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路:邓玉娇案的要害是回避强奸

日前,巴东县公安局在媒体上通报了修脚女邓玉娇怒杀淫官的“5.10”案件情况,笔者读了这份通报,深感忧虑。因为,本案的要害不在被媒体炒作的邓玉娇是否是忧郁症患者,而是邓贵大的行为性质能否定性为强奸。不能认定强奸,则邓玉娇防卫过当,持刀杀人构成犯罪无疑,如果认定强奸,则邓玉娇可以无限防卫,不存在犯罪问题。

巴东县公安局对案件事实的描述是:“2009年5月10日20时许,邓贵大、黄德智酒后陪他人到野三关镇”雄风“宾馆休闲中心”梦幻城“消费。黄德智进入水疗区一包房,见邓玉娇正在洗衣,黄误认为邓是水疗区服务员,遂要求邓提供异性洗浴服务,邓以自己不是水疗区服务员为由拒绝,双方为此发生口角,邓走出包房进入隔壁服务员休息室。黄认为邓态度不好,尾随其进入休息室并继续与之争吵。此时邓贵大闻声进入该房,亦与邓玉娇争吵。邓贵大称自己有钱,来消费就应得到服务,同时拿出一叠钱炫耀并朝邓玉娇头、肩部搧击。邓玉娇称有钱她也不提供洗浴服务。争吵中,休息室内另两名服务员上前劝解,邓玉娇即欲离开休息室,邓贵大将其拦住并推坐在沙发上,邓玉娇又欲起身离开,邓贵大再次将邓玉娇推坐在沙发上,邓玉娇遂拿出一把水果刀起身向邓贵大刺击,致邓贵大左颈、左小臂、右胸、右肩受伤。黄德智见状上前阻拦,邓玉娇又刺伤黄右大臂。邓贵大因伤势严重,经抢救无效死亡。”

根据这样的描述,邓贵大是产生了对对象的错误认识,把本属修脚女的邓玉娇误认为提供异性洗浴服务的性工作者,在要求其提供“异性洗浴服务”被拒绝后,与其发生争执,认定其服务态度不好,两次将其推坐在沙发上,邓玉娇随持水果刀将其连捅三刀杀死。按照这种说法,邓贵大不是蓄意强奸,而是服务纠纷,顶多是酒后滋事,对这种滋事行为进行自卫当然可以,但是杀了人就是防卫过当,虽无生命之忧,但构成犯罪遭遇重判无疑。

但是这份通报存在着没有说清楚的关键细节。其一、邓玉娇已经跟邓贵大等人说清楚了自己只是修脚工,不提供性服务(户综合异性洗浴服务),邓贵大等人还要纠缠,跟服务态度已经无关,邓贵大等人的其主观动机是什么?其二、邓贵大两次将邓玉娇推到(还是按到?)在沙发上,有没有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的目的?可惜,在这两个关键的细节上,巴东县公安局都刻意忽略过去。这就在实质上掩盖了本来可能存在的强奸的性质。

根据中国刑法的规定,对正在发生的暴力强奸等犯罪,行为人为了制止其侵害,可以无限防卫,不存在防卫过当的问题。邓玉娇的案子如果能认定邓贵大是暴力强奸,则邓玉娇无罪,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公安机关应该撤销案件,不必等待起诉到法院由法庭认定。这一点跟西方国家的法律不同。

巴东县公安局在通报中说:“关于本案的性质及相关事实情节,应待案件侦查终结后由有关职能部门依法作出认定。如倍受媒体和公众关注的邓玉娇是否自首的问题,本局认为,邓玉娇有主动投案情节,但自首是否成立,应经诉讼程序由人民法院审理后依法作出认定。”则完全是一种托词。根据中国的司法实践,巴东县公安局如此处理邓玉娇案件,实际上等于认定邓贵大不存在强奸问题,而邓玉娇属于防卫过当,构成故意杀人罪。这种结论与该局所宣称的:“巴东县公安局一以贯之地秉承”忠于事实、忠于法律“的基本原则,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客观公正办理本案,依法接受法律监督,主动接受舆论监督。”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本案将如何发展,让我们密切关注。

吴祚来:娇妹以刀启蒙恒君兄?

1

杨恒均兄认为,玉娇妹妹用刮脚刀给他上了启蒙课,李悔之先生认为,玉娇妹妹应该成为印度的甘地,应该与有关动粗的领导们非暴力不合作。

暴力是不是一种启蒙?

其实中国人打孩子,让孩子吃棍棒之苦,就是一种暴力启蒙,不要小看了这种暴力启蒙,它直接影响了中国的政治。

我们还常能听到父母官这样的话语。什么是父母官?就是官如父母,官者,管也,管者竹杆或木棍也,中国政治最大的特色,不是封建制,不是奴隶制,也不是民主制,而是家长制。

2

国家一体化,皇帝就是家长,有时他爱民如子,有时,他恨民如子,有时杀民如子。大爱与大恶,同存于传统中国社会最高领导人心中。

一切都是国与家同构造成的。

一切都是家长心理造成的,而百姓,也是儿子心理造成的,一切等着家长安排,一切听命于家长,从家庭到国邦,成为一种心理定势。

家长对孩子对暴力,是家庭内部的暴力,但一旦儿子打老子,老子杀老子,那可就不得了,不孝弑父弑君,都是天下之大罪。

3

三国与水浒里充满着暴力启蒙。

再往前,陈胜吴广也是暴力启蒙,还往前国人起义,也是暴力启蒙。

五四九十年,反思的人们回望时发现,火烧赵家楼,不是暴力启蒙,而是暴民之举,你争你的民主自由,为什么要烧掉人家的房子?为什么要侵犯别人生命尊严?

4

马克思最喜欢的是暴力启蒙,写出资本论,得出伟大结论,就是资本家剥削工人阶级。再写出共产党宣言,号召全世界无产都联合起来,暴力启蒙,实现无产阶级专政,实现共产主义。

踩着血腥的路,扛着血染的旗,实现人人平等自由没有剥削压迫有新制度。如果不想跟着无产者去实现,就是自绝于人民与自己的生命。

中国民间暴力与西方思想家的暴力合流,成为巨大的潮流,席卷中国,中国红与西方红,红成一片,有人狂笑,看血色美丽,江山多娇,英雄乱搞竟折腰。

5

对暴力,只能用暴力反抗,但不可能用暴力启蒙。

对暴力,还可以用非暴力化解,非暴力是一种博爱的方式,一种神性的忍让,基于对恶人的一种悲悯与同情。

他拿着刀,你却微微地对着他笑,直笑到他毛骨悚然,直笑到他放下屠刀。2009-5-19

刘逸明:邓玉娇到底是杀人嫌犯还是英雄?

湖北省巴东县野三关镇服务员邓玉娇在反抗当地官员侵害时顺手用修脚刀将一名镇招商办主任刺死,另一名受伤。在邓玉娇主动投案自首后,巴东县公安局以邓玉娇涉嫌“故意杀人”罪于5月11日14时将她刑事拘留。

据知情人士透露,5月10日晚8时许,野三关镇政府招商办主任邓贵大与单位黄德智及另一位邓姓工作人员在酒后前往该镇雄风宾馆梦幻城消费时,前去水疗房找正在洗衣服的修脚女邓玉娇,提出要她提供“特殊服务”。在遭到拒绝后,邓贵大从口袋中拿出一摞钱在邓玉娇面前摆弄,并用钱敲击邓玉娇的头部,声称自己有钱,让邓玉娇听从他们,为他们提供“特殊服务”。深感受到污辱的邓玉娇意欲离开,结果遭到邓贵大的拦截,并两次将邓玉娇压于身下的沙发上。邓玉娇在情急之下,顺手拿起修脚刀将邓贵大刺伤,并将上前来的黄德智手臂也划伤。后来由于邓贵大喉部动脉受伤出血过多抢救无效而死亡。

此消息一经媒体披露,网络上可谓是一片叫好之声,并称邓玉娇为中华烈女和抗“日”英雄。然而,巴东警方事后却称在邓玉娇的包内发现了治疗抑郁症的药物,5月12日下午,邓玉娇被送往恩施州优抚医院进行检查鉴定。据知情人士透露,邓玉娇在该院被捆绑于病床之上,警方还对她进行过殴打,要她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否则会将她判处死刑。

随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网民和媒体对此事的关注仍然是热度不减,巴东警方称邓玉娇有抑郁症的消息更是导致网络上群情激奋,网民们无不遣责巴东警方无视事实,意欲包庇官僚,陷害邓玉娇。对于邓玉娇的行为,绝大多数网民都无法认同警方涉嫌“故意杀人”的定性,只相信邓玉娇是出于正当防卫。

依照《刑法》的规定,对于正在发生的暴力强奸等犯罪,行为人为了制止其侵害,可以无限防卫,不存在防卫过当的问题。倘若邓玉娇的案子能认定为是邓贵大强奸所引发,则邓玉娇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公安机关应该撤销案件,而不必等待法院认定。因此,警方称邓玉娇患有抑郁症,大有转移网民和媒体视线的嫌疑。

家在山东青岛的著名律师李建强认为,邓玉娇案的要害在于邓贵大的行为性质能否定性为强奸。如果不能认定为强奸,则邓玉娇防卫过当,持刀杀人构成犯罪无疑,如果认定为强奸,则邓玉娇可以无限防卫,不存在犯罪问题。他在读完巴东警方对此案的通报以后,认为这份通报存在着没有说清楚的关键细节。其一、邓玉娇已经跟邓贵大等人说清楚了自己只是修脚工,不提供性服务,邓贵大等人还要纠缠,跟服务态度已经无关,邓贵大等人的其主观动机是什么?其二、邓贵大两次将邓玉娇推到(还是按到?)在沙发上,有没有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的目的?可惜,在这两个关键的细节上,巴东县公安局都刻意忽略过去。这就在实质上掩盖了本来可能存在的强奸的性质。

邓玉娇,一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弱女子,就因为用刀刺死和刺伤了几位寻花问柳的官员而一举成名。邓玉娇的成名在网络时代可以说是一种必然,和杨佳的成名有异曲同工之妙。官员公信力的缺失和道德的普遍堕落直接导致官民对立的状况日益严重,即使没有人透露邓玉娇杀官的内情,又有几个人会不对其行为拍手叫好呢?更何况她的行为是在面临被强奸的情况下做出的,这就更能赢得民众的支持和理解。

