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客家，声类相通
民国114年正值乙未战争台湾民主国130周年，10月12日，笔者有幸应亚洲台湾客家联合会名誉总会长吴秀娥大姐之邀，在桃园市中坜艺术馆音乐厅欣赏了荣兴客家戏曲学苑制作的2025年度客家大戏《1895乙未英烈徐骧》。全戏演绎台湾民主国义军田赋军统领徐骧抗日12战役壮烈史事，唱作俱佳，赚人热泪。徐骧祖籍广东省嘉应州镇平县（今梅州市蕉岭县）兴福镇谷仓村，被誉为台湾乙未抗日第一人，客家抗日三杰徐骧、吴汤兴、姜绍祖中，徐骧与义军统领吴汤兴皆祖籍镇平（蕉岭），后者源出招福乡（今属三圳镇）九岭村伍子湖，台湾民主国副总统丘逢甲亦为镇平蕉岭裔人，祖籍文福镇印山村，可见蕉岭裔人在台湾史上的活跃与贡献。客家义军在台湾武装抗日中的战斗区位跨越闽客，如徐骧田赋军与吴汤兴新苗军皆南下参与八卦山决战，徐骧最终战殁于曾文溪，战场皆属闽南福佬人地段，盖因客家人之间声类相通，信任度高，组织动员更具效能，但更具意义者，为客家义军已具台湾意识，愿为民主国之兴亡效忠驰驱。
田赋军军师张玉甫
田赋军主力为秀才徐骧与诸仕绅在头份褒忠祠义民庙集会后，于新竹县竹南一堡头份庄（今苗栗县头份市）四大客庄号召组成之武力，由所征田赋支应军饷而得名，军师恩贡生张玉甫，谱名振祥，前浙江省处州府（今丽水市）遂昌县知县张维垣进士之长子，清同治3年（1864年）生于凤山县长治乡火烧庄（今屏东县长治乡长兴村），过继甫逝之伯父张维祯举人为嗣，与徐骧同为镇平移民之后，祖籍镇平县兴福乡神岗社（今蕉岭县长潭镇神岗村），神岗其地因移民今台中市神冈区者众，将地名带到台湾了。张玉甫9岁开蒙入学，跟随父亲张维垣读书，聪明好学，世称颖才，17岁清光绪7年（1881年）随辞官之父亲张维垣自长治移居头份。
光绪21年（永清元年，1895年）5月29日，日军近卫师团由团长北白川宫亲王能久率领，自东北角台北府淡水县三貂堡澳底庄盐寮海岸（今新北市贡寮区澳底仁里里盐寮海滨公园）登陆，连下基隆、台北、桃园、新竹各地，6至8月，由杨载云（湖南省长沙府湘潭县（今湘潭市湘潭县））人统领的政府军新楚军，奉台湾府知府黎景嵩之命，驻守新竹县竹北一堡香山庄（今新竹市香山区香山里）与青草湖庄（今新竹市香山区柴桥里）之石屑仑隘（石碎仑），防备头份庄到南隘庄（今新竹市香山区南隘里）山区而持续反攻新竹。7月10日姜绍祖敢字营先于枕头山（现新竹市东区中山公园）败绩，姜绍祖被俘后自杀殉国。8月7日，日军由能久策画，发起尖笔山战役，8日拂晓，田赋军、新苗军和新楚军与日军展开战斗。日军左翼攻入鸡卵面（十八尖山南麓，现新竹市东区仙宫里新竹第一公墓），与新苗军吴汤兴部交锋，右翼与守枕头山的田赋军徐骧部遭遇，新楚军则在新竹县竹北一堡新城庄（今新竹县宝山乡新城村）草山水尾沟榕树岗抵御。日军以军舰吉野、浪速两艘舰炮自香山海上支援作战，台军不敌，杨载云在石屑仑军令手刃阵前撤退士卒，引起兵变，为部下自背后枪杀。杨载云为遗体为田赋军抢回，以战旗裹尸，葬于头份打醮坪（枋坪，今仁爱里），称杨大人之墓。日军直下香山庄之南势山，居高临下，次日攻下头份及与比邻的中港庄（今苗栗县竹南镇）。田赋军由徐骧领军在头份田寮庄（今田寮里）断后。
乙未兵败后，张玉甫于日本明治30年（1897年）举家潜逃入山，隐居于曾投资制糖与制脑事业的苗栗县苗栗一堡南庄（今苗栗县南庄乡），在今之东村大同路农业部林业保育署新竹分署大湖工作站南庄分站处设立“杨再云”石碑纪念殉国之杨载云。碑文写作“杨再云”，是为了避免误触日军逆麟。
明治32年（1899年）2月，张玉甫接受日本台湾总督儿玉源太郎招抚，南庄当年仅张玉甫和黄炼石二人授配绅章。黄炼石为开垦苗栗县三湾与南庄的客家黄祈英后人。翌年，张玉甫受任为台北县新竹厅南庄办务署联庄保甲局长，明治36年（1903年）3月，日本以台湾平定，撤废保甲局，由警察直接接管各地治安，改任张玉甫为新竹厅南庄支厅保正。张玉甫不久即归隐山林，曾从事柑橘的经济种植，日本大正10年（1921年）10月7日过世，得年58。逝世时长子张春华甫就任新竹州竹南郡南庄庄长。
