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维吾尔族麻扎朝拜产生 的宗教、社会背景
第一节 维吾尔族麻扎朝拜与伊斯兰教
一、麻扎的定义及范围
在新疆，尤其是南疆和东疆农村,普遍存在类似汉族庙会式的 麻扎朝拜活动。麻扎朝拜主要指以获取麻扎庇护为目的而举行的礼拜、诵经、祈祷、祭祀等仪式活动。麻扎朝拜在维吾尔族人们中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特别是在南疆农村，朝拜麻扎已成为维吾尔族居民的宗教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和不可或缺的宗教活动的一部 分。朝拜者面向麻扎倾诉心中的哀怨痛苦，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祈求，有求麻扎为其施加报复者，还有向麻扎求消灾避祸的，求富贵发财的，求夫妻和睦的，求理想伴侣的，求老有所养的，求天降甘 霜的等等。人们把麻扎看成是禳灾避祸、倾诉痛苦、求医治病、拯救灵魂、寻求欢乐的场所。因此，他们不避严寒酷暑、路途险阻纷纷前 往麻扎朝拜。有的甚至不惜家财，为麻扎供献祭品，以求得麻扎佑助。甚者不少人还把朝拜麻扎与朝觐麦加等同起来。
关于麻扎的定义，许多学术著作都把它与伊斯兰教圣贤们的陵墓联系在一起。并把它归纳为新疆和卓家族、苏非派的伊禅及殉教徒们的陵地。如： “麻扎”是阿拉伯文”Mazar”的音译，意为“圣地”、“圣徒墓”，主要指伊斯兰教显贵的陵墓。一般有大门、围墙、庭院、墓室等建筑组成，有的还有拱拜，供宗教活动用，在有的地区还有清真寺和经文学校，拥有大量寺产土地。由谢赫、伊玛目等掌管。①
“麻扎”是所谓圣徒、圣裔的墓地，与一般墓地不同，是伊禅派教徒活动的中心。麻扎的外观和附属建筑都有所不同，一般由圆顶型的墓室，礼拜寺、罕尼卡②等组成。③ “麻扎”阿拉伯文”Mazar”的音译，又译“玛杂尔”、“麻乍尔”等,原意为“访问”、“探望”，现转意为“圣灵之地”、“伟人之墓”，原指伊斯兰教苏非派长者的陵墓，现主要指伊斯兰教著名贤者的陵墓。④事实是，在目前民间的麻扎朝拜活动中，其所包含的意义远非如此。麻扎应包括一些非伊斯兰教贤者的陵墓，例如：著名学者、 无名女士、具有民间专项技能者麻扎。这些人的麻扎虽然建筑式样简单，规模较小，没有固定的朝拜日期,大的活动也很少举行，但数 量较多，而且在人们生活中所起的作用较大。至于民间的麻扎朝拜活动由于历史久远，人们对麻扎与和卓家族有关这一点已日渐淡忘，只是将其作为圣墓来朝拜。 维吾尔族的麻扎，按照墓主的身份、性别及性质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
① 见《宗教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5年第970页。
②伊禅派教徒举行集体活动的场所。
③《维吾尔族简史》，新疆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68页。
4《中国各民族宗教与神话大词典》，学苑出版社，1990年版，第610页。
1、与伊斯兰教有关的麻扎
（1）为伊斯兰教在新疆的传播做出过重要贡献的可汗麻扎
著名的有新疆第一个接受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可汗苏图克•布格拉汗(Sultan sutuq bugraxan),新疆地区最早信奉伊斯兰教的蒙 古可汗秃黑鲁•帖木儿汗(Tuyluq tdmdrxan),喀喇汗王朝首领玉素甫•卡迪尔汗(Yiisüp qadirxan)等人的麻扎。
（2）伊斯兰教殉教徒的麻扎