官员在当今社会可以说是最强势的群体,对于真正执政为民的官员,老百姓自然会表示敬意和尊重,但事实上,能做到遵纪守法和勤政爱民的官员恐怕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在地方官场上。扫视当下的官员,贪财好色的可谓比比皆是,民众对其不满理所当然,邓玉娇杀官可以说帮很多人出了口恶气。当然,即使很多官员劣迹斑斑,笔者也不主张对其大开杀戒,只是,在邓玉娇杀官的背后,我们可以看到的是难以掩饰的官民矛盾。即使邓玉娇在不久的将来真的被判处死刑,在绝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她的行为也不存在如何定性的问题,甚至她的形象会显得更为高大。

笔者期待邓玉娇的案子能得到公正处理,更期待吏治的澄清和全社会对此案的制度性反思。

2009年5月19日

1949历史的分水岭:《石破天惊的一年》导言

环绕于一九四九年变局对两岸内部的影响,以及对中美台关系的衝击,以史论史,就事论事,才能穿过时间洪流认清历史的真相。两岸开放和人民来往,应可终结国共历史的灾难与悲剧。

史学家黄仁宇抗战投军,走遍内陆,亲睹中国社会的「古早状态」,他说简直和明清时代没有两样。黄教授说:「忆及我年轻时做下级军官在农村裡看到各处宗祠,『文魁』及『进士及第』的牌匾,大人物墓前的『神道碑』和节妇的贞节牌坊。这样看来,我在一九四一年所眼见的社会仍是明清社会,因为当中并未经过体制上的改革。」

黄教授表示:「率直的说来,中国在一九三零年间或一九五零年间,去明朝的社会形态仍未远。国军虽在若干条件下具有现代形貌,实际仍是社会上的一种游体(foreign body)。在这种条件之下,军队的统御、经理不能不受旧式社会环境的限制。」

黄仁宇指出:「明朝如此,清朝如此,迄至民国初年和抗战前夕,这种缺乏技术能力的统治方式也根本未变。一九三零年间洛克菲勒基金会在河北定县做过一段农村调查,据参加的人所写专书看来,当日的土地税,还用明朝末年的纪录作底帐。即是(使)鲁迅所写的小说,用浙江的情形作背景也还是与明朝的情形接近,和外界的二十世纪距离远。」黄教授说他于一九五零及一九六零年间在美国披阅有关明清社会资料,再回想他在中国农村的所见所闻,不禁「掩卷长思」。

一九四九大变局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战胜利后未久,饱受日寇蹂躏多年的华夏大地,犹待重建复甦,而国共两党却爆发惨烈内战。共军连获辽渖战役(东北会战)、淮海战役(徐蚌会战)与平津战役(平津保卫战)胜利之后,河山变色在即,蒋介石及其所领导的国民党仓皇辞庙,撤守台湾。毛泽东和共产党「枪杆子出政权」,神州遍插红旗,中国社会发生了亘古未有的剧变,其震幅之广袤深远,尤超过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五月李鸿章所惊歎的:「三千馀年一大变局」!

中国近代史学者徐中约(Immanuel C.Y. Hsu)论及国民党之败,有五大因素:一、靠不住的军力(Deceptive Military Strength);二、通货膨胀与经济崩溃(Inflation and Economic Collapse);三、丧失公众信任与敬意(Loss of Public Confidence and Respect);四、美国调停与援助之失败(Failure of American Mediation and Aid);五、社会与经济改革之迟滞(Retardation of Social and Economic Reforms)。

八年抗战重创国家元气,国民党政府缺乏政治革新的诚意与气度,以及蒋介石的无能和用人不当,亦为「金陵王气黯然收」的原因。孔尚任《桃花扇》中的一句唱词,也许可以用来形容国民党政府葬送大陆的惨状:「养文臣帷幄无谋,豢武夫疆场不猛;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

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的局面所在多有,然其激烈程度无一可与一九四九变色相比拟。非唯黄仁宇笔下「民国明清社会」的踪影,从此消逝;「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的画面,永难再现;即连思想家殷海光所称的「天朝型模的世界观」亦在朝代递嬗中彻底瓦解。毛泽东初建政权,向苏联「老大哥」一面倒,孙中山当年所力倡的「以俄为师」,中共全面落实。

毛泽东造反成功,跃马中原,但在中国近代革命洪流中浮沉数十年的蒋介石,「其介如石」;虽失掉了江山,却以台湾为复兴基地,忍辱负重,枕戈待旦,日夜期待「反攻大陆」。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韩战爆发,再度改变了国共对峙的形态与内涵,原本不再援助蒋介石的杜鲁门总统不得不派遣第七舰队巡弋台湾海峡,一面防止共军渡海侵台,一面阻止国军跨海反攻。台湾亦因韩战而稳定下来,命运由剥转复。如果没有韩战,台湾将面临中共犯台和美国袖手的生死存亡问题。

中美长远关系起伏不定

美国与近代中国的複杂关系,构筑了东西文化和国际外交史上最夺目耀眼亦最具争议性的一页。乾隆四十九年(一七八四),「中国皇后号」(Empress of China)载了三十一吨铅、三十吨西洋蔘(花旗蔘)、二十一吨棉花、一点七吨胡椒和两千六百件兽皮,从纽约曼哈顿首航中国,开启了中美通商与文化交流的新页。此后两百多年,海员、商贾、军人、传教士、外交官、学者、记者、作家、政客川流不息地到中国。第十八任总统格兰特(Ulysses S. Grant)下台后成为第一个访华(一八七九)的卸任元首;罗斯福、洛克菲勒家族都到中国做生意发大财;

左翼记者史诺(Edgon Snow)亲访延安,撰写《西行漫记》(Red Star Over Chima,即《红星照耀中国》),使西方世界首次知道中国正在酝酿以毛泽东为首的红色革命。五星上将马歇尔(George C. Marshall)二战后奉杜鲁门总统之命赴华调处国共衝突,由于蒋、毛皆抱猜疑和「我一定会赢」之心态,马帅铩羽而归。马帅受挫,足证美国在国共对峙中难作调人。

对中国大学教育具相当贡献的前燕京大学校长、美国驻南京政府末代大使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尚且受到毛泽东讽刺。「对任何人不存恶意,对一切人心存宽容」(With malice toward none, with charity for all)的林肯名言,显然难以在国共衝突中产生排难解纷的作用。美国介入国共纠纷的外交政策,就时间而言.从马歇尔来华调停,延续至卡特政府承认北京政权;就地理而论,从大陆转移至台海;就性质来说,从积极保台到消极防台。海峡两岸关系的改善,亦使美国的角色发生质变。

美国对中国施展「帝国延伸」的代表人物,非尼克森(尼克松)莫属。加州众议员尼克森以反共起家,参与製造白色恐怖,力挺蒋介石,属于支持中华民国的「中国游说团」(China Lobhy,大陆译为「院外援华集团」)的中坚人物。但他在一九六八年从政治谷底(一九六零年大选败给甘迺迪,一九六二年竞选加州州长输给布朗)中起死回生后,国际观变了,外交理念亦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从美苏对立、中苏衝突、联中抗苏和解决越战的大格局出发,重新考量美中关系,寻找美国利益。坚信打开中国「竹幕」之门的时机到了,他必须全盘改变华府与北京、台北的三角关系。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森访问北京,他很自豪地说那是「改变世界的一週」。从此,美中台关系及亚太局势与过去截然不同,而中国逐步走向国际社会并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时候,跃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仅次于美、日)。中国大陆在七零年代末、八零年代初启动的改革开放,带动了人类史上罕见的经济与社会大变革。「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毛泽东当然不会想到今天的中国已彻底扬弃他的阶级斗争论,而走向致富、繁荣、安定、和谐的道路。

中华民族遥望光明远景

四十多年前读到殷海光的巨著:《中国文化的展望》,深为〈序言〉中的一句话所感动:「……我独自出发来寻找(中国文化的)出路和答案。当我出发时,我像是我自己曾经涉足过的印缅边境的那一条河。那一条河,在那无边际的森林裡蜿蜒地流著。树木像是遮蔽著它的视线。岩石像是挡住了它的去路。但是,它不懈怠,终于找到了出路,奔赴大海,和百谷之王汇聚在一起。现在,我发现了自己该走的大路。我认为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可能走的大路。我现在看到窗外秋的蓝天,白云的舒展和遥远的景色。」

殷海光自己也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历经思想变化的一个写照。他就读西南联大时,同学说他是「大右派」和「法西斯」,后来做了国民党机关报《中央日报》主笔。到了台湾后,渐渐转向自由主义并成为国民党高层党员雷震所主办的异议时论杂志《自由中国》的健将。殷海光在国民党特务日夜监视下埋首书堆,专心思考中国文化问题。他真正做到了史学大师陈寅恪所追求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如今,殷海光的著作已在嚮往自由主义的中国大陆知识分子中广为流传,足见他的思想火炬仍继续在两岸燃烧发光。

本书所辑录的文章皆环绕于一九四九年变局对两岸内部的影响,以及对中美台关系的衝击。以史论史,就事论事,希望能穿过时间的洪流认清历史的真相。

历史的演变和时代的前进,就像梁任公所说的:「登高山复有高山,出瀛海更有瀛海」。一九四九年以后,海峡两岸内部及双边关系历经无数变化,从对峙迈向和解,从对抗走上妥协。两岸之间的开放和人民的来往,应可终结国共历史的灾难与悲剧,而使中华民族看到「白云的舒展和遥远的景色」。

丛日云:民主大潮中的中央之国

70年代末,当中国人从30年的闭关锁国、自我陶醉中苏醒过来、开始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被我们不断唱衰的西方资本主义在社会经济发展、科学技术进步和生活水平质量方面,已经将我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那时我们才意识到,像驼鸟一样将头扎进沙子回避不了现实的挑战,蒙起眼睛不向外看阻上不了别人的进步,嘴硬不承认别人的成绩自己的落后填补不了我们与人家实在的差距。那时候,一种紧迫感压在政治家和知识精英的心头。我们落后了,要急起直追,成为大家的共识。如果再不改革开放,我们就将被“开除球籍”,这种危机感成为推动改革的强大动力。

30年过去了,追赶型的现代化已经初显成效。我们在经济发展、科技进步和生活水平方面,与西方社会的差距在缩小,国家的综合实力大大增强。我们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不再有被“开除球籍”之忧,有的人已经开始做起“世界第一”的美梦了。

然而,就在我们意识到与西方经济和科技发展的巨大差距的时候,在西欧的南端又掀起了一股民主化浪潮。当我们在经济和科技领域拚命追赶发达国家的时候,这股浪潮已经蔓延到全世界,从而彻底改变了世界的政治格局。我们又一次尴尬地发现,当我们的经济和社会生活日益与发达国家接轨、融入全球化进程的时候,我们的政治生活却疏离了世界性的民主化大潮。诚然,我们不再担心被“开除球籍”,但是,当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由臣民转变为公民的时候,我们13亿中国人的绝大多数还不知公民为何物;当国际社会日益成为民主社会、“民主国际”呼之欲出的时候,我们却不被这个民主社会所认同。