张玉甫道德诗文俱佳，可惜身处乱世，他的诗文大多毁于兵燹，台湾易帜后，惜墨如金。
遂昌知县张维垣
张玉甫生父张维垣，字禄兴，号星枢，清道光7年（1827年）生于长治，是镇平来台第三代移民。跟随舅父黄骧云进士父子读书。黄骧云是道光9年（1829年）己丑科进士，祖籍镇平县广福乡大黄屋（今属蕉岭县广福镇广育村），亦为移民第三代，是台湾客家儒将长福营参将黄清泰次子，生于凤山县港西上里弥浓庄（今高雄市美浓区）竹头角庄，为黄清泰送至福州九仙山麓之鳌峰书院苦读十年后，于清嘉庆24年（1819年）通过福建省己卯科乡试，高中举人始返台。道光6年（1826年），淡水厅爆发闽客分类械斗，竹堑堡田尾社（今南庄乡田美村）头目客家裔黄祈英（黄斗乃）率赛夏族人下山至中港庄中港城掠杀漳州福佬人为客家人复仇，城西射流沟、中港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中港慈裕宫付之一炬。闽浙总督孙尔准亲统水师1000人来台平乱，驻竹堑厅城，遣副将陈化山入山进剿赛夏族与客家人。头份三份客庄黄姓族人担心受黄祈英牵连，便邀请黄骧云北上设帐授徒，坐镇地方疏通官府。黄骧云乃携家人移住头份，寄籍于三份新屋下（今属民族里）镇平广福族孙黄进生之黄屋伙房，兼以准备会试，并在黄彦桂公尝祖屋开馆教读，3年后高中道光9年（1829年）己丑科进士，为首位台湾客家进士，更为台湾客家人所敬重。历任工部主事、工部营膳司郎中。
道光12年（1832年）冬，台湾府嘉义县下茄苳南堡店仔口庄（今台南市白河区）漳州府南靖县裔张丙起事，称开国大元帅，年号天运，引发闽粤械斗，六堆副总理李受组织台湾义民团，焚杀凤山县港西上里阿里港街（今屏东县里港乡）闽庄七十馀处，按察使衔分巡台湾兵备道平庆委请黄骧云约束客家人，阿里港难民怀疑黄骧云与李受勾结，具状控告，黄骧云为表明心迹，亲将妻与子送往凤山县城（今高雄市凤山区）县署质押，自随官兵亲赴六堆各庄宣抚。道光21年（1841年），黄骧云病逝于福州。
道光26年（1846年），黄骧云长子黄延祜福建省丙午科乡试中举，派任侯官县学教谕，黄延祜力邀表弟张维祯、张维垣兄弟北上头份三份新屋下黄彦桂公尝祖屋接替其教职，并安排居住于黄骧云在当地所建寓所。是年张维垣在凤山县岁考成绩优异，获拔擢为县学廪膳生员享有公费生活补助。越三年，道光29年（1849年），张维垣纳捐为台湾府学岁廪贡生，入国子监太学生之列，受授试用教谕，为舅母黄骧云夫人作主安排迎娶头份黄彦桂家尝之黄骧云远房族弟黄廷云女儿黄阿妹为妻。清咸丰元年（1851年），黄延祜因在福州官场失意，辞官回台，投靠妹夫竹堑内公馆潜园主人即选知府（捐官知府任用资格）林占梅，也为张维祯、维垣兄弟引荐竹堑仕绅。次年张维祯福建壬子科乡试第29名中举，咸丰4年（1854年），黄延祜过世，咸丰5年（1855年），黄骧云四子黄延祚乙卯科福建乡试中举，旋出任闽县教谕。张维祯于同治4年（1865年）过世，妻锺氏立张维垣1岁长子张玉甫为嗣。同治6年（1867年），张维垣于福建丁卯科乡试第35名中举，同治10年（1871年）中式辛未科进士二甲第118名，年44，派授浙江遂昌知县。
