但人不能自私到蘸着他人的人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的地步。香港演艺界不乏此类人物,比如公然称赞天安门屠杀有理的影帝梁朝伟,比如高调指责港人“不爱国”的国际巨星成龙。他们是以市场为导向的变色龙,良心早被金钱遮蔽了。即便他们演技再高超,我也不会再买票看他们主演的电影。

文体名人有权对政治保持沉默,但我也有权赞美那些公开谴责暴政、捍卫人权的明星们。梅艳芳生前多次为天安门学生举办义演,为此放弃了到内地“一唱万金”的机会,可谓义薄云天。比起在小说中塑造了若干大侠、自己却谆谆教导大陆大学生“向解放军学习”的金庸“金大侠”来,梅艳芳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大侠。

其实,台湾也有一位可以同梅艳芳媲美的女侠,她就是甜歌皇后邓丽君。天安门屠杀发生之后,邓丽君多次公开表达谴责,并积极参与抗议行动。一九九三年,广州要举行“世界扶贫年会”,邀请其出席演唱。邓丽君断然以“大陆我是不会去的”拒绝了。与之相比,国民党名誉主席连战接二连三前往大陆朝拜,才是“戏子无义”呢。

美国演艺圈中也有这样让人敬重的人物。日前,喜剧之王金凯瑞一改笑星本色,在网上公开呼吁美国公众一起施加压力,要求缅甸军政权释放民主领袖、诺贝尔和平将得主昂山素季。金凯瑞在电视短片中对影迷们说:“我想告诉诸位我心目中有一位英雄,她的名字是昂山素季。她是亚洲人权与宽容的斗士,也是怀抱同样希望奋斗的人民的斗士。尽管昂山素季堪称是现代的甘地或曼德拉,但大多数美国人对她仍然一无所知,让我们支持这位真正的英雄。”香港笑星周星驰,虽然没有发表过此种正式声明,但他在《国产零零七》等影片中对大陆的“国家安全”颇有些“颠覆”之举。难怪星爷与梅姐会成为黄金搭档。

在我的心目中,如同一朵幽谷中的百合花,梅艳芳的美是这个世界不配有的美。

杨恒均:“人民的间谍”是这样诞生的

 

1997年8月,我依依不舍地离开香港,来到华盛顿一家著名的智库——大西洋理事会,从事中美关系和中美核子武器政策的相关研究。这期间认识了不少来自台湾的朋友,其中有很多是来自“国军”的研究机构和“国军”政治部门的。和台湾来的相处,虽然互相都怀有敌意,但表面上尚能维持。然而,有一个机构的台湾军方代表就另当别论了。我说的是台湾驻华盛顿武器购买小组的台湾军人。他们不像我在研究机构或者台北驻华盛顿办事处碰上的台湾人,他们有机会贪污腐败,所以财大气粗,大多不学无术,满嘴脏话。大概是因为在购买美国武器的过程中,常常受到中国大陆的刁难,所以,对我们这些大陆来的就一视同仁地怀了一肚子怨气。

记得1998年农历春节前,在大华府地区北边的马里兰州的一家华人涮羊肉店里,我碰上了这帮人也在就餐。大家话不投机,差一点打起来。他们当时虽然人多,但我毕竟是武当山下的子民,从小习武,并不怕他们。加上那饭店都是大陆移民开的,而且我一个国际盲流,他们却是正式代表台湾国防部的,我并不怕把事情弄大。结果是他们先动粗口,最后也是他们先退缩了。这也是不打不相识,我后来在一个正式场合见到了其中的两个分别是少校和中校军衔的采购组成员,虽然仍然少不了冷嘲热讽,但总算是握了手,不然,难道要在美国人的招待会上来一场“台海大战”的闹剧?

多少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就在我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有一次突然碰上了当时的武器采购组国军少校。他和我谈话的态度变了,而我也因为对台湾的民主抱有一定的认同而不再一味敌视他们。他告诉我,他早就离开台湾,移民美国了。我没有说什么,但脸上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他看出来了,解释道,因为民进党上台,他看不到前途,担心两岸真打起来,自己作为国军肯定是要充当炮灰的。他还补充说,反正也适应了美国生活,于是回去后找机会退伍,两年前已经全家移民美国了。

我心里想,他大概是贪污了钱,或者不受民进党重视而开溜的,什么害怕台海大战,不过是借口而已。我当然没有必要戳穿他,只是笑笑,开玩笑地祝贺他,并告诉他,如果他要移民也应该选择新西兰,因为台海大战爆发的话,华盛顿更不安全。他听后哈哈大笑。分手时,他约我第二天喝咖啡。我答应了。其实当时我也早就离开了华盛顿,这次回来只是办点事。不过他大概并不知道。

第二天,我们在白宫附近的老行政大楼对面的一家de france 咖啡店见面。一坐下,我就看出他有点不自然。果然,我们扯了几句后,他就变了张脸,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想看我从台湾带出来的绝密资料吗?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他把我当成中共在华盛顿收买情报的负责人了。这也难怪,华盛顿这个鬼地方,至少有一半人从事情报工作,每个角落都在时刻上演间谍接头和情报传递的勾当。再正常的人到这里也不那么正常了。我到现在还认为,除了游客,正常人是不会到华盛顿去生活和工作的,去过后也就不正常了。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当然如果你在华盛顿碰上一个正常人,那就更要警惕了。因为按照间谍世界的潜规则来判断,华盛顿越正常的人反而越可能是间谍,而且是大家伙。

我脸上的犹豫让这位国军少校察觉了。他赶紧解释:我想,你从事中美关系和台海大战(核子武器政策)的研究,这些资料一定对你有用。而且,你们有钱。

他指的“有钱”是指我以前做研究时,美国的一些智库资助的研究经费,我当时并没有申请到多少,现在也早就不研究了,但这位少校显然并不知情。我本来想告诉他这些情况,但我还没有说出口,他又开口了。他说,反正不是你自己出钱,能够看情况出过价钱就可以了。他随后又神秘地补充到道:这些都是台湾军情局的情报,其中有些是牵扯到两岸关系和台海大战的一些绝密资料。

看他神秘的样子,我的好奇心开始占上风。他察言观色,不失时机地拿起手提包,拉开暗扣,伸手进去要给我拿他说的那些绝密资料。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清醒过来,我立即制止他。因为我想到了“圈套”这个词。那段时间,我因公因私多次到台湾出差旅游(而且一度打算在台湾找工作呆上一至两年进一步研究台湾民主进程,后来没有找到合适工作而作罢),如果刚才的一幕被人暗中拍摄下来,等我再次到台湾,他们就可以拿我开刀,我也就陷进了“圈套”。不要说我在华盛顿的智库混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我只读过几本蹩脚的间谍小说,也会看出问题所在的。

原驻华盛顿武器采购组的少校看出我态度的变化,又唾沫横飞地很费了一番口舌,但我还是没有让步,再三声明我没有兴趣,并坚决制止他在这个场合掏出什么绝密文件。到最后他都有些绝望了,我心里好笑,估计当时他贪污的钱不够在华盛顿维持正常开支。