从新疆第一个接受伊斯兰教的喀喇汗(9〜13世纪)王朝首领开始以“伊斯兰圣战”为旗帜，对周围佛教地区进行了武力传教。喀 什等地的伊斯兰教徒与和田、吐鲁番等地的佛教徒之间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宗教战争，虽然喀喇汗王朝方面取得了胜利，但是在战 争过程中成千上万的伊斯兰教徒死去，成为“舍依德”(殉教徒)。过去的宗教战场变成了这些舍依德们的安息之地。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们而建起了麻扎。殉教徒的麻扎与其它类型的麻扎相比，其数 量大及朝拜人数众多。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在圣战中殉难的喀喇汗 王朝王室成员的麻扎。如位于喀什英吉莎县奥达木的喀喇汗王朝 首领阿里•阿尔斯兰汗(Ali arslanxan )，位于阿克苏的库尔米什阿塔麻扎(Qurmis ata),位于吐鲁番的艾力帕塔和卓(Alipatta xoja)麻扎等等。
（3）随伊斯兰教东传进入新疆传教人员的麻扎
这类麻扎遍布新疆各地，绝大部分麻扎主人的生平没有可靠 历史记载，只是在当地盛传有关他们传教活动的传奇故事 。虽然此 类麻扎并不像上述历史人物麻扎那样家喻户晓 ，但在当地的名气也很大。这类麻扎在吐鲁番、哈密、阿克苏等地区较多。著名的有 吐鲁番的木尔吐克和卓木 (Murtuq xojam)、库勒和卓艾合买提 (Qulxoja £hmed)麻扎，哈密地区的盖斯和卓(qeyis xojam)麻扎，尔勒市的拉本阿塔(Rabbin ata)麻扎等。
（4）伊斯兰教苏非派首领及和卓家族显贵们的麻扎
从公元14世纪开始，自称为“圣裔”的和卓家族进入了新疆。 其中大部分人是中亚神秘主义伊禅派教主或成员。和卓在新疆夺 取了宗教统治权并参与了政治活动 ，一度成为人们狂热崇拜的对象。人们不但崇拜活着的和卓，而且死后崇拜他们的麻扎。这个时 期新疆的麻扎崇拜达到了顶峰。著名的有：喀什的阿帕克和卓麻扎（Appaq Xoja)、莎车的穆罕默德•谢里甫和卓(MuxWmmWd serip) 麻扎、库车的毛拉额西丁和卓(Molla ersdin)麻扎、莎车的阿勒屯 (Altun)麻扎等。
（5）伊斯兰教先贤及什叶派著名伊玛目的麻扎
这类麻扎的墓主为伊斯兰教史上出现的先贤们或他们的后裔 以及伊斯兰教什叶派中颇有声望的伊玛目。他们都以殉教徒的身 份出现，在当地流传的传说中，他们的活动往往与当时的某些历史事件被联系在一起，从而达到真实的效果。其实这些人在历史上根本没有来过新疆,其麻扎及有关传说纯属虚构 。著名的有和田出现的十二伊玛目的假麻扎，玉吉玛(üjme)麻扎，位于莎车的乞里坦(Clitan)麻扎等。
2、与伊斯兰教无关的麻扎
这类麻扎的一部分与伊斯兰教完全无关，大多是有贡献的人物(即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创造者)，还有一部分最初产生时与伊斯兰教无关，但是后来的发展过程中以传说为媒介与伊斯兰教 联系在一起。
（1）著名学者的麻扎
维吾尔族接受伊斯兰教以后出现了一批维吾尔著名学者 、诗 人们的麻扎。著名的有位于喀什的《突厥语大词典》的作者麻赫穆德•喀什葛里(maxmud qasigari)、《福乐智慧》的作者玉素莆• 哈斯•哈吉甫(yiistif xas hajib)，和田的阿拉米•阿拉韦丁•穆罕默德•胡特尼(alami alawidin muxammad xotmni)等人的麻扎。这些是 伊斯兰教传入以来，新疆出现的第一批既非伊斯兰教显贵，也非殉教徒的麻扎。
（2）著名英雄人物的麻扎
著名的有位于和田洛浦县的斯雅乌秀(siyawu）麻扎。斯雅乌秀为前伊斯兰教时代就已在中亚地区盛传的英雄人物，是伊朗王卡乌斯的儿子。
（3）具有民间专项技艺者的麻扎