遂昌位于浙江西南山区瓯江上游，县西仙霞岭山区南尖岩有两山前后平叠如“昌”字，以“遂昌”寓意得以昌盛而于东汉建安23年（218年）年间由吴王孙权析太末县南部建县命名。道光30年（1850年），太平天国在广西省浔州府桂平县（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桂平市）金田镇金田村起义，太平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于咸丰3年（1853年）攻下江苏省江宁府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建都天京，后爆发内哄，翼王石达开于咸丰8年（1858年）3月自江西省进军浙江另辟战场，部将石镇吉3月21日攻破遂昌，遂昌县学教谕景采臣、夫人赵氏、女景守景守姑、一初生孩、女侍俱遭杀害，弃尸于泮池，仅男仆获释，妾陈氏避居民家故免于难。3月25日太平军离境，县人收拾残局，景采臣遗体在半个月后才浮出池面。知县程洪在县城报愿寺左侧为景采臣建忠烈祠（位今妙高镇平昌村平昌广场）。咸丰11年，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率太平军从江西进入浙江，10月16日陷遂昌，县署亭台空啸阁、梅舫、代库楼等，以及新建的忠烈祠等皆焚毁于战火。
同治元年（1862年），清军调陆路提督林文察率领9千馀台湾乡勇由福建登陆反攻浙江，部将福建台湾镇总兵曾元福率台军在遂昌县城击溃太平军侍王李世贤部。张维垣于同治12年（1873年）受任遂昌知县，带外甥刘金安上任。张维垣致力与民休息，恢复旧观，同治13年（1874年），在已修复多年的忠烈祠增建节烈祠三楹，祀景采臣夫人赵氏、女景守姑，与全县殉难妇女。次年光绪元年（1875年），再率遂昌仕绅筹捐修复县署楼台建筑。工程方启，张维垣被调往北京担任会试同考试官（副主考官），光绪3年（1877年），张维垣复任遂昌知县而完成工程。
张维垣因短期南北奔波，加以与在遂昌新娶的某督抚千金性情不合，对仕途感到疲倦，遂离婚辞官返台。在长治火烧庄期间，传说与港西中里阿缑街（今屏东县屏东市）某土豪有仇隙，乃受四表兄黄延祚建议携家北迁头份避祸。张维垣经竹堑潜园主人林占梅引荐，与南郭园开台进士郑用锡、郑用鉴堂兄弟和竹堑地方仕绅多所酬酢往来，道德文章深受地方推崇，乡人尊称“张大爷”。
光绪11年（1885年），张维垣娶新竹县竹北二堡新埔街（今新竹县新埔镇）锺辛妹为侧室。是年，头份四大庄以每13年要远途新埔枋寮庄褒忠祠义民庙参加义民祭，交通不便，张维垣与张大彬、黄钧章、陈馨兰等仕绅乃起意分香在头份当地枋坪（今仁爱里）建庙，公举张维垣为新庙大总理，120庄人响应。光绪18年（1892年）头份义民庙落成，张维垣功成身退，享年66，初葬于头份，后为长子张玉甫迁葬于今南庄乡南江村流民窝。
张维垣逝后3年，乙未战起，张维垣大多数著作随其公馆毁于战火，遗稿除《同治辛未科会试朱卷》一书外，则收为《同治辛未科二甲进士张维垣先生闲吟诗遗稿》一书。
南庄庄长张春华
张维垣长孙、张玉甫长子张春华，字萼生，光绪14年（1888年）生于头份，幼从家学，9岁随父张玉甫避秦，移居南庄。明治31年（1889年）南庄公学校成立，南庄秀才林李云受聘任教，林李云为张春华塾师，乃引荐入学补习科，明治38年（1905年）考入台湾总督府农林试验场农科，毕业后返乡服务，先在南庄公学校任代用教员，与头份林桃妹成亲，后进入南北各地林业部门服务。日本大正10年（1921年）10月1日为新竹州知事服部仁藏任命为南庄庄长。7日后父张玉甫逝世。
张春华任职庄长17年，期间杨再云碑被人推倒，张春华乃将其所设之神位迁往神桌山山脚中港溪畔的西村大屋坑下。民国52年9月10日，葛乐礼台风肆虐，冲毁杨载云神位，乡民集资经地理师勘查后，将杨载云神位移到大屋坑巨石下，建一小庙曰石爷庙。巨石彷若杨载云精灵化身，守护著南庄的出入口。这场台风也毁坏了日本昭和6年（1931年）迁葬头份棘仔园墓地的杨载云墓地，灾后杨载云遗骸为乡人移送大众庙合祀，大众庙因中山高速公路兴建而拆除，民国67年，乡人在头份镇仁爱里滨江街建立杨统领庙。98年，苗栗县政府整建仁爱公园，纳入杨统领庙，设立徐骧纪念公园。