这时我还是很好奇的,很想知道他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东东,看到他起身要离开,我说,如果他接受我的方案,我可以考虑。

他急切地问是什么方案。我说,看你的样品的时候,我必须有朋友在场。

他一听,很惊讶,过了一会,才喃喃地问:什么样的朋友。

我笑笑说,肯定是你可以接受的。他想不出我带的朋友他怎么可能会接受,叹着气摇摇头。

我想到的是两位美国朋友,一位是在美国国防部工作的曾经和我共事一段时间的军事问题研究专家F,一位是活跃在华盛顿智库的美国中央情报外围组织研究人员M。我需要他们为我保驾护航,免得我掉进圈套。

*                       *                      *

我高估了自己和中情局M的“私交” ,或者我低估了美国人的“组织纪律性”。我和M的关系是建立在开诚布公上的。他属于中情局外围组织,他没有说具体单位,但我猜到他应该属于中情局国内情综组(国内情报综合组——专门负责从国外旅游、公干或者学术考察归来的美国人处获得信息的半公开情报单位。和中国大陆国安部专门负责公职人员出国前安全教育的单位同性质,不过他们更注重情报收集和研究,而不是安全教育)。他整天在那些刚刚从国外回来的美国专家学者之间转悠。正因为他是外围组织,所以,他从不隐瞒自己的单位。这也使得很多从国外来的研究人员对他敬而远之。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太平洋司令举行的闭门研讨会上。当时看到一个自称来自中情局的研究人员对自己的太平洋司令官提出尖锐的问题,我大吃一惊。

第二次见到M,我们就认识了。当时是台湾台北市长陈水扁访问美国,军方研究机构举行了一个只有十人参加的闭门会议,我是唯一获邀请的大陆人。会议进行期间,有些记者等在外面。等会议结束时,我竟然看到这位自称中情局的M 也等在外面,这又让我大吃一惊:我一个中国大陆来的人可以参加的会议,他堂堂的中情局人员竟然等在外面。后来我才知道,美国各机关之间并不买账,如果没有邀请,中情局的人休想参加国防部的闭门会议,哪怕并不是保密的会议。

那天我们交谈了几句,我发现他是想听听我们这些与会的人对陈水扁有什么看法,他特别想知道我这位大陆来的人的意见。我大方地和他谈了些看法,他很惊奇,还在本子上记了写东西。我想,也许他从我这里弄到了一篇好情报吧。

后来我们相熟后,他告诉我,他惊奇的不是我的看法,每个中国人都会这样说,即使这些看法不是他们自己的。他惊奇的是我竟然见到“中情局的人”并没有像其他中国人那样拔腿就跑。他说其他的中国学者听到他是中央情报局的,甚至连手都不敢握。我心中暗自好笑,以我的脾气和性格,就是魔鬼在我面前,我也会伸出手的。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他喜欢吃中国菜,但他说每次到唐人街都受到“欺负” (例如餐馆给他的是经过加工的不正宗的中国菜)。我说,没有问题,我们一起去,那次他倒是吃到了正宗的中国川菜,不过嘴巴麻了足足一个星期。

交往三次不到,我就和他开诚布公了,我说,如果你不忘记自己的工作而在我身上下功夫,你会后悔的。因为,我会把我们交往的一切都写出来发表。那时我还没有自称自己是“全世界人民的间谍” (这内容请在下一节看),但华盛顿的经历让我隐约之中有了这种打算。

我至今还认为,对付那些偷偷摸摸的人,对付那些见不得光明的间谍特务,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光明正大,如果你警告他们,你将把大家的交往都原封不动记录下来,今后公开发表的话,他们还敢轻举妄动吗?M 和我的交往,从头到尾都规规矩矩。他应该感到幸运——否则,我的一百多万字的间谍小说中就少不了他的名字了。而他的名字一旦出现在我的小说中,他在中情局也就玩得差不多了。

我也知道,可怜的M没有一个真正的中国大陆朋友,他可能也不想失去唯一的一个中国菜的“酒肉朋友”。后来我曾经申请普林斯顿大学一个情报学的最高研究学位,他还帮了我的忙。最后因为我不是美国公民而被拒绝(因为研究者需要和美国情报单位有一定的互动,非美国公民无法做到)。

我把台湾原驻华盛顿武器采购组少校向我兜售“资料” (我使用的是“research material”,而不是情报信息“intelligence and information” )的事情说了一遍,并说出我想让他作为见证人的想法。他听后差一点跳了起来,严厉地告诉我,此事就此打住,否则,他职责所在,不能不去告发并干涉。他说,这次因为了解我这人搞研究一项很离谱,也就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我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引起M这么大的反响,我自己也很震惊。想想也是,我特立独行,行事随心所欲,常常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有时乱七八糟,但M毕竟是美国情报部门的,他可以和我胡闹,但他受到严格纪律的约束,而且每年还要进行严格的测谎。私下与一名贩卖情报的人见面,是无法通过年底的测谎的。

我立即理解了他。于是,我们继续吃饭,这事也就再没有提起。不过很久后我想起来,做出另外的推测。想想一个中情局官员竟然轻易放弃干涉此事,说明另外一个问题,要就是那个武器采购组的少校所作所为早被他们掌握,要就是美国早就从这位落魄的少校处获得了此类情报(华盛顿的间谍们经常不顾“职业道德”,侵犯情报“产权”,把一份情报卖给不同的买家,反复赚钱,贴补家用。这点在我的《致命弱点》和《致命武器》里都有揭露)。

M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稻草”,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赖到他身上。他断然撒手,让我差一点放弃了。这期间那个台湾少校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最后,我决定找另外一位朋友,国防部的研究人员F。想想这个一米八七的哥们更加一本正经,我又有些气馁。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决定约他出来吃午饭,同时也约上台湾的少校。反正我的目的是让台湾少校有所顾忌,不要耍花招,又不真是要抓他的什么把柄。

那天,我先约台湾少校在五角大楼地下铁售票处相见。见面后,我们等F一起,到只有一站路的一个购物中心(一时想不起名字,在我住的水晶城、海军陆战队总部以及五角大陆之间)。在那里,我们三人一起吃饭。吃完饭后,我和少校移到旁边一个桌子上密谈,把F撇在旁边。F不懂中文,干巴巴看着我们。不过,他应该没有什么怨言。平时我们都是AA制,今天是台湾人出钱,他白赚了一顿午饭,对于小气的美国人,也不错了。

我一本正经地向少校再次重申,我只要那些今后对我研究有用,而且可以公开内容的资料(不能公开的内容,自然无法成为研究资料)。他又犹豫了。但后来还是下了决心,豁出去了的样子(其实,后来我推测,这些鸡巴材料,他肯定到处都卖,到我这里也就是赚个贴补家用钱而已)。

他随即从包里取出三个档案袋,快速从其中一个里抽出了一叠复印文件。他故作神秘的用手遮遮掩掩,把那些文件的抬头给我浏览了一遍。因为在华盛顿早前的研究中我有机会看到过各个国家的情报抬头的样式,所以,我可以断定这些确实是台湾军情局的文件抬头。