1974年,在南部欧洲小国葡萄牙发生了政变,结果不是建立独裁政治,而是实现了由威权政治向民主政治的转变。而后希腊和西班牙也转向了民主。这意味着,西方资本主义世界最后几个威权政治的堡垒垮塌了,同时,它也是新一波世界性的民主化浪潮的开始。美国已故政治学家享廷顿后来将其称为“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但在当时,这几个南欧国家转向民主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因为在那个时代,民主与威权政治处于拉锯状态,相互频繁更替。但是,很快,这股最初的民主化微波迅速蔓延。它先是波及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前殖民地拉丁美洲,70年代后期和80年代,拉丁美洲的威权政治一个接一个地垮台,让位给民主;接下来,民主化浪潮涌进亚洲,韩国、菲律宾和中国的台湾地区开始了向民主的过渡;到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这股民主化浪潮已足够强劲,在前苏联和东欧地区,有数十年历史看似非常坚强的斯大林模式被冲垮,这个地区纷纷转向议会民主;接下来,90年代初,多党民主风潮登陆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一批国家采纳了多党民主制度模式。甚至在中东伊斯兰国家,一向属于民主的沙漠地区,也受到了民主化潮流的激荡。从90年代后期直到今天,虽然民主化浪潮高峰已过,个别国家还出现了威权政治的回潮,但民主化浪潮仍然保持着它的强劲势头,包括像印度尼西亚这样的伊斯兰教大国、不丹这样的封闭落后的喜马拉雅山中的王国,都走向了民主。前些年,在中亚和东欧,一批已经采纳民主制度的国家相继发生了“顔色革命”,进一步推进了民主。

经过民主化浪潮的扫荡,当代世界政治格局已经根本改观。欧洲、北美洲、拉丁美洲和澳洲都已经是民主的大陆,非洲的权威主义政权成为民主化浪潮中的若干孤岛,在亚洲,它也只剩得残破的半壁河山。所谓“半壁河山”的意思是说,有约一半的国家采行了民主制度:“残破”的意思是说,剩下的这半数国家中也有一些或进行了民主或半民主的改革,或成长起了强大的民主力量(如缅甸),民主的条件趋于成熟。

看看我们周边有哪些民主国家吧:日本、韩国、俄罗斯、蒙古、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孟加拉、印度、尼泊尔、不丹、泰国、柬埔寨、印度尼西亚、菲律宾以及我国的台湾地区。此外,新加坡、马来西亚、哈萨克斯坦、我国的香港、澳门可以视为半民主制度。越南前几年开始了党的最高领导人的竞争性选举,国会由人民直选产生,在政治体制改革方面已经走在了我们的前头。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世界政治格局,它使我们这个“中央之国”具有了一层新的涵义。改革开放30年,我们专注于经济发展,虽然在政治上也取得了巨大进步,但与这个期间世界性的民主化步伐比,我们显然落后了。面对这种局面,我们应该有80年代初那种压力感、危机意识。虽然一些西方人倡导的国际“民主联盟”短时间内也许不会出现,但一种无形的“民主国际”(享廷顿)已经出现;虽然我们不会按西方某些人的意志采行西方某种特定的民主模式,但我们需要接受普世性的基本的民主原则;虽然我们可以不理睬西方一些人对中国民主进程的干预,但我们应该自觉地推进民主。

我们应该认识到,民主化是大势所趋。仅有经济的发展、社会安定是不够的,只有建设一个民主法治社会,才能成为国际社会受尊重的一员。

使一个社会实现稳定的秩序,让人民都得到温饱,这当然是伟大的成就,但在今天的社会,这是远远不够的。现代社会还需要使每个成员得到起码的尊重,让人们享受到基本的人权和自由,通过参与国家公共事务成为国家平等的一员,成为国家的主人。这样的人民才是受尊重的人民,这样的国家才是受尊重的现代文明国家。当年南非白人统治者放弃排斥黑人的政治制度的时候,他们意识到,不实行民主,南非就不会被国际社会所接纳,就不会得到国际社会的尊重。不丹的国王凯萨尔主动还政于民,推行民主时,向他忠诚的国民解释说,只有实行民主,不丹才能得到国际社会的尊重。他们是有见识、有现代政治教养的政治家。一个国家实行民主,意味着他的人民在国家中有地位、得到尊重。在自己国家里没有得到尊重的人民,就不能指望其在国际上得到尊重;在国内不尊重自己人民的领导者,在国际社会也不会得到尊重。

一个实行民主的国家,其政治是开放的,透明的,因此其行为也是理性的和可以预期的。而威权政治必然是封闭的黑箱政治,其政治有着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其决策经常是任性的、非理性的,无法预期的,它往往成为世界上祸乱之根源,因此也难以得到国际社会的信任。

民主是公平的政治游戏规则,是和平地竞争权力,习惯于国内公平竞争与和平竞争的民众和政治家,在国际社会的竞争中也会倾向于公平与和平的方式。而威权政治在国内不遵守公平的规则,靠强迫和暴力来维系政权,那么在国际政治的场合,也会轻易破坏游戏规则,动辄使用武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国际政治与国内政治虽然有许多不同,但就政治行为而言,国际政治是国内政治的自然延伸,如果在国内政治中习惯于不受制约、不守规则、专横任性的政治行为,自然会将其运动到国际政治中。掌握权力的人首先是在国内政治中受到人民的驯化,然后在国际政治中变成无害的。

民主制度使政治共同体中的每个人平等地享有政治权利,平等地参与公共事务,在关涉公民利益的公共事务中尊重每个公民的意见,这是对人的尊重。政治家在国内事务中习惯了尊重人的行为方式,在国际政治的场合便会尊重其他国家的人。而威权政治就是不尊重人,蔑视人,将人不当人,这种对国人的态度自然会引伸到国际关系场合。不尊重自己国民的统治者,不可能尊重其他国家的人民。

在民主的国家里,由人民选择国家决策者,政府对人民负责。在这种制度下,统治者很难出于转移国内矛盾的需要制造国际争端,也很难出于自己的野心和虚荣发动战争,绑架自己的人民。在非民主制度下,人民是贱民,很容易被统治者所欺骗和利用,成为统治者的炮灰。但在民主制度下,人民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们的最大利益是和平而非战争。因此,民主国家之间更容易相处,更少纠纷,有了纠纷也容易化解。美国著名政治学家达尔曾论述说,从1945年到1989年间,世界上共发生过34场战争,没有一起发生在民主国家之间,甚至“民主国家之间几乎不会想到要打仗,也不会进行备战。”历史的事实使许多政治学家相信,民主国家之间不打仗,专制国家之间才打仗,民主国家与专制国家之间才打仗。因此,世界和平最可靠的基础在于世界的民主化。或许,断言“民主国家之间不打仗”有点儿轻率,但民主国家不容易打仗,或民主国家较少打仗应该不会错。我们看到,当德国和日本被进行了民主化改造后,其统治者的战争野心也消失了,其民众的好战精神也被消解了。虽然他们都再次成为世界强国,但人们不再担心它们会成为侵略战争的策源地。所以,成为民主国家意味着成为国际社会积极的建设性的成员、和平的成员。

改革开放30年,我们在民主的道路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也获得了国际社会相应的肯定和赞誉。但是,我们还有很艰巨的路要走。我们需要认清世界大势,通过不断推动民主和法治建设,赢得国际社会更多的尊重。中国民主法治建设的成功,应该是当代世界政治进步的最伟大的成就。

袁伟时:五四,从爱国激愤到制度寻思

80年前的五四爱国运动,给后人留下一笔值得反复审视的精神财富。成功、失败、“直接行动”、法律、秩序、舆论……当时人们激烈争辩,今天依然引人深思。

永垂青史的现代爱国主义

20世纪中国不乏壮烈的群众运动,但胜利且永垂青史的不多,“五四”是罕见的范例。

1.“五四”当天被捕的32名学生和6月3、4两日被捕的八百多同学均获释放,没有受到伤害。

2.迫使总统徐世昌下令免去三个公认的亲日派政客——“卖国贼”的职务。这三人是交通总长曹汝霖、驻日公使章宗祥、币制局总裁陆宗舆。

3.迫使北京政府及参加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团改变初衷,拒绝在损害中国主权的对德和约上签字。

4.挫败了撤换北京大学校长的图谋。

这是一曲现代爱国主义的凯歌。“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外争主权,内除国贼,中国存亡,就在此一举了!”(1)展读当年北京大学生涌向天安门时发出的宣言,中国人不为之动容的恐怕十分稀少。这不是盲目排外的煽情,这次壮烈、持久的爱国激愤的基础是正义,是对国际法主权原则和国家尊严的维护。

一位参与者回忆:“被捕的学生初由各地的警察送到各警察分局分所,而那些学生就在各分局分所对着看守的警察演讲起来,演讲的学生大都‘垂泪而道’,而听讲的警察亦大都‘掩面而泣!’甚至于有深表同情于学生而大骂那些卖国贼段徐曹章辈的。”(2)这是正义的感召与良知未泯的呼应。

近代中国有各种各样的爱国主义。大清帝国的权贵和义和团民以“天朝上国”自居,自我封闭,冀图剿灭一切外来事物,未尝不出自“爱国”情愫。魏源、王韬、郭嵩焘、严复、康、梁等则开创了启蒙与救亡相结合的现代爱国主义。其特征是正视本国的弱点,勇于民族自省,以开放心态学习外来的先进事物。两者之间还有各种变形和中间形态。五四是现代爱国主义的新高峰。史家们早就指出:新文化运动孕育了五四爱国运动。启蒙与救亡紧密结合在一起了。

多元社会的威力

对外软弱、对内凶狠是近代中国不少政客、武夫的本性。这不是几声呼喊所能改变的。徐世昌改弦易辙另有因由。主要是当时已形成了多元社会的雏形,他不能不正视各种力量的合力。

“五四”前夕,中国新式学堂的学生总数已达570万。从1903年拒俄运动开始,学界已出现独立的政治集会,成立了一批各种名义的学生小团体。随后,各省和全国性的学生团体相继涌现,积极参与和组织了各种规模不一的斗争。(3)在前人积累的政治和组织经验的基础上,五四期间,学生组织终于成了爱国运动的先锋和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20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新政中,清政府鼓励成立商会。1902-1912年间,成立大小商会达988家,(4)此后还继续增加。清末以降,这些商会积极维护自己的权益,进而对各种政治问题亦勇于发表意见,成为历届政府不敢漠视的力量。5月5日、6日北京总商会便召开紧急会议并通电全国,要求急救(释放)学生、拒签和约、抵制日货。各地商会纷纷响应,群情汹涌。最后由上海商界带头,掀起了罢市浪潮。有的商会甚至领导会员拒纳税款。(5)

