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4月12日,这两周。
4月初,中国对“翻墙”展开了新一轮运动式的集中清理。4月1日,一场针对IDC(互联网数据中心)的专项整治行动率先启动。一些机房开始收到官方指令明确要求——坚决杜绝违规翻墙访问行为继续发生,未能整改到位的机房将面临“永久关停”和“追偿”。其中,一份来自陕西电信内部通知措辞直白且严厉——立即全面封禁海外流量,更有下游服务商直接把“翻墙”二字写入了通知。境内机房中转,本是许多追求稳定性的翻墙服务商(俗称“机场”)常见的服务优化模式——借助机房的优化线路连接国际网络,可降低网络延迟和被封概率。如今这一基础被连根拔除,大量“机场”就只能上调费用、关闭注册、停止部分线路或转为直连模式。这种从基础设施层面的“掐脖子”,显然会对整个翻墙产业链造成重大冲击,影响范围覆盖多个环节。

4月7日,工信部紧急约谈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运营商,议题是“加强跨境数据专线违规连接互联网管理”。4月16日,中央网信办召开网络强国理论研讨会,会上强调习近平的治网思想和理念为网信工作指明了方向。有网友调侃称,“张又侠”的问题刚治理完,如今又要集中整治“张献忠”了吗?(3月底北京房山发生一起挖掘机撞人事件)。而所谓的方子就是层层加墙,让人们少接触不和谐的信息。总的来看,短短数天之内,一整条封锁链条已迅速收紧。还有网友注意到,这一轮打击的显著变化在于话语层面的去伪装化,以往的控网措施,往往以“网络优化调整”等技术名义出现,对GFW的维护也多以堵漏洞、封协议为主。但这一次,“翻墙”二字被直接写入内部文件或通知,不再以线路维护为借口,不再假装技术故障,以清场方式直接断连,不再扭捏作态。

有人指出,此前的“龙虾热”可能是这轮整治的直接导火索。当数百万普通用户借“养虾”之名轻松接入境外AI服务,翻墙便不再是少数群体的的灰色爱好,而成了一种大众化的日常需求——当翻的人太多了,再不动手,墙就形同虚设了。也有人将这轮打击与大城市日趋严格的无人机禁飞令联系起来,认为“天上不许飞,网上不许翻”,本质上反映的是一种对失控的生存性恐惧,其底层逻辑都是对潜在失控的提前防范,而这又何尝不是对俄罗斯的“策应”呢?(俄罗斯正加紧封网)还有人提到,今年2月公安部公布的《网络犯罪防治法》已埋下伏笔,其中多条内容涉及对翻墙行为的打击,当时便有人将其称为“新时代的翻墙罪”。从这个角度来看,当下的集中整治或许只是一个可预见的结果:先立法定罪,再运动式执法,剧本早已写好,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落地。

于是,一个巨大的悖论浮出水面,一个国家如何既参与全球AI竞赛,又禁止国民使用海外AI?如何既依赖全球出口贸易,却系统性切断对外资讯连接?如何既封堵民众与外部世界的交流,却期待人才、资本与游客纷至沓来?围绕这轮整治,网上大致形成了两种判断。乐观者认为,墙不过是间歇性抽风,这一阵过去很快就会松回来,毕竟过去多年间协议封锁了就换协议,端口堵死了就换端口,翻墙手段花式迭代,井口从未真正消失,翻墙的人也总能找到出路。悲观者则认为,整体方向已不可逆转,防火墙只会不断加高,不会再降低,白名单制度也迟早落地,届时不会是翻不翻得过去的问题,而是“敢不敢冒入罪风险翻”的问题,全民翻墙的窗口期正在关闭,等待中国的,是一场更彻底的数字朝鲜化。

而上周同样引发热议的,是一个关于摩托车的反差故事。法国车手德比斯驾驶中国品牌“张雪机车”连夺两回合冠军,而这是中国摩托车首次登上这项全球顶级赛事的最高领奖台。创始人张雪14岁在修车铺当学徒,扎根重庆20年,一手造出了能赢世界冠军的发动机。有人将张雪的胜利与不久前去世的张雪峰并置,一个教人如何在体制内极其稳妥的避坑,一个在所有人求稳时选择了最不稳定的赛道,张雪的成功,恰恰就是张雪峰主义的反面。夺冠后,张雪面对记者采访坦言“重庆没给我一个子儿”,这一句话让地方政府颜面尽失。人民日报随即发文“灭火”,称政府的托举“从来不是单一输血,而是多元赋能,有形与无形并存,有为与无为相济”,大概就是——托与不托,皆是恩情。的确,换个角度想,在这个禁摩令推行了近四十年的的国家,政府一直都没有来捕捞你取缔你,难道不值得感恩吗?

张雪的故事除了是一个草根逆袭的典型故事,也藏着一层非常苦涩的反讽。在全球近两百个国家中,中国有约190个城市实施“禁摩令”,摩托车13年强制报废的规定更是全球绝无仅有的存在,禁止多数国民骑的一个东西,国民却拿它夺得了世界冠军。而围绕“禁摩”的讨论还揭示了更多荒谬,在中国,汽车至今仍被当作身份地位的象征,路权分配严重向强势群体倾斜。与此同时,政府不愿以合规方式管理两轮摩托车,反而有意制造大量灰色空间来反复收割电动车用户,先是禁摩,把数亿出行需求挤向电动自行车,再以“安全”为由多次出台新国标…每一轮的标准更替,都是一次强制换车潮。禁摩从来不是为了治理交通,而是一条针对出行者的产业收割链,让一部分人无奈骑上标准不一的电动车,让另一部分人被迫买下他们本不需要的汽车。

讽刺的是,禁摩与筑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结果却如出一辙。都是因为当局不喜欢才禁;都是禁绝多数人、给少数人留了口子;都把一项基本权利,出行的自由、获取信息的自由,重新定义为“违规行为”;都让大量人长期处于“日常违法”的灰色地带,为选择性执法留下空间;都制造了巨大的社会资源浪费,一边是反复迭代的国标与一轮轮强制换车潮,另一边是看不到尽头的封锁与反封锁军备竞赛,都以“和谐稳定”之名强制推行,长远来看却不断累积更深层的不稳定;都是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几乎找不到对标的“中国特色”。
两者最终制造的不平等,如出一辙,买不起汽车的城市居民被困在禁摩令里,翻不了墙的普通人被锁在信息茧房中。前者用一道看得见的禁令之墙,把一些人的出行半径压缩在几十公里之内;后者用一道看不见的数字防火墙,把一些人认知半径限定在国境线之内。两道墙合力塑造出同一种日常:人被允许活着,却不被允许走远。权力决定你能去哪里、你能看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