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家安全部公开披露,某些境外组织通过资助“躺平网红”、批量生产相关短视频和叙事,系统性开展“躺平洗脑”,试图将“奋斗无用”“阶层固化”等观念植入青年思想,侵蚀奋斗信念。有关部门明确将此类消极舆论引导视为威胁社会活力的因素,甚至上升到国家安全层面加以警惕。这番表态迅速引发热议,也让“躺平”一词从网络热梗,彻底阴谋论化,成为舆论场上的敏感话题。有人视之为境外势力瓦解中国发展的工具,有人则在私下感慨:当努力换不来公平,当卷入无休止的竞争成为常态,躺平或许正是普通人最后的无声反抗。无论立场如何,这股浪潮已然席卷而来。它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一个时代集体焦虑的呈现。
我观察到身边几位朋友的孩子,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家中,不再积极求职。他们日复一日沉浸在游戏和剧集里,回避恋爱婚姻,也远离职场角逐。生活平静得近乎停滞,少了青年应有的锐气。这让我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虽有迷茫,却总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一句流行语就是:“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然而时代变了,“我受够了”,“与世无争”,这些便为许多年轻人应对社会压力下的普遍回应。从教育到职场,从住房到婚姻,整个体系如一张无形巨网,将人层层裹挟。他们拼命投入,往往只换来疲惫与空虚。最终,有人选择彻底松手,躺下休息。这便是从内卷到躺平的转变——前者悄然蚕食活力,后者则如利刃,悄然触及旧秩序的根基。
1.躺平的兴起:网络共鸣与现实实践
躺平并非突然出现。2021年,知乎上一则帖子《躺平即正义》点燃讨论。作者两年未正式工作,以极低成本维持生活,对传统压力选择释然。帖子引发广泛共鸣。许多人计算,在小城市,躺平每月开销仅八百多元,而常规生活需三千以上。一年工作三月,便可“躺”九月。这种对比,让人看到另一种出路。
据《纽约时报》中文网报道,最具代表性的是罗华中(网名“善良的旅行者”)。2016年,26岁的他从四川工厂辞职,感到工作空虚。随后骑自行车从四川到西藏,行程超2100公里。回到浙江建德老家后,他靠零工和每月约400元积蓄生活,每天吃两餐,阅读哲学书籍,偶尔在横店做群众演员,有时只需躺着演“尸体”。他在帖文中写道:“躺平即正义……只有躺平,人类才能成为万物的尺度。”这一宣言迅速传播,成为躺平现象的标志。他并非完全无所事事,而是通过极简生活主动退出主流赛道,激励许多青年反思“奋斗”的真正意义。
类似案例还有不少。一位22岁的年轻人接受采访时表示,已“躺平”近三个月,将此视为无声抵抗。他减少工作时间,拒绝过度加班和消费,专注于基本生存与个人兴趣。另一位在江苏无锡影视行业工作的28岁女性离职后,连续两周白天睡觉、追剧,偶尔散步读书,形容这是从高压中解脱,重新找回生活节奏。武汉一位音乐人五年前辞去广告工作,转向创作,在听到类似故事后,认为躺平让他重获自由。这些实践逐渐多元化:有人迁往云南大理,加入提供茶道、静修的“青年退休”空间,通过传统文化与放松寻求内心重整;有人在就业压力下采取“假装上班”或极简零工模式,白天最低限度工作,夜晚日夜颠倒,拒绝高消费,形成“老鼠人”亚文化——低欲望、低社交,仅维持基本生存。
调查显示,约12.8%的青年彻底或倾向躺平,28.5%处于“45度人生”——既卷不动也躺不平。这些并非孤立,而是对内卷的集体回应。他们计算成本、简化欲望、退出无效竞争,转向兴趣或低强度创造。一位北京白领辞职宅家半年,月消费两千元,打游戏阅读,称社交与过度消费只助长内卷。深圳一位青年选择啃老,父母虽无奈,却理解房价与职场压力。这些故事指向同一方向:躺平是内卷的反弹,是对异化劳动的抗拒。
