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夜,长安街的枪声击碎了一个民族的春天。坦克碾过的不仅是手无寸铁的躯体,还有一代人对这个政权最后的幻想。三十七年过去,亲历者凋零,见证者噤声,”六四”二字在中国大陆已成最危险的禁忌。然而,每年的这一天,总有人把烛火一遍遍重新点起。宁先华先生这本《我心依旧》,正是这样一支不肯熄灭的烛火。

小竹

——读宁先华回忆录《我心依旧》,纪念六四37周年

读这本书,不能只把它当作一部回忆录。它是一份证词,一份血写的证词。在愈来愈庞大的遗忘工程面前,它执拗地保存着那些本该被铭记的名字、日期、场景与对话——正如作者自己在后记中所说,这本书是要”锻造成抵抗遗忘最有力的武器”。

一、广场上的那道身影

1989年的春夏之交,宁先华二十七岁。他不是学生,不是知识精英,更不是后来在西方媒体上反复出现的明星人物。他出身沈阳一个普通的城市干部家庭,参过军,在体制内做过事,又下海创业。如果没有那个春天,他本可以走完一条”勇立潮头”的商人之路。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5月15日,他骑着新买的自行车来到沈阳市政府广场,加入了”沈阳市民声援团”,担任秘书长;几天后,他又与同道一起组建了”沈阳爱国市民自治联合会”,自任主席。一个细节令人深思:在筹备会上,他坚持要在所有文件中加入”爱国”和”拥护共产党”的字样,作为掩护。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政治成熟——他已经预见到后果,并在为同伴们尽可能争取一线生机。事实证明,沈阳同案二十多人,除两名有前科者被劳教外,其余在收审结束后无罪释放。这一份提前三十多天的清醒判断,救下了多少家庭。

5月底他亲赴北京,进驻天安门西观礼台下的”北工联”总部。他在那里出谋划策、书写布告、起草标语。三十四年后,他亲手书写的”爱国无罪”横幅,重新出现在纽约六四纪念馆的墙上——那是一个普通沈阳青年留给历史的笔迹。

6月3日中午,外高联副总指挥哈斯找到他,带来了一个明确的警告:政府就要动手了,”长胡子”的工人组织者是首要清剿对象。哈斯劝他立即离开,保住火种。当天下午他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在江轮上,武警上船比对照片搜捕;在邯郸,在洪湖,在长沙,在广州——他一路向南,跑到了出境的最后一站。

然后他做出了这本书里最让人心头一震的决定:回去。

二、为什么要回去

广州火车站,他口袋里只剩二百元。再往前一步,就是流亡,就是自由。可他在招待所的木板床上辗转一夜,想到的是父母、妻子、四岁的女儿,还有”所有人会如何评价我”。

他写道:”我做出了决定:回去。大不了坐几年牢。”

这一段叙述,是全书最朴素也最震撼的部分。没有口号,没有自我感动的修辞,只有一个普通人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刻,对良心、对家人、对历史责任的反复掂量。1989年7月6日下午,他在两位长辈的陪同下,走进沈阳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自首投案。

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海外民运领袖王军涛先生在序言中这样评价这一抉择:”六四镇压之后,先华本有机会流亡海外,但他放弃了投奔自由的选择,而是回到原籍承担历史责任……先华的担当,令人敬佩!”

这种”回去”,不是愚忠,更不是认命。这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参与的事业的负责到底——既然召唤了民众上街,既然在广场上挥过笔写过字,那就不能在大祸临头时独自抽身。这种担当,恰是中国民运史上最稀缺、也最厚重的品质。

三、监狱:民运人的”必修课”

第一次入狱,他被关押了整整一百天。沈阳市公安局六处的38号监舍,传说曾经关押过张志新。每天一勺玉米面糊糊,半块没发酵好的腐乳,窝窝头中间还是半生不熟的玉米面。他给自己定下底线:”只要不饿死就好”,体重急剧下降,最终瘦了将近三十斤。

在那间十几平米的牢房里,他遇见了赴京声援的辽大学生郭承明,听了来自天安门广场的第一手见证:东大学生桂成后背上跳弹划过的伤痕;建工学院胡同学被坦克履带卷起的血肉溅了一身;爱国市民自治联合会的小程,钻进路边垃圾箱,在酸臭的废物里躲过那个早晨。这些细节本应进入历史教科书,却只能在牢房里、在私下的耳语中口耳相传。宁先华把它们一一记下来,让它们在今天得以重见天日。

他在书中写下一句话,振聋发聩:

“对于中国的民运领袖来说,坐牢是必修课,监狱是最好的学校。很多人第一次入狱,会懦弱、妥协,有的人甚至放弃了初心,丧失了理想,离开了民运的队伍。优秀的民运志士却会在共产党的监狱里淬炼成钢,不屈不挠,成为坚定的民运战士。”

他属于后者。1999年六四十周年前夕,因策划”烛光守夜晚会”,他再次入狱。2003年,因领导辽宁的中国民主党组党与工人运动相结合,他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重判十二年,二审改判七年。这一回,他坐满了整整七年——2555个日夜。锦州南山监狱,号称”第二秦城”,专门关押重大政治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先生,也死在那里。

四、与刘晓波的两次相遇

书中最令人动容的章节之一,是宁先华对刘晓波的回忆。

第一次相遇,是1989年6月2日的天安门广场。”广场四君子”——刘晓波、高新、周舵、侯德健——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宣布72小时绝食,宁先华就站在台下,”如醉如痴地倾听、鼓掌、呐喊”。

第二次相遇,是二十一年后的2010年6月4日,锦州南山监狱”特管队”。刘晓波刚被押解到这里,开始了第一次放风。宁先华隔着窗户,看见这位他曾仰望的思想者在小院里跑步。他避开警察的视线,向刘晓波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V”字手势。

