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扬文学 维护言论自由
獨立中文筆會是世界上最悠久的人權組織和國際性文學組織—
國際筆會的 149 個成員分會之一，它致力於維護全球中文作家
的言論和寫作自由，維護世界各地因從事專業工作而遭監禁、
威脅、迫害或打壓的作家及新聞從業者的權益。有關筆會致
力於保護作家、維護言論自由方面的更多信息，請參見 http://
www.chinesepen.org.
00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做為亞洲地區所建立的第一個國家級民主基金會，臺灣民
主基金會的基本理念是在全民共識的基礎上，建立一個永續經
營、具遠景並運作透明化的超黨派機構，透過凝聚政黨、民間
組織力量，共同為擴大臺灣參與全球民主接軌及鞏固民主實績
而努力。依照章程，基金會設立宗旨包括：
一、 與民主國家相關社團、 政黨、 智庫及非政府組織
（NGOs）等建構合作夥伴關係，並與國際民主力量接軌，有效
凝集世界民主力量，拓展我國國際活動空間。
二、支持亞洲及世界各地之民主化，與全球各地民主領袖
建立密切合作及聯繫網絡，並致力推動全球民主發展。
三、透過全球學術界、智庫、國會、政黨等管道推動民主
教育及國際交流，提升臺灣民主素質，鞏固民主發展。
002蔡楚：致齊家貞
獨立中文筆會
授予嚴歌苓 2022 年度自由寫作獎
獨立中文筆會
授予陳雲飛 2022 年度劉曉波寫作勇氣獎
嚴歌苓獲獎感言
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年會《自由與文學》論壇
曾建元：
文學屐履，自由同行
─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臺灣年會紀實
曾建元：
在自由的中文國度裡
─記 2023 獨立中文筆會臺北年會
胡平：論言論自由
曾建元：文學與自由
目錄
008
011
017
021
023
121
160
178
182馬建：
誰需要自由─談我的自由意志
野夫：
文學與自由
蔡詠梅：
中國傳統文化在香港獲得保護傳承
蔡楚：
中國地下文學與查禁
─簡述我參與的兩個地下文學群落
田牧：
獨立中文筆會在民主臺灣
─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年會掠影
蔡詠梅：
遊臺灣蘭陽平原看臺灣上升土地之美
─兼紀念剛逝世的作家祖慰
蔡詠梅：
臺灣人喜歡蘇東坡
蔡詠梅：
我們都是客家人
蔡詠梅：
宜蘭礁溪鄉拜訪臺灣一貫道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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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年會
文學貢獻獎頒獎典禮暨「文學與自由」論壇
節目表
09 : 00
報到
09 : 30 － 10 : 00 開幕式暨頒獎典禮
主持人：蔡楚（獨立中文筆會會長）
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嚴歌苓
第十三屆劉曉波寫作勇氣獎：陳雲飛
10 : 00 － 10 : 10 茶點與交流時間
10 : 10 － 11 : 00 第一場：小說內外的真實
主持人
與談人
曾建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國立
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
授）
顏敏如（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
首獎）
陳竹奇（國立高雄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
理教授）
時 間：2023/10/05（四）
地 點：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篤行樓 6 廳 Y601 會議廳007
11 : 10－12 : 00
第二場：詩與自由
主持人
與談人
楊宗翰（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
副教授）
蔡楚（獨立中文筆會會長）
楊小濱（2018 胡適詩歌獎，中央研究院中國
文哲所研究員）
李敏勇（2007 國家文藝獎）
12 : 00 － 13 : 30 午宴：香葉泰式料理餐廳
13 : 30－14 : 50
第三場：傳媒、出版與文學的自由史
主持人
與談人
杜家祁（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兼任助理
教授）
王丹（2003 世界華文文學獎詩歌首獎，對話
中國智庫所長）
黃清龍（前《中國時報》發行人兼《旺報》
社長，臺北市信民兩岸研究協會理事長）
陳若曦（2011 國家文藝獎）
15 : 00－15 : 30
第四場：綜合座談與閉幕式
主持人
與談人
蔡楚（獨立中文筆會會長）
廖天琪（獨立中文筆會榮譽會長）
曾建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國立中
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
指導單位 : 文化部、財團法人臺灣民主基金會
主辦單位 : 獨立中文筆會、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暨閱讀與寫作中心
協辦單位 : 亞洲公共文化協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臺北市信民兩岸研究協會致齊家貞
蔡楚
獨立中文筆會會長
尊敬的齊家貞大姐：秋安！
聽聞您中風未痊癒，經會員提議，理事會決定向您寄出公
開慰問信，以表彰您多年來對筆會工作的辛勤付出，並望您靜
心修養，祝您早日康復。
1961 年，齊家貞大姐高中畢業後，被中共重慶警方，構陷
「叛國投敵集團」罪名，判刑 13 年。「十年囹圄出了牢房，心
靈被掏空，只留下三千六百五十個日日夜夜刻骨銘心的記憶」
─「總有一天，我要把它寫出來。」
1987 年 8 月，近 47 歲的齊家貞以英文初級班留學到了澳洲，
008從此，她在澳大利亞獲得新生。
齊家貞於 2005 年底成為國際筆會獨立中文筆會會員，次年
起加入獄中作家委員會和女作家委員會，2007 年至 2020 年在理
事會工作，先後兼任組織秘書、副會長、秘書長、自委主任、
女委主任等職務，多次代表本會參加國際筆會年會和其他會議
以及本會香港會議年會，經常參與和組織澳洲墨爾本和悉尼的
一些人權活動。 2022 年 9 月，齊家貞當選「獨立中文筆會榮譽
理事」。
40 年後，齊家貞當年的記憶成書：2000 年 5 月，《自由神
的眼淚─父女兩代囚徒的真實故事》由香港明報出版社出版，
後改名《黑牆裡的倖存者》在臺灣再版，由女兒翻譯成英文 The
Black Wall（黑牆），在澳洲出版；2010 年《紅狗─一個被
釋女囚的真實故事》先後在香港和臺灣出版，現已完成英語翻
譯。藍色系列《藍太陽─她重生了，在澳大利亞》和《藍月
亮─大男人和小女人的故事》正在擴寫修改潤色，英文翻譯
同步進行。藍色系列第三本《藍星星─齊家貞短篇集》的編
輯及英文翻譯基本完成。一些作品收集在《博訊》個人文集裡。
2017 年，完成了父親齊尊周生平的電影劇本初稿《連根拔起》
（Uprooted）（暫名）。
00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2008 年 3 月，父親齊尊周逝世十周年之際，齊家貞以他的
遺產在澳洲建立了齊氏文化基金會，後來主要依靠她的退休金
及小額捐贈，每年頒發「推動中國進步獎」，至今已頒發十五屆。
2020 年 2 月 8 日齊家貞在墨爾本舉行了「八十壽慶暨追悼
會」。應該說，齊家貞是在與死神拚搏，是在用生命來寫作。
齊家貞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在自由寫作中獲得重生。
向齊家貞大姐致敬！
順頌秋祺！
獨立中文筆會 -9/26/2023
010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得主
嚴歌苓授獎辭
2022 年 12 月 10 日
獨立中文筆會理事會決
定，授予著名獨立中文作家
嚴歌苓女士 2022 年度自由
寫作獎，以紀念今年國際人
權日，特此通告。
－
嚴歌苓，美籍華人中英
雙語小說家、 編劇。1959
年 1 月 27 日（農曆戊戌年
01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12 月 19）出生於於上海文學世家，從小隨父母移居安徽馬鞍山
市生活，12 歲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軍區文工團，成為舞蹈
演員，六次隨部隊去西藏高原慰問演出；20 歲時發表童話詩，
21 歲轉行為戰地記者到中越邊境戰爭地區採訪，22 歲開始正式
發表作品，25 歲以文職中校退伍，28 歲發表首部長篇小說《綠
血》，同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她在而立之年自學英語，1989
年赴美留學，次年進入芝加哥哥倫比亞藝術學院攻讀文學創作
藝術碩士，同時打工賺取生活費，做過餐廳服務員、家政服務
等工作，一度患上失眠和抑鬱症。1992 年，她與美國外交官王
樂仁（Lawrence A. Walker）結婚，婚後隨丈夫在非洲、澳洲、
歐洲等世界各地旅居，現定居德國柏林。
嚴歌苓是一位高產作家，出版了 40 多部作品，包括 20 餘
部長篇小說，70 餘篇中、短篇小說，參與 10 餘部電影和電視劇
編劇。其作品除中英互譯外、還譯為法、德、西、葡、義、荷、
瑞、俄、捷、日、韓、泰、越、波斯、希伯來、阿拉伯、維吾爾、
羅馬尼亞、保加利亞等 19 種語言，曾榮獲中國大陸、臺灣、香
港、美國、英國等地 30 多項文學和電影獎。
嚴歌苓的作品落筆於流落到主流社會之外的邊緣人、小人
物，他們在各種文化思潮、政治觀念的夾縫中輾轉掙扎，往往
顯現出豐富深邃、震撼心神的人性。主人公們命運跌宕，起伏
012離合、興衰禍福、甜酸苦辣、喜怒哀樂，從人生經歷到家庭際
遇，到社會動盪、世事變遷，到時代更迭、歷史轉折，融匯貫
通，渾然天成，不但使作品展示出女性作家特有的細膩精緻文
筆，而且更使讀者體會到社會歷史背景的氣勢磅礡和影響深重，
以及作者通過不同人物形象所表達的普世價值和悲憫情懷。
嚴歌苓的創作題材，總體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對故土故
人的回望，對故國歷次政治運動中渺小個體悲歡沉浮的人性探
尋，以及對宏大歷史的理性反思，流露出作者心靈深處的縷縷
鄉愁，並以文學創作抒發精神尋根和身份辨識的訴求。《第九
個寡婦》、《一個女人的史詩》、《小姨多鶴》、《陸犯焉識》、
《芳華》等小說均屬此類，將主人公的遭際置於中國當代史的
背景，通過個體的命運經歷，透視時代的風雲變幻。她擅長於
取材親身經歷和親友故事。
嚴歌苓的長篇處女作《綠血》，與其後的《一個女兵的悄
悄話》、《雌性的草地》被合稱為「女兵三部曲」，取材於她
早年的文工團經歷。其中《雌性的草地》以虛實相間和現實主
義的白描手法，講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中國西南部草原「女
子牧馬班」的故事，大膽描寫那特殊年代女性的性壓抑。類似
題材後來在短篇小說〈天浴〉中也出現，描寫被下放到川藏草
原放牧的女學生文秀，為回城市而不得不與各種男人發生關係，
01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換取的命運卻是一次次遭玩弄的際遇。這部小說後來被旅美演
員、導演陳沖改編為同名電影，獲 1998 年金馬獎七項大獎及多
個國際獎項。
嚴歌苓對生命經驗的挖掘遠遠超出自我，長篇小說《一個
女人的史詩》中相愛相殺的男女主人公，原型據說是作者的父
母，只不過現實中父母選擇離異並先後再婚，而小說則賦予主
人公們相對圓滿的結局。《陸犯焉識》中被流放青海的滿腹經
綸的留美博士，人物原型則是作者的祖父，孫女被祖父的才華
橫溢所折服，卻無法理解歷史的荒誕與吊詭。
《第九個寡婦》是發生於土改時期河南農村的故事─一
個地主本要被槍斃，卻被兒媳藏到紅薯窖裡，一藏就是二十多
年，直到地主不再被敵視時，才重見天日。故事驚心動魄又質
樸感人，是根據真事改編。嚴歌苓從「內參」上讀到那離奇記
事，於是奔赴故事發生地─河南孟津，找到當年地主的兒子，
跟當地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包括到田裡學摘棉花、挖紅薯，
體驗生活，積累創作素材。
嚴歌苓創作的第二類題材，則是關於華人移民的海外生存
經歷，是她在異質文化語境中為百年華人移民史作傳的文學實
踐。《乖乖貝比》、《扶桑》、《魔旦》講述早期為生存漂洋
014過海的華人移民，在「排華法案」和種族歧視中以隱忍方式苟
且求生；《風箏歌》、《大陸妹》、《紅羅裙》揭示了「美國
製造」的第二代土生移民，試圖剔除中國基因融入主流社會，
卻始終擺脫不了「他者」身份的迷思；《無出路咖啡館》、《也
是亞當，也是夏娃》、《吳川是個黃女孩》則講述了「改革開放」
後新移民的異國生存困境。《無出路咖啡館》描述了中國女留
學生邂逅一段與美國外交官的戀情，卻招來聯邦調查局的盤查
和騷擾，取材於她與美國丈夫的真實經歷。
嚴歌苓在小說形式上力圖創新，打破傳統小說單一時空的
敘述，使不同時空的人物自由交流，並且使作家和被她虛構的
人物平等溝通，在此方面成就顯著的作品為《雌性的草地》、
《扶桑》、《人寰》、《白蛇》、《舞男》等。在題材選擇上，
她衝破例如「土地改革」、「反右」、「文革」等政治禁區，
因此其作品被多次退稿、被刪改，但她不計代價，堅持以文學
為民族的苦難和 1949 年後的中國人困境保存了記憶。
2020 年 3 月，武漢疫情爆發之際，嚴歌苓撰寫並發表文章，
批評中國政府隱瞞疫情真相並不當處罰「吹哨人」的政策，並
表達支持在撰寫《武漢封城日記》後作品遭禁的女作家方方（後
獲獨立中文筆會 2020 年自由寫作獎）。該文發表後，嚴歌苓的
作品隨即在中國內地遭禁，售書下架，新書無法出版，已出版
01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書目禁止重印，影視合作項目告停。
2020 年 11 月，根據嚴歌苓小說《陸犯焉識》改編的電影《一
秒鐘》終獲發行，但她在原影片致謝中的貢獻署名卻根據中國
政府審查人員的要求刪除，作為電影發行的條件。嚴歌苓表示，
雖無法改變中國審查狀況，但決定當這部影片在國外發行時，
她要堅持自己作為作者的精神權利，以求恢復影片的貢獻署名。
中國當局對作家、藝術家的審查和打壓，並通過其不斷擴張的
經濟和政治強權將其「長臂審查」粗暴地伸展至國門之外，嚴
歌苓對此發起挑戰，持續向國際社會發出呼籲和抗議，維護自
己和作家的基本權利，得到獨立中文筆會和世界各地諸多兄弟
筆會和作家、藝術家的聲援和支持。
獨立中文筆會認為，嚴歌苓女士長期堅持自由寫作並有大
量創作實績，同時努力擔當一名作家和知識份子的社會責任，