2.内卷的深渊:有限资源下的无限消耗
“内卷”一词源于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对印尼爪哇水稻农业的研究。它描述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人们不断增加劳动投入,却无法提升整体效率,最终陷入停滞的怪圈。今天,这一概念在中国社会被广泛借用,且被推向极致。它渗透教育、职场、经济乃至日常生活,几乎无处不在。
教育领域是最为残酷的战场。几年前,北京一位高中生家长在网络分享自家孩子的作息: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结束刷题、补课和模拟考试。孩子像一台永不停转的机器,却频频崩溃大哭。原因很简单,高考这座独木桥上,竞争者无数,题目越出越偏,压力层层叠加。优质大学名额有限,投入却近乎无限。结果不是集体进步,而是普遍的疲惫与心理创伤。山东某县的“高考工厂”更是极端案例:学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封闭管理,睡眠常常不足六小时。分数或许微增,但创造力、兴趣爱好乃至健康,都被无情扼杀。这正是格尔茨理论的生动再现——过密化投入导致边际回报递减,整个系统陷入低效循环。
职场内卷同样触目惊心。互联网大厂的996工作制早已常态化。一位曾在阿里工作的程序员匿名吐槽:每日加班至凌晨,项目如流水线般迭代,同事间暗中较量谁更能熬,却鲜有突破性创新。晋升名额有限,绩效考核严苛,稍有松懈便面临淘汰。这不是健康竞争,而是零和博弈。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在此得到完美诠释:个体为自保选择“背叛”(即卷入竞争),结果却是集体最差结局。类似现象在国企、传统行业也比比皆是。同事间为升职拍马屁、搞小动作,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消耗巨大。
内卷的根源,深植于社会结构与制度设计。资源垄断、阶层固化、考核导向共同作用,形成强大惯性。房地产市场便是典型。深圳一位白领回忆:毕业后拼命攒首付,背上三十年房贷,本以为安家立业,却发现房价上涨远超工资增长。土地供给有限,投机资本炒作,普通人被迫卷入,却进一步助长泡沫。历史上的明清长江三角洲棉纺织业,也曾经历类似内卷:农民以数倍劳动换取微薄收益,无法向外拓展,只能内部精细化,最终导致技术与经济停滞。
文化层面,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提供对比。西方强调个人创新与外部扩张,中国传统在面对外部压力时,常转向内部深挖,积累繁琐规矩,加剧内卷。科研领域,中国博士和教授数量全球领先,但创新输出却常被诟病。体制内层层评审、形式主义盛行,一位中科院研究员匿名表示:项目审批漫长,实际由领导拍板,资源浪费严重。教育考试则更僵化,出题追求“新奇”,却扼杀独立思考。这些并非个案,而是系统性问题。
内卷的后果,是全社会的隐形悲哀。它消耗聪明才智,磨灭锐气。相对剥夺理论(罗伯特·默顿提出)解释了心理机制:不满源于感知到的差距,而非绝对贫困。年轻人看到阶层固化,一边是少数人轻松享有资源,另一边是自己996却买不起房、生不起娃。马克思的异化理论进一步深化:在内卷中,劳动成为异己力量,人沦为机器附属。长期下来,绝望情绪蔓延,为躺平的兴起铺平道路。
3.躺平的历史:从古希腊犬儒到中国隐逸传统