不过,只扫了一眼,我心中就觉得暗暗好笑。这些大多是所谓的大陆社情通报和时局研究,对于台湾领导,可能觉得很稀奇,对于我这个从大陆来的,这些情况我还不了解吗?还要这些神神秘秘的“情报”来告诉我大陆发生了什么吗?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逃过心急如焚的少校的眼睛,他又自以为是地以为遇到了“高手”,嘿嘿地笑了几下,就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二个档案袋。

这些可能对你的研究更加有用,他说。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里新的一叠材料的几行标题,发现他很有心机,他说得没错。虽然文件的样式是一样的,但这些都是和我以前研究的中美台关系以及台海大战有关。不过,当我在他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下扫了一遍抬头后,心中仍然觉得好笑。我在华盛顿的研究中公开看到的材料比他这些所谓高密级的“情报”更加准确和揭秘,就算在《华盛顿时报》读到的新闻也不比他手中的玩意差。

他显然再次注意到我的表情,有些失望。正准备把文件放回去,这时,我看到刚刚忽视的几份文件,上面有“民工”和“盲流”的字眼(当时还没有“农民工”的提法)。我示意他给我看一下,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抽出了三份递给我。

其中两份是九十年代中的,好像一份是1994年,内容是军情局对中国大陆城市里涌进的农村打工男女的情况通报,第三页上还有这些民工生存状态的统计数据。另外一份是1997年的更新统计,这份多达七页(各国的惯例,情报一般不超过三页),更加详细并集中地调查分析了福建和广东的“盲流”的生存状态和可能产生的问题。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份文件出笼的时间正好是在台海危机后不久,而两份文件虽然都是对大陆盲流的调查研究,文件的抬头却是军情局的军事情报通报。

第三份文件是另外一个刊头,相当新(我当时搞研究时没有看过这种抬头的文件),是陈水扁当上总统后的。文件统计了当时台商在大陆的情况,主要一项内容是统计了台商在大陆雇佣了多少农民工的详细调研,之后还有对与台商相关的上下游企业(包括大陆和其他外资)雇佣农民工的相关情况。总体数字我没有看到,但数量肯定是惊人的。这份情报也没有情报分析,只是就事论事。但作为研究台海问题的我,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不但隐藏着导致陈水扁推出不鼓励台商西进政策的内涵,而且,还隐约隐藏着利用台商撤资对中国大陆造成的失业等社会问题搞乱中国的“决战境外”计划。

在1997台海危机过后不久,我曾经在和美国人争论中慌不择言,说出了后来让自己后悔,也成为好几个美国学者引用的“名言”。当时,美国学者说,你们中国人已经没有斗志了,看看你们沿海,大家都在向“钱”看,又都是独生子女,谁去打仗?

我心里很不舒服,我清楚,大陆实行了这么久的共产主义,民众信仰殆尽,真打起仗,如果不是有人侵略,连我这个当时的“愤青”都不会去卖命,更不用说独生子女了。不过,我不想美国人的气焰压住我,于是顺口说:我们沿海是富裕了,他们赚的钱可以制造武器;但我们西部还有穷得叮当响的,他们可是都想当兵打过台湾甚至太平洋去的……我们仅仅散落在沿海城市的身强力壮的盲流就超过五千万……

当时急不择言,话语中暗示使用穷困的中国人去打台湾的意思,犯了后来那位朱成虎几年后犯的错误,我心中一直不安。但那是和自己当时干什么都要争出个输赢的性子有关,再加上,我时常要在美国人面前为北京政府出头,力不从心呀。

你有兴趣吗?台湾国军的少校看出了我满脸沉思,想乘热打铁也想趁火打劫。

我这里还有更加让你感兴趣的,他又神秘地补充了一句,这个带子里装的可是值钱的东西,直接关系到大陆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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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正举着第三个薄薄的档案袋,看着我得意地说:我这里有证据,揭示大陆福建的某国家安全局,哦,不对,好像是某情报站,里面有为台湾军情局工作的间谍。这家伙可值钱了。

我这才从思绪中完全恢复过来,我知道香港的媒体不久前报道了广东省国家安全厅一位研究处的副处长充当台湾军情局的间谍,收受超过一千五百万港币的情报经费,刚刚被毒针处死。现在怎么又来了福建某情报站?

你不相信?他脸上充满了自信和狡猾,不过,没有关系,我看你也不是内行,但我知道你在大陆认识很多人,如果你能介绍他们给我,你不用卷近来,仍然可以坐享其成。佣金百分之二十,怎么样?

我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不要小看,他以为我糊涂了,抢着说,这个信封里的几张纸至少值三百万港币!佣金百分之二十,呵呵,那是多少?六十万!你在大陆一辈子也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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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军少校显然是病急乱投医,不过他显然也从我的犹豫中看出自己找错了人。我倒是理解得很,这不能怪他。我虽然和他不同路,可是他大概还不知道,我当时已经对各国情报部门颇有研究了。特别是中国、台湾地区和美国、英国。我的研究方式很独特,其中最简单的一种是大胆和他们接触。

华盛顿这鬼地方,缺少美女和美食以及一切美的东西,但绝对不缺少间谍。有一则故事说,如果你在乔治城咖啡馆和朋友讲一则政治笑话,当天晚上,世界上大多国家的首都可能会开会研究这则笑话的来源、背景和含义。

有人说华盛顿由于官员和外交官太多,所以整个城市看上去都是穿制服的人。和这些穿着黑西装的“外交官”以及那些所谓的“专家学者”的接触中,你感觉到的是谍影憧憧。

我常常想,那些和我接触的间谍们也一定多次问他们自己:这家伙是哪个国家的间谍?有没有什么价值?我能不能收买他?当然他们应该感到庆幸当初没有向我下手,否则,他们会看到当时的自己有多蠢。因为我都把自己在华盛顿“收集”的情报糅合进我的间谍小说里了。

间谍让人讨厌的地方之一就是他们都在为主子卖命,哪怕你是三重间谍,你也是每个主子的走狗。我当然不排除一些为正义之师充当间谍的情况,例如,二次世界大战中深入纳粹德国的孤胆英雄们,抗日战争中打入日本特高科的国民党特务。可是,这种情况毕竟不多。

就拿美国来说,按说,这个国家代表民主自由,他的间谍也能做一些有益的工作。可是,事与愿违,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是用自己的情报帮助独裁者,就是用自己的行动培育出恐怖分子,现在那个折腾他们的本拉登不就是他们以前的合作伙伴?!