有些地方的工人也开始罢工,被当时的一些报纸称之“为我国破天荒之事件,又为工人参与政治问题之嚆矢,足见我国工界业已觉醒,且有相当团结力”。(6)

与此同时,统治阶层中一些重要人物也公开出面支持学生,反对当局的错误举措。直系重要将领吴佩孚致电徐世昌说:“大好河山,任人宰割,稍有人心,谁无义愤。彼莘莘学子,激于爱国热忱而奔走呼号,前仆后继……其心可悯,其情可嘉,其情更可有原。”(7)他还坚决反对在和约上签字。其他将领如江西督军陈光远、湖南督军张敬尧、湖北督军王占元等亦反对中央政府的政策。西南地区(包括现今通称的西南大部、华南和湖南等地)的军政府本来就扬起“护法”的旗号,与北京政府对抗,其领袖们更一再发表谈话赞扬学生,要求罢免曹、章、陆和拒签和约。熊希龄、张謇、康有为、梁启超等各界名人,也纷纷指摘政府的作为。这些声音与支持政府的各种声明一一见诸报端,形成了众说纷纭、多元并存的局面。

徐世昌之流不得不改变初衷,是当时社会状况迫使他作出的选择。失去制约的权力是危险的。“五四”前后的中国已经形成了比较强大的制衡力量,这是任何政客、武人不能不考虑的现实。

这是20世纪中国罕见的言论自由比较有保障的年代。报章杂志大都能如实登载各种意见,监督政府及各级官员的言行。一个独立的舆论系统成了当时社会运行中无法忽视的力量。

当时也有比较充分的结社自由,阶层、倾向和志趣各异的人们可以自由地组成各种团体,表达自己的意愿。在派系林立,人声喧哗,看似无序的表象中,形成了公民自由活动的空间。

李大钊曾经热切地期望“惟当顺世界文明之潮流”,“由中流社会之有恒产者自进而造成新中心势力,以为国本之所托。”(8)经过20年的生聚,在沿海各大城市中,人们已可切实感受到这个势力的存在。

这个中流社会的成员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是清末民初实行经济自由方针培育出来的中产阶级。他们有自己的包括商会在内的各种组织,办报、参政议政,日益活跃。另一是知识分子群体——大学教授、中学教师、新闻记者和其他知识阶层。他们有比较稳定和优厚的收入,知识结构较新,成了文化更新的推动者和政府与社会运作状况的监察人和批判者。

现代社会要稳定和发展,必须在政府以外,形成一个运作良好的市民社会和公共空间,以言论自由、结社会自由为基本框架,各种势力相互角逐和牵制,公民权利才能得到充分的保障,政府的行为方能受到认真的监督,其错误才有可能得到及时的纠正。五四时期,这样的社会雏形已在中国浮现,这是促使徐世昌改弦更张的根本原因。

分歧后面的制度思考

5月,“五四”运动的风云正席卷全国,北京的报刊掀起了一场关于五四示威游行事件涉及的法律和道德问题的辩论。

争论的各方都没有对游行示威本身提出异义。他们都受过现代教育或现代思想的薰陶,深知现代公民的基本权利之一,是拥有言论、集会和结社的自由。他们完全有权通过口头、书面和其他手段(集会、游行等等)自由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五四”集会游行示威,合情、合理、合法。

问题出在火烧赵家楼(曹汝霖住宅)和痛打正在曹宅的章宗祥。梁漱溟提出:“纵然曹章罪大恶极,在罪名未成立时,他仍有他的自由。我们纵然是爱国急公的行为,也不能侵犯他,加暴行于他。……绝不能说我们所作的都对,就犯法也可以使得;我们民众的举动,就犯法也可以使得。在事实上讲,试问这几年来那一件不是借着国民意思四个大字不受法律的制裁才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因此,他说:“我愿意学生事件付法庭办理,愿意检厅去提起公诉,学生去遵判服罪。”(9)问题提行非常尖锐,归纳起来是:

1.是不是性质正义就可以不择手段?

2.如何处理“国民公意”与个人自由的关系?

3.在当时的条件下,如何建立真正的“民国”?

梁漱溟反对以“国民公意”或事物本身的正义性为藉口,走上背离法治,任意采用非法手段的道路。让“五四”痛打“卖国贼”的学生接受法庭的审判!在当时乃至今日都会被人们视之为冒天下大不韪的迂腐之见。不过,这貌似荒唐的主张体现着一个思想家对中国发展道路的深刻思考。

反对梁漱溟主张的意见占上风。最具代表性的有两点:

一是法律应该为正义事业服务。他们说:“我们人类现在既已承认学生运动是合乎正义的,国家和法律也应该跟着我们人类往一条路上走。那些道德上承认,法律上不承认的话,是野蛮时代的法律,专以维持秩序作目的的……这种法律观,单是救济人治之弊的,在现在的国家内,实在没有什么功用。”(10)

二是群众的正义行动可以侵犯个人自由。“梁君说无论什么人,有他的自由,不许他人侵犯,这话本来极是。可是侵犯人的,要是出于群众的行动,那就不能这样的说法了。法国在欧战初起的时候有个极有名的社会党领袖,因为主张平和,给群众打死,后来并没有发生法律上的问题。这种事情实例不知有多少。”(11)

保障公民自由,让中国人摆脱奴隶心态和传统意识形态的束缚,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始终是新文化运动的基本诉求。《青年》杂志从创刊之日起,便严正宣告:“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权,绝无奴隶他人之权利,亦绝无以奴自处之义务。”(12)“须有敬重少数意见与独立意见之雅量,不得恃多数之威势,抹煞异己者之主张。”这是不应违反的”金科玉律”!(13)五四爱国运动爆发,维护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的道德义愤空前高涨,群众出现了失控的过火行动,思想家们面临要不要维护新文化运动基本宗旨的严重抉择。

多数人迷惘了!他们认为以“正义”、“国民公意”、“群众行动”的名义,就可以侵犯个人的自由。这个思想迷误开创了一个危险的开端。几年后,国民党承袭了这个侵犯个人自由的观点,把它推衍到极端,在“国民革命”和“国民政府”的旗号下,以“革命”和“国民”的名义,建立了剥夺个人自由特别是言论自由的专制统治。其灾难性后果是众所周知的。国民党接受这一思想影响不是偶然的。其主要领袖孙文在辛亥革命后一再公开宣扬反对人个自由的错误观点,极力在中华革命党内建立个人独裁制;(14)再加上苏俄的消极影响,一个反民主、自由的畸形制度就建立起来了。

一些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也从五四爱国运动中得出一些偏颇的认识。他们不是把五四那样的群众运动,看作改革当时名不符实的民主共和制度的手段和推动力量,而视之为夺取或摧毁现行制度的手段。用陈独秀的话来说是:“强力拥护公理。平民征服政府。”(15)要民众用“直接行动”达到自己的目的。本来,偏颇乃至极端的观念所在皆有,在正常的情况下,它可以在自由讨论中逐步化解。但当时的武装力量都归某一武人或党派所有。这些偏颇观念与武装力量相结合,强制推行,以“革命”和“国民”名义建立极权统治就成为现实了。

以胡适为代表的另一些新文化运动领袖的态度有所不同。他们关注的焦点是维护和扩大个人自由。胡适和蒋梦麟在五四运动一周年之际提醒学生,最不可少的精神之一是在团体生活中,要“容纳反对党的意见。现在学生会议的会场上,对于不肯迎合群众心理的言论,往往有许多威压的表示,这是暴民专制,不是民治精神。民治主义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使各方面的意见,都可自由发表。”(16)

他们发表这些意见也蕴含着对社会制度的认真思考。在他们看来,首先要敢于拿世界现代文明的成就为参照系,以批判的态度深刻地进行民族自省,勇于揭露本国有那么多“不如人”之处。其次,深信“文明不是拢统造成的,是一点一滴的造成的。进化不是一晚上拢统进化的,是一点一滴的进化的。”(17)在原有基础上,切切实实地改革,一步一步前进。再次,深信现代社会正常运作不可缺少的条件是有充分的言论和集会结社等自由。为此,积极组织和参与扩大自由度的抗争。例如,他们和李大钊等人联名发表《争自由的宣言》,争取言论、出版、集会结社和书信秘密不受限制的自由,要求废除袁世凯及其继承者制定的五个侵犯公民自由的法令。

当北京发生暴徒火烧《晨报》事件,而陈独秀说“你以为《晨报》不该烧吗?”的时候,胡适十分沉痛地指出:“《晨报》近年的主张,无论在你我眼睛里为是为非,决没有‘该’被自命争自由的民众烧毁的罪状;因为争自由的唯一原理是:”异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众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众人之所非示必真非。‘……凡不承认异己者的自由的人,就不配争自由,就不配谈自由。“”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而惨酷的社会,我们爱自由争自由的人怕没有立足容身之地了。“(18)他们坚持新文化运动的初衷,而同立志要弘扬孔家学说的梁漱溟在争自由这个不容含糊的重大问题上互相呼应了。

不幸言中,几年后国民党的专制统治就建立起来了,新文化运动也随之被扼杀,没有完成思想革命的历史重任。

历史不可能重演。在饱尝以自由为祭品的“大革命”苦果后的中国人,重温这段尘封多年的争论,也许可以汲取一些有益的历史智慧。

1999年4月

注释:

1《北京学界全体宣言》,《每周评论》第21号(1919年5月11日)。

2 匡互生:《五四运动纪实》,近代史资料组编:《五四爱国运动》第499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北京。

3 桑兵:《晚清学堂学生与社会变迁》绪论,学林出版社1995年上海。

4 虞和平:《商会与中国早期现代化》第75-76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

5 同上第352-356页。

6《破天荒之工人总同盟罢工》,《晨报》1919年6月12日。

7《五四爱国运动档案资料》第35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北京。

8 李大钊:《中心势力创造论》,《李大钊文集》465、466页,人民出版社1984年北京。

9 梁漱溟:《论学生事件》,《每周评论》第22号(1919年5月18日)。

10 北京《晨报》:《学生事件和国家法律问题》,《每周评论》第22号1919年5月18日。

11 知非:《评梁漱溟君之学生事件论》,同上。

12 陈独秀:《敬告青年》,《青年》第1卷第1号。

13 高一涵:《共和国与青年之自觉》,同上。

14 参阅拙作《孙文在辛亥革命后第一个十年的迷误》,《现代论丛》第一辑。

15 陈独秀:《山东问题与国民觉悟》,《每周评论》第23号,1919年5月26日。

16 胡适、蒋梦麟:《我们对于学生的希望》,《晨报副刊》1920年5月4日。

17 胡适:《新思潮的意义》,《新青年》第7卷第5号,1920年4月1日。

18《胡适来往书信选》上第356-357页,中华书局1979年北京。

□ 原载《同舟共进》1999年第5期,广州;《南方日报》1999年5月31日;《东方》2001年第4-5期(合刊)