这类麻扎的主人大部分具有某项技能，有专管生育者,有治疗 病痛者，专司某种行业者等等。他们大多数没有确切的姓名，其名称主要由麻扎主人的职业技能、体质特征以及与主人有关的其它 现象决定的。如：吐鲁番、喀什等地的痕子麻扎(Sag xojam)、位 于库车的制作车轴能手奥克其阿塔(Oqdi ata)、水痘母亲(ecek ata)，位于吐鲁番专司畜牧的牧羊人大伯 (qoyii ata)，位于喀什疏 附县的英雄王子(Alp tekin)，位于吐鲁番的克斯拉其和卓木(qislas xojam)、牙痛和卓木(dig abrivi xojam)、皮匠(kandi )麻扎，位于托克逊的红乳房(qizil âimzak)、黑头发(qara cac)、剑大伯(qilicatam)等麻扎。其实他们是伊斯兰教以前就已存在的多神崇拜的 延续物。
（4）女性专属的麻扎
在南疆及东疆地区有不少以妇女名字命名的或与妇女有关的麻扎，这里成为妇女们求子、诉苦、祈求圣灵的保佑、许愿的主要场 所。这类麻扎的主人一部分为历史人物。如，喀喇汗王朝将领阿里•阿尔斯兰汗的母亲努尔•阿拉奴尔汗(Nur alanurxan)，其女儿布维玛利亚木(Buwi meryem)，著名学者麻赫穆德•喀什嘴里的母亲布维热比亚(Buwi rabiye)，乌什县的七姑娘(Yette qiz)麻扎等；另有一部分没有确切的姓名，而且大部分纯属传说人物。例如： 位于莎车县的苏提帕西木(Sıit pagim)，位于库车县东西赫拉村的其切克阿娜（cicak Ana，维语意为“水痘母亲”)麻扎，位于吐鲁番的七姑娘(Yette qiz)麻扎，合尼木加依(xenimjay，维语意为“妇人之地”)麻扎，阿娜加尼(Anjan)麻扎等等。
（5）由佛教圣地转换的麻扎
著名的有吐鲁番的吐峪沟(Tuyuq)麻扎，和田的库克玛热木 (Kohmarim)麻扎、鸽子(k£pt£r)麻扎等。这些麻扎所在地过去为 佛教的著名圣地。
（6）以动植物或其他自然物命名的麻扎
这类麻扎的主人，虽然在有关他们麻扎的传说中有其确切姓名，但是他们的麻扎以动植物或其他自然物的名字来称呼.其中一 部分传说里讲述了麻扎主人受恩于这些动植物的故事。如：位于和田洛浦县的玉吉玛（ujma，维语意为“桑子”）麻扎，都善的阿克特热克（Aqterek ，维语意为“白杨树”）麻扎，苏盖提（sûgât，维语 意为“柳树）麻扎，喀什英吉沙县的帕合兰（Xoja paxlanxan，维语 意为“小绵羊”）麻扎，和田皮山县的哈子（haz ,维语意为“鸭子”）麻扎，和田策勒县的拉钦（Laxin ,维语意为“鹰”）麻扎、吐鲁番艾丁湖乡的吐孜（Tuz，维语意为“盐”）和卓等。这类麻扎的产生其实与伊斯兰教以前就已存在的当地人的某种信仰有关 ，后来主要 靠伊斯兰化的传说为依据而得到延续。
综上所述,许多学术著作中将麻扎定义为伊斯兰教著名贤者的陵墓并不全面。因为，在现实中除了有定义中所含概的，在维吾 尔历史上影响较大的和卓家族成员、苏非派长老、在传教中有突出 贡献的喀喇汗王朝王室成员的陵墓外，尚存有大量定义中未能涉及的非伊斯兰教显贵们的麻扎。其中尤为引人注意的是存在着大量虚构人物的麻扎。他们的存在，是由于人们在传说中将其依附于 伊斯兰教。这些麻扎中虽然大部分建筑形式简单、活动规模小，但在人们生活里所起的作用较大。当人们遇到精神挫折或身体上的疾病时，就去求助于它。这是维吾尔族麻扎朝拜中引人关注的问题。事实上我认为，它们早在维吾尔族接受伊斯兰教之前，在当地早已存在。
二、麻扎与伊斯兰教
伊斯兰教是一神教，认为除惟一的神真主以外，别无神灵，反对任何人和物的的崇拜。因而，在坟墓上建立纪念碑或其他附属物 将其作为朝拜对象，并在那里举行宗教活动，这在伊斯兰教法是严厉指责和禁止的。为了使人们对这个问题有深刻的认识，在圣训里有了不少事例，例如：哈里发阿里对阿布艾亚阿萨迪说 (Abu İhaiyajal Asadi)： “我只能奉先知之命告之如下，即毁掉一切画像 和偶像，一切高出地面一柞宽的坟墓”。加比尔(Jabir)说:“先知禁 止在坟墓上使用灰浆盖起建筑物”。①