不取媚或屈服於當權者，堅持說真話實話，不畏強權，「以一
人抵抗一國」，尤其難能可貴，實為獨立作家弘揚自由寫作精
神的最新典範。
016第十三屆劉曉波寫作勇氣獎得主
陳雲飛授獎辭
2022 年 12 月 10 日
獨立中文筆會理事會決
定，將 2022 年度劉曉波寫
作勇氣獎授予本會四川會
員陳雲飛，以紀念本會已故
前會長劉曉波榮獲諾貝爾
和平獎 12 周年。
－
陳雲飛， 現年 55 歲，
四川個體農場主和農藝師，
01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著名人權衛士。1967年8月13日出生於四川省達州市。1989年，
他在北京農業大學畜牧系二年級讀書時，參與八九學運，加入
天安門廣場學生絕食團。1990 年初，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四川
省農牧廳，但因之前學運背景工作不順而辭職，租地開辦苗圃
謀生，自稱「陳氏勞改農場」。他堅守民主理念，在當地展開
多種幫助訪民的維權活動，因多次嘗試前往北京祭奠前中共總
書記趙紫陽而被成都警方長期監控、威脅。
2007 年 6 月 4 日，因在《成都晚報》刊登〈向堅強的 64 遇
難者母親致敬〉廣告，被成都警方抓捕，以涉嫌「煽動顛覆國
家政權罪」被監視居住半年。2008 年，四川汶川大地震期間，
他以發起人名義與自由作家譚作人、冉雲飛等捐血紀念六四，
遭警方警告、威脅。當年 12 月，參與劉曉波作為主要發起人之
一並為之被拘的《零八憲章》連署，次年 6 月參與連署聲明，
嚴正抗議當局在非法監禁劉曉波半年多後正式逮捕，他還向記
者表示：「當局再度以言論向劉曉波入罪，是在創造文字獄的
世界紀 ……」。
2011 年，受北非、中東「茉莉花革命」風潮影響，中國各
地風聲鶴唳，陳雲飛又遭警方軟禁家中多日。2013 年 3 月 5 日，
他向四川省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會員遞交〈致習近平等先生的
公開信〉和〈要求中國最有權力的 205 名部級以上官員公開財
018產的公民建議書〉，以及 7033 名公民簽名名單，遭拒絕簽收；
5 月 13 日因租賃房屋被有關當局聯合當地黑社會逼遷，遭暴徒
毆打和惡警威脅攻擊， 導致身體嚴重受損。
2015 年 3 月 25 日，陳雲飛等 20 餘人到成都市新津縣，為
1989 年六四死難學生蕭傑、吳國峰掃墓，在返程途中遭上百名持
槍特警圍追堵截，次日被新津縣警方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罪」、「尋釁滋事罪」刑事拘留，4 月 30 日正式批捕。不過，
檢察院後來因證據不足，只以「尋釁滋事罪」起訴。2017 年 3 月
31 日，他被成都市武侯區人民法院以「尋釁滋事罪」判刑 4 年。
2019 年 3 月 25 日，陳雲飛刑滿獲釋，仍繼續堅持自由寫作
和維權抗爭，於 5 月 11 日加入獨立中文筆會，以弘揚一年多前
被迫害去世的劉曉波前會長的精神遺產。同年 9 月 19 日，他因
接受媒體採訪支持香港人民抗議活動被捕，一月後獲取保釋放，
但行動受限。此後，他關注和調查九年制義務教育，書寫發表
〈我所知道的九年制義務教育〉、〈暗訪九年制義務教育亂收
費現場遭扣押〉等文章，因此於 2021 年 3 月 25 日以涉嫌「尋
釁滋事罪」起訴。2021 年 12 月 3 日，他被法院改以「強制猥褻、
猥褻兒童」定罪並判處有期徒刑 4 年。筆會和其他國際知名人
權團體認定，這是中國有關當局對陳雲飛先生的無恥政治報復
迫害和惡意司法誣陷錯判。
01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陳雲飛作為著名人權衛士，榮獲「八九一代」「2015 年度
中國青年人權獎」和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 2021 年度第 35 屆「傑
出民主人士獎」。
獨立中文筆會認為，陳雲飛是中國民主運動「八九一代」
的傑出代表，自此一如既往，矢志不渝，堅忍不拔，無懼各種
打壓直至長期監禁，堅持以自由寫作和「行為藝術」等和平非
暴力方式抗爭專制，弘揚民主自由理念，敦促當局糾正歷史錯
誤，為八九死難者和家屬討還公道，並窮一己之力幫助六四難
屬和維權公民，是弘揚劉曉波精神遺產的卓越典範，獲本年度
「劉曉波寫作勇氣獎」實至名歸。
劉曉波寫作勇氣獎原是本會 2006 年設立的「獄中作家獎」，
2010 年為了紀念被判重刑十一年的本會已故會長、榮譽會長劉
曉波 20 多年的寫作勇氣及對本獎的一向支持而定現名，前十二
屆得主為劉賢斌、扎迦納（zàɡənà）（緬甸）、哈達、秦永敏、
陳衛、卓瑪嘉、吳義龍、譚作人、阮春義（越南）、陳樹慶、
浦志強、阿卜杜賈利．阿勒－辛加斯（Abduljalil Al-Singace）（巴
林）、胡石根、馬赫瓦什．薩比特（Mahvash Sabet）（女，伊朗）、
朱虞夫、伊力哈木．土赫提、劉飛躍、唐荊陵、王怡、徐琳、
陳西、魯揚、周遠志和熱依拉．達吾提（女）。
020嚴歌苓
獲獎感言
嚴歌苓
非常感謝獨立中文筆會
給於我的殊榮。這個獎項無
疑是對我獨立精神，自由思
考與寫作的極大鼓勵。 沒
有最大化的獨立精神，思考
不可能深刻，不可能發掘真
相。缺失獨立精神，自由便
不存在。而沒有自由，任何
藝術創作都無法進行。如今
我站在領獎臺上，重申獨立
02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和自由之於創作的至關重要性，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因為這
原本是千百年來已經被藝術創作者習以為常擁有、理所當然繼
承的創作之根本，而此刻正因為這兩項根本被動搖和破壞，反
而需要我們在二十一世紀二零年代的今天來強調和重申。
再次感謝獨立中文筆會為所有尋求獨立自由的文學寫作者
開闢一片獨立自由的天地，我的使命，是用更好的作品捍衛她，
拓展她，直到她與世界上所有獨立的藝術創作者的天地完全接
壤，直到天賜我們獨立自由創作權利不再被掠奪的那一天。
022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年會
《自由與文學》作家論壇
時間：中華民國 112 年 10 月 4 日
地點：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篤行樓 Y601 國際會議廳 .
整理：蕭育輝
開幕式
曾建元：
各位來賓非常感謝蒞臨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篤行樓國際會議
廳。我們在此即將要舉行的是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年會《自由
與文學》作家論壇、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及第十三屆劉曉波寫作
勇氣獎頒獎典禮。我們早上的第一個場次是開幕式與頒獎典禮。
02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我是在地的協力者曾建元，是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的理事長。
現在就邀請我們獨立中文筆會會長蔡楚先生來主持我們的開幕
式和頒獎典禮。
蔡楚：
謝謝！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早上好！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年會現在正式開始。首先請獨立中文筆會榮譽會長廖天琪宣
讀美國眾議院議員史密斯（Chris Smith）的祝賀信。
廖天琪：
我稍微介紹一下 Chris Smith（ 克里斯． 史密斯 ）， 他是
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主席。他很多年以來一直支持中國的民
主運動，在美國的華人從事民主運動時他總是支持。我自己曾
經也在華盛頓（Washington）十年，跟他也有很多的接觸，這一
次召開獨立中文筆會的機會，蔡楚先生邀請史密斯先生給我們
發來祝賀信。
我就念一下，他說：
I would like to express my great appreciation for the organizers
of this event, to the 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er (ICPC), to the
024Taiwan Foundation for Democracy Taiwan’s Ministry of Cultural
Affairs, and especially to ICPC President Cai Chu.
As you may recall, President Cai, both you and I were in
attendance at the 2010 Nobel Peace Prize Award Ceremony, where
I met you and your lovely wife Li Jie. We were there to honor a
great man of courage, Liu Xiaobo, who as we all know could not be
there to receive an honor he so richly deserved because he had been
sentenced to, and was serving, his fourth term in prison in China.
我相信各位都已經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2010 年劉曉波先
生獲得諾貝爾和平獎（Nobel Peace Prize Award），但是他在監
獄裡面，我們在座有好幾位，包括蔡楚先生和他的夫人李潔、
還有蔡詠梅，我們到了奧斯陸（Oslo）去觀禮，參加諾貝爾和
平獎的頒獎典禮，但是得獎人劉曉波卻在錦州監獄中。觀禮臺
上為他放置了一張空椅子。史密斯先生也參加了，他就在那個
時候見到蔡楚先生和他的夫人李潔。
It was because of Liu Xiaobo’s courage – the courage of so
many of you independent writers, like ICPC’s first President Liu
Binyan and Zheng Yi – that the 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er
came into being, over 20 years ago.
02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獨立中文筆會由一些有勇氣的作家們成立以來已經過去
20 年了。」
It was because of Liu Xiaobo’s courage – the courage of so
many of you independent writers, like ICPC’s first President Liu
Binyan and Zheng Yi – that the 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er
came into being, over 20 years ago.
「獨立中文筆會的作家們無論是在中國境內或是在境外流
亡，僑居，都依然繼續努力用中文寫作，他們用寫作對抗中共
審查制度的壓迫。」
ICPC believed that writers have every right to express
themselves freely in literary works and essays, memoirs, and even in
scribbled thoughts at 2 nights, finding language to express hope for a
China that one day would be free.
The ICPCP’s promotion of freedom of expression in China
was and continues to be an expression of hope for those both within
China and beyond.
It is also important that you are holding your meeting in Taiwan.
For those who say that freedom and Chinese culture are
026incompatible, or that “Asian values” are contrary to democracy, I say
look at Taiwan.
「獨立中文筆會堅持作家有權利以詩歌文字、散文、回憶
錄、甚至紛亂的思緒和夜裡的沈思，都自由地表達出來，他們
希望有一天中國會是個自由的地方。獨立中文筆會在中國促進
言論自由，曾經並將繼續為生活在中國及其他地區的人們表達
他們的希望。在臺灣舉行會議是很很重要的。對於那些說自由
與中國文化不相容或亞洲價值與民主相悖的人來說，請來臺灣
看看吧。」
Taiwan is an example of a Chinese state that is fully democratic,
a nation where freedom of expression is valued and celebrated.
「臺灣是一個有充分民主的國家，在這裡言論自由得到了
充分的尊重推崇。」
And just as Taiwan is a beacon of hope and freedom, this event
also sends an important message to fellow writers, essayists, and
poets in China and in Hong Kong: do not put down your pens or shut
down your computers. China needs to hear your voices, especially
amid the darkness brought about by Xi Jinping and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02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臺灣是希望和自由的燈塔。這次活動也向中國和香港的
作家傳達了一個重要訊息：不要放下筆，不要關閉電腦。習近
平和中國共產黨把中國引入黑暗中，因此中國需要聽到你們的
聲音。」
Like ICPC, the Commission I chair, the CECC, dates its
beginning to the early 2000s. It was established following the U.S.