于建嵘:中国社会的刚性稳定结构

于建嵘:刚性稳定 中国社会形势的一个解释框架

于建嵘在燕山大讲堂现场

于建嵘:刚性稳定:中国社会形势的一个解释框架

时间:2009年5月9日

地点:中国政法大学(蓟门校区)

主持人:《燕山大讲堂》今天是第31期,我们请来了著名的学者于建嵘先生。他所关注的话题从农民维权到工人维权,一直坚持着站在底层、为底层说话的学术立场,他对社会冲突和家庭教会的研究,都是具有开创新的研究。今天的话题:刚性稳定——中国社会形势的一个解释框架,有请于老师。

于建嵘:大家下午好。今天讲的题目是我在今年年初做的研究,曾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做过一次演讲,今天我主要是想提供一个理论的框架,增加一点理论的分析。

学界对中国目前的社会形势有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观点,第一种观点是动荡说,中国社会处于动荡之中,很多人认为2008年以来,随着金融危机的发生,中国社会也出现了很多问题。

另外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学说是稳定说,我们国家虽然存在很多问题,但并不会发生动荡,中国社会总体上来说是世界上最稳定、最活跃的政体,这一点恰恰说明了中国社会主义体制的优越性。最近我们常会看到一些主流的学者,说中国是后发达国家的榜样。到底中国社会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今天就想对中国政治稳定和社会稳定做一个分析。

我的观点是:中国现在的确发生了一些社会冲突事件,但总体而言中国政治的统一性和社会管制的有效性没有改变,中国社会的这种稳定是一种刚性的稳定,具有十分巨大的社会风险。为防范中国发生较大的社会动荡,需要进行一系列的变革。

围绕这个观点我要讲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个问题怎么去认识中国目前的刚性稳定;第三个问题怎么办?

第一,我认为中国社会总体上是稳定的。其中因利益冲突引发的维权活动和因社会心理失衡发生的社会泄愤事件,对社会秩序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这些事件并不能从根本上动摇中国政治的统一性和社会管治的有效性。

一般讲到社会稳定的时候,都是针对群体性事件而言的。群体性事件一般认为它有非法性,可能会带来某些社会秩序的变化。根据我们国家有关部门的规定,1000人以下为特大的群体性事件,去年一年来,群体性事件显著增加。我们先对此做一个简单的分析。

中国的社会群体性事件有工人、农民的维权,有社会泄愤事件、也有骚乱。各群体维权的主要诉求,分析一下,会发现,在农民群体中,主要是土地问题,土地问题是农村维权抗争的焦点,经过大量的研究发现中国农民的土地问题占到农村问题的60%以上;与农民维权的诉求不同,劳资冲突是工人维权的主要诉求;对于城市市民来说,业主维权是市民维权的主要议题。

这些维权有几个特点,第一,是利益之争,不是权力之争。也就是说,中国目前农民的问题主要是利益问题,而不是权力问题。我在很多地方都讲过广东省委书记张德江对于目前维权问题的判断。2007年5月8日张德江向国家领导汇报的时候说,广东发生了很多问题,但是这些问题都是人民内部矛盾。什么是人民内部矛盾呢?就是用人民币可以解决的矛盾。这句话不好听,但是他讲对了,现在工人、农民、市民的维权活动主要是利益之争,不是权力之争。他们不是要执政党的权力,而是要你给他利益。

第二,是规则意识大于权利意识。这个观点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哈佛大学的裴宜理教授提出来的。她在2007年写了一篇影响很大的文章,说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判断说中国会崩溃,为什么中国没有崩溃呢?就是由于我们不了解中国,不知道中国的人民在干什么。中国发生的很多问题和西方是不一样的,因为西方人讲的是法律,而东方人主要讲的是规则,在中国老百姓心目中,是规则意识大于权利意识。

举个例子。中国老百姓找政府说什么事呢?他会说,你说了给我10块钱,怎么只给我5块钱,你这个政府不讲规则,讲话不算数。西方人不会这么讲,西方人会说你怎么能只给我10块钱,根据人权你应该给我100块钱。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思路,一个是根据已有的法律原则,一个是根据意识形态和天赋的人权。裴宜理教授的观点改变了整个西方对中国社会的判断,她说执政党身在福中要知福,假如有一天,中国的老百姓不和你讲规则了,开始讲天赋人权了,那你的麻烦就大了。中国的老百姓现在一切都按照政府的规则做,你却不守规则。现在恰恰由于政府不守规则,讲话不算数,才带来了这么多问题。这就是中国社会保持着稳定,没有发展根本性改变的原因。2008年的7月裴宜理教授约我到哈佛大学,我们有一个对话叫《中国的政治传统与发展》,解释了中国为什么没有发生像西方学者判断的那种动乱。

三是反应性大于进取性。在我看来中国的老百姓不会主动的去找政府的麻烦,恰恰是政府找了老百姓的麻烦,老百姓感觉你不作为或者乱作为带来了问题,所以他是被迫采取的行动,农民问题、工人问题和市民问题都与之相关。

四是目标的合法性和行为的非法性共存。

对维权问题我简单的总结了这四个特点。我们认为目前中国发生这么多问题,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维权。

第二种群体性事件,就是像2008年6月28日贵州发生的瓮安事件,我把它叫做社会泄愤事件。这个名词是2007年10月30日到美国一所大学做演讲的时候编出来的,当时我实在找不出一个名词来概括“瓮安事件”。我认为,现在有一种特殊的群体性事件叫泄愤事件。

这种社会泄愤事件有几个特点,第一它发生得特别偶然,没有一般的上访或者行政诉讼的过程;第二最关键的问题是它没有明确的组织者,绝大多数参加的人没有实际的利益关系,主要是路见不平和借题发挥,表达对社会的不满,以发泄为主;第三在这个过程中新媒体起了很大作用,比如网络、短信;第四个特点是有对政府机关和其他设施进行打、砸、抢、烧等违法事件。研究社会泄愤事件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明显的诉讼对象。

而第三种时间,骚乱就不是这样的,它可能没有明确的针对对象。2008年的9月吉首因非法集资引发的冲突,暴力涉及商店和其它社会设施,2008年10月国庆节的时候吉首市的商店都是关门的。这样看来维权、泄愤和骚乱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四种则是具有意识形态的社会冲突。这种冲突主要表现在宗教和民族问题上。这类冲突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它有一定的组织性。

我们简单的对目前发生的社会问题做了四个方面的分类。通过简单的介绍你会发现目前中国群体事件中80%以上是维权,它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利益诉求,针对的是公权机关和侵权者,不一定有暴力;泄愤事件没有明确的利益诉求,针对的也是公权机关和侵权者,有暴力;骚乱事件诉求复杂,针对的是公权机关和侵权者,有暴力;宗教冲突有明确的政治诉求,针对的是公权机关,不一定有暴力。

对于目前中国的很多问题,实际上我们感到很迷茫。在电视里看见其它国家游行示威和发生的很多问题,这是街头政治,但中国没有。中国有维权、有骚乱,但是没有街头政治,为什么这么说?我认为相对而言,他抗议政府不作为、乱作为,是为了解决一些实际的利益问题,但没有明确的政治诉求,不是为了推翻政府并且取而代之。

当前中国有很多维权组织,但真正有组织化的政治力量还没有。每个事件都是孤立的,很难形成全国性的社会运动。一般对一个社会运动的判断,不但要有组织、目标、话语,而且要有比较详实的可连续性的活动,中国目前没有。这些问题对中国现在政治有影响但它不能改变我们的政治结构,也不会从根本上影响政府统治的完全性和有效性。中国政治的统一性现在没有动摇,所以,我认为中国是相对稳定的国家。

但中国的这种稳定是一种刚性稳定,是以国家的强制力为基础的,这种稳定可能有巨大的社会风险,执政者无约束的自利行为,以及社会基本规则建设存在的问题造成政治合法性正在快速流失。

什么叫刚性稳定?是以政治权力的排他性和封闭性为基础的政治稳定。中国社会的稳定首先是政治稳定,政治稳定的核心不是国家的法律怎么实施,法院或者人大、政府怎么依法运转,它的一个最大的特点是具有排他性,把垄断政治权力作为政治体制最高甚至终极目标。

“刚性稳定”以社会绝对秩序作为管治目标。中国只要发生游行、上访、示威、罢工、罢市等等任何行为,都会被看成是非稳定的,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在刚性稳定下社会管治最大的特点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而且经常把民众正当的利益表达当成是对社会管治秩序的破坏。比如信访制度,这个制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一方面制度的合法性来源于国家《宪法》第41条,再根据国务院的《信访条例》规定老百姓可以上访,同时地方政府又会说你到北京来上访是非稳定的因素。信访是民众解决问题和社会参与的方式,为什么把它说成是非稳定的因素呢?所以这是刚性稳定的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它追求的是绝对的社会秩序。

如何把“刚性稳定”变成“韧性稳定”呢?这是个很大的课题,我认为刚性稳定的相对一面是韧性稳定,韧性稳定这个词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位我非常好的朋友想出来的。我讲刚性稳定,刚性稳定的对立面就是柔性稳定,他说柔性不好应该是韧性,因为韧性是可以测量的,韧性是不能断的,刚性容易断。中国社会怎么从刚性稳定过渡到韧性稳定?这个问题是非常困难的。我想了几点,最重要的是要建立公平、公正的社会分配体制,要改变目前的压力体制,建立县级政治分权,通过司法改革树立国家的法治权威。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有没有可能转换,我认为是有可能的。

一是要解决利益均衡和利益表达的问题。中国社会80%以上的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也就是所谓的人民币的矛盾。要确保利益的均衡,使利益冲突不至于发展成大的问题,我们就要建立公平、公正的社会分配体制。在目前中国的形势下,农村的利益体制最重要的是土地问题,怎么使农民拥有土地权利,使农民在土地权利中间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这是非常重要的,这就牵扯到农村土地权问题,最近两年中国的民权纠纷也在不断的增加。谁来主导这个利益,既得利益的人会愿意吗?我们先把这些观点提出来,讨论的时候以此来探讨有没有可能。

从刚性稳定向韧性稳定转变,首先是要解决利益问题,但最关键的不在于利益,还有政治。我想一个真正稳定的社会,应该是一个在《宪法》框架内有民主、有真正利益表达的社会,这样问题就来了,怎么改?如果我们希望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能够顺利的发展,不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是很难解决问题的。