大正13年（1924年），日本整顿台湾佛道寺院，命张春华为狮头山劝化堂的神明会劝化会拟定规则。昭和2年（1927年），参与苗栗县诗社栗社与竹南郡诗社南洲吟社之发起。昭和10年（1935年），新竹州关刀山大地震，张春华主持灾后街道重建，形成现在南庄市容。复邀请前头分庄长狮头山煤矿业主林清文前来开发震后露出之芎蕉湖煤炭矿区。昭和11年（1936年），张春华辞庄长本兼各职还家，在南庄公学校前营建家宅梅岭园引退。昭和12年（1937年）正月，与林清文等与南洲吟社在劝化堂发起全岛联吟大会，昭和13年（1938年），林清文设立南邦煤矿，形成南庄矿业荣景。昭和17年（1942年），林清文为感谢张春华引荐，将河排矿区赠与张春华。南邦煤矿之经营，造就林清文家族之政治资本，其子林为恭于光复后当选两届苗栗县长。民国34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诏告对同盟国无条件投降，张春华复出组织三民主义青年团社会服务队，推颜新发为队长，维持地方秩序，民国35年新竹县政府成立，张春华受任为首任南庄乡长，36年为南庄乡民代表会选举为新竹县参议员。二二八事变爆发，南庄蠢蠢欲动，张春华以自家逃亡南庄经验，劝说地方慎重。39年苗栗县与新竹县分家，40年1月，张春华当选第1届民选之苗栗县议员。42年自政坛公职退休，63年过世，享年87。留有手抄诗集《未定稿》。
南庄乡长张文光
张文光为张春华二弟育华之长子，大正13年（1924年）生于南庄东村，昭和18年（1943年）彰化青年师范学校毕业后返乡任教于南庄国民学校，光复后，历任苗栗县立东河、南庄、南埔各国民学校教导主任，鹿场、东河、南庄各国民学校校长、田美国民小学校长。桃李遍及南庄。
民国66年12月，为地方政治派系刘、黄两派共同推举同额竞选南庄乡长，张文光性情忠厚耿介，因不接受刘派县议长江基宝强行推荐黄锦洛为南庄乡公所秘书，坚持乡长的任命权，于就任乡长前夕，在田美国小校长室饮农药自尽明志，得年54。书生从政，竟成悲剧。
南庄张家，蕉岭之光
南庄全境本为赛夏族传统领域，现除了东河、南江、蓬莱三村仍为南赛夏聚落，其馀地界都已客家化，是一个典型的客家山城。
张维垣家族实际出于六堆美浓。六堆是蕉岭客家人的大本营，平定台湾大明中兴王朱一贵之乱的清军，乃大量招募自蕉岭，最后许多留在六堆落地生根。台湾开发过程中族群分类械斗不断，张维垣的舅父黄骧云台湾首位客家进士，既为头份之蕉岭客家亲族邀请北上客座，协助道光中港事件之善后；又为台湾官方委请平息张丙事件期间六堆之骚动。张维垣受业于黄骧云，跟随北上，与头份地方建立联系，在辞官之后，也携家移民头份，并在头份组织兴建了义民庙。
古代士人应考入仕，苦读十年，远适异乡，极为辛苦。黄骧云和张维垣皆难挨北地气候与道路波折。张维垣短暂任官遂昌，间接见证了台湾乡勇在浙江平定太平军的历史。张玉甫参与头份田赋军乙未抗战，客家人在台湾民主国短暂的历史中展现的爱国护土的无畏精神，体现在蕉岭人为主的田赋军和新苗军转战南北，牺牲无数，为台湾人的气节留下典范，其事迹不应为后世遗忘。张玉甫和张春华两代深耕南庄，于地方民政和街道规划、樟脑、水果、糖业、煤炭产业开发，以及文化风俗的教化倡导，贡献卓著，尤其将杨载云信仰带到南庄，不忘乙未英烈，亦为地方树立人格典型，情义可感。张文光一生南庄各地春风化雨，最后以身作则，为守节殉道，正是教育家对南庄和苗栗派系政治恶斗的沉痛提醒。
民国115年1月18日五12时半
新北板桥乔崴莱芬园
作者：曾建元
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法学博士
国立中央大学客家语文暨社会科学学系暨
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客语与客家文化学分学程兼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