Congress voting to approve Permanent Normal Trade Relations status
for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 vote that ultimately allowed
the PRC to join 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and, unfortunately,
delinked trade preferences from human rights conditionality.
「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 20 多年前投票，通過同
中華人民共和國維持正常貿易關係，享有最惠國待遇，並且贊
同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但不幸
的是，貿易優惠與人權條件脫鉤了。
所以我們這個委員會更覺得我們應該繼續支持中國的人
權。」
Indeed, the CECC even has a student fellowship named in honor
of Liu Xiaobo.
「我們的委員會還設有一個劉曉波獎學金。 」
028The CECC monitors human rights through our Annual Reports,
hearings, legislative initiatives, and our Political Prisoner Database.
We have monitored the detention of many Chinese writers, poets,
novelists, essayists, citizen journalists, editors, translators, and
historians, some of whom are current or former ICPC members,
including the journalist Shi Tao, who was betrayed by an American
corporation, Yahoo!, which turned over documents that the CCP used
to prosecute and jail him.
Our work – that of the ICPC and the CECC – is complementary.
We all want the same thing: a China free of political censorship,
where writers can freely express their hopes for a future China, which
is peaceful, democratic and free.
Thank you!
「我們的委員會通過年度報告、聽證會、立法倡議等來觀察
中國關押的政治犯。有獨立中文筆會的會員，詩人，記者，作家，
編輯，翻譯家被囚禁，如記者師濤被美國的雅虎公司牽連入獄。
我們有共同的目的，就是要所有異議份子獲得自由，能自由表
達個人意見，中國成為一個和平、民主自由的國家。謝謝。」
02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蔡楚：
現在繼續有請我們的榮譽會長廖天琪宣讀授予嚴歌苓 2022
年年度自由寫作獎的授獎辭。
廖天琪：
嚴歌苓女士，因為突然受傷所以她不能夠來參加這個會議。
她其實都已經計畫好一定要來的，但是臨時出現事故。獨立中
文筆會授予嚴歌苓女士 2022 年度自由寫作獎，以紀念今年國際
人權日。特此公告。
嚴歌苓是美籍華人。中英雙語小說家，編劇，1959 年 1 月
27 日出生於上海文學世家，從小隨父母移居安徽馬鞍山市生活。
12 歲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軍區文藝工作團成為舞蹈演員，6
歲隨部隊去西藏高原慰問演出，20 歲時發表童話詩，21 歲轉行
為戰地記者到中越邊境戰爭地區採訪，22 歲開始正式發表作品。
25 歲以文職中校隊伍，28 歲發表首篇長篇小說《綠雪》，同年
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她在而立之年自學英語，1989 年赴美留學，
次年進入芝加哥哥倫比亞學院（Columbia College Chicago）攻
讀文學創作藝術碩士，同時打工賺取生活費做過餐廳，服務員
家政服務等工作。一度曾經患上失眠和抑鬱症。
她的這個頒獎詞其實是更長的，但是我要把它壓縮了。
030031
蔡楚：
謝謝！現在由我來授予陳雲飛 2022 年度劉曉波寫作勇氣
獎。理事會決定將 2022 年度劉曉波寫作勇氣的授予本會四川會
員陳雲飛，以紀念本會已故義前會長劉曉波榮獲若貝爾和平獎
12 周年。
陳雲飛，現年五十五歲，四川個體農場主和農業師，著名
人權活動家，1967 年 8 月 13 日出生於四川省達州，1989 年，
他在北京農業大學土木系第二年讀書時參與八九學運，參加天
安門廣場絕食團。1990 年初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四川省農牧
廳，由於之前學運背景工作不順而辭職。租地開辦苗圃謀生，
自稱城市佬改農場，他堅守民主理念，在當地展開多種幫助訪
民的維權活動。並多次嘗試前往北京祭奠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
而被成都警方長期監控威脅。2007 年 6 月 4 日，因在《成功晚
報》刊登〈向堅強的六四遇難母親致敬廣告而被成都警方抓捕，
以涉嫌顛覆國家政權罪。他已經三度入獄現在還在獄中，所以
不能出席。這也是一個壓縮版。
現在請播放一下嚴歌苓的獲獎視頻。
嚴歌苓（視頻）：
親愛的組委會、親愛的獨立中文筆會的同仁，同道、同志、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同行們！非常遺憾，我這一次不能親自到臺灣去領獎，但我必
須要非常、非常感謝你們，你們這個獎對我人生的這個階段來
說，是非常獨特、非常特殊、非常重要的獎項。它鼓勵了我的
這個終於獨立的一個寫作者，一個寫稿佬，終於可以不再受到
審查，不再受到任何限制的、獨立的、自由的寫作心態和環境
下，開始我整個盛年最後的衝刺，就是我會用這樣的你們給我
的這個講作為鼓勵。我會寫出更有更代表我獨立精神、最有精
神的這種好的作品，希望他們是我最後我生命的最後階段的最
好的作品。非常感謝蔡楚先生、廖天琪女士！感謝組委會和每
一個為我赴臺做大量的準備工作的同行、同道、同志！我就在
常感謝，再次感謝！
蔡楚：
謝謝。在下面我再展示一下，已故鮑彤先生書贈我們獨立
中文筆會的一幅畫法作品。請幫我放大一下。鮑彤先生是中國
的著名政治家。
這是已故的鮑彤先生書贈我們獨立中文筆會的一幅畫法作
品。我給大家唸一下：「不要皇帝不做奴隸；竭盡所能尋求真理。
這就是獨立精神自由的思想，這就是民主和科學，這是我理解
的五四。書贈獨立中文筆會。鮑彤己亥』。因為大陸審查的原因，
032這幅書畫輾轉到現在才到這裡。
曾建元：
今天的活動謝謝我們在地的承辦單位，首先是我們國立臺
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非常謝謝楊宗翰教授提供非常大
的協助。另外，感謝亞洲公共文化協會理事長李酉潭教授，因
為他今天要到美國去，所以由我來代理出席。我本身也是華人
民主書院協會的理事長。我們另外一個協辦單位是臺北市信民
兩岸研究協會，理事長黃清龍下午會回到會場。今天的活動也
非常感謝中華民國文化部及臺灣民主基金會的資助。
今天我們第一場頒獎典禮邊告一段落。我們稍微休息一下，
下午開始接下來第一場的論壇，「小說內外的真實」，請各位
稍後一下、準備一下。謝謝！
第一場：小說內外的真實
主持人：曾建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
暨社會科學學系暨淡江大學資訊傳播學系兼任副教授）
與談人：顏敏如（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
陳竹奇（國立高雄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
03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曾建元：
謝謝各位！在第一場的論壇開始之前，我們先邀請國立臺
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的鄭柏彥主任來為我們致詞。
鄭柏彥：
曾理事長、蔡會長、楊老師，還有各位同學們，大家好！
我謹代表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歡迎各位，也非常
感謝各位蒞臨。讓同學們可以有機會聆聽和見識一下文學的力
量。這個主題自然是文學中最重要的主題，也是世界的核心精
神之一。希望通過這一場研討會能夠讓同學們在創作的路上走
得更遠，讓人生也獲得更多的啟發。其實我很想坐在下面把研
討會全程都聽完，但是因為還有公務沒有辦法全程參與。我請
代表本校歡迎各位也感謝各位， 謝謝大家！
曾建元：
謝謝鄭主任！在這場論壇開始之前，我先盡可能地介紹一
下我們在場的貴賓。首先是我們國家文藝獎的詩人李敏勇老師；
也是我們國家文藝獎的得獎者著名小說家陳若曦女士。還有國
立中正大學人權與永續發展中心客座研究員黃文海，他是中國
獨立紀錄片導演，現在在臺灣。還有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
究所的邱榮舉教授，在臺灣長期推動客家運動、我們曾在香港
034中文大學性別研究學程任教的女詩人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
杜家祁助理教授、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許維賢副教授。
我們第一場論壇有幾位原來安排好的與談人因故而沒法出
席。首先是平路女士，她剛從美國回來，身體不舒服，昨天晚
上緊急通知我們她今天早上沒法出席我們今天的論壇；另外是
目前在澳洲的慕容雪村（郝群）也是因故沒辦法到臺灣來，沒
辦法出席；還有馬建 ，他準備了發言稿〈誰需要自由─談我
的自由意志〉，他現在在英國，沒有辦法親自來到現場，他今
天的發言有大量的內容。
我跟各位介紹一下今天在現場的與談人。
顏敏如小姐。她是第 50 屆吳濁流文學獎的小說首獎得主。
得獎作品是《我們，一個女人》。她平日是旅居在瑞士，從事
報導跟文學的創作，最近隨她的夫婿文藻外語大學國際事務系
客座教授傅庸（Philipp Fluri）回來到臺灣，讓我們有機會在臺
灣遇到她。另外邀請國立高雄大學通識教育中心陳俊昇教授，
我們曾經一起在學生時代搞學生運動。他雖然是從事社會學跟
政治學的研究，其實他平日也以筆名「陳竹奇」在從事文學創
作，寫詩、也寫小說。他最近以他的家族、家鄉嘉義縣竹崎鄉
為背景作為小說取材，出版了《以父為名：陳竹奇短篇小說集》。
03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他的小說有真實和虛構的部分，政治學者寫小說，我想應該有
另外一番風味。
先請顏敏如小姐來為我們介紹一下她的創作。
顏敏如：
我最開始看到有些人今天會來我有點興奮，因為跟馬建、
慕容雪村等人可以再見面談一談，後來他們有事不能來很可惜。
曾先生邀請我來談一談我寫作的歷程，這個是很簡單，可是也
很複雜，也很麻煩。
我先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在高雄土生土長。因為我先生
是瑞士人，所以就到瑞士去生活了三十多年。最近他到高雄文
藻外語大學國際事務系任客座教授，所以我們這幾年都是在高
雄。我離開臺灣已經三十多年，但是每一年都會回來幾個禮拜。
談到寫作，我有一點旁門左道。因為我是從德文開始寫，
這並不是說我德文好到能夠用德文寫作，相反我是因為要學德
文。我參加了一個德國的函授學校，它是教人家怎麼寫作，這
個課程在整整兩年裡面的內容是寫給母語是德語的人，我參加
這個寫作最重要的是要把德文學好。
瑞士的德文跟德國的德文是不一樣的，比較是像我們的臺
036灣話跟國語。有一些字是相通的，有一些字是不相通的，差別
是相當大的。瑞士有四個國家語言，我生活在瑞士德語區的一
個小鎮，都是講瑞士德語。一般在媒體上或是讀報章雜誌，都
是德國德語，他們叫做 Hochdeutsch，就是高德語，其實應該是
書寫德語。生活在那個地方語言不會的話就好像瞎子啞巴。怎