再说,所有的间谍都从事非法活动,这个世界上迄今为止,唯一拥有特权和豁免权去违法乱纪的就是情报人员,这一点,让遵纪守法的普通民众无法接受。所以,如果有人要为间谍辩护的话,一定是疯了。

可是,在我从事国际关系研究多年之后,在我对各国情报机关特别是具体的间谍案例(已经公开和少数尚未公开的)进行分析后,我准备也充当一次间谍。这时,也是我想写间谍小说的时候,而且我脑海里跳出了一个滑稽的词儿——“人民的间谍” 。

什么是“人民的间谍”?把一个这么高尚的词(人民)和一个如此卑劣的词(间谍)摆在一起,很有点不伦不类。大家不知道注意到没有,各个国家,尤其是中国,他们把军队、警察等都获多或少的套上“人民”的光环,可是没有一个国家政权胆敢无耻地把间谍喊成“人民的间谍”。特别是中国,所有间谍都是“党”的。就连美国,间谍也是只为白宫服务的,谈不上为美国人民服务。

我想,间谍的坏名声与此有关。例如在某些极权国家,所谓间谍,最常用来对付的反而是自己的人民(或者自己国家的海外侨民),这种间谍往往是摆在“人民”对立面的。

当然我提出“人民的间谍”这个概念是和自己的小说联系起来的。我想,自己研究了间谍机构这么久,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找机会把自己研究和接触的东西用一种方式“泄露”出去,“泄露”给那些一直被统治者、被间谍特务们蒙骗的广大读者、广大民众。

这样说,读者就不会反感我把“人民”和“间谍”联系在一起了,我只是借用“间谍”职责中揭露真相的特性而已。当今世界上,有太多的国家和政权以及政党,背弃人民的利益,以情报误导国民,用警察和特务统治人民。我想必须有那么一批人,他们就像二战时深入纳粹德国的孤胆英雄,深入到世界上的各个政府和政党中,去揭露黑暗,去“暴露”光明!他们赤胆雄心、光明磊落,把自己了解到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提醒人民警觉,促使人民觉醒。

我当时已经准备写反映中美间谍斗争的小说《致命弱点》。虽然那时还没有揭露出美国中央情报局使用假情报引导美国入侵伊拉克,但我手中至少有成百条美国中央情报有意无意制造的“假情报”,大多涉及到中国。这些情报的出笼绝大多数牵涉到利益集团的利益,有很多是很离谱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都间接或者直接地损害了中国政府或者中国人民的利益。当然,我手中也有太多中国当局使用假情报误导人民以及为自己的决策制造借口的例子。这些都尽量在《致命弱点》和《致命武器》里反映出来。

在《致命追杀》出版时,朋友要求我一定要给自己书中的间谍下个定义,或者用一句他们能够记住的话描述一下间谍。于是我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这么一段文字: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间谍”的话,没有比“影子”再恰当的,他们来去无踪,似实亦幻,真假难辨。然而只要世界上还有光明和黑暗,就有影子存在。光明消灭影子,黑暗淹没影子。只有在黑暗和光明交锋的地方,影子就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为了光明而潜伏在黑暗中的间谍们!

朋友们笑问我,世界上有这么伟大的间谍吗?

我说,世界上可能还没有这样伟大的间谍,但我书中绝对有。而如果我书中有了,你还怕世界上会没有吗?

我这里所指的就是我前面提到的“人民的间谍”,他们充当人民的间谍,去揭露一切把自己的国民当成敌人和愚弄对象的政权和政党,然后把那些可以隐藏的丑恶的东西暴露出来,“泄露”給广大的民众。

其实,从这个意义上说,不但间谍小说的作家本身是“间谍”,而且很多文学作品的作者都堪称“间谍”:反腐败小说作家是把政府里掩藏的弊端揭露出来,描写人性人心的作家必须潜入一些人的灵魂深处“套取”“收集”信息……

现在还是回到那个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的国军少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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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小平同志终止了中国情报部门利用大使馆开展情报后,海外很多想卖情报给中共的情报贩子们都面临了摸不着门路的困境。

美苏以及主要国家的大使馆里都有公开和半公开的情报官员。冷战时,如果有人想出卖情报给对方,只要找个机会走进对方的大使馆(千万别忘记绕过摄像头以及24小时守在使馆周围的反间人员),丢下一封信,留下自己的简短介绍和联系方式,就搞定了。事实上,冷战期间已经公开的最大的间谍案件,十有八九是这种自动送上门来的。

中国在这方面可谓典型的“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为了所谓不被国外反间机构抓到把柄,至今不肯在大使馆给国家安全部情报官让几个位置出来。这就使得很多想走进我们大使馆放下一封信的变节者望而却步。也使得中国政府失去了很多花钱买情报的机会。

要知道,冷战结束后,中国成为硕果仅存的社会主义大国。全世界的间谍和情报贩子都清楚,这些社会主义大国花在情报上的钱是随心所欲的,买情报出得起大价钱,权力不受限制,正是唯利是图的间谍们的天堂。

但中国偏偏要标榜自己没有“情报单位”,不搞国外情报。所以,这些年,美国等国的反间谍人员也确实费尽心机想抓一两个把柄,都无功而返。他们使用诱饵到中国大使馆丢信,也都石沉大海。当然,中国当局虽然没有上圈套,可也就此丢掉了很多自动走上来出卖情报的潜在间谍。这也就是迄今为止,美国始终没有抓到第二个金无怠的原因之一。实际情况也显示上个世纪里,中国除了在美国科学领域还有几个关系外,在美国政界高层,并无重要来源。

两年前,FBI公布中共情报单位在美国开过大大小小的三千多个公司。这一点不假,可是FBI不清楚,这些公司大多是腐败的共产党干部子弟为了出国以及转移资产而搞出来的,除了少数能够购买一些高科技产品以及收集一些华人社区的情报外,大多是聋子的耳朵。

中国对美国的政治情报一直存在着两级分化,一边是针对华人社区的情报干得如火如荼,蒸蒸日上;一边是针对美国政府和白宫的情报一塌糊涂,甚至连美国的某些机构如何运作的都搞不清楚。这又说明了一个让中国人蒙羞的常理:中国人也就对付自己人还行。

有一件事可以旁证中共在美政治情报如何失败的,我当时没有写进小说里,是害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可能没有那么严重了。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的台海危机时,美国人非常焦急,克林顿一边命令航空母舰开赴台湾海峡,一边想通过外交途径赶紧周旋,让中国当局适可而止。可是,美国方面突然发现,所有沟通的渠道都关闭了。而且,中央情报局在北京的消息来源称,北京并不了解美国的真实意图和意志,有可能一意孤行。

克林顿非常担心,责令国务院想尽一切办法把美国的意图传递给北京。可是,美国国务院能有啥办法,结果是无功而退。中央情报局最后想到的办法是通过一些中共间谍把美国的意图输送回北京。对于北京政府,没有什么能够比他们的间谍输送回的情报更能让他们信以为真的。

主意打定,时不我待。可是,中央情报局却面临另外一个大难题。他们虽然掌握了好几百中共情报员,可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能力把“获得”的情报输送到北京高层。最后,中央情报局甚至生出通过在美国的中共高干子弟和家属传递美国最高当局“意图”的想法。要知道,当时美国就是不缺少中共高干子弟。

大家还记得当时解放军副总参谋长熊光楷将军在美国声称,如果美国敢支持台湾,人民解放军可以使用核武器对付美国西岸。他说这话时,我也在美国,中情报局的M随后笑着告诉我,这位负责军方情报的副总参谋长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样一个事实:住在美国西岸的中共高干子弟成群接队,其中就包括他手下的共军情报局局长姬胜德的老婆和孩子。他要真敢对美国西海岸下手,不等美国收拾他,他自己早被北京撤职了。

