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森严的牢狱,从来不是高墙铁窗。墙可推倒,窗可凿穿,唯有一颗自我封闭的心,连狱卒带囚徒都是自己。汪海伦女士的《心囚》第一卷,写的便是这样一座无形之牢——锁是温柔的,钥匙却埋得极深。

作者汪海伦小姐,生于澳门,长于香港,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曾是香港小姐冠军,又获亚洲太太、亚裔夫人选美全球总冠军及年度主题大奖、最佳才艺大奖,如今旅居美国,身兼华人大会副主席、长岛华人妇女会主席、江浙商会副主席等要职,是一个成功的女商人。这一连串履历看似与小说无关,其实是读懂《心囚》的第一把钥匙——因为这部书写的,正是一个被命运、容貌与世俗目光反复打量过的女子,如何在万千眼光里寻回自己。能写出这样故事的人,必是亲身穿过那条聚光灯下的长廊的仙女。

故事从香江一座名唤”黛湖山庄”的城堡式建筑开始。雨后的夜,湖上几只天鹅悄然归栖,而屋内的莞千千正瑟瑟蜷缩——香江的暑热与她体内的寒意,构成了全书的第一组隐喻。她生在世家,受过宠爱,本是温室里一株娇嫩的花。可一场骤来的车祸,把她从英伦归来准备提亲的初恋安豪一并带走了。心碎之后,她把自己也囚了起来。

这是莞千千的第一道枷。第二道,是丁焕辰。父母之命下的婚姻,她带着初恋未冷的余烬走入;他则怀着不为人知的心思,许下守护一生的诺言。同房不同床的婚姻,本就是悬在丝线上的盟约。当夏盈姿傍着马莎拉蒂、戴着名贵的香奈儿耳环出现在发廊门外时,那根丝线便已经断了。莞千千只是淡淡说一句”那你就去做鬼吧”,转身把零钱施给路边的乞丐,伸手招了一辆出租。她的体面,是把眼泪和着风一起咽下。

而第三道枷锁,恰恰是真正的解药——任嘉琛。

汪海伦笔下的任嘉琛,是这部小说最有筋骨的男主形象。他霸道,却不粗野;他强势,却懂得收敛锋芒;他对莞千千说“死了,就彻底格式化吧”,那一句既是对她阴影的宣战,也是对她未来的招手。最妙的是名店撞衫一场戏:丁焕辰携情人、莞千千携闺蜜,恰在任嘉琛新购的商场狭路相逢。任嘉琛一句“我只卖给适合它品味的这位小姐”,举重若轻地替莞千千挽回了脸面,也让丁焕辰当众丢了里子。这场戏写得风云骤变、暗流汹涌,是全书节奏最饱满的篇章之一。

小说真正令人击节的,是第五十一章“玛歌月光被莞千千当水喝了”。任嘉琛带她进入私家酒窖,把醒酒、观色、倒酒、摇杯、闻香一一道来,从1986年的木桐讲到Château Margaux,又从勃艮第卢米酒庄牵出一首关于森林、清泉与彩蝶的小诗。这一章几乎自成一篇小品文,把一个霸道总裁的形象从俗套的“有钱”二字里拔了出来——他懂酒,更懂酒背后的人间情味。而莞千千一杯接一杯把“玛歌月光”当白水灌下,醉眼迷离地骂他“花心大萝卜”“真空腊肉”,这一段读来令人忍俊不禁,又隐隐心疼。

汪海伦的语言有一种古典的底子。“黛眉浅点、唇红齿白”“薄如蝉翼的睫毛扇了扇”“粉肩微露,因为冷而轻轻颤抖”——这是从张爱玲、亦舒一脉里继承下来的工笔白描,雕琢却不失温度。她也擅长用景写心:黛湖的幽冷光泽、不远处的维港、伦敦古堡外的暮色,无一不是人物心境的外化。书中那首关于卢米酒庄的小诗——森林尽头一湾被浓雾笼罩的泉水,对岸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更是把整部小说的气质点了出来:彼岸有美景,可前方迷雾重重,唯有凭一座栈桥渡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心囚》对豪门生活那种被偷拍、被议论、被流言裹挟的处境,写得格外真切。莞千千讨厌豪门生活,怕一不小心就被狗仔队偷拍、登上爆料新闻——这种细节从一个寻常作者笔下写出,是想象;从一位曾真正站在选美舞台上、被镁光灯反复追逐过的女性笔下写出,便是亲历。汪海伦本人正是这样一位长期处于公众视线中的女性,她笔下莞千千所背负的那种“被看见”的疲惫,那种世家女子在镜头前不得不端着的体面,因此就有了别人写不出的底色。莞千千害怕的不只是丈夫的背叛,更是丑闻一旦曝光后整个家族要承受的目光——这份心理重量,需要亲身经历过的人才写得出来。

李笑虹博士在序中说,这是 “一部关于女性自我救赎的史诗”。此言不虚。莞千千的可贵,不在于她最终爱上了谁,而在于她从一个等待庇护的世家千金,一步步走成了能为自己扛风雨的女子。她在墓碑前痛哭,在伦敦递出辞呈,又在两千万美元违约金的合约面前咬牙留下——每一次后退与挺立,都是她拆解心牢的过程。爱情在这里不是终点,只是钥匙之一;真正的出口,是她终于敢于直面自己。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种自我救赎的命题,与作者本人的人生轨迹隐隐呼应。从港姐冠军到亚洲太太、亚裔夫人全球总冠军,从澳门到香港再到美国,从台前到笔端——汪海伦女士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走出旧角色、寻找新出口的女性。她不甘心被任何一个头衔定义,于是又拿起了笔。莞千千身上那种明明可以靠庇护过一生,却偏要自己挣脱的倔强,多半就来自作者自己对自身命运的体认。这部小说之所以动人,不只因为情节铺得密、文字工得细,更因为字里行间有一颗活着的、走过路的、还在路上的心。

当然,第一卷只是序章。八十二章读完,丁焕辰未必真心薄幸,任嘉琛的执念尚未揭底,莞千千的孩子是谁的尚是谜,张郁均最后那段欲言又止、终又道破的劝阻,更是在结尾处埋下了一记钩子。汪海伦把许多线索松松散散地铺开,却让人合上书页时仍惦记着——这便是说书人的本事。

读《心囚》,最该读的是它的副题:Prisoner of the Heart。心既是囚徒,也是牢笼,更是钥匙。莞千千的故事提醒我们:人这一生,最难走出的从不是别人筑的墙,而是自己亲手砌的那一道。

——但凡曾在爱里受过伤、又仍不肯放下希望的人,都该读一读这本书。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文学博士,著名评论家)

作者 edito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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