麼樣能夠把語言學好呢？你必須要透過書寫。
我自己本身是文藻外國語文專科學校畢業，那時我的主修
是英文，副修是法文，我知道怎麼樣學。把一門語言學好透過
書寫是最重要的，因為那些 prepositions，那些介繫詞，你都必
須要這樣學，因為有的時候這麼一個小小的東西你會表示錯誤。
透過書寫是最好的。我就參加了這個課程。
非常地辛苦，因為它規定要一個月寫八十行，它是每一個
月都寄給你薄薄的教科書，我光是看這些教科書都要查字典。
我用兩年把它做完了，很多人都說這種函授學校參加半年就不
做了，實在是太辛苦，而且你必須要非常地很有紀律才能把這
個事情完成。我堅持下來了。
最後結束課程時它要求寫兩百行的小說大綱，所以必須要
動腦子去想到底要寫什麼樣的小說。我就想臺灣比較重大的事
情，在我們那個年代可能就是二二八事件開始有人討論，所以
03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我就拿二二八事件來當我的小說的大綱。二二八是發生在我上
一輩，我必須在回來臺灣的時候盡量去找資料。
可是我又覺得瑞士人會對二二八有興趣嗎？就好像我們臺
灣對於在非洲的一些什麼國家，他們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臺灣人會有興趣嗎 ? 我問了自己這個問題以後，我就跟瑞
士的那個學潮結合起來。我把 1947 年在臺灣發生事情跟 1968
年在蘇黎世（Zurich）發生的事情結合起來。這樣子看起來就比
較熱鬧，我的假想讀者可能會比較有興趣。
要找二二八資料已經不容易，要找瑞士學潮那更是非常地
困難。所以我就到我們住的那個地方的一個中央圖書館，請圖
書館員幫我找出那個學潮前後兩個月所有的報紙跟雜誌。我就
坐著等，就是在圖書館裡面的一個桌子旁邊坐著。結果呢我看
了那個嚇一跳，他推出一個小車子。很多好幾十年前的那些報
紙、雜誌。所以我就只好一直翻，一直翻，一直翻，一直記。
那個時候我還在手寫。我到現在都還在手寫。然後用四個小時
是非常非常集中精神地去把這些事情做完。後來開車回家的時
候我就有一點昏了，有點想吐的那種感覺。是一個很新奇的一
個經驗。
就這樣我把這個 200 行的小說的大綱寫完了。寫完以後我
038就想，已經寫 200 行，乾脆把它全部寫出來好了，所以我就把
它寫成了德文小說。我又想，有了德文，我為什麼不把它寫成
中文？所以就從德文把它翻譯成中文，自己翻譯。在翻譯的過
程當中我才知道我的德文的這個原版非常不好。因為它不是我
的母語，我好像面對一堵黑的牆。我在把德文翻譯成中文時，
發現中文可以發揮的，非常多。再後來我覺得德文已經有一個
雛形了，像一個大綱一樣，為什麼不要把它寫得更完整？所以
我又從中文把它翻譯成德文，就整個寫作過程來講，這件事很
麻煩。這是我的第一本書，名字是《此時此刻我不在》。
這是我的寫作的開始，在寫德文的時候我有機會去中亞的
一個地方叫納戈爾諾—卡拉巴赫（Nagorno Karabakh），它是跟
阿塞拜疆有一些衝突。它本來是亞美尼亞的領土，非常複雜，
沒辦法多說。後來我就是因為這樣的一個背景，我跟我先生跟
其他一些其他國家的軍方人員搭乘俄羅斯的直升機，降落在一
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一個地方，只有駐軍在那邊。原本有車
子來接我們到要去的地方，可是因為是大霧，天氣非常不好，
所以整個行程耽擱下來。我就把這整個的情況寫下來。那個時
候高雄還有一個《臺灣新聞報》。那個時候這個報紙還沒死掉，
我就投稿了。那是我第一次投稿，結果它就連載了 9 天，對我
是一個非常大的鼓勵。我想，我確實是可以寫一些東西，以前
03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在學校的時候我也得過一些什麼小小的獎。我就想，我可以繼
續寫。這是一開始寫作的一個緣由。
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瑞士。那個地方就是讓我從臺灣一個
對外界非常閉塞的一種情況之下，在那裡打開我非常大的一扇
門，然後再加上我的德語閱讀，讀了很多他們的消息，很多的
新聞，所以我自己就逐漸有一些改變了。
在 2001 年大家都知道美國的 911 事件。2001 年 9 月 9 號
在阿富汗也有一個很大的事件，就是他們的民族英雄馬樹德
（Ahmed Shah Massoud）被謀殺。這個新聞國外報紙報導得非
常多，在瑞士不管是英文的或是德文的都非常多，這引起我極
大的好奇。我下定決心要去一趟阿富汗。
怎麼去阿富汗？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事情。我透過一整年
的時間去打聽怎麼去。有誰認識阿富汗人？在瑞士的什麼地方？
也到法語區去找。我一聽到消息就去找這些人訪問，跑來跑去
經過一整年以後，我終於自己準備好了。我在德國的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搭機。法蘭克福那個時候有一班飛機直飛
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Kabul），而且直飛八個小時。可是那個
時候我一個人都不認識，然後去到一個這樣子的地方，要去以
前覺得非常地奇怪，有點忐忑。可是我下定決心，我就是要去。
040那個飛機本來應該要在土耳其暫停，四個多小時的飛行是
可以到土耳其的，時間非常短。後來我一看錶，已經四個多小
時了，它為什麼還在飛？它不是在土耳其停留！後來終於飛機
下降了，我就晃到 cockpit（駕駛艙）機長那個地方，我就問，
我們現在在哪裡？他不講，那個機長不講我們在哪裡下降。所
以那趟飛機在哪裡下降暫停，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終於是到了阿富汗，一下機，那個荒野！只有我搭的飛機
跟另外一部飛機在停機坪。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2004 年）
阿富汗對外的飛機只有兩架，而且是印度捐的。那個飛機不是
廁所沒水就是廁所的門不能關，可是它是能飛的。我問了空姐，
空姐是送到印度去受訓的。阿富汗就是一個很奇特的地方，但
我去了。
我在瑞士的時候認識一個瑞士太太。 她跟我講 Park
Residence（公園住所賓館 Park Residence hotel），那個是一個飯
店，要不然我會找不到地方去。即使找到了，我可能就要住在
像一個洞裡面，還是什麼的。我就聽她的話找到了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的一個大廳就是小小的，就是 hotel 的大廳，小小的。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不認識任何人，我不講他們的話，我只好
坐在那邊想一想或等一等，或是看看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結
果我發現有兩位女士，她們是 British Museum 大英博物館的工
04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作人員，她們去幫阿富汗被塔利班（神學士 Tālibān）政權破壞
掉的博物館再把它建起來。
我去的那個時候美軍已經去到了阿富汗趕走塔利班。美軍
到阿富汗差不多一年半以後，那個時候的阿富汗，至少是喀布
爾，是欣欣向榮的，在街邊可以看到有人賣柳橙，很大很好吃
的柳橙；會看到有人賣餃子，他們把餃子叫饅頭。很奇怪，賣
餃子的那些人他們是看起來像東方人，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那天就碰到了這兩位女士。
還有一個是新加坡來的華人。他幫他們做地下排水系統，就
是他們的基礎建設都是從國外來的。因為他們是一個比較不是那
麼進步的國家。因為美軍的進入，所以其他的國家的人就進來
要幫他們，hotel 裡面就全部都是外國人。大家都知道晚上不要
出去，晚上出去就太危險了，要做什麼事情也都是在白天去。
阿富汗的事情很多很有趣。
再來是以色列，我去了十多趟了，下個禮拜還要再去。這次
會去那邊停留兩個月。在以色列我從南到北都有朋友。有一個叫
哈米（Hamid）的巴勒斯坦朋友，他也非常有趣，他是計程車司
機 taxi driver，他有四個太太。這個也是一大段很有趣的事情。
042我就是寫這些奇奇怪怪的。把這些東西寫完以後，我想，
接下來要寫什麼東西呢？我在高雄的歷史老師說「妳家以前在
望安可能是海盜」。這一句話就激起我很大的興趣。
望安，我不知道各位曉不曉得它是澎湖的外島，臺灣話叫
bang ua。我從高雄搭小飛機到望安去找資料。找資料的時候我
才發現，歷史上曾經有過很多海盜。有一位叫鄭一嫂，她是一
個女海盜，非常強。她可以領導七萬人的海盜大軍。很多人不
知道這件事情，我也是找很多的資料才有的。所以我就寫了《我
們．一個女人》，就是我們三個女人，其實是一個女人，這又
是一大篇就不講了。後來這個小說被翻譯成了德文，今年翻譯
完了，目前就 10 月 16 號（下個禮拜）會在德國的法蘭克福書
展展出來這個翻譯本 Im Zeichen der Jadeblüte–Drei starke Frauen
aus Taiwan。我的寫作就是這樣，給我的分享有三分鐘，所以現
在我的三分鐘到了。 謝謝各位！
曾建元：
謝謝顏敏如女士！她講了很多的故事，我們聽了意猶未盡。
希望她講的這些東西還沒寫出來的趕緊把它寫出來，讓大家有
機會看到這些小說。接下來請陳竹奇、陳俊昇教授談談他的小
說創作。他們兩個很相似的地方，就是都是在臺灣的這樣一種
04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歷史情境之下有所觸發而開始寫小說。他們原來都不是學文學
的。接下來請陳竹奇教授。
陳竹奇：
感謝主持人！今天在場有很多文壇的前輩，尤其是陳若曦
女士。陳若曦女士是我年輕的時候就很仰慕的作家，還有我們
臺灣詩壇的前輩李敏勇先生。在座都是我的前輩，所以我非常
地惶恐。
我認為我是文學的新兵，文學的武器我還沒有熟練。大家
知道新兵應該要有經過訓練才能上戰場。所以我內心有一點忐
忑，因為我實在連經過訓練的新兵都還不算是。那怎麼辦呢？
但畢竟我還是有自己的專業，為什麼我要踏入到文壇。尤其是
年過半百的年紀、也有自己的專業，為什麼還要去當一個文壇
的新兵呢？那可是一個很大的衝勁。這個問題恰恰好可以談到
我們今天的主題，就是文學跟自由的關係。為什麼在文學創作
裡面，我覺得真的得到一種心靈上的自由，我覺得可以稍微談
一下，因為畢竟這是今天的主題。
再來就是說，我作為一個作者，我可能是一個非常資淺的
作者，但是我作為一個讀者，我其實是一個很資深的讀者，
因為既然會去寫小說、寫詩，尤其寫小說，大概從我年少、
044小學的年紀說起，雨果（Victor Hugo）的《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始終停留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小說已經構成了我
的生命經驗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
譬如說我讀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因為我一直在研
究這篇小說，就特別跑到伊豆半島，去走川端康城的《伊豆的
舞孃》裡面走過的那一條路，譬如說有一個修善寺，然後想像
那個舞孃的樣子。諸如此類。
譬如說我去捷克旅遊的時候， 當有空閒時間自由行的時候，
我就一定要去找到卡夫卡（Franz Kafka）的紀念館，看看那個
紀念館長什麼樣子，裡面做什麼陳設，雖然我對卡夫卡的作品
已經是非常熟悉。所以文學在我的生命裡面始終佔據著重要的
地位，而且現在甚至也慢慢變成了主角。我覺得這個主題很值
得我來討論。這就是第二個部分，作為一個讀者去理解今天這
個主題。
第三個部分就是我最薄弱的部分，其實我才開始創作，也
許我可以談一點點，包括我的動機，還有我的心路歷程，以及
我作品想要展現的故事到底具備了什麼樣的意義。
我從大學時期就始唸社會學，一直到研究所。因為受到了
一個人的啟發，這個人叫金耀基，他寫了一本書叫《從傳統到
04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現代》，我就念了社會學。社會學是他認為從傳統到現代，我
們要從事現代化的跨越，一個非常重要的學科。後來我又感覺
到政治非常重要。你可以不理政治，但是政治永遠在理你。你
的生活裡面擺脫不了政治，甚至你應該自覺地去從事很多跟政
治相關的活動，辨明很多理念，然後採取個人的決策，這大概
是政治學的思維。
最後，我竟然還跑去念經濟學博士。因為發現政治活動非
常重要。為什麼臺灣受制於國際因素，為什麼臺灣在世界舞臺