不过中央情报局的计划还是流产了。因为这些共军家属和子弟都是警惕性很高的,他们自然以为美国想通过他们传递的信息是“诈唬”和“误导”的,中共情报高层也持相同看法。这使得美国的话即使传过来,也是废纸一张。

危机虽然最后平息了,但双方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危机之所以平息,主要是北京当时并没有胆子对抗美国,也没有真正要武力解决台湾的准备和意志。研究这么久,我自己清楚,北京从来没有真正要对台湾动武,李登辉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肆无忌惮。

这件事后,克林顿责成中央情报局反思。中央情报局如何反思,我当时也不清楚。但不久后,华盛顿智库之间就流传着一个笑话:希望中共能够真正有几个像样的间谍潜伏在白宫附近,这样就能够避免北京整天歪曲和曲解白宫的意图和决心了。

几年后发生了美国导弹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事件,这次事件的真相不明,有说是军方为了炸掉躲藏在使馆里的中国军事专家和间谍,避免美军损失(他们相信美军飞机是在中国专家的指导下打下来的)而故意“误炸”的,也有的说是中情局高层看不惯克林顿“和中x共独裁拥抱”而蓄谋“误炸”,但迄今为止没有人认为这次“误炸”是克林顿批准的。所以“误炸”发生后,最想撇清责任的是克林顿。可是当他拿起电话时,中国的江x泽民不听他的电话。沟通的渠道再次被掐断。克林顿这时又想起了中央情报局。

这件事最后迫使中央情报局下定了决心,要就是让中共特务“渗透”到白宫,要就是为他们送一两个“高级间谍”。这件事是三年后,我从一位英国“研究人员”醉酒后获得的。他告诉我,你知道吗,可笑的是,目前中国国安部在美国华盛顿最重要的情报员是中央情报局培养和安排的。那之后,无论中美之间发生什么事,北京最高当局都会通过经营人员询问这两位从美国内部拉出来的情报员的意见。他们当然都会把美国的“真实意图”——有时也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希望他们知道的意图——告诉北京当局。所以,这些年,中美也还大体相安无事,这不能不感谢那两位隐藏在黑暗中的“中共间谍”。

对情报机关的了解,让我鄙视情报机关。我的鄙视是不掩饰的,这让眼前的国军少校很不舒服,以为我想起了以前在马里兰州涮羊肉馆的经历。他收起了那个所谓装着福建某情报站内奸资料的档案袋。在他准备收起另外两个档案袋时,问我,这个你也不要?

我说,用处不大,而且,我没有带支票薄。

他大吃一惊的样子,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结结巴巴地问,你竟然想用支票付款?

我笑笑说,不用支票用什么?

他大概看我毫无诚意,有点受屈辱地摇着头。我解释道:你不是不知道,如果用于今后研究,这种资料是可以在华盛顿多家智库报销的。如果不使用支票,我哪里有凭据?我自己要这些玩意干吗?转卖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已经卖过好多次了?

他的脸更红了,很气愤地样子把那些材料装了回去。我有点遗憾,刚才虽然看过,当并没有看仔细。

不过,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材料会使用在什么研究上,因为台湾研究大陆的流动人口,除了结论之外,其他的资料我随时可以找到,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台湾军事情报局接二连三地研究大陆流动人口,还和台湾军事部署、大陆社会安定以及台海危机联系起来,对我这个文学大脑远远发达过研究大脑的人的启示是很大的。

后来,那天看到的台湾军事情报局的情报成为我《致命武器》的主要情节。间谍小说就是这样炮制出来的,“人民的间谍”也就这样诞生了。

李大立: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不久前应约探访香港中国笔会会长喻舲居先生,喻先生将保存了四十多年的梁寒操先生亲笔题赠的几幅墨宝转送给我。喻老先生说,梁先生的字幅是六十年代中,他在台湾“中国时报”总编辑任上获赠送的,几十年来伴陪着他从台湾到香港,一直珍藏在身边。看了拙作“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后,得知我是梁寒操先生甥孙,考虑到自己的子女都不知道梁寒操先生是何人了,交给我保存更好,於是决定转送给我。我非常感激,同时,不由得又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

1949年大陆“解放”时我父亲在铁路广州车站站长任上,解放后属於留用的旧职员,却因为母亲工作的缘故,我们一家和共产党的南下干部同住一个机关大院。五十年代,我还是一个刚懂事的小学生,所处的环境已经让我政治早熟,我知道自己和周围根正苗红的小朋友不同,父母亲更是如履薄冰。但是,父亲的谨言慎行始终未能保住他的小官,1956年反右之前就被撤职降级了。平时,父母亲都很少在我们面前提及任何“有问题”的亲友,不管是离开大陆的或者留在大陆的,即使是我的祖父,也祇是因为在学校里要填写无数的履历表,才从父亲口里得知一二。直到几十年后,父母都去世了,我在纽约一间华文书店里偶然看见一本日本人写的书,里面多处提到我的祖父,我才根据这本书提供的资料,寻回了祖父的历史。

关於父亲的姨丈梁寒操先生,我最早听说这个名字,大约在1956年,我堂姐姐在广雅中学高中毕业,被批准加入共产党,及推荐留苏,都被上级半途腰斩。从大人们的议论中知道了是因为她在各种申请表的社会关系一栏中老老实实地填上了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姨公,又隐约听说这个姨公曾经是国民党的宣传部长,解放后到台湾去了。对梁寒操先生知道更多一些,是在此十几年后的文化大革命后期,这一次轮到我们家了。当时我弟弟在农村被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学校调查父亲的档案,查到梁寒操等,以“社会关系複杂”为由不录取;贫下中农改为推荐上中专,也因为同样的理由遭否决。弟弟在农村认识了一个广州女知青,谈恋爱时,大队支部书记将调查结果告诉她,并警告她说,你家庭出身好要小心自己的政治前途,所以连弟媳妇都知道梁寒操先生等。后来,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父母双双被隔离审查,大半年后释放出来,文革后平反冤假错案,单位退回父母亲的交代材料,我有便详细阅读,才知道父母亲这些“社会关系”,梁寒操先生是其中之一。近年因为我执笔写回忆录“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又在图书馆和历史博物馆以及网站上查到了很多梁寒操先生的资料。

梁寒操先生,字君默,1899-1975,广东高要人,生於佛山三水,四岁从父习字,六岁已能写挥春及盈尺大字,十三岁即以县考状元入肇庆中学,二十四岁先后毕业於广东高等师范学校(中山大学前身)及上海沪江大学,少负盛名,人称“高要才子”,国民党内“文坛三傑”之一。曾任教於广州培正中学,我父亲和伯父是他的学生。梁先生曾任职孙中山先生祕书,参加北伐,一生追随国父,四十年代任国民党中常委,宣传部长、立法院祕书长、最高军事委员会副祕书长和三民主义理论委员会主委等职,是国民党内着名的三民主义理论家。一直住在南京和上海,解放前夕,出走香港和台湾。那时我祖母已经去世,他们一家路经广州时,我伯父、伯母和我父亲、母亲见过他们一面,一起吃了一顿饭,他劝父亲两兄弟离开大陆,伯父和父亲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留了下来。解放后不久,开展“肃反、镇反”运动时,伯父母和我父母对此已清楚交代。以后历次政治运动填写无数的履历表,交代“社会关系”也一次不漏地再三重複交代,不料意想不到地成了运动挨整的祸根,甚至影响到下一代。