对于政治体制改革我有一些想法。能不能从最基层做起,十年以前我研究的主要是乡村,村一级,最后发现村一级不行,并不能代表这个国家政权的最基层政权。所以我现在想真正要改变中国的就是县,从县级政权做起,能不能在县级政权进行真正的体制改革,这是有可能实现的一个目标。因为这样既不影响整个国家体制的变动,又能够为整个国家体制找出一条出路,杀出一条“血路”。

县级政权怎么改?第一,县级政权能不能真正落实《宪法》所赋予的制度上的安排。比如坐实人大代表选举。第二,县政长官能不能真正拿到人大来选,而不是组织的调派。现在县一级到了政治分权的时候,能不能把政府真正建到县一级,这是目前中国可以做的事情,县级政权做好了,对将来整个国家的健康发展能打下了伏笔。孙中山先生在《建国纲领》中有非常明确的论述,他讲把县级政权做实,这个国家就可能找到一条路,因为所有县级政权是直接和民众面对面的,中央、省的政权都是管官之官。最近我一直在写这方面的文章,呼吁启动县级政权改革。

第三,一定要进行司法改革,树立司法权威。我一直认为中国社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找不到一个很好的制度来解决纠纷,只能采取信访。我们往往会说由于司法的不公平,由于司法的腐败,所以不得不出现信访制度。所以我觉得对司法制度的改革是目前改革的非常重要的问题,中国要解决刚性稳定所带来的社会问题,非常重要的就是一定要有司法改革。

怎么改变司法?我说要有司法制衡,我们制衡谁?用司法权制衡基层政府。与中国老百姓权利相关的司法问题主要在基层法院和中级法院,能不能想办法使现在的中级法院和基层法院脱离地方政府的控制、脱离地方官员的控制。能不能在基层法院、检察院把这一点先改了,起码做到县、市两级法院的人、财、物都不归地方政府管。我认为,对地方县级政府一方面要给它权力,让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治,另一方面一定要有司法权的制衡,当司法这个最后的社会底线能够承担起责任的时候,社会冲突的发生会少很多。

这个刚性稳定结构怎么改变,就是政治改革,包括司法制度改革,这是我这几年思考的问题。2004年12月我到台湾去访问,在台湾大学做演讲,做完演讲之后,我要求他们派一个司机、给我一张地图,再派一个买单的人,让我拿着地图从台北走到台南。我问台湾老百姓很多的问题,我问,假如你们的官员把你们家的房子拆了怎么办?99%的人回答说: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撤我的房子呢?因为这个房子是我的。我就坚持问,假如拆了怎么办?他说我到法院告他,法院就会判他,这个政府就会很麻烦了。我说假如这个法官腐败了怎么办?他们再一次回答:不可能。法官不可能腐败,因为我有房产证、有产权,法官不可能乱判。我坚持问假如腐败了怎么办?因为我们大陆这边90%的老百姓会相信法官会腐败。台湾百姓不一样,他说,我会到议员那里告他,我的议员就会很高兴,会立即去调查,召开新闻发布会,他的这个法官可能就会当不成了。我接着问,假如议员腐败了怎么办?他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其他的人都有可能腐败,议员一定不会,不信我就打电话给他。他就把电话拿出来,给他们的议员打电话说我这里发生了一个事情你马上过来,他说,议员马上就会想办法过来。议员会很高兴特别兴奋。为什么?他就希望发生这个事情,他只要调查这个事情马上就能得到很大的政治资本。所以你到台湾去,经常看见老百姓打电话给议员,议员就会马上赶过来,只要一调查完就会通知很多媒体。我接着问假如议员腐败了怎么办?他们说不可能腐败,他要到我们家拜选票的,如果不解决我的问题,如果他腐败,我的选票就不给他了。

从台湾回来,我总结了一个基层和谐社会最主要的几个特点,台湾的基层社会是非常稳定的,所有的表达都在法定的框架内进行。我们所谓群体性事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非法律的秩序性。我第一次去台湾的时候感觉不像大家讲的那样,台湾的很多老百姓没看到过大陆人,说我今天请你吃饭,到镇里面去。我看见他的家门没关,我就说你门还没关,他说不用关的,没事,我们家有摄像头,来了什么人都能看见。我就想,在我们这里,来了人会把摄像头也搬走的(听众大笑)。考察台湾的社会,我就想,一个稳定的社会首先是确定的产权,我们是不确定的,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第二,有权威的司法机构,有问题可以找司法,在台湾有,我们这里没有司法权威,所有的法官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大部分都是贪官。第三,有真正的代议制度,代议制度靠的是选票,背后是开放的媒体。

中国要从刚性的稳定过渡到韧性稳定,要从这些方面着手。有人问你讲的这些在中国大陆能做到吗?基本上做不到。因为在我们这个地方是革命不合法,改革没动力,官方瞎折腾,社会无共识。我看了昨天一本杂志刊登了我在日本的演讲,还有人给我写信,说你讲的非常好就是做不到。我讲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做到吗?革命话语已远离我们而去,革命已经不合法。你要想革命,在民众那里也做不到,我在调查湖南农民的时候问过他们学毛泽东搞农会,你们到底怎么看?那些农民告诉我,不相信他们,这些人去了之后又是另外一批贪官污吏,你要再搞革命,再搞一次不又是骗人吗。 我最近几年走了很多地方,发现民众并不认同通过暴力的手段打破秩序。到网上发发牢骚可以。

改革的话语虽然还有合法性,但是它带来的诸多问题使他已经丧失了动力。改革的确存在很大的问题,因为在中国的改革往往是部门主导的改革,部门主导的改革往往做出的是有利于他自己的一些选择。我们很难再对改革寄予很大的希望,而且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一个执政的团队没有足够的压力他愿意把权力放出来吗?孙中山学苏联以党治国以来,党国一直是联系在一起的。政治改革牵扯到权力的分配,我们能寄希望于掌握权力的人主动的把权力让出来吗?所以我们看不到真正的政治体制改革的动力所在。执政的人为私利瞎折腾,精英阶层就讲我们不折腾,不折腾就是不改革。所以中国在这些问题上找不到改革的力量和动力。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精英阶层没有实现共识,民间的力量没有得到整合,也没有表达的方式。说心里话我的确不知道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明知道路在这个地方,但是谁来带领我们走这条路呢?谁才能使这个民族走这条路呢?

对待社会稳定中国学者有两种心态,一种心态是很多人认为还是稳定吧不要乱,乱了之后中华民族要多少年才能恢复。一种心态是干脆乱了再说。虽然我们希望这个国家、希望这个民族、希望民众不要因为社会动荡受到损害,我们也知道应该怎么改革,但就是找不到力量,找不到一个途径,感觉到没有力,感觉到很困难。虽然我们心中充满了困惑,但我们还在仰望星空,希望这个民族能够寻找到一个稳定发展的道路。我在想,今天在这里仰望星空的人到底能为这个社会做什么呢?为这个社会刚性的稳定走向韧性稳定做些什么呢?我心中充满了疑问。谢谢各位。

主持人:非常感谢于老师精彩的演讲,在无力中仰望星空,在无力中坚定前行。下面是自由提问时间。

提问1:县、中级法院人、财、物不归地方政府管,是不是司法腐败就能好一点呢?什么时候有这个可能?

于建嵘:最近我和云南省高级法院的院长、副院长对话谈了这个问题,在目前中国没有办法完成党的民主化的情况下怎么办?因为县一级法院和中级法院直接关系到民众的利益,现在老百姓最不相信的就是他们,所以老百姓才对司法缺乏基本的信任。我觉得县一级法院、检察院的人、财、物是由省级统管,会克服司法地方化的问题,有助于减缓司法腐败。

提问2:感谢于老师的讲座。您说刚性稳定在中国能够实行,是现在的管制处在明紧暗松的过程中,这样一个处置方式是不是刚性稳定得以在中国实行的原因呢?

于建嵘:不是明紧暗松,而是想不到解决办法。刚性稳定最大的问题是分赃之治,他们是互相用稳定来制约。你们不是要稳定吗,那就得听我的,不然这个国家动荡了怎么办?老百姓也不希望动荡。但刚性稳定他不是追求这个民族是真正和谐的,走向韧性的稳定,在我想来,这个稳定性就是不要乱,连合法的游行示威都不算稳定,因为你对我的权力可能带来挑战。实际上我讲的刚性稳定主要是对权力本身的挑战,而不是说社会秩序带来的根本性的动荡。所以我的看法是他可以追求一时的安定,至于将来怎么样,后人来定。邓小平很聪明,总是说后人比我们聪明,至于后面怎么样那是后人的问题。

主持人:到了该结束的时间了,非常感谢于老师的演讲,中国社会如何从刚性稳定过渡到韧性稳定,这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福祉。我觉得于老师有点悲观,您觉得这个社会没有共识,我觉得共识还是有的,一个最起码基本的共识是,每一个人都希望这个民族能避免两千多年来治乱循环的悲剧命运,在这样一个共识之下,我们有着很多努力的空间,所以我们应该充满力量、坚定前行。

非常感谢大家光临《燕山大讲堂》,我们的宗旨是“培育理性精神,开启公民社会”。

陈破空:赵紫阳的良心

“六四”20周年前夕,根据赵紫阳生前秘密录音,香港和美国两地的出版社,隆重推出这位前中共总书记生前的最后回忆录:《改革历程》(英文名:“Prisoner of the State” 意为:《国家囚徒》),震撼海内外。

回忆中,赵紫阳比较了各国政治,他说:纵观二十世纪以来的各种政治制度,君主专制、法西斯独裁、军人政变、无产阶级专政,多已退出政治舞台,唯独议会民主制显示了它的生命力。他进而指出:如果中国不实行议会民主制度,不推动新闻自由,就无法解决腐败及贫富差距扩大的问题,就不可能建立健康市场经济和现代法治社会。

这番道理,对已经享有民主或正在追求民主的人们来说,明白无误;但这番论述,出自一个深陷专制传统的共产党前总书记之口,仍然令人刮目。它直接颠覆了中共领导群“中国决不能搞西方民主”的集体呓语。

“六四”之后,中共当权者转向集体保守、集体左倾,只有维持局面之人,没有开创局面之人。并非他们认识到其中有什么深理,而仅仅因为,党内严酷形势使然:邓小平严厉叮嘱于前:“绝不能变”;特殊利益集团虎视眈眈于侧:“谁变谁下台”;两任总书记胡耀邦、赵紫阳的悲剧下场昭示全党:牢记既得利益,休要追求真理。

可以说,邓小平一手制造的“六四”屠城,不仅吓住了一般老百姓,也吓住了中共高官:看吧,弄得不好,就是这等结果,血流成河!