扮演某種程度的角色，可能都跟政治有關係。
最後，為什麼要談到文學？為什麼我接觸了這麼多學科也
擁有這麼多學歷之後，我還要從事文學創作？因為我覺得文學
是目前除了哲學之外，唯一能跨越這些學科，就是文學。在文
學創作裡面我們才能自由的在這些學科之間試圖去思考，在這
些問題裡遊走，而且能做到所謂的跨界。
如果大家熟悉學科的分野，然後其分界就會很清楚，知道
每一個學科有自己的方法。尤其我自己的感受及所受的影響，
我從大學、研究所、念博士到攻讀第二個博士跨越了三個領域。
這些學科其實創立的時候他們都想打破某些傳統。社會學，我
們從傳統的纏足綁小腳然後解放了；我們從傳統的父母之命媒
046妁之言解放；我們綁辮子到髮禁解放了。可是我們也面對一些
新的束縛，在這個新的束縛裡面，我們好像得到了自由，可是
我們又受制於它。
譬如說我們離不開手機。你搭東京搭地鐵，在香港搭地鐵，
在新加坡搭地鐵，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在看手機，我們都離
不開網路。當你到了一個沒有網路的地方的時候，你會覺得你
跟這個世界失去聯繫。然後再來就是我們離不開社群網站，因
為我們離開社群網站之後，我們就感覺我們沒有朋友，我們沒
有資訊，我們都在一個孤立的世界。
它似乎給我們自由。我們有獲得資訊的自由，我們獲得大
量的資訊，當你失去它的時候你就覺得你沒有自由。你的自由
似乎建立在這些新的社會元素上面。
政治學告訴我們，我們要有認同，identity。我們一天到晚
在問認同，你是中國人？臺灣人？美國人？你是嘉義人，臺南
人，你是男人，妳是女人，你是黑人，你是原住民，你是新住民，
新移民？我們一天到晚在尋求這個社會符號，政治符號。你沒
有這一符號，好像就不得自由，因為你沒有認同。你不知道自
己是誰，我到底是誰。
再談一點經濟學好了。我們現在最喜歡談什麼呢？自由貿
04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易協定，free trade agreement。自由貿易協定，我們從整個來看
就是讓別人不自由，因為自由貿易協定就是免關稅，Free from
Tariff。
假設臺灣和日本簽訂了自由貿易協定之後，我們就有了自
由貿易，因為我們之間的貿易是自由的。我們之間的貿易不需
要關稅。可是其他沒有跟你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的國家，他們就
沒辦法跟你從事自由貿易。國家跟國家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結
果造成其他國家跟你之間沒有貿易自由。
用一個例子來表現最明顯， 就是歐洲聯盟（European
Union）。歐盟是自由貿易協定，歐盟內部沒有關稅。你從德國
開著貨櫃車經過荷蘭、比利時到法國，沒有人會把你攔下來說：
你沒有繳關稅。你是德國、我是比利時、我是荷蘭。貿易沒有
任何的問題，雖然他們是不同的國家，他們很自由從事貿易。
但是如果你沒有加入這個歐盟，你要去用這種方式跟他進行貿
易的話，你就不行。所以簽訂自由貿易協定，我覺得就是，讓
其他沒有簽定的國家跟你之間沒有自由貿易。
可是談到文學，在文學作品裡面，會擺脫這些效應。會去
後設思考，這個東西到底產生了什麼效應？應該就是一種內外
視界的不同，學科本身也許有一些反省跟批判，但是我覺得在
048文學作品裡面更能跨越這些藩籬，反而站在一個我們常常要追
求的視角去看待這個世界，這個視角我們可以說是一種 totality
（總體性）的視角，去看待整體的人類共同面臨的處境。這個
恐怕就是文學在思想上、在語言文字的應用上，為我們真正達
到跨界，跟打破藩籬的價值跟功能。
作為一個曾經涉獵不同學科之後，從事文學創作者的心聲，
我覺得在文學裡面，你才能真正做到跨界，打破學科的藩籬，
所以為什麼我個人從事文學創作，以及我對今天主題的肯定，
從文學跟自由的關係來看，非常有意義。這是第一個。
第二個呢，小說內外的真實。什麼是真實，什麼是 reality。
我們今天來到這個情境裡面，有很多人，有些人對我很有意義。
比如說陳若曦女士，我從小非常仰慕她；譬如說李敏勇先生，
他們在我心目中是都是有光環的、偉大的詩人、偉大的小說家。
我在這邊講什麼，對我來講可能沒有那麼重要，但是他們的存
在對我非常重要，這個意義是我賦予的。如果今天在場有一位
說，我從來沒有讀過陳若曦的書，甚至他根本不認識陳若曦，
陳若曦對他而言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到底什麼是真實？陳若曦
對我來講很真實，李敏勇先生對我來講很真實，當然曾建元先
生對我來講也很真實，因為是他邀請我來這裡。但是在座有很
多人我不認識，他們的存在沒有意義嗎？他們的存在對他們自
04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己來講沒有意義嗎。對於認識他們的人來講很有意義，所以真
實在任何情境裡面都是被建構的。
我所講的不是物質性的存在，這個會議室裡面大概有一百個
人，一百個活生生的人啊。用紅外線攝像頭一照，就是一百個
人啊。結果我只看到兩三個人，其他人你卻視若無睹。這是我
視角的問題，但是你也有你的視角，小說家也有小說家的視角。
小說裡面不會看到所有的人。你看小說的時候，你也不會
注意到有很多小角色。我記得蔣勳在講《紅樓夢》裡「微塵眾」
的小角色，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些小角色，他竟然注意到。我
讀過《紅樓夢》，但是做一個讀者，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注意到
這些小角色，好像他們仿佛不存在。
就好像看連續劇、看電影。有些角色你不太注意，你甚至
有點忽略到他。所謂的忽略是在看的時候，你的視角以及看完
之後你對他的詮釋，你會說那個男主如何如何；那個女主如何，
然後你還可能注意到女二；我覺得那個男二如何如何；好像其
他角色都不存在。
可是小說的文本裡面存在的人物一定是一個有意義的人物。
雖然曹雪芹不在了，我們很難用「作者論」的方式發問，「曹
雪芹先生，請問你寫這些小角色有什麼用意？」他沒辦法回答
050我們。這是作者論最大的限制，因為作者可能不在現場，或是
不在人世，所以我們現在不太喜歡用「作者論」。我現在所受
的訓練一直在告訴我不要再談「作者論」，作者講什麼他可能
自己都搞不清楚，也許這個時候想這樣，十年以後他想那樣。
你看自己的作品也有一種感覺，當初為什麼會這樣？
所以往往現在談作者論的時候就會發現作者自己都會有不
同的詮釋。同一個作者他在十年、二十年，可能甚至在五十年
以後，他重新去解讀作品的時候，就會產生不同的解讀方式。
所以什麼是真實？或者我們要問小說裡面的真實是什麼？
對誰而言是真實。對此時此刻的作者，剛寫完的作者，十年後、
五十年後，對於不同的讀者而言什麼是真實，寫作以及閱讀都
一樣，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永遠討論不完。
這樣講起來閱讀及寫作好像是一場羅生門，就是芥川龍之介
的小說〈羅生門〉，後來被黑澤明改編成為電影，的確是，閱讀
及寫作就好像羅生門，就是一場羅生門。但羅生門沒有意義嗎？
作者可以跟讀者對話，很多作者都喜歡辦簽書會，然後跟讀者
對談沒有意義嗎？讀者的感受沒有意義嗎？我覺得很有意義。
我非常渴望有人讀我的小說，然後跟我說，我覺得你那個主角
我不太喜歡，我覺得他不應該是這樣子，他應該是什麼樣子。
05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最後談一下我的小說，我的小說是完完全全從我的生命經
驗出發。但是它是真實嗎？作為一個作者，我所描述的東西是
真實嗎？對我而言是真實，對讀者而言，可能不怎麼真實。讀
者是在外，作者感覺就是在內。以一本小說文本來看，讀者也
是在外面看你，看你作為一個作者在寫小說。我們談真實，又
可以分成兩個層面，最普遍的說法是真實或者虛構，你寫實嗎？
還是完全虛構？有些作者可以完全虛構，李琴峰《彼岸花盛開
之島》，就是完全虛構。完全虛構為什麼會得芥川獎？
虛構的東西不重要嗎？我們在日常生活裡面，個人的記憶
從小到大，有多少東西是虛構的，建構出來的？ memory 記憶。
我先問你，你十歲的時候做了什麼事情？我印象很深刻，為什
麼？因為我爸爸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這是一個關於死亡
的記憶。我父親去世這件事情一定是真實，但是我對於父親去
世的這件事情的回憶是建構出來的。因為他不是在此時此刻此
地發生的。所以我根據這樣的記憶所重新的創作，它一定是建
構出來的。你也可以說是虛構，這個時候的內跟外可能就不太
一樣，就不是我作為一個作者跟讀者之間的內跟外，而是我作
為十歲的我跟現在五十幾歲的我，面臨同一個生命經驗的時候，
記憶不一樣了，不會一樣，也不可能一樣。時間到了，我就講
到這裡。
052曾建元：
我想他們的小說表現，會比在上面所談的更加豐富和精彩。
我們是一個文學的論壇，請各位多多閱讀包括他們在內所有人
的文學書寫。我也稍微講一點，剛才都提到小說的真實跟虛構
的部分，其實我們不論是在臺灣或者中國或者是香港，近代跟
現代史都是非常地曲折，也是驚濤駭浪。所以往往很多真實的
故事，其實比戲劇比小說的虛構還要更加勵志，更加戲劇性。
我看到很多的小說創作者是在他們各自的生命體驗中從事記錄，
那是素材的來源，當然，文學造詣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不過
就故事本身，在我們的時代當中，在我們所處的這個空間當中，
其實是存在著非常多非常精彩的故事。這些故事當然有些個人
的特殊體驗，可是放在一個時空之下，它可能會使我們大家都
有身歷其境的相同感受。這就是文學作品的時代性問題。小說，
常常會觸動人心，打動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不同的感受，喚起
我們的生命經驗。
剛才兩位都是我們臺灣的作家，從臺灣的歷史、從家族的背
景來看，他們的作品應當會給我們在座特別是年輕的創作者很多
的啟發。也許你們的所處的時代，不像他們的時代那麼驚濤駭
浪，可是你們一定也有屬於你們的青春的經驗，把它寫下來，跟
系上的老師好好地學習，把它寫下來，我相信這也將會創造出
05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屬於你們這個世代的偉大作品，就像我們過去閱讀了的這麼多
偉大的文學作品一樣，你們也會成為你們這個時代
的代言者。
第二場：詩與自由
主持人：楊宗翰（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副教授）
與談人：蔡楚（獨立中文筆會會長）
楊小濱（2018 胡適詩歌獎，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
李敏勇（2007 國家文藝獎、2022 行政院文化獎，彭明敏文教
基金會董事）
楊宗翰：
這次大會論壇的主題是「文學與自由」，為什麼要討論這
個？各位要知道，自由是非常重要的。這兩天有一個令人遺憾
的消息，臺灣重要的小說家王文興在 9 月 27 日過世了。這個消
息媒體在前天晚上（10 月 3 日）開始報導，《臉書》上就有人
找到一期《大學雜誌》的文章〈我的一封抗議信〉，恰好可以
告訴我們，自由有多麼重要。那是 1972 年 9 月份的《大學雜誌》
第 57 期，在遙遠的 51 年前，王文興曾投書《大學雜誌》表示
抗議。他在抗議什麼？王文興抗議 1972 年 8 月他跟太太從臺北
054到臺南旅遊，竟然在臺南的街頭被警察抓了。那時他已在臺大
教書，被抓的理由非常荒謬，就是警察認為他頭髮太長。王文
興非常火大。他在臺北從來就沒有被質疑的問題，為什麼臺南
的警察說：你身為大學教員，頭髮怎麼可以那麼長，像嬉皮一
樣？最後的結果是他再三抗議無效，被強制拉到警局剪頭髮。
然後他說自己還算是運氣好，因為那時旁邊那一位同時被關押
的青年人，竟然被強制剃成光頭。王文興非常地憤怒，就把這
個過程寫成投書，刊載在 1972 年 9 月號的《大學雜誌》上。這
是 50 年前的臺灣，這也是我們走過的路。
當年這種悲劇（或該說是鬧劇）甚多，而這類自由的受限
制，王文興的例子還只是身體髮膚之事，應該還有更多類似精
神自由、心靈自由層面的受限。本場次論壇的參與者，對身體
或心靈自由的受限，感受想必更為深刻。很可惜原定出席的野
夫（鄭世平）無法來臺，但他有為此次論壇特別撰寫了一篇文
章〈文學與自由〉，可請與會者參看。讓我們掌聲歡迎臺上的
三位與談人：李敏勇老師、楊小濱老師、蔡楚會長。今天要請
他們各自表述，談一談「詩與自由」這個主題。先請李敏勇老師。
李敏勇：
謝謝主持人！很高興今天來參加這個論壇。剛剛提到王文興