虽然先知禁止在墓地上建造建筑物和进行带有祈求目的的朝拜活动，但这种习俗在伊斯兰教国家较为普遍，以致被看成是伊斯兰教宗教生活的一部分。在中亚的布哈拉、撒马尔罕、阿富汗、伊拉克、伊朗等大部分伊斯兰教国家都建有国王、王室成员、著名伊斯兰教学者的大型麻扎。如座落在中亚哈萨克斯坦的维吾尔族著名伊斯兰学者艾合麦提•亚萨维的麻扎(见照片1),这些墓地占地很广,有美丽的花园、庭院，墓体被置于大型拱形建筑物内，建筑材料选用大理石、瓷器等贵重石材，内外墙上镌刻经文和花草图案、地上铺有地毯。整个建筑物非常壮观、华丽。一些伊斯兰教著名人士、殉教徒们的陵地成为人们朝觐的对象。朝觐者希望这些人把它 们的祈祷转告给真主，并祈求得到人间的幸福。
人们还对这些陵墓赋予神性，认为它们可以治疗各种疾病。有的能够治疗风湿病,有的能治梅毒感染者，还有的专治被疯狗咬伤者等等。如位于阿富汗白沙瓦峡谷(Peshawar valley)的诗人库施 哈里汗•哈达克(Khushhalkhan khatak)的陵墓，就成为了多数无子女妇女的朝拜之地。②
这种“圣徒”及“圣墓”观点的出现在某一方面与伊斯兰教以前 的佛教、基督教、犹太教中的“圣徒”观点有关，伊斯兰教产生后民间把圣徒的角色授予伊斯兰教的创建者 、主要神职人员、著名伊斯兰教学者及殉教徒们，并且认为这些“圣徒”比起自己更接近于真 主,相信他们能够替凡人向真主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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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Dictionary of ISLAM ,by THOMAS PATRIHUGHES,Cosmo publications, New Delhi JND1A, 1978—P. 635,714。
但是，无论这些习俗多么普遍，都是脱离正统的，在一种既无圣徒又无神职人员的宗教里是未经认可的。根据伊斯兰教教义规定，除了真主，谁都不能成为祈祷对象，人与真主之间没有中间人， 穆斯林直接向真主忏悔，任何人都无权给予或不给予宽恕。①
《哈吉手册》也告诫去麦加的朝觐者，虽然他们可以去访问这 些地方和向葬在那里的人致敬,“但不得请求先知满足任何需要或减免任何痛苦或治愈任何病人，或使任何一个穷人致富。所有这些 都是多神教的行为，安拉是不会宽恕多神教者的”。 这就提醒人们，穆罕默德及其它所有在他之前的先知以及所有在他之后的信徒都是凡人，都不仅仅是已经亡故的凡人，他们没 有向真主求情的权力，他们同真主没有联系，他们并不高于他人， 他们不创造奇迹。穆斯林不可向任何凡人祈祷，去麦加朝觐是遵循 安拉的旨意，并向“他”祈祷，然而，朝觐者访问麦地那是向凡人表示敬意。②因而“Mazar”或“Mazarat”一词在阿拉伯语的原意为“参 观之地”、“游览地”、“访问”，并不具有“圣墓”、“朝拜地”之意。
从上述可见，麻扎朝拜在正统的伊斯兰教教义中受到禁止，但 它作为一种客观现象仍然在大部分伊斯兰教国家里普遍存在。这 种与伊斯兰教原教旨相悖的圣墓 （即Mazar）朝拜活动的产生，是人类对其祖先的崇拜及伊斯兰教以前的各宗教中存在的 “圣徒”观 念等在起重要作用。特别是后来产生的伊斯兰教的主要教派什叶派及伊斯兰教神秘主义苏非派把这种麻扎朝拜活动推上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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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美1托玛斯•李普曼《伊斯兰教与穆斯林世界》，新华出版社1985年版，第 3, 37 页。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