躺平并非当代中国独有的网络现象,其哲学根源可追溯至古老的文明传统。它本质上是对过度社会化、物质竞争与异化劳动的主动退出,追求简朴、自足与内在自由。这种思想在东西方哲学中均有深刻体现。
在西方,古希腊犬儒学派提供了最为激进和生动的范例。该学派由安提斯泰尼创立,而其最著名代表人物第欧根尼则以极端的生活实践,将犬儒理念推向极致。第欧根尼出生于锡诺普,后因伪造货币丑闻被放逐,来到雅典。他拒绝一切世俗规范,主张回归自然状态,摒弃财富、地位、习俗与虚伪的礼仪,追求真正的德性与心灵自由。
第欧根尼的生活方式堪称“躺平”的典范。他居住在一个大型陶瓮中,就安身于雅典最繁华的市场广场。他仅有的财产包括一件粗布斗篷、一根手杖和一个乞食袋。后来,他看到一个男孩用手捧水喝,便当场摔碎了自己的木碗,感叹道:“我竟一直带着多余的累赘!”他公开在广场上解决生理需求,并以“狗”自居,嘲讽人类的矫揉造作。他白天打着灯笼四处行走,声称“在寻找一个诚实的人”。面对亚历山大大帝的邀请,他躺在地上说:“请不要挡住我的阳光。”这种对权贵与规范的彻底蔑视,体现了犬儒的核心主张:幸福不依赖外在条件,而是通过极简生活、自我克制与自然本性获得。犬儒主义并非消极遁世,而是积极的道德批判——通过身体力行的“无耻”,暴露社会习俗的荒谬,从而唤醒他人对真正自由的追求。它后来深刻影响了斯多葛主义,并通过文艺复兴等渠道延续至今,成为西方反物质主义传统的重要源头。
在中国,躺平哲学的源头可上溯至先秦道家“无为”思想。老庄强调顺应自然、不争不夺、返璞归真,为后世隐逸文化奠定基础。东晋陶渊明便是这一传统的杰出实践者。他辞去彭泽县令,归隐田园,写下《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诗中虽有躬耕之劳,却透露出不违本心的自在。他拒绝官场权谋,选择自耕自食,体现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超然境界。
陶渊明之后,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进一步丰富了这一传统。其中,刘伶尤为典型。他放浪形骸,以酒为伴,常乘鹿车,携酒一壶,让随从扛锄头跟随,并对随从说:“死便埋我。”这种视生死如儿戏的态度,源于对乱世黑暗的深刻失望。魏晋之际,政治高压,名士多遭迫害。刘伶等竹林七贤隐于竹林,纵酒清谈,借酒浇愁,实则以极端放诞对抗礼法束缚。刘伶传世唯一作品《酒德颂》,虚构“大人先生”以天地为朝、万期为须臾,唯酒是务,嘲讽拘泥礼法的“贵介公子”。他以醉乡为归宿,拒绝世俗功名,活出了彻底的“躺平”——不求闻达,但求心安。共产党早期领袖陈独秀对此推崇备至,作诗:“除却文章无嗜好,世无朋友更凄凉。诗人枉向汨罗去,不及刘伶老醉乡。”陈独秀并无野心,借此对比屈原的投江与刘伶的醉乡,凸显后者在乱世中以酒全生的智慧与凄凉。
明代唐伯虎的躺平实践,则更具诗意与个人色彩。他仕途坎坷,因科场舞弊案蒙冤,仕进无望后彻底放弃功名,寄情山水与诗酒。在苏州桃花坞筑桃花庵,过着半隐半俗的生活。其《桃花庵歌》生动描绘了这种境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风颠,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酒无花锄作田。”诗中,唐伯虎以“桃花仙人”自喻,种桃、卖花换酒,酒醒坐花前,酒醉眠花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明确对比两种人生:一种是“鞠躬车马前”的富贵劳碌,另一种是“老死花酒间”的自在贫闲。在他看来,世人笑他疯癫,他却笑世人看不穿——最终豪杰墓中,无酒无花,不过一抔黄土。这种选择并非逃避,而是对官场腐败与人生虚妄的清醒拒绝。他晚年以卖画为生,纵情书画,留下了大量传世佳作,体现了躺平后的创造力与生命活力。