“他看到后愣了一下,低头折返跑。过了一会儿又绕回来,我再次向他做出同样的手势。第三次,他显然意识到了我所传递的信息——这个在六四期间广泛使用的手势,其含义再清楚不过。”

二十一年了。从天安门广场到锦州南山,从广场上演讲的青年学者到牢中沉默的诺奖得主,两代人在同一座监狱里以同一个手势相认。这个无声的”V”字,胜过千言万语。它说的是:我记得,我没忘,我们还在。

宁先华还以”刘晓波好”四字做了一首藏头诗,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本想找机会借交流书法之名递过去——可惜被一次突如其来的调房打乱了计划。这首诗,他写在书里:

刘郎困厄为守心,

 晓风残月忆长春。

 波涌南山自由度,

 好意微光最照人。

短短四句,是一位狱中战友送给另一位狱中战友的全部敬意。后来他听说,刘晓波被单独关进了一间四面玻璃的房间。再后来,刘晓波再也没能活着走出锦州。宁先华痛切地写下:”比较可靠的应该是被间接有意毒死的”——长期使用陈化粮,霉味酸臭的米饭,整块未切的萝卜白菜——他自己也是在出狱后体检时,才发现脑垂体瘤已经严重变形,监狱长期对他隐瞒病情。

五、最残酷的代价

这本书读来令人心痛之处,不只是牢狱本身,更是牢狱之外的一切。

王军涛先生在序言中替宁先华做了一份近乎残忍的清算:

——他在锦州监狱服刑时,父亲去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流亡海外后,母亲去世,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被关押期间,家里的两处单元房被政府强拆,没有得到任何补偿;

——他先后交往过两位才华横溢的女友,都因他的政治身份而被迫分手;

——九旬老母,晚年流离失所,最终车祸身亡,他远在大洋彼岸,无从告别。

亲情割裂,爱情摧折,家园被毁。人世间所有最沉重的打击,几乎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停下来、退下去、沉默下去。

可他没有。

他在海外的一次民运讨论会上说:”为民运而坐牢、而蒙难,这是中国民运人的宿命,也是我们民运人的光荣。因为我们心中有梦想,奋斗有动力,牺牲有价值。”

这一句”我心依旧”,便是这本书的书名,也是他三十五年来全部行动的注脚。

六、一份带着伤口的证词

跋的作者大橹先生写得极好——这本书的可贵,”不是立场先行,而是良知先行”。

宁先华没有把自己塑造成英雄。他写组党时的天真乐观,写自己在策略上的误判,写民运同道间的人性软弱:有人借走他的自行车再没还回来;有人在审讯室为了自保,差点让他背上”武装暴动”的罪名。他也写自己第一次进看守所时的恐惧——给自己定的底线只是”不饿死”。

他对大橹说过一句让人记一辈子的话:

“叙事要有客观的诚实,议论要有主观的诚实。如果连回忆录都不说真话,那后来的人还能相信什么?”

这份诚实,正是这本书最可贵的品质。也正是这份诚实,让它从一部个人回忆录升华为一份历史证词——为自己作证,更为一整个被主流叙事抹去的群体作证。

那个群体里,有姜立军、杨春光、王泽臣、王文江、刘世遵、孔佑平、姚福信、肖云良……一个又一个鲜为人知的东北民运人。他们没有上过《时代》杂志的封面,没有出现在西方学者的论文里,但他们用自己的青春、自由乃至生命,撑起了八九之后中国大陆民间反抗的脊梁。宁先华以”我”为圆心,把他们一个个串联起来,构成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东北民运史。

七、中国的脊梁,民族的未来

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纪念六四?

因为三十七年前那场屠杀的真相还没有被还原;因为那些被坦克碾死的青年还没有得到一个公道;因为那个开枪的政权至今还在用更精密、更冷酷的方式延续着同样的统治逻辑;更因为——在这个集体遗忘已成常态、犬儒主义已成时尚的时代,仍有人不肯遗忘,不肯犬儒,不肯放下。

宁先华就是这样的人。

鲁迅先生说过,”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宁先华和他笔下那些东北民运的兄弟们,正是当代中国的脊梁。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有载入官方史册的功勋,他们只是在最黑的夜里,把那一点微光举着、举着,哪怕付出青春、自由、亲情、爱情、家园乃至生命的代价,也不肯松手。

一个民族的未来,从来不取决于它出过多少帝王、多少富豪、多少院士;而是取决于在它最黑暗的时刻,是否还有这样一些人——明明知道前路是牢狱,是流亡,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却仍然选择往前走,选择不退。

宁先华先生这本《我心依旧》,记录的正是这样一群人。它告诉我们:在一片愿意低头的土地上,仍有人坚持站着。在一种被设计来制造遗忘的统治下,仍有人用半生光阴去对抗遗忘。

三十七年了。当年广场上的那批年轻人,有的已成白发,有的已经长眠。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把这一段历史写下来、读下去、传下去,那些枪口下倒下的青年就没有白死,那些至今仍在牢里的人就没有被忘记,那个春天的呐喊就还没有真正消散。

合上这本书,我想起作者写在跋之前的一段自白——

“走出锦州监狱的这一幕,是我,一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人生旅途中的起承转合。”

是的,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我们这个时代,需要更多这样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谨以此文,纪念六四三十七周年。

 向宁先华先生致敬,向所有”心依旧”的同代人致敬,向那个不肯被埋葬的春天致敬。

天安门前的英魂未远,长安街上的弹痕未冷。

 而中国的脊梁,从未折断。

——读宁先华《我心依旧》

 2026年6月4日前夕

作者 edito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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