05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的事情，我剛好在臺中，不是在臺南，是臺中。那個時候嬉皮
士影響臺灣，我們那個時代都留了長髮，警察會抓人到派出所
去強迫剃頭，在那個時代警察是可以到處抓人的，嬉皮到二十
世紀末大多變成雅皮，從激進到保守的那個世代演變二十世紀
夢，美國柯林頓（William Jefferson Clinton）過來，德國施若德
（Gerhard Fritz Kurt Schröder）、英國布萊爾（Tony Blair）年代
走過來，而且很重要的經驗是六八革命時候的參與者，後來成
為自由派的政治領袖，事實上是變保守了。1970 年代第二第三
第四本的詩集都跟臺灣，當時的戒嚴體制有關係，第一本叫做
《鎮魂歌》，大多是反戰詩，第二本就是《野生思考》，就是
反體制的思考，是異議份子，到最後是有一本在八零年代就是
《戒嚴風景》，就是這些對臺灣的戒嚴體制進行批評的見證。
1970 年代有兩位法國的詩人的話影響我很大，一個是紀德
（André Paul Guillaume Gide ），他還是小說家，他說如果有人
強迫我不能寫什麼東西他要自殺。另外一個法國詩人叫做保羅．
梵樂希（Paul Valéry），他說如果有人強迫我一定要寫什麼，那
我也要自殺。所以那個時候我就想到，為什麼一個寫作者，他
們詩人、小作家會從積極跟消極的那種自由選去談到他們寫作
這種志業。想到臺灣戒嚴體制對書寫條件實際上有很大的限制，
有相當大的程度的寫作者是在受限的文學體制組織控制之下形
056成所謂的戰鬥文藝。這個當然是歷史是過去。
我的詩歌歷程反映到作為一個戰後的世代，戰後的世代在臺
灣的戒嚴體制當然沒有像六八革命全世界的戰後時代掀起的那種
方法。大部分是回應在臺灣的戒嚴統治體制裡面尋求「來來來來
臺大，去去去去美國」這種自我成長的歷程。我寫詩的部分，我
提到幾個感想，就是「自由的困境」跟「人權的主題」，這個
問題在事實上現在也當然也沒有過去，但是在二十世紀的時候
比現在更為普遍。20 世紀的時候我們那一輩人很多作家的困境
通常是在救贖人，跟那個中歐洲的流亡作家所流落的那個情境
最多。然後我們在當時 20 世紀末的時候，我們又沒看到中國從
六四前本來就有那種走過文革時代的某些突破。可是到現在 21
世紀的時候，可能當代最大的自由困境，就是現在的中國體制，
這也是獨立中文筆會的成員必須離開中國在世界流亡的原因。
詩人跟自由很有關係。很多的作品，比如 1987 年臺灣解除
戒嚴的時候我剛好從洛杉磯（Los Angeles）到聖地牙哥（San
Diego），讀詩和演講。然後臺灣傳來解除戒嚴的消息。我從
一號公路和朋友一起下來到海邊，想到一個還沒有回波蘭的
流亡作家，他是 1980 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米沃舒（Czes aw
Mi osz），他一首詩叫做〈禮物〉，他是把自由當作禮物，只有
十幾行的詩。他說，「這麼幸福的一天。霧一早就散了，我在
05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花園做活。蜂鳥停在忍冬花上。這世界沒有什麼東西我想擁有。
我遭受過的任何災難。也都忘了。若有人認為經歷同樣的人生
也不會令我難堪。我身上沒有感到痛苦。我挺起身時，看見藍
色的海和帆。」我們知道他在講到的這個藍色的海和帆，事實
上是自由的一種象徵。
作為流亡者，他從來沒有在他的詩裡面流露破滅，一直相信
他的國家終會得到自由，他在 1990 年代中期以後，也回到波蘭，
而且死在波蘭。雖然他長期在美國，在柏克萊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教授斯拉夫文學。他的詩是在流亡時代
流露出一種對於自由的信念的堅持。他認為在他們的詩歌裡面
用大寫的字母寫風雨和正義，用小寫的字母寫謊言跟壓迫，在
英文裡面大寫小寫事實上有某種意義上的區隔。他回到波蘭，
波蘭也在 1990 年代前後都自由化。所以 20 世紀末期的中歐自
由化，事實上是對那個 20 世紀初期的共產革命所成承諾一種幸
福的國度的一種最大的辯證。
我們在 20 世紀的時候是看到，至少我閱讀經驗是從東歐洲
很多國家看到他們本來嚮往共產體制，因為在二戰的納粹德國
時代，所有的大概東歐的地下反抗軍都是共產黨。他們以為戰
後進入共產體制可以得到他們所要的那種幸福的國度，可是事
實上 1960 年代我們看到東歐洲很多國家有良心的作家都陷入了
058一種要為抽屜而寫的一種狀況，就是你的作品如果沒有經過審
查很多就不能發表，所以為抽屜而寫就變成很多東歐洲國家詩
人的處境。
有些人是流亡，有些是在自己國度保持沉默。我們看到 20
世紀，很多重要的詩人都是流亡者，比如看那個舊蘇聯時代流
亡的布洛斯基（Joseph Brodsky），他在八七年左右獲得文學獎。
他因為批評共產體制是專制，被以「不事生產的社會寄生蟲」
的名義流放到西伯利亞（Siberia）。
後來的威斯坦．休．奧登（Wystan Hugh Auden），從英國
移民到美國，他是在二次大戰前警告英國納粹希特勒（Adolf
Hitler）會發動戰爭，可是張伯倫（Arthur Neville Chamberlain）
的政府不相信這種警告，他是離開英國到美國去的重要詩人評
論家。奧登也是一個重要的流亡詩人，他拯救了很多當時在那
個共產體制之下的詩人，布洛斯基也是他發動世界的詩人向蘇
聯的共產體制要求，因為共產體制在革命的時候是標榜對文學、
藝術的非常高度的重視，可是當權力反過來的時候我們看到很
多的詩人，包括阿赫瑪托娃（Anna Andreevna Akhmatova），她
後來自殺了，在共產體制形成的蘇聯時代她沒有辦法自由地活
在她的國度。
05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當然在之前也有很多流亡者， 如布洛斯基的流亡， 他
在 1987 年獲得諾貝爾獎。我常常看他的筆記，他的很多的論
說，例如《文明的孩子：布洛斯基論詩和詩人》（Children of
Civilization）。我甚至有時候會經由抄寫的方式去深刻地閱讀。
他對於詩有很大的意義。他流亡到美國也沒有葬在美國，而是
選擇安眠於威尼斯（Venice）。他以在威尼斯的經驗寫了一本《水
印：魂繫威尼斯（布洛斯基文集）》（Watermark: An Essay On
Venice）。威尼斯的接待計畫是作家在義大利一年或者半年，只
希望這個作家以後能夠出一本在義大利留下來的一些感受。我
從那邊了解到很多流亡作家。
中東也有很多流亡作家。我們知道中東的除了以色列跟阿
富汗所擴大的猶太跟阿拉伯國家的問題之外，中東的戰後體制
也不見得自由。所以臺灣也可能知道世界也有很多人知道這個
阿多尼斯（Adonis），他是敘利亞人。因為敘利亞在中東跟黎巴
嫩一樣是法國殖民地，所以他先流亡到黎巴嫩後來流亡到法國，
有一段很長的流亡。我也透過流亡文學去看近代的詩人的流亡
的主題，因為對自由的追尋，所以呈現這個流亡狀態。
詩跟小說跟所有文學，當然與自由都很有關聯，然後在小
說跟詩歌的比較上，詩歌的主題有關自由的特別多，這些反映
到政治，布洛斯基常常認為詩歌最大的壓力可能是來自於政治，
060因為政治的權力會厭惡詩歌。為什麼對厭惡詩歌 ? 因為詩歌追
求的真實，對政治常常是一種非常大的抵抗的力量。
我在 1980 年代末期，到當時的漢城開了一個國際詩歌會議，
那時候第一次碰到中國當時的流亡詩人北島（趙振開）。我後
來把他在那裡的英文論文裡面的一首詩〈鄉音〉，他離開中國
在瑞典的時候寫的〈鄉音〉，我把它翻成中文，後來我也看到
他的中文的版本。詩人的流亡是為了得到自由，可是流亡本身
有一種疏離的情結。我讀到那一首詩的時候，想到詩人跟語言
的這個觀念，他在詩裡說他面對著鏡子說中國話，因為沒有人
跟他說中文；然後他在詩裡面說冬天沒有蒼蠅，即使有蒼蠅，
蒼蠅也不知道我們的祖國；還講到他從從容容地泡咖啡聽著音
樂，在電話的那一端聽到了恐懼的聲音，他打電話給他在北京
的太太邵飛，在電話裡面聽到北京的聲音。因為追尋自由他的
流亡情緒裡面的那種創作，最後中國發生六四事件之後，他打
電話回去了，他有一段時間都沒有回去，聽到電話那一邊太太
的聲音，那非常痛苦的一個聲音。
後來我在臺灣當然也讀了一些中國的詩歌，我從世界的詩
歌裡面去看流亡的主題自由的追求，你看現代世界的詩人是在
寫什麼？那也回來對照臺灣的詩人在寫什麼？詩有一種永恆的、
普遍的、共同的主題，就是美的感受、善的藝術、真實的立場、
06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明確的目的跟希望，用這樣的方式來對抗極權專制統治體制，
在詩裡面留下這些見證。我覺得這個就是在痛苦的傷痕裡面綻
放的一朵花。現實的社會任何時代，我們不可能永遠面臨到充
分自由的境界，可是面臨到這種時代演變的各種課題，詩人們
文學的工作者又秉持著不附和、不服從那種體制，站在那自由
覺醒的立場，去呈現文學作品。
然後我也很高興很感謝任教於波鴻魯爾大學（Ruhr
Universität Bochum）已故的德國漢學家馬丁（馬漢茂），他指
導學生完成了研究我的論文。在1997年我特別到波鴻大學訪問，
並到科隆（Köln）接受德國之聲（Deutsche Welle）的訪問，他
們非常清楚地把握到我的某一部分的主題，把我從 1947 年 228
時期出生之後的戰後世代、把我的文學主題用 identity（認同）
的探索去做研究。謝謝在天上的馬丁，他是天琪的先生！也謝
謝各位今天來這裡那很高興跟大家發表一點感想。謝謝！
楊宗翰：
謝謝！謝謝李老師！那重點我就改一再說。很關鍵的是，
這兩天應該今天或明天晚上就要開始諾貝爾頒獎典禮，剛剛講
的瑞典，希望能夠有一點勇氣，不要被賜給一個不值得的得主，
當然我想跟各位在座很多年輕同學強烈推薦，如果想要讀外國
062詩你的語言能力沒有那麼好的話，其實我覺得李敏勇老師很不
容易，把自己寫作的時間去從事翻譯跟介紹的工作，他剛剛講
的一些作者他都有翻過，各位可以讀一讀。當然更要鼓勵大家，
多去閱讀李老師自己的詩創作。
接下來有請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研究員，也是國
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的教授楊小濱老師。楊老師，請！
楊小濱：
大家好，謝謝宗翰！謝謝主持人！謝謝建元兄組織這樣的
一個意義的會議。
我覺得在臺灣談自由是件很奢侈的事情。我們其實也可以
看到今天的在座可能有一大半都是有中國大陸背景的作者，但
我想在臺灣談這個主題其實是有意義的。因為兩岸畢竟沒有完
全的割裂，那種對自由的某種威脅的狀態，其實還是會對臺灣
有一個陰影的呈現。
今天晚上 7 點，每年 10 月初的某個禮拜四的 7 點整會宣布
諾貝爾獎。當然諾貝爾獎他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候選人，不過從
賠率榜上來看的話，今年有殘雪、閻連科，好像不知道有沒有
余華，還有楊煉等。
06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我在想我們這個會議今天上午的兩場，小說那一場的題目
跟「真實」有關，詩的這一場的題目跟「自由」的這個概念就
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其實是非常引人深思的一個問題，比如說
我剛剛提到的幾位中國作家好了，其實原來我覺得臺灣楊牧如
果在世的話也是會被考慮到的，這樣非常可惜。現在這幾位在
賠率榜上的中國作家唯有楊煉是在國外流亡，他是一個詩人，
其他三位小說家殘雪、余華、閻連科，也包括已經得獎的莫言
都是在中國國內。那你們說他難道就是不追求自由嗎？因為楊
煉好像是要追求自由， 然楊煉也經常回中國，但是他基本上還
是不可能完全居住在那個國度。其實我還是想要講到這一點，
就是詩人他也許是更有某一種追求生活自由，或者完全沒法忍
受生活不自由的那樣的一個狀態。作為小說家來說的話，我覺
得反而可以把自由放到一個寫作的領域裡面去完成，而忍受著
生活的某種不自由，所以從世界範圍裡面來看的話，我們通常
會說流亡詩人，流亡小說家相對來說會少一點，我可以想起的
只有昆德拉（Milan Kundera）。但是更多的是流亡詩人，因 詩
人他不僅僅是寫作的狀態，我覺得詩人的生活狀態也是追求自
由這樣一個理想。
所以我覺得這個詩與自由這樣一個標題雖然很簡單，但是
真的是非常地有意義，也非常引人深思。甚至我可以把這個問
064題推到更絕對的一個說法， 本身就代表了自由，詩就是自由，
「詩與自由」可以改成「詩是自由」。當然這是個現象，我觀
察到的詩人是更追求某種生活的自由的狀態。
比如說傳統的來講詩和酒的關係，為什麼詩和酒的那麼緊
密的關係？因為詩和酒代表了酒神精神，他就是一個擺脫了這
種日常的、或者說是理性束縛的狀態，使自己的生活或者是思
想或者是表達能夠充分地不受限制的狀態。那這個當然是一個
詩人的某種性情，那從詩本身的這樣一個比較哲學化，比較形