由於梁寒操先生所处的地位,有关他的歴史资料很多。尤其是抗战胜利后,国共两党举行重庆和谈,梁寒操先生担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他和周恩来分别代表国共两党对外发布新闻,那段时间的见报率很高。1946年8月12日周恩来关於国共谈判问题答新华社记者问,通篇都是:“梁先生说……”;9月16日林伯渠在国民参政会上关於国共和谈的报告,多处提到梁寒操先生;毛泽东也多次在他的来往书信电文里提到梁寒操,并且收入“毛泽东选集”。比如8月6日,毛泽东致电林伯渠:“梁寒操对外记者所谈,我们决定暂时不理……”等。是指梁寒操先生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说:“解决问题的根本障碍在共产党方面,希望中共觉悟……”。

此前,梁寒操先生为国家民族也做了很多好事情,比如宁汉分治时期,曾经和宋庆龄、何香凝、孙科、冯玉祥等联名通电,要求南京国民政府执行孙中山先生三大政策;1938年3月16日参与九位国民党知名人士在武汉“大公报”上发表声援陈独秀先生的公开信,痛斥共产党毛泽东、王明等对陈独秀先生“托派”、“汉奸”、“卖国贼”的诬蔑;1946年7月至到1948年7月,创办“革新周刊”,严责国民党内的腐败,呼龥革新……。粱寒操先生无愧於国家民族,共产党却对只见过他一面的姨甥,我的父亲和伯父屡加迫害,甚至祸延到我们这一代,实在是天理难容。

梁寒操先生不单是一个国民党的大官,而且是一个书画家和诗人,不但留下了很多书画傑作,而且还留下了三册“梁寒操文集”,以及不少谈诗论画的文学着作。他的书画作品在台湾、香港和洛杉矶等地举行过个人展览,佳士得等拍卖公司视为珍品。据汤念祺先生“中国文化大使”一文记载,张大千大师曾花巨资,由巴西2500只3岁小牛耳上採集茸毛,委託日本着名的神田玉川堂制作了八枝画笔,自己留两枝,两枝送给西方毕加索、两枝送大陆谢稚柳、两枝送台湾梁寒操,分送东西方和海峡两岸,用心良苦。可惜两枝画笔送到台湾时,梁寒操先生已经故去,张嘱咐在坟前燃烧,以表示他对梁寒操先生最后的敬意。

觧放时,梁寒操先生去了香港,在香港任教职和从事民主党派活动。后来因陈诚力邀而赴台,梁先生赴台后,担任“中广电”董事长直至退休,赠送给喻舲居先生的墨宝,就是写於此时。梁寒操先生的诗词作品很多,其中着名的輓胡适联入选古今中国百大名联:

名既大谤亦随焉学术之争犹待千秋定论

健且行倦则睡矣哲人屦萎难消一代沉哀

此外,着名的“赴牯岭途中”,也脍炙人口,广为传颂:

又溯长江控五老,依然多难作登临,

沉舟东海当年恨,去楫中流此际心。

绿树沿江成都勃,浮云遮日幻晴阴,

风流且待明朝起,不耐长叹万马瘖。

前几年,我在写作“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时,在网页上查到了梁寒操先生的么女梁上元女士,极得乃父真传,文学造诣不遑多让。在台湾历任中国文化大学教授等教职,除写文章忆及其父梁寒操先生,集於“天下父母心”一书发表以外,还以“寒雾”为笔名,在“华副”上发表连篇佳作,编着者有“柏杨与我”等。今天,我应喻先生之约写这篇短文时,喻先生告诉我,梁寒操夫人黎剑虹女士(我祖母黎翠妍的妹妹)是蒋夫人的好朋友和得力助手,担任过中国妇女会祕书长,经常陪伴蒋夫人出席公开场合。我在网上查到了她的大作,包括“梁寒操和我”以及“昨夜梦魂中”(忆亡夫梁寒操)等散文,在其中一篇讲述孙观汉先生(旅美物理学家)的散文“这位仁兄”中,我才知道梁上元女士一如其父,也是一个少年才子,十几岁的时候模仿柏杨的笔调写了一篇文章寄给柏杨,柏杨把它转给了孙观汉,从此,孙先生从一个柏迷变成了一个梁(上元)迷,成了忘年的异性文友,“使我这个母亲旁观者大为惊奇”,他们一家都是出色的文人。

自从父亲的这个姨丈觧放时离开大陆到台湾,彼此早已音书断绝,至今已过去了五十多年了,笔者有幸在纲上看到了这个姨公生前的许多作为,以及今天他后人的消息,不胜感慨。同时,也希望我们这些后人有机会相见,特别是有机会向应该算是“表姑姐”的梁上元女士讨教。经台湾知名人士江素惠、龙应台以及喻舲居会长等帮助,联络上香港中国笔会理事柏杨夫人张香华女士,张女士告诉我,梁上元女士因为婚姻失败,远嫁美国,在一个乡村小镇落户,和几十年的老朋友都失去了联络,大家都觉得很惋惜。无论结局如何,知道了这个表姑姐的下落,对我来说,总算了了一件心事。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当年那些无可逃避的政治风雨过去了几十年,父母一辈都不在了,一切都複趋平静以后,居然在香港从喻舲居先生手中得到梁寒操先生的墨宝,一睹先人的风采,忆起许多国事、家事、往事,不胜唏嘘。如今,国共已经第三次握手,这一次迟来的握手,是在中华民族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之后实现的:如果不是国民党兵败台湾,共产党治国造成数千万人无辜惨死,双方都在深刻反省,就很难实现这种民族大义政党和解。上世纪二十年代,国共第一次合作北伐,那时全中国人民共同的敌人是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而不是新兴的民族资产阶级和地主,如果不是毛泽东的“不断革命论”荒谬地取代陈独秀先生的“革命阶段论”,在后方捣乱搞“土地革命”,挑起内战,而是国共合作推翻军阀统治,共建一个民主自由的新中国,中国人民早就“站起来”了。四十年代,在取得全民族抗日卫国战争的伟大胜利后,全国人民热切盼望和平民主建国,共产党如能顺从民意,听从梁寒操先生的苦心相劝,放弃一党之私,军队国家化,参与民主选举,中国人民也早已实现民主自由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有当我们中华民族觉醒了,彻底唾弃你死我活的政党纷争,学会和平共处共商民族振兴大计的时候,才是中国走向现代化的开始。今天,我写这篇短文记念梁寒操先生,是为了祖国能够统一,两岸同归一个自由民主的“新中国”,共同走向繁荣富强,还所有上一辈中华民族有识之士,包括梁寒操先生的愿望。

(25/8/2007香港)

(刊於“开放”杂志07年10月号)

【书籍下载】汉娜·阿伦特:历史、政治与公民身份

 

目录

鸣谢
导言
第一章 历史与政治的衰落
第二章 自由、行动与公共领域:阿伦特的城邦与真正政治之基础
第三章 被围攻的公共领域:虚假政治与现代时期
第四章 极权主义
第五章 革命
第六章 什么是政治地思考
结论:政治理论何去何从
附录