于是,中共当权者,从江泽民到胡锦涛,都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防堵一切,哪怕那些根本不需要防堵的事情,诸如:居民抗议拆迁,民众鸣冤上访,豆腐渣或毒奶粉受害者的法律行动,等等。习惯性地防堵一切,不惜代价,为壮大军队、扩充警察、训练特务,中共就不知花费了何等天价。

一边是发展,一边是浪费。岂不知,只要稍作改弦易辙,对民怨以疏通,对民意以顺应,就可以节省不知多少成本和资源,且赢取民心,事半功倍。

 “六四”之后,通过党的喉舌,中南海密集宣传邓小平为“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 (据知,这一提法,最早出自赵紫阳秘书鲍彤之口,应是赵对邓的“礼数”)。但赵紫阳在最后的录音中暗示:邓小平仅仅是“支持经济改革”,并非“总设计师”。赵举例,诸如农村改革、以出口带动增长的中国模式、“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说法,等等,都是他自己,赵紫阳,首先提出来的。

有人据此得出结论:“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应该是赵紫阳,而不是邓小平。但在赵本人的录音中,谈到这些,却毫无自我夸耀的口气,仅有客观而朴实的陈述。

事实上,很难设想,高龄的邓小平,为中国的“改革开放”设计了什么。且不说他那些怕脑袋而出的口号,诸如“让少数人先富起来”、“摸着石头过河”等,给中国留下何等后患;人们熟知的是,邓热衷打桥牌,是瘾君子,沉溺其中,难以自拔;抱孙子,冬眠上海滩,夏游北戴河,是邓打发时间的主要形象。自恃大权在握的邓小平,有的是逍遥游。

负责党政一线工作的,是胡耀邦和赵紫阳。尤其赵紫阳,涉及面更广,当过总理,也当过总书记。在此之前,赵还曾先后主管沿海大省(广东)和内地大省(四川)。而正是主政四川期间,赵紫阳,和主政安徽的万里,率先试行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农村改革之先河。短短几年间,中国农民,由饥馑变温饱。在中国,一度留下“要吃粮,找紫阳;要吃米,找万里”的美谈。农村经济改革的成功,为中国全面经济改革,奠下坚厚基石。

录音中,赵紫阳还证实,邓小平谈民主,“不过是空话。”这符合人们熟知的邓小平本来面目。由此,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在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这两大领域里,邓的实际角色究竟是什么?其历史作用到底有多大?

正是八九期间,邓小平留下“名言”:“杀二十万人,保二十年稳定。”许多人已经认识到,这种提法,不是为了国家稳定,而是为了政权稳定;但鲜有人知道,这一“名言”,还有另一层含义,事关邓小平自私的个人愿望:至少让他自己安度晚年。“任我生前荣华富贵。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邓小平内心深处,迷信的,仍然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那句臭名昭著的名言。

“不想当一个对人民开枪的总书记”,这是赵紫阳录音中,最掷地有声的一句。这句话,发自赵紫阳的良心,出污泥而不染的良心,与邓小平的境界,有若天壤之别。

赵紫阳留下录音,指“六四”屠城,由邓小平一人拍板。赵的这种描述,淡化了李鹏、江泽民等人参与“六四”屠城决策的角色,这未尚不是赵的技巧性说法,给当政者留下改正“六四”错误的回旋余地,暗示,只要把全部责任推卸到已经死亡的邓小平头上,当政者自可脱身。赵的深谋远虑,可谓用心良苦。

赵明确提出,西方民主,议会制民主,是中国的必由之路。这,应是赵紫阳留给中国的政治遗嘱。如以赵紫阳为旗帜,中共尚可为;仍以邓小平为旗帜,中共不可救。

软禁中的谈话,秘密录音,叙述改革历程和“六四”内幕,还有未知下落的文字材料,这一切,都是赵紫阳留给世人的珍贵遗产。赵的责任感,也在这里表露无遗,对历史负责,对民族负责,对世界负责。被软禁16年的赵紫阳,做到了他力所能及的极限。

当权时,作为改革家的赵紫阳,是勇者,不屈不挠;下台后,软禁中的赵紫阳,依然是勇者,孤军奋战。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赵紫阳的良心,中国的良心。

(5/18/09)

民族主义加剧中国与世界的裂痕

中国软实力靠民族主义支撑?

如何打造与中国经济地位相匹配的软实力,是近十年来中共宣传体系考虑的头等大事,也是中共内部各派系之间仅有的一个无争议的政治目标。作为软实力最重要标志的孔子学院在全球已经广佈远置,让中共高层颇有成就感。其次,“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援助”让中共重新找到了第三世界代言人的感觉;第三,象徵性地显示人权改进又使该方面的“模糊战略”有了些许收效。在防止颜色革命层面上,可以不签署国际公认的公约而自行其事地搞“有中国特色”的人权行动计划;在缓和西方压力方面,等於说:“不是吗,我在改进!”

吊诡的是,中国软实力的根本支撑力量是民族主义,而且是比较褊狭的民族主义,绝对不是推行一种普世价值或新的全球政治伦理。褊狭的民族主义是社会的毒化剂,这在近代世界史上已经被证实。因此,中共以民族主义为基础的软实力打造必然以中国与世界疏离为结果。

民族主义政治戾气怨毒

在国际事务中,中共力图将民族主义色彩淡化到最低程度,而力图以“新人类”面目出现,但是西方媒体顽强不懈地对中国实行负面化报道,令中共很恼火,也很困惑。“为什么我们努力改进却很少被国际社会承认?更为严重的是这种努力往往被恶意地解读为统治阴谋!”二○○九年初,在中共高层理论务虚会上,主管意识形态工作的常委李长春如是发问。与此同时,由社科院几位近代史专家合写的建议让高层十分尴尬,报告说:“民族主义作为意识形态的组成部分固然不错,但借助民族主义情绪对抗世界,是十分不明智的反应。尤其是在对日问题上,过度的新抗日声势导致了东北亚及台海问题的複杂化。”

这一报告被左派学者斥为“新媚日主义文本”,一些谣言指称:大量自由主义学者私下追捧二十年前刘晓波“三百年殖民地”旧论,设想日本好像满清统治中国三百年那样,至少统治一百年,日本列岛就会变成有如今日东三省那样的中国治域。无论此种指责有否根据,背景却是中国知识阶层在中共褊狭民族主义教育下,反日情绪一直高涨.一位民间智库的项目主持人在北京一次小型学术报告上总结,“如同人民币升值一样,难以停下来、落回去。”

民族主义领军人物们私下交流说:“既然西方认为我们总是改不好,那么乾脆就不改了。”其中一位证实《中国不高兴》一书的作者们受到了吴邦国与贾庆林的接见,吴和贾“讚赏该书对国际社会喊出了中国的最强音”。一些独立学者认为:西方媒体认为中共“总是改不好”更大程度上是商业原因,比方说“西方媒体要照搬中共官媒天天报喜的报道,肯定会倒闭,因为只有负面的报道才有市场影响力。”

从“装富”到买假文凭

不管中国重拾第三世界代言人的真实感觉如何,也不管对外援助本质上附加政治条件与否,事实上,中国本身并非富国。按人均收入标准,中国在世界银行指标体系中,与柬埔寨、危地马拉处於同一水平。不仅如此,中国国内庞大的贫困人口正在由於社会不公而增加。“设定全球危机对中国不产生任何负面影响,中国也必须借助社会公平政策来减少贫困人口绝对量与相对比例。它应当是二十一世纪头三十年的主要政治任务。”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民间经济学家在小范围的讨论会上,着重地告诫了为中国民主化而努力的民间精英。

按这位经济学家的纵深分析来论,中国不富而中共“装富”是典型的民族主义并发症,必然以牺牲贫困人口的可能福利为代价.另一方面,中国“装富”的虚荣心理导致了中共价值观念与西方社会的更严重的疏离,比方说四月中旬爆出的数百中国留学生在法国买文凭的事件,即是证明。一位在北京从事留学生中介的业务经理说:“别看西方人卖给中国人文凭,对咱客客气气,实际上内心很鄙视中国人。中国大量的政府官员乃至高级领导人拥有假文凭,对外国人来说是一个市场信号。”另据此位经理透露,中共高官与富商子弟从俄罗斯买文凭的数量最大,每年有近万份之多。“老毛子最瞧不起咱们,毫不掩饰地说中国是个骗子国家,甚至说我们任何一架飞机上都有俄国知识产权的影子。”该经理讲述了俄国人鄙视中国人大量的细节,买文凭只是小小花絮而已。

与政府官员们假文凭、假学位盛行及权势阶层到国外买文凭相对应,中国平民社会正在流行“读书无用论”。他们看到的现实是:一方面,家庭花费了大量积蓄培养孩子至大学毕业,结果很难找到一份工作;另一方面,高校教育质量畸低,只顾赚取学费,孩子上完大学却成了“废人”。对於后一种情况,中国农业大学的校长柯炳生最近公佈了他的一项研究成果,坦率地承认:“大学生质量是就业问题的主要因素,这一趋势将长期化。”

嫖幼行为複现文化劣根性

褊狭民族主义在荼毒世界文明的同时,对本国公民社会的伤害亦一点没有减弱,贵州习水官员嫖幼事件典型地说明了这一点.但是,由於中共宣传系统在改革开放之初把性开放后果归咎於西方文化的影响,所谓“打开窗子总会有苍蝇进来”,所以,目前在民族主义狂热分子对该事件集体失语的情况下,并无学界人士出面进行深度批判。质而论之,嫖幼行为与西方社会学意义上的性开放毫不相干,前者乃是中国文化传统之一大特点.换言之,嫖幼乃中国皇权文化与无耻士风的遗传,亦即民族主义炽盛下的历史丑恶之複现.

历史上不太着名的与幼女发生性行为的皇帝是刘邦之子、年轻的汉惠帝,他娶了自己的亲外甥女、鲁元公主的女儿为妻。此种行为虽非嫖幼,但乱伦与淫幼性质实在可恶。再如北宋一代文人嫖幼之风大盛,着名的改革人物范仲淹在出知饶州时不仅开设官办妓院,而且离任后仍眷恋其中一名幼妓,不时去饶州嫖之。其他者如辛弃疾,身边养有两名幼妓,一名田田,一名钱钱,还被文人传为“佳谈”。

据民间学者的专题调查表明:中共官员之所以乐意鼓吹民族主义,最主要的动机就是维护官权至上的政治文化传统.在现实行为上,部份有些文化水平的中高级官员附庸风雅,大肆聚敛古代字画、金石玉器;而文化水平相对浅一些或工作环境较为滥俗的官员则大续古代官员纵欲之遗风,或包二奶或嫖幼女,不一而足。调查还表明:中共地、市以下官员至少有四成与未成年女性发生过性行为,中下级官员之间用“雏鸡”即未成年少女互相招待的比例接近两成。更为隐秘的是,中下层女干部享受未成年男性性服务的比例超过三成。“深圳女公安局长让下属提供性服务,那是小儿科!”一位给女官员介绍未成年男性性服务的从业人士如是说.