而上角度去看詩本身，它更是跟一個自由的概念或者自由的觀
念是可以相提並論的─相對於小說來講。為什麼呢？因為我
有一個也許是比較傳統的觀點，就是詩是偏重主觀的小說是偏
重客觀的，這個可以去討論。換句話說，就詩是一個主體化的
表現。
那小說呢？我們今天的標題其實也很有意思的設定。另外
真實是一個客觀的，比較客體化的這樣一個表現。換句話說就
是小說你可以用第一人稱去寫。你可以把小說寫成是我怎麼樣，
但是那個「我」在小說裡面它是一個第三人稱，它是一個角色，
它只是一個小說裡面的敘事的一個人物。它還是第三人稱。詩
當然也可以用第三人稱來寫或者用第二人稱來寫，但詩的第二
人稱和第三人稱它還是會具備、或者說是擁有某種第一人稱的
06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那樣的一種聲音的態度。應該說是第一人稱的不同的角色的變
換，一種戲劇化的一種操作使得詩裡面可能會有不同的人稱，
不同的人物。但是我都認為都是主體分裂的這樣一個狀態的。
所以詩一定是主體的。那主體這樣一個概念對於自由來說就非
常有意義，因 主體就是生命的表達。我們這個詩本身當然就是
一個生命的表達。這是 什麼我談到自由的話，你一定會想起有
一首詩叫「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
拋」。自由是一個最高的境界。從現實的原則來說的話這個是
說不通的，這個就像要錢還是要命，你沒有命的話，錢都是沒
有的，那你沒有命的話，自由還在哪裏？如果是這樣現實的原
則來看這是不成立的，現實的邏輯是不成立的。但是你要從一
個哲學的邏輯來看的話它又是成立的。為什麼呢？因為如果沒
有自由的話，那個生命就不成其為生命。因為生命的要義就在
於自由，如果沒有自由的話，那個生命就不稱其為生命。我們
覺得這個不管是人類還是動物也一樣。它是要動的動物，是什
麼意思呢？就是有生命的有機體，它是需要擺脫一個固定的狀
態，它是要往外生發，要不斷地變化，要擺脫一個固定限制在
現在當下的這樣一個狀態。
所以這個是生命裡的本質就是要自由，就是要擺脫現有的
狀態，擺脫限制。所以這個主題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它就是
066一種慾望去獲得更多的幸福。另外一種幸福就是這樣的快樂的
狀態。這個當然有可能是會回歸到精神分析理論的這樣一個對
於慾望的一個說法。但不管怎麼樣這是詩跟小說的一個比較大
的一個區別，因為詩它就是有一個詩人的聲音，不管怎麼樣，
它是蘊含在詩的作品裡面。
我現在又回到文本的狀態來講，我覺得當然詩本身也當然
就體現了自由，因為它是通過語言去創造的作品。在語言當中
它又可以表達某種跟自由相關的意念。詩可能是文學範圍裡面
最接近藝術的方面，但是它因為是用文字的，所以它畢竟還是
有一些觀念、意念可以在語言起作用，雖然我一直很反對詩直
接地去宣講意念，但是不管怎麼曖昧，這個意念本身是有文字
做基礎的，而再跟藝術來比較的話，因為藝術其實也是一個非
常追求自由的狀態。但是藝術的題材往往它不可能像文學領域
的詩一樣，有一個比較明確的意念，因為視覺藝術， 聽覺藝術，
它都是訴諸直觀的一個表達。所以，像繪畫來講怎麼去表達自
由呢？它不可能像裴多菲（Petőfi Sándor）的詩這樣去表達自由。
就像德拉克羅瓦（Eugene Delacroix）那個《自由引導人民》（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一幅名畫，它必須依賴於這個標題
的文字「自由引導人民」裡面的自由一詞，用詞語來表現他的
繪畫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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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音樂，那音樂就更抽象了。如果說沒有標題的音樂
更抽象。我想起另外一個例子，就是在柏林牆倒塌的那個時候，
非常有名的一個事情，就是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這個
指揮家就指揮了一場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的《第九
交響曲》（Symphony No. 9），他把《第九交響曲》的〈歡樂頌〉
改成了〈自由頌〉。本來是 Freude，他把它改成 Freiheit，他必
須用這樣一個詞語，用語言的方式文字的方式來表達。如果光
聽這個〈歡樂頌〉的音樂的話它是很模糊的。歡〈歡樂頌〉用
的就是就是給人喜樂的詩，只不過是把它改成了一個自由。只
有像詩這樣，既是一種語言的文學作品，又是一個我覺得是更
趨近於一種大範圍的藝術狀態。我覺得詩是處在視覺、聽覺藝
術跟小說這樣一種文學的範圍之間的，它更能代表一種既有某
種自由的觀念思想，這有一點點跟理性比較相近，那藝術的狀
態就更跟感性比較相關一點，所以它是處在理性和感性之間的
某種自由的表達。這種表達當然就更接近我們今天所想追求的
內在和外在的自由。
這個講理論的問題講太多了，畢竟中研院的，還是要有一
點點論述的方向，表達一下自己對理論思考的一些興趣。那再
回到更感性的問題，在臺灣講自由的這個問題。其實我當然也
是大陸背景，剛才宗翰提到的這個頭髮的問題，頭髮的問題在
068我小時候就真的是碰到過。我在中學的時代，因為非常迷戀一
個法國影星叫阿蘭．德隆（Alain Delon），他那個在一部電影《佐
羅》（Zorro）裡面他有一個中分的這個髮型，然後我就模仿他，
也梳了一個中分的髮型，最後去上課的時候就被老師指著說你
怎麼能剪這種頭髮？逼着我一定要把這個改回這個很樸素的，
像我現在倒是很樸素的這樣。當時非常反感。我記得其實還有
喇叭褲，一開始是小褲腳管被禁的，後來喇叭褲又被禁，不管
你是收褲腳還是放褲腳都不行。所以這種所謂的身體的規訓，
我覺得也是專制體制、極權體制一個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當
然詩它就是要去表達人的這樣一個不受管束，不受壓制的一個
狀態。所以我想詩人一方面他是最追求自由，一方面可能他也
是最可能被制度所壓制的。現在我回想起來，一個是流亡詩人
當然多於流亡小說家，一個是被囚禁的詩人其實也多於被囚禁
的小說家。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戴著鎖鏈跳舞〉，有關中國
被囚禁過的詩人，比如說孟浪、陳東東、孟浪、宋琳，四川就
更多了，廖亦武、萬夏、李亞偉、周倫佑……，都是在六四之後，
被關過的。
所以跟體制之間的這種衝突便成是詩人一個很明確的標誌。
從這個意義上說，詩必須是站在體制的對立面，它未必是要用
一種口號式的方式去反對，但是它從語言創造性的角度來說，
06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就是對社會壓制的反抗，或是從統治話語對立面的狀態來寫作。
這個是詩歌寫作非常重要的要義。謝謝大家！
楊宗翰：
謝謝楊小濱教授！因為在座的朋友不見得都知道，請容我
簡單做個補充。剛剛有人講到孟浪，他是我們下午場主持人杜
家祁的先生。很遺憾他已經過世了。孟浪是我在臺灣認識的中
國大陸朋友裡，最溫暖的一位詩人。真的很懷念他。剛剛投影
出來的的照片中有一位漢學家馬漢茂（Helmut Martin），他是
廖天琪會長的先生，1999 年過世。我想如果沒有馬漢茂，臺灣
或中國當代文學其實是沒有太多機會被看到的。他是很重要的
一個橋梁，對臺德文學交流深具貢獻。
剩下的時間，我想應該留給在臺上與談人中，曾經最不自由
（這樣講應該沒有錯）的蔡楚會長。想請他談談長期參與的地下
文學這一塊，還有被查禁的那些經驗。讓我們掌聲歡迎蔡會長！
蔡楚：
謝謝各位朋友！剛才講這是個我個人的體會，因為我和學
院派完全不同，我是一個草根詩人，我的個人的體會是就是從
我少年時代，就是 1961 年，我當時還在四川成都工農師範學校
070唸書的時候寫出第一首詩開始，我的體會就是起源於自我安慰，
然後歸於追尋心靈的自由。這個文學在專制的中國，它實際上
跟查禁有關，跟自由沒有多大的因緣。
因為我們這種地下詩人來說，從開始寫詩，第一首詩〈乞
丐〉，大概是 1961 年，批評中共這個大流氓政權，寫出來之後，
1964 年就被檢舉揭發，1969 年就被揪出來批鬥，關了大概一百
多天，1970 年被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市公安機關軍事管制委員
會和四川省成都市革命委員會人民保衛組判處反動份子，這個
罪行較輕。這叫「內控」，可能臺灣的朋友不一定知道什麼是
內控。內控是什麼呢？就是享受當時的地主反右份子的待遇，
就是出門要請假，而且政治權利基本上沒有。我記得當時我已
經在成都做了七年臨時工，連那個林彪九一三事件的會我都沒
有資格參加，這個情況當時就是這樣。我簡述一下當初我們這
個最早的在成都我參加過兩次地下文學的活動。
第一次是 1961 年初秋，以成都的一批大學畢業生為主發起
的地下文學沙龍，當時叫做星四聚餐會。他們當時在成都的這
個地下文學的沙龍聚集在一起討論，從詩歌到小說，再到戲劇、
歷史、音樂、繪畫、電影、外文等包羅萬象，無所不及。後來
還攻擊毛澤東在文革中對劉少奇的批判。另外就是在這批人在
峨眉山去旅遊的時候，把石砌的毛澤東語錄排摔到山下，後來
07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引起警方的驚動就被抓起來。我因為當時沒去，所以判得比較
輕，幾個最重的判了 20 年。
第二個就是當時影響比較大的成都地下詩人的野草文學群
落。這一批人大概從 1963 年開始由居住在成都錦江兩岸愛好文
學的青年聚集起來討論詩歌和寫詩。他們還專門寫過《野草》
方面的介紹。所以說，我個人的體會就是，詩是一種自由的態
度，是從心靈上個人通過美的表達而自我救贖的過程，自己的
心靈中有一座詩的豐碑，永遠不得失去自由。謝謝大家！
楊宗翰：
謝謝蔡楚會長！ 我其實非常期待，臺灣有機會看到這些野
草的詩友們，在 2016 年自費印刷的《野草詩三百首》，還有
2017 年的《野草散文選》。中國地下文學是一個值得我們認真
對待、好好研究的議題，很可惜因為流傳困難，蒐羅不易。至
少大學端，尤其是臺灣的各所大學，應該要樂意或主動去收藏
這樣的作品，讓更多年輕的學子可以看到跟認識中國地下文學。
蔡楚：
我來補充一句，現在實際上中國的地下文學的查禁，你應
該在中國的檔案裡面去解剖。像林昭這種當初寫的詩開放一年
072之後又被查禁。我上次在 2017 年專門寫了一篇文章〈中國地下
文學與查禁─簡述我參與的兩個地下文學群落〉關於中國地
下文學查禁，在這裏面呼籲了一下搶救中國地下文學檔案。
楊宗翰：
今日會場上有許多資深作家，像是 80 多歲的陳若曦大姐；
也有很多年輕朋友，像是才滿 18 歲的大一同學。不管 80 還是
18，文學是一棒接著一棒，無論地上或地下，未來請大家要繼
續接棒。本場論壇到此結束，謝謝大家的參與！
第三場：傳媒、出版與文學的自由史
主持人：杜家祁（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與談人：王丹（2003 世界華文文學獎詩歌首獎、對話中國智庫所長）
黃清龍（臺北市信民兩岸研究協會理事長）
陳若曦（2011 國家文藝獎）
杜家祁：
下午這場會議主題是「傳媒、出版與文學的自由史」。首
07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先我想說一下，今天能見到陳若曦女士本人，我實在非常興奮。
我還記得我年輕時讀過陳若曦女士她寫的《尹縣長》，其
中一篇〈晶晶的生日〉印象尤其深刻，那時候《尹縣長》是人
手一冊。 特別是那個時候，大家對於中國大陸都很陌生，我們
所能夠聽到的都是當時中國國民黨所告訴我們的，很少有如《尹
縣長》這樣的第一手材料，讓我們能夠真實了解一下那個時代
中國大陸的情況，特別是在中國文化大革命的那種情形之下。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會議，我們今天非常高興由三位在他們
各自領域裡面發光發熱的人士，來跟我們分享他們的經驗。現
在就請王丹先生開始。
王丹 :
謝謝家祁的介紹。其實我非常惶恐，因 跟我坐在一起的陳
若曦老師、黃清龍老師，這簡直就是我的老師的老師之前輩，
所以作 晚輩我就先講，最後壓軸再交給老師。
我自己是獨立中文筆會的會員，我當時是「被加入」的。我
是由劉曉波打電話說你已經是會員了， 然後我就是會員了。這
也是我的義務，來支持一下筆會的活動。當然我自己也是對文學
非常喜歡，我是誤入政治的小白兔，我本來應該是個文青，從初
074中開始就念文學班。因為時間有限，這些過去的歷史就不講了。
我今天主要想講一個主題，就是文學跟政治的關係。