内容简介

这项新研究提供了对汉娜·阿伦特的政治哲学的全新的、及时的重新评价。围绕着对阿伦特所有著作的中心主题的论述,菲利普·汉森同时向人们展示了她的作品对当代一些政治辩论做出的杰出贡献。特别是汉森认为阿伦特对什么是政治化的思维以及什么是政治化的行为提供了有力的论述。在今天真正的政治面临着种种威胁的情况下,这一论述可以帮助我们建立当代公民理性的基础。

在众多的主题中,汉森着重讨论了阿伦特关于历史及历史行为的观点、她的政治论述以及她对公共及私人范畴之间的区别的论述、她关于极权是最常见的“虚假”政治的分析以及她对待革命的态度。

本书对阿伦特在社会政治理论方面的贡献作了公允的、适时的重新评价,它将受到政治学、社会学以及哲学学生及学者的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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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之路

《罗斯特罗波维奇传》,(俄)索·亨托娃著,焦东建、
董茉莉译,东方出版社2002年1月版,14.50元。

4月27日,俄罗斯著名大提琴家和指挥家罗斯特罗波维奇在莫斯科因病去世,享年80岁。不出意料的是,西方媒体纷纷以长篇讣告报道这位音乐家的逝世,在他流亡美国的16年时间里,他在西方古典音乐世界里依然享有极荣耀的地位。但那些被驱逐的俄罗斯艺术家,常常只能以逝者的身份回归故里,比如拉赫玛尼诺夫和纳博科夫。俄罗斯民族对大地与人民的那种深刻眷恋,使得归乡成为俄罗斯伟大人物的一个悲剧性的悖论,他们因伟大而流亡,却又因流亡而益显伟大。

但是如果从一开始就把罗斯特罗波维奇理解成俄罗斯的异议分子和流亡精神的代表,未免是个过度的神话。作者亨托娃虽然是传主的好友,却不失客观地描述道,当年的斯拉瓦(罗斯特罗波维奇的昵称)只不过是莫斯科音乐学院的高才生而已,由于和普罗科菲耶夫、肖斯塔科维奇的亲密关系,才让他得以不仅在音乐上能够磨砺技艺,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给斯拉瓦树立起无形的精神标杆。

他的好友索尔仁尼琴,曾经从1969年开始隐居在罗斯特罗波维奇在莫斯科郊外的别墅中,当苏联政府阻止索尔仁尼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失败后,政府在报纸上继续攻击这位作家。在这个时候,罗斯特罗波维奇挺身而出,于1970年10月30日寄给《真理报》、《消息报》等报主编们一封为索尔仁尼琴辩护的公开信,但是这封信非但没有发表,反让他陷入无穷的麻烦中。

1974年2月,索尔仁尼琴被驱逐出境,同年5月10日,罗斯特罗波维奇在莫斯科音乐厅里指挥完柴科夫斯基那首离愁般的《悲怆交响曲》后,于26日悄然离开苏联。他的离去当时只有很少几位学生在机场为他送行,而他的那位精神导师肖斯塔科维奇在他离去前更是无不感伤地说道:“你和加琳娜这一走,谁来为我收尸呢?”

不过离乡或许是成就罗斯特罗波维奇伟大的一次转机,尤其是1978年苏联宣布开除他的国籍之后,他对待良心的勇气更使得他成为一个精神标杆。在流亡16年的时间中,他一直也没有加入任何国家的国籍,这使得他成为一位地道的流浪者,无论是精神上,还是政治上。

苏联政局的变化使得这一切出现转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新政释放出宽容的空间,1990年,罗斯特罗波维奇不但被恢复了苏联国籍,而且还被准许回国演出。罗斯特罗波维奇对此发表了一篇耐人寻味的声明,其中说道:“我们认为,恢复我们的苏联国籍是国家对自己在过去所犯错误的直接和公开的承认。”

1990年以后,罗斯特罗波维奇不但在俄罗斯频繁地举办音乐会,而且参加了大量的公共事业活动。而尤其让俄罗斯人印象深刻的是,当1991年8月19日苏联发生反对戈氏的政变后,他毅然飞抵莫斯科,加入保卫“白宫”的队伍之中。

是的,罗斯特罗波维奇要保卫的绝非是一个政权,而是一个不再摧毁俄罗斯文化的氛围,一个不再让俄罗斯天才们背井离乡的政治空间。但是或许悖论的是,驱赶这些天才的,不仅有那些强力人物,而且是一群或被假借之名、或被迷惑、或许主动参与的俄罗斯人民。面对这样的局面,那些伟大的俄罗斯天才们,一方面寄予人民以莫大的希望,但是却一次次地失望离乡,人民并没有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们足够的支持,幸运者自然能够盼到归期,不幸者身后方能回归故里,这种俄罗斯文化的悲剧性,或许对于罗斯特罗波维奇而言,也是一个难以破解的谜:为什么我们同情的人民,却常常冷漠与反戈相向?

[讲坛]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齐思和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二十五

齐思和(1907-1980),字致中;河北宁津(今属山东)人。

学人中名过其实者甚多,齐氏则属于名不及其实者。其声光甚微,论著亦不为富,然而论学术功架,则已入炉火纯青之境。同样凭借深厚的西洋史背景以治中国史,雷海宗能大刀阔斧,得其宏观,齐思和则能精耕细作,善作专题,为中西史学在现代的最高结晶之一。

齐氏少年早熟,就读于燕京大学历史系时已主编该系《史学年报》,并以《与顾颉刚师论易系辞传观象制造故事》、《黄帝的制器故事》等论文初露头角。1931年获哈佛燕京社奖学金,为燕大首位保送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毕业生。留美时主修美国史,并选修英国史、中世纪史、政治思想史、史学方法及国际关系史等课程,更能吸取美国“新史学”一派的方法。返国后十数年间,虽经八年沦陷的困苦,但能精勤不怠,力作迭出,达到一生著述的巅峰。

齐氏成就的精华,集中在先秦以上的课题,多已收入《中国史探研》。西周时代,有《封建制度与儒家思想》、《西周地理考》、《周代锡命礼考》、《西周时代之政治思想》;战国时代,有《战国制度考》、《商鞅变法考》、《战国宰相表》;农业及农学史方面,有《毛诗谷名考》、《牛耕之起源》、《孟子井田说辨》、《先秦农家学说考》;文献方面,有《孙子兵法著作时代考》、《〈战国策〉著作时代考》。无不法度谨严,论证坚实,集中国传统考证学的功夫与西方现代历史学的规范于一体。其中以西洋中古封建制度解释西周社会,包括以策封典礼解释锡命制度,以庄园经济解释井田制度,尤能中西会通,为比较史学的典范。