“中国模式”何以破产?

尽管全球学界对“中国模式”的定义莫衷一是,但是面对全球经济危机,国外有些利益集团却大肆鼓吹“中国模式”的拯救作用,以期牺牲中国民众利益来维持中共与国际利益集团的交易模式。有民间学者在国外网络媒体撰文,直指中共“经济上民主,政治上独裁”的所谓中国模式已经终结.体制内负责任的学者对“中国模式”的未来也忧心忡忡,如吴江曾於二○○九年二月初撰文,指出腐败盛行使“中国模式”面临生死考验。

国际观察家指出:“中国模式”形成的重要因素之一是海外市场,尤其欧美发达国家的市场,现在看来,这个市场越来越不可靠。从这个角度来反观,民族主义的嚣张使中国的政治本质越来越远离世界核心价值,它正成为中国政治改革最大的拦路虎。

不惟如此,发展中国家正在努力“去中国化”,不承认中国是其代言人的地位,如IBSA紧密对话机制的形成正在取代本不明显的金砖四国机制(BRICS)。印度、巴西、南非三国的对话机制从二○○六年六月成立以来,效用逐步加强,在应对全球经济危机的行动中更加协调.IBSA明确表示拒绝中国加入,原因是:在国际事务中中国自私自利,没有可信性。还有,中国难以改变,因为它不是个民主国家。

中共为何逮捕刘晓波?

二○○八年秋,中文独立笔会前任会长刘晓波博士与其他各方人士发表《零八宪章》,要求中共推动政改、宪改,遵守宪法及各种法律的规定,并呼籲改变现行政治制度,以确保民主、自由及基本人权,立即获得海内外的热烈回应,八千多学者、教授及其他专业人士(包括笔者)签名响应。

上述要求均是温和、务实、理性的主张,并非偏激的理念,也无意推翻中共政权。中国政府本应遵守中共自己制定的宪法及法律,保障现行宪法中所列出的基本自由与人权。

然而,中共却不能尊重、容忍如此温和理性的合法主张,迅速逮捕刘晓波(十二月八日),关押至今,并未提出任何理由,也未通过检调单位来调查、起诉、审判刘晓波──海内外人士不知刘违反何种法律,此一逮捕行动令人困惑、震惊,难以理解,导致海内外的强烈反应,重创中国的国际形象。

其实,根据中国宪法及有关法律的规定,人民有权提出各种不同的政治主张,只要不以暴力或革命的手段来推动。以言论及政治主张入罪,即使是在非洲发展中国家也很少出现这样严重的违法事件。

刘晓波的近况

四月二十三日笔者以电话分别与“天安门母亲”负责人丁子霖及刘妻刘霞长谈,始悉刘霞多次要求探望刘晓波,但中共当局百般刁难,至今只批准两次探监,但所带去的书刊均被没收,至今并未发还。刘霞告知笔者,刘晓波是被关押在一间无窗户、无阳光的牢房,形同黑牢,甚至没有散步、运动及阅读的自由,其严苛令人难过,律师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刘晓波明显消瘦,鬍鬚及头发非常杂乱,面容憔悴,但未屈服,因他并未触犯任何法律,中共可能对刘控以颠覆国家罪,但刘所发表的是温和理性的主张,根本无意颠覆中共政权。

刘霞投书华盛顿邮报

自天安门事件以来,这是刘晓波第四次被捕。从各种迹象观察,中共当局似乎有意採行魏京生、王丹模式,以保外就医的理由让他们赴美,其实就是永远放逐,也不允许他们回国探亲,全无人道考量。刘晓波虽曾收到台湾有关方面的邀请,但惟恐中共不允许他自台返国,因而拒绝台湾的邀请,不愿流亡海外。刘晓波其实是热爱中国,坚持永远定居祖国;他所篔对的是一党专政的中共政权。

在百般无奈中,刘霞投书美国主流媒体《华盛顿邮报》。华邮迅速刊出刘霞的投书。在投书中,作者介绍《零八宪章》是为了纪念二○○八年十二月十日“世界人权宣言”发表六十周年,以捷克的“七七宪章”为蓝本,呼籲中共推动全面的政改,并保障自由与人权。

刘霞也诚恳地敦请欧巴马总统出面干预,要求中国政府释放刘晓波。笔者认为,欧巴马为了与中国全面合作,对中国的人权及镇压民运问题虽然低调,但刘晓波事件可能促使欧巴马出面,并可能採取行动。欧巴马为非裔少数民族,其家族及他本人过去也曾遭受歧视,他因而非常同情被迫害、入狱的各国民主人士,他应会亲出面或要求国务院向中国交涉,要求释放刘晓波。

国际社会的重视

今年三月十七日晚,在捷克斯洛伐克(其共产政权於八十年代末崩溃)的布拉格市一家剧院的颁奖典礼中,甚多远道而来的欧盟代表及其他人士坐满了所有席位。在台上投射出刘晓波的巨大头像。刘的律师莫少平(也是《零八宪章》连署人)代表刘晓波及宪章连署人从捷克前总统哈维尔(在捷克共产政权统治下,他也曾因要求自由与民主而遭受迫害)手中接受“天下一家”国际人权电影节的人权奖,人权奖高度肯定《零八宪章》。颁奖词指出:“每年我们都会将人权奖颁给那些为人权、民主事业和非暴力解决政治冲突做出重要贡献的人士。二○○八年度的人与人权奖颁给刘晓波先生(及其他连署人)。他是一位系狱的中国知识份子、政治抵抗者,也是《零八宪章》起草人及首批签署人之一”。颁奖词也指出:“一群中国政治抗议者发佈了《零八宪章》,它与捷克斯洛伐克的《七七宪章》有着同样的精神诉求。如同《七七宪章》,《零八宪章》呼籲中国政府遵守法律,要求将现行政治制度和中国宪法作出改革,以确保基本人权和民主”。

颁奖后第二天哈维尔会见三位宪章签署人,高度关怀刘晓波及其他签署人的处境,并指出:“民主道路艰难而漫长”,鼓励他们要有决心、耐心及毅力。

刘晓波获自由写作奖

《零八宪章》荣获捷克人权奖后,起草人刘晓波又获得美国笔会芭芭拉哥德史密斯自由写作奖(刘晓波为国际笔会独立中文笔会前任会长和现任理事,美国笔会是国际笔会中最大的分会,该分会的自由写作奖亦是国际笔会中的最大奖项)。虽然刘晓波现被系狱,但美国笔会仍然致函刘,通知他获奖。通知函指出,这是美国笔会第三十三次将自由写作奖颁发给因捍卫人权而遭受迫害或监禁的国际作家。该信讚扬刘晓波永不屈服地为言论自由而奋斗,对独立笔会作出了傑出的贡献.美国笔会与国际笔会的会友现正在争取刘晓波的释放,颁发此奖也是为了表示美国笔会决心更强烈、更公开地为刘晓波呼籲,直到刘晓波能获得自由为止。

其实,早在七年前刘晓波即曾获奖。二○○二年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笔者与余英时、王德威等学人均担任该会的评审委员),经过严格的评审后,我们决定对刘晓波颁予“傑出民主人士奖”,邀请刘来美国旧金山接受此一殊荣,但中共当局却不允许他出国领奖,他被迫托请友人代领.

温和理性 手无寸铁

二○○六年六月,笔者应邀访问北京,与北大及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关学者展开学术交流,并与中国有关人士讨论两岸关系及中国民主化的有关问题.在京期间,笔者邀请刘晓波及前人大教授“天安门母亲”负责人丁子霖教授与其夫蒋培坤教授来旅馆餐叙。在中共公安的监控下,他们欣然接受我的邀请。我们畅谈中共对自由与民主的压制。刘晓波要求笔者担任他所主编的网路刊物《民主中国》的顾问,我立即同意,他向我索取余英时教授的电话,当即交与,稍后余也同意担任顾问。从谈话中笔者发现,刘晓波其实是一位非常理性、温和、反对暴力学者型、作家型的民主人士,他只要求政改及民主化,无意从事任何推翻中共政权的活动。他实是一介书生,手无寸铁.

中共为何逮捕刘晓波

然而,《零八宪章》发表后中共却迅速逮捕刘晓波,原因何在?根据笔者的观察,认为至少有两项重大原因。

今年是“六四”镇压二十周年,正因为《零八宪章》的诉求非常理性、温和,因而获得海内外广泛而强烈的回应及联署,中共担忧未来它可能演变为一项势不可挡的民主运动,也可能出现类似天安门学生民运的民主活动,影响中国的稳定甚至威胁中共政权。中共深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四月二十六日美国主流媒体根据来自大陆的讯息,报道中共当局为严防民运、维权及异议人士展开“六四”纪念活动,已开始监控、软禁这些反对人士。

此外,今年是中共建立政权六十周年,北京有意於十月一日国庆前后展开大规模的庆祝活动,并举行盛大的阅兵典礼,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国最先进的武器,中共深恐《零八宪章》可能影响国庆庆祝活动,甚至促使“六四”民运复活──这是北京最担忧的可能性。

民主洪流 浩浩荡荡

然而,中共并不暸解民主洪流,浩浩荡荡,势不可挡,推翻了前苏联及所有东欧的共产政权。

因此,中共如要巩固其政权,就应与刘晓波及其他理性派民运人士沟通、对话、交流,逐步推动某些民主改革,必可获得广大知识份子及其他各界人士的支持与合作,中国必可因此长治久安。

镇压不可能解决民运及维权运动的诉求,顺应民主化的历史性洪流,才可巩固中共政权──胡锦涛及其他中共领袖不知是否具有如此的心胸及远见。八十年代笔者曾与当时的中共总书记胡耀邦长谈,发现他确有如此的眼光及智慧,因而同情及支持学生民运,但却被邓小平罢黜,两年后含恨而终,诚然是“壮志未酬”。

二○○五年在胡锦涛推动下,中共庆祝胡耀邦的九十冥寿,确认胡的贡献,各方多予肯定。

因此,笔者希望胡锦涛师法胡耀邦,促使中国逐步走上民主化的大道,完成胡耀邦生前未完成的心愿,必获广泛的支持,为中国作出傑出的贡献,也必然青史留名,永垂不朽──胡锦涛可能成为第二个胡耀邦,甚至超越胡耀邦吗?笔者虽无如此的奢望,但希望胡锦涛接受历史的教训及认清世界民主化的潮流,为中国的政改作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