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来，在手机上看到一条令人心碎的消息：周远志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
老周是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湖北籍小说家，一个勤奋的写作者。他先后用过曾仁全、梁华仁等多个笔名，写了四五部长篇小说。其中《浑浊的婉儿河》是他的代表作，去年才由红石榴出版社正式出版，前不久还参展了德国法兰克福书展。
我和他只见过一面。2003年，我去湖北应城为杜导斌做辩护律师，回程时与他在武汉大学门口相会。他和我同龄，矮矮胖胖，热情地带我去看了红楼——武昌起义时革命军的指挥部所在地。那时他已在香港出版了长篇小说《龙凤呈祥》，谈起写作和民主政治，满怀憧憬。
老周原是地方税务局的副局级干部。1992年，他看不惯江泽民、李鹏主导的极左回潮，向美国之音投书，披露中共正在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由于媒体处理不慎，暴露了他的身份，他随即遭到报复：被撤销职务，开除公职。此后三十多年，迫害从未停止，并且步步升级——从秘密监控到公开抄家，从多次抓捕到入狱服刑。但他的写作从未中断。
2017年，周远志完成了现实主义长篇小说《浑浊的婉儿河》。小说撕下了“盛世中国”光鲜的假面：宪法成了为独裁者加冕的遮羞布，法治沦为暴政虚伪的口头禅；上层权贵蝇营狗苟、酒池肉林、荒淫无度，底层百姓则饱受盘剥压榨，出卖生命与尊严，女儿沦为娼妓，儿子下黑煤窑，才能勉强活下去。小说呈现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现实图景——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这样的作品自然不为当局所容，他因此被罗织罪名，入狱四年。
2025年，这部小说几经周折，终于在海外出版。我担任本书编辑，独立中文笔会会长马建先生为其作序。序中写道：“《浑浊的婉儿河》是当今中国善恶不分的缩影，人人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家家彼此防备，构成一个政治空间弥漫的社会。”“在浮华的幻象下，权贵的纸醉金迷彻底撕碎了秩序的底裤，那是官商勾结的饕餮盛宴，名酒入喉如水，权力化为筹码，在包间内肆意挥霍。”
序文总结说：“在这本书里，我们深切地感到，权贵势力横行乡里、掠夺财富、强占人妻、污染环境、拐卖儿童与野蛮推行的计划生育政策，使上官婉儿一步步走向逼良为娼的绝路，这是一种来自制度变异的迫害。”
这部小说，让周远志成了一个“站在监狱门口的写作者”。除了写作，他也投身维权，替维权人士、法轮功学员和天主教徒撰写控告状、申诉书和辩护词。退休后，他甚至自学法律，多次要求出庭为被起诉的法轮功学员辩护。
他的抗争，换来的是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打压：被“喝茶”，被“旅游”，被限制会见朋友；申请护照被拒，出国探亲被拒，移民被拒；直至被非法绑架、关押，罪名五花八门——寻衅滋事、非法聚集、诽谤政府……就在不久前，他还因转发帖子被抓进去关了七天。
周远志说过：“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谎言和暴力统治下生活，无法正常呼吸。自由写作就是我的呼吸，如果不能写作，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如今，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笔也放下了。但他留下的文字不会停止呼吸。一个人可以被撤职、被监控、被关押，可以被剥夺护照、剥夺出行、剥夺见朋友的权利，最终连生命也被时间带走；可他写下的书，已经越过了高墙与边境，摆上了法兰克福的书架，走到了陌生读者的手中。
这些年，他没能走出国门一步，他的书却替他走了出来。
《浑浊的婉儿河》，是他留给这个令人窒息的“盛世中国”的一份无声控告，也是一个写作者用一生完成的证词。只要还有人翻开它，婉儿河的浑浊就会被看见，周远志的声音就不会消失。
老周，一路走好。在那边，你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写作了。
2026年10月14日 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