按:关于西周是否封建社会的问题,为唯物史学一大关节,无论肯定者或否定者,皆根据所谓“社会发展五阶段论”各作生搬硬套,遂使西周社会的性质如坠五里雾中。至今日尘埃落定,当年满坑满谷的唯物史论已多作覆瓿,惟有齐氏论西周制度诸篇,以及瞿同祖《中国封建社会》,皆以欧洲中世比照西周,最为切实可据。此外,《战国制度考》近五万言,综括封建制度的崩解,新社会组织的兴起,以阐明战国时代在中国历史上的枢纽地位,亦为体大思精的杰构。以后杨宽专研战国史,用力更勤,成绩更多,但论精辟则较齐氏仍有不及。

晚清以来,西风东渐,国人虽能开眼看世界,但对于外域的认识,仍不能与洋人对于中国的认识相比;由于知识环境乃至文献积累的彼强我弱,西洋人治中国学可臻一流,而中国人治西学却仅能达至二流。五十年代以后,为切合教学需要,齐氏转治世界史和中国近代史,虽仍有《中国和拜占廷帝国的关系》、《世界中世纪史讲义》、《匈奴西迁及其在欧洲的活动》等可观之作,但格于学术条件,不过以难改易,以深就浅,较之早年所作已远为逊色。齐氏以四十余岁的盛年,竟尽弃所长,退出学术前沿,自此西洋史、近代史领域虽多一教习,而上古史领域却少一悍将矣。拟其为天退星者,正以其为学不进反退耳。

按:周一良专攻魏晋南北朝史,1954年北大参照苏联教学模式增设亚洲史,周氏遂“本着服从需要的信念”,转攻东亚史,至“文革”后期才重操旧业,而二十载光阴已付诸一梦。另,王瑶以《中古文学史论》声名鹊起,而1949年亦改行教新文学史,以《中国新文学史稿》一书抢占现代文学史的新山头,但他在思想改造时承认:“我在思想上并没有放弃我研究古典文学的计划,因为我以为研究新文学是很难成为一个不朽的第一流学者的。”王氏口中所言,当亦齐、周心中所想。

反右时,齐氏随风逐浪,有《揭露雷海宗关于历史分期谬论的反动本质》之作;然而曾几何时,齐氏即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白旗”受到批判,不得不作出《我有信心战败旧我,取得胜利》、《批判我自己的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检讨。“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此在当时的知识分子,固属司空见惯也。

诗曰:制度钩稽擅两周,更将百尺进竿头。缘何转治西洋史,终属人间第二流。

虚弱的读书人也是件珍品

《读书这么好的事》,张新颖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8月版,20.00元。

在翻开张新颖的《读书这么好的事》之前,恰好刚读完了迈克尔·康纳利的罪案推理小说“哈里·博斯”系列中《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内中有个情节:一名洛杉矶的十年级女学生读过纳撒尼尔·韦斯特的小说《蝗灾之日》后写下读书心得,有这么两句,“韦斯特预言了洛杉矶太平盛世的结束。他看到天使之城正变成绝望之都。在这里,疯狂的人聚集在一起,将希望碾碎。他的书是个警告。”

句式简练,用词果断,这是《纽约书评》或《纽约时报书评》里的标准短评笔法,好像不该出自一个女学生之手。不过,我仍然像她的老师,也就是哈里·博斯的女友西尔维娅那样,“对事物持有美好的态度”:“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儿之一……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很强烈的东西。”这是种什么东西呢?大概是小说背后那个打通书本和现实的强大磁场,和所有优秀的罪案小说的效果一样,让读者享受一种巨大的危险体验。

我算是很熟悉这种体验了,从包括罪案小说在内的无数文学作品中。好书早晚会让人觉得不虚此读,哪怕根本读不懂——就像张新颖所说的读康德《未来形而上学导论》的体会那样——你也不知道大脑里的哪块皮层因此有了改变,等悟到这一点时,或许会惊喜地发现你已由此受益良久:从视野,到思维方式,到胸怀,甚至说话的语气节奏。无数的好书给人各种不同的体验:有的书把人浸入黑夜,伸手不见五指;有的书把人塞进清泉,随波汩汩而流;有的书撕裂人;有的书融化人;有的书叠床架屋,就为引你去拿顶端的钥匙;有的书四面开花,叫你目不暇给,干嚎不止;有的书掷出利刃,冷不防刺中人的内心;有的书放出飞蝗,一点一点把人吃个干净。读到有切肤之痛时,幸福感油然而生;读到五内俱焚的程度,几乎欲仙欲死。

“疯狂的人聚集在一起,将希望碾碎”,能写下这样的读书笔记的女孩应该为自己骄傲;她的大部分同龄人还只能停留在“誊抄书本”的阶段,而她已经进入体验的高级阶段了。我也做了多年的摘抄型读书人,一边抄,一边感慨自己反应迟钝,想象瘠薄,只能先抄起来再说,写正儿八经的文章是以后的事了。张新颖用“网络时代的笨拙精神”的说辞来安慰我们,说要勇于通过“誊抄”来让自己的灵魂“深受感动”,还搬出了本雅明的名言——“书籍的抄本是一把解开中国之谜的钥匙”。但是他也得承认,这样做的效率是太低了点,“复制+粘贴”的时代总在遏制对笨拙的信仰,因为你的笨拙就意味着丧失接触更多知识的机会,那些知识对我们的灵魂同样有营养。

我唯一无法完全认同的就是这论述“笨拙精神”的一章,不过,对“笨拙精神”的提倡,却也给这本爱书人写的书增添了理想主义气息。我总认为文字是虚弱的东西,以弄文为生的人,他们征服的只能是那些注定要被征服的软心肠——他们无法用国家机器规约人的行为,也无法用黑洞洞的枪口逼迫别人就范;他们的锦绣文章只对同心之人有效。我甚至要怀疑,《读书这么好的事》这个书名,吸引的是否也只是那些像我一样,本身就对这一点深信不疑的人。那个十年级的女生有两个涉毒的哥哥,在一起针对这二人的仇杀中,正在静静读书的女孩被飞来的流弹击中,不幸当了牺牲品。康纳利用这悲惨的故事提高控诉社会的音量,我却看到一个象征,文字、文学、文化在枪筒子下面弱不禁风。悲痛欲绝的是西尔维娅这样书堆里的耕耘者,而熟悉枪筒子的警官哈里·博斯,他对女孩的读书笔记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从哪儿抄来的?

正因如此,弄文之人的视野才特别需要划出一块空地,让张新颖这样的同行经常来倾倒点理想主义的东西,相互鼓励鼓励,哪怕它们如此感性、简单,还掺杂了不少并不通俗的引文。谈读书的书绕不过去博尔赫斯,奇怪的是我翻到最后,愣是没见作者提到博氏那句名言——“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我猜测,也许这话太书痴味,太偏执了,是“圈内人”的梦呓,强行塞进任何一个章节去,反而可能让潜在的“普通读者”望而生畏。不过同样级别的话还是有的,比如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这句:“一点也不用谢我。我坐在这里,并不完全是我自己。我是我所读过和所记得的东西的总和。一旦我不记得了那些东西,一旦我成了街上的普通人,任何人都可以捅死我也不会造成很大损失。但是只要我记得,我就是件珍品!”

“我是件珍品”——我想这是虚弱的爱书人的共同心声,只是布罗茨基敢于说出来,不怕旁人笑话他是自恋癖或自大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