这些历史人物共同构筑了躺平哲学的中国脉络:从道家的无为,到魏晋的放诞,再到明清的诗酒隐逸,皆在乱世或高压下,选择退出主流竞争,守护内心自由。
4.躺平的双刃剑:个体救赎与社会挑战
官方对躺平的警惕可以理解。它冲击消费与生育,影响经济活力与人口结构。疫情后就业压力下,躺平者增多,企业招工难时有出现。若蔓延,可能加剧停滞。
但躺平也带来个体解放。许多人转向健身、读书,找回生活本真。它如非暴力抵抗,积累变革。历史上,美国中央情报局1983年为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准备的《自由战士手册》是一本15-16页漫画式小册子,通过空投分发给民众。它鼓励看似琐碎却系统性的怠工行动:上班迟到或请病假、故意遗忘或破坏工具、在政府农场释放牲畜、切断电话线、制造虚假火灾报告、偷取政府物资等。这些低风险行为旨在瘫痪桑地诺政府的军事-工业体系,无需特殊工具,却能逐步瓦解社会运转效率。手册以“解放尼加拉瓜免于压迫与苦难”为名,实质是通过普通公民的日常“躺平式”不合作,实现政治颠覆目标。它并非鼓励大规模暴力,而是利用日常怠惰制造混乱与低效,体现了情报机构对“软破坏”的深刻理解。这种策略在冷战背景下被广泛应用,旨在从内部侵蚀对手体系。
此外,还有传言称摇滚音乐也是中情局推动的文化工具,旨在西方青年中制造反叛、混乱与反体制情绪。通过推广自由表达、反战与反主流价值观,削弱社会凝聚力,虽缺乏确凿铁证,但反映了情报机构利用文化渗透制造分裂的长期策略。这些历史案例与国家安全部对“躺平洗脑”的抵制形成鲜明对比:前者是外部主动输出混乱与退出,后者则是内部警惕外部渗透以维护活力。两者均涉及对青年群体的影响,却立场相反——一个制造不合作以颠覆,另一个抵制不合作以巩固。
躺平在现实中常伴随绝望与孤独。许多人选择它时,内心充满对未来的无力感:努力仿佛无底洞,回报遥不可及。独自面对父母期望、社会眼光,日子平静却空洞,缺少连接与认同。这种孤独如深渊,吞噬锐气。然而,正是在这种绝望中,也孕育新生。退出无效竞争后,一些人重新审视自我,转向真正兴趣,找回内在尺度。躺平如冬眠,积蓄力量,为可能的重生准备。它不是终点,而是转折:掘开内卷坟墓,也可能倒逼改革——企业减少高压,政策注重公平,社会容纳多元路径。
5.结语:埋葬与建设
躺平是内卷的极端反弹,更是主动觉醒的开始。内卷是被动卷入零和博弈,躺平则是退出消耗战,回归个人尺度。当努力无法打破不公,躺下便是最有力的否决。若根源不除——资源垄断、考核僵化、阶层固化——躺平大军将持续壮大,最终埋葬旧模式。但若借此契机推动变革,鼓励创新、公平分配、多元成功路径,则可能迎来新生。
时代需要平衡:既警惕外部渗透的消极引导,也正视内卷带来的真实困境。躺平者以无声方式,书写属于自己的章节。他们是掘墓人,更是潜在的建设者。未来,或许不再是单一的卷或躺,而是更多元的选择空间:有人冲锋,有人守望,有人耕耘内心。这才是社会活力的真正源泉。
2026-4-29 长沙
参考资料:
•国家安全部相关表态:国家安全部微信公众号2026年4月28日文章《煽动“躺平”的他们,正忙得脚不沾地》。
•罗华中事迹:纽约时报中文网2021年报道及相关访谈。
•青年调查数据:中国人民大学中国调查与数据中心(NSRC)《中国青年发展调查》,2023年发布。
•《自由战士手册》:美国中央情报局1983年文件,维基百科及CIA阅读室档案记录。
•摇滚音乐相关传言:多来源冷战文化渗透讨论,包括Guardian、Rolling Stone等媒体报道(作为传言提及,非确证事实)。
•哲学历史人物:基于公开历史文献与经典文本,如《西方哲学史》、《桃花庵歌》、《酒德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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