不可否認，一直以來，獨立中文筆會都被外界認為是非常
強調文學跟自由、文學跟政治的關係的。獨立中文筆會並不是
以文學創作 特別的旗幟，反倒是以文學 武器對抗專制和集權
特色的一個羣體。
所以，我主要想談一下文學跟政治的糾葛這個問題。至少
以我有限的知識，我覺得自打有中國現代文學以來，中國的現
代文學跟世界的文學主流就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就是中國文學
非常具有政治性。不止我這麼說，日本幸林大學有一位教授叫
小山三郎，他是研究臺灣文學的。他在研究臺灣五十年代知識
分子的時候他寫了一篇論文〈《自由中國》知識份子的政治與
文學─關於他們的批判性文學精神 〉，他講中國文學往往帶
有政治性。只要概觀中國現代文學史，尤其現代文學史，就可
以發現作家在政治的洪流中時常成 批判和肅清的對象，這個事
實說明中國文學裏包含的這種政治性，我們都知道文學跟政治
一定是有關係，我講的重點是說，尤其在中國現代文學中，這
一點表現得特別明顯，它遠遠超過世界文學應該有的超比例的
發展。這個對中國的文學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覺得這
07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可以思考的一個問題。
當然我想，文學跟政治確實脫不了干係。但是他們關係的點
到底在哪裡？我也聽了很多前輩講，包括對自由的追尋等等之類
的。我純屬我個人的觀點，我覺得文學跟政治最大的關聯點其實
無外乎就是兩個字─熱情。我倒不覺得文學具有多大的社會
功用、工具性的這些東西。我覺得文學之所以跟政治扯在一起，
是因為這兩個東西都需要熱情，尤其是當政治代表着反叛的意
味的時候，文學本身的意義之一就是反叛，是一種帶有熱情的反
叛，不管是你對自己個人的一種自我審視，還是對社會整體的
一種審視，都是一種反叛性的，才會成為一種比較好的文學。
波蘭有個作家叫維爾托德． 貢布羅維奇（Witold
Gombrowicz），他寫過一本小說《菲提杜克》，他寫過一本小
說《費爾迪杜凱》（Ferdydurke），他特別強調了文學對熱情的
需要。他在一篇文章中說，文學需要高貴的熱血。藝術跟反派
往往是一樣的。他說：「我是藝術家，所以我就是個革命者」。
這個就把文學跟政治用熱情可以聯繫起來。
但實際上文學跟政治之間並不總是能夠相互配合好的，我
覺得文學跟政治之間是有一些張力的，這個張力把握不好對文
學就是很大的傷害。審美和社會正義有的時候會呈現一種對立
的狀態。
076比如大家都知道的美國的詩人埃茲拉． 龐 德（Ezra
Pound），意象派詩歌運動的代表。龐德曾經極大的影響了英語
詩歌的發展，甚至說改寫了整個英語詩歌的歷史。可是一直到
2004 年 8 月 11 號，龐德才得到英國官方的正式肯定，才把他的
故居正式給掛上一個匾。因為龐德在二戰的時候公開支持過納
粹等等，後來也還被捕，二戰結束以後也受審，直至 1958 年在
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等人的幫忙下才獲釋的。
同樣的例子，還有中國三十年代非常有名的散文作家周作
人。周作人我們就更熟悉，他在日本佔領北平時期出任了文化
領域的公職，後來被稱為漢奸。但是我們是不是因此就不看龐
德的詩了，還是因此就不看或者對周作人的散文就會帶着有色
眼睛去看？我覺得這是我們在研究文學跟政治關係的時候特別
需要去擺正的，就是要把文學跟政治的關係去擺正。文學和政
治之間這種張力還是很微妙的。
就我個人來講，我覺得文學就很容易成為政治的附庸。實
際上我們過去的文學，尤其是所謂社會主義文學。那更使文學
完全成為政治附庸。即使在民主政治中，文學會不會成為附庸，
我覺得也是一個問題。所以要怎麼樣避免文學成為政治的附庸？
我覺得一個最好的辦法就是，我認為文學應該盡量避免直接介
入社會。這個對於社會與政治的介入實際上是有直接和間接兩
07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種方式的，直接的介入你就是用文學作為政治鬥爭的工具，直
接針對政黨、制度、國家體系，這樣的對象作為你文學陳述的
內容。還有一種間接的介入方式，就是通過對人性的挖掘，對
人內心的挖掘來進行對社會的一種審視。因為這個社會正義我
覺得畢竟你要建立在個人正義的基礎之上。
你看所有世界文學名著，我認為絕大多數表面上看，包括
像《戰爭與和平》（War and Peace）這樣偉大的作品，表面上
看是描寫戰爭、和平、社會性的東西，可實際上更能打動我們
的還是在這個社會大的帷幕後面，能夠深入挖掘出來的人性的
那些東西。所以我認為，當文學不要把自己當成救世主的時候，
當文學首先是面對作為個人的自己的時候，當文學介入社會主
要是作 一種義務，而不是作 一種使命的時候，文學才不太容易
成 政治的附庸品。
我不知道小濱還在不在？幸虧他不在了，他是專門研究詩
歌的。因為我自己很淺薄的一點文學實踐就是詩歌，就是我從
這點出發，從文學和政治的角度出發，我也就是寫點詩，我大
概在臺灣出版了三本詩集。過去很多記者採訪，經常都下意識
想在我的詩歌裏挖掘一些政治含義什麼的，我覺得很難挖掘出
來，不信你回去看我的詩，基本上我都全是個人性的寫作，否
則的話，我覺得就是大事不妙。現在大家都爭論的就詩歌的社
078會性與個人性，我是非常主張詩歌的個人性。
詩歌就是寫個人的東西，詩歌不要去觸及社會。 當然很多
在座的老師們不一定同意，但是今天讓我發言，我就有話直說。
我覺得詩歌寫作它就是一種向內的感情流動軌跡。最真誠的詩
歌應該是自己跟自己對話的結果，而不是跟社會對話的結果。
我覺得這有點類似宗教，真正的宗教應該面對自己內心，自己
去解決自己的問題。真正的宗教不是讓你去解決他人的問題和
社會的問題，否則就不叫宗教。
從這個角度講，我覺得詩歌也好、藝術也好，本身就是有
一種宗教性質。這樣的書寫和創作都不可能，至少對我來說，
以我的創作實踐，我覺得詩歌寫作就像信仰一樣，它支撐的是
我個人的精神世界，我不打算用它來支撐這個社會。對於詩歌
的社會性，坦率講，我是充滿了狐疑的。至少我個人不是非常
的認可這點。反正我們就各說己見，我知道這樣的看法很引起
爭議。
我還是覺得我也沒有說詩歌的社會性跟個人性就是一定是
衝突的，文學本來就有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兩大流派，詩歌當
然也不例外。我強調詩歌的個人性是因 這對於好的詩歌、壞的
詩歌的評判本來就是從個人出發的，它根本也不存在一個統一
07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的標準，所以也不存在一個詩歌的社會性和個人性哪一個更正
確，或者哪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這跟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一樣。
所以我純粹從我個人出發，我也不反對詩歌的社會作用。
比如「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這樣
的詩句，我們都覺得是詩歌史上天花板式的詩句。當然這樣的
詩句的確揭示了一個時代的特質，的確啟迪了社會的思考，可
是我覺得還是把北島這樣的和當初朦朧派的一些對社會批判的
這些詩歌，包括「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這樣的名句，我還
是覺得把詩歌寫作這種個人性的東西異化成了人類思考的工具
了。詩歌是應該自己寫給自己看的，但是我們很多人還是把它
異化成一個思考的工具。所有把詩歌創作當作工具的作品，我
覺得在時代的襯托下可能會顯得非常的 powerful（有力），但是
不一定會很 beautiful（美好）。
從審美的角度，從詩歌與創作者之間的關係的角度，我覺
得像北島的詩就不是我最推崇的作品，我最推崇的是孟浪的詩。
我覺得那就是真正的美的作品。所以坦率講，杜甫也不是我喜
歡的，我是反對詩歌去寫社會。當然我必須再次強調這僅僅是
我個人的評判標準，絕不代表是個正確的標準答案。真正的問
題不也正在這樣嗎。什麼是好的詩歌？難道有正確和不正確的
標準可言嗎？其實也不一定有。有人強調詩歌的社會性，有人
080強調詩歌的個人性。到底誰正確和不正確？其實也不必要一定
要分出一個答案。
這就是我對文學跟社會，包括我對文藝的一個準確和我個
人的詩歌創作和社會使命之間關係的一個看法。能讓大家大吃
一驚，因 我自己一半文學人，一半政治人。可是我把我的文學
創作跟我的社會角色是截然分開的。我現在已經不寫詩了，因
我戒酒了，我要不喝酒我就是寫不出來。我一定要借那個微醺
狀態我才能夠觸摸到自己內心深處的一些東西，然後把它寫出
來留下來。我寫詩完全是寫給我自己的，沒打算寫給誰看。但
是如果能夠發表，我也不反對，如此而已。相反，我覺得如果
詩歌真的是要寫給社會的話，至少那不是我能夠遵循的文學發
展路線。這就是我對文學的自由史這個脈絡上的文學政治觀的
一點個人看法。
謝謝大家。
杜家祁：
王丹的這些看法可能跟楊小濱不一樣，也跟孟浪不一樣。
可能有一些在座的朋友也跟你完全一樣，或者不一樣。不過我
們既然講到自由，就是可以容納各式各樣的文學作品跟各式各
樣的文學觀。下一位要請黃清龍先生談一談他在傳媒這個領域
08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裡面的一些心得和經歷。
黃清龍：
好的，謝謝。
在陳若曦老師之前發言有點惶恐。當年她發表《尹縣長》
的時候我還是個學生，每天就是從報紙上讀老師的文學作品。
我奉命來分享一下臺灣在傳媒、出版自由跟文學自由史的
經驗，這個問題當然可以有很多角度來談，但我覺得不能不提
到上個世紀 70 年代，《中國時報》副刊曾經扮演的角色。當時
的檯面人物是副刊主編高信疆，他的筆名叫高上秦，而高信疆
背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支持力量，就是《中國時報》創辦人余
紀忠先生，正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之下，才華洋溢的高信疆才能
夠充分地揮灑，使得副刊能夠發揮當時正刊沒有辦法突破的言
論邊界，成就了一個時代的輝煌。
高信疆主持《人間副刊》，大約在 1970 到 1980 年代，那
個時候的臺灣社會大概是這樣子：第一個在政治面上，統治當
局還沒有從對《自由中國》的打壓跟箝制當中走出來，所以政
治言論跟思想的檢查非常地嚴格。另一方面，隨著經濟的發展，
特別是教育普及與中產階級已經興起，還有就是中華民國外交
082嚴重的挫敗，從 1971 年退出聯合國，接著是大斷交潮，一個接
著一個國家跟中華民國斷交，到了 1979 年美國也跟中華民國斷
交，整個社會瀰漫著一股未來何去何從的不安氣氛，一方面需
要重新探尋自我定位，另一方面渴望求新求變。在這樣的氛圍
和背景之下，高信疆把《人間副刊》拓展成為一個宣揚開放思
想，關注社會現實，鼓勵文藝創作以及提倡自由多元言論的大
舞臺。
在那個延續著傳統跟威權、但又積極求新變的年代，《中
國時報》副刊甚至比正刊更有影響力。李歐梵教授曾經講過一
個比喻，他說當時國民黨政府每年夏天邀請很多海外的學者回
來開會，叫國家建設會，簡稱國建會。國建會花了那麼多錢請
了那麼多專家，但它當年影響力也許都還不如《中國時報》的
《人間副刊》。可以說《人間副刊》瀰補了在黨禁跟報禁時期
新聞言論的困境跟缺憾，也可以說是突破了一個時代的局限。
高信疆是我在《中國時報》的前輩，他 29 歲就擔任《人
間副刊》主編，接任不久開始鼓吹報導文學和文化在地耕耘。
1976 年連續推動了三大特輯，叫《人間參與》，我想大家印象
都還很深刻。
第一個特輯就是突破禁忌刊登了陳若曦老師的小說，她剛
08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剛離開中國大陸回來之後陸續發表了《尹縣長》等著名作品，
透過她的筆觸讓當時海外華人社會，特別是當時的臺灣社會，
第一次能夠了解到中國大陸的真實生活。
第二個特輯是大篇幅的報導素人畫家洪通先生，連續五天
全版來挖掘社會底層的生動圖像。洪通後來在臺北開畫展造成
很大轟動，這個其實跟後來的鄉土文學發展也有關係。接著他
還推出了《雕刻家》朱銘的著名專輯，搶先介紹這位充滿生命
力的鄉土藝術家，也造成了轟動。
除了這些以外，剛剛王丹講到文學跟政治。特別是在戒嚴
時期的出版，不可能不跟政治做一個考慮。比如說在 1976 年，
作家李敖他坐牢出來，被媒體全面封殺，《人間副刊》是第一
個用全版刊出李敖復出之後的作品，第一篇叫做〈獨白下的傳
統〉的長文，跟他年輕時寫的《傳統下的獨白》剛好做一個對應。
然後 1977 年，作家柏楊也出獄了，從綠島出來，高信疆也邀他
寫專欄。當然這都不可能是高信疆一人的決定，背後當然有余
紀忠先生的支持。
講到 70 年代末鄉土文學論戰的時候，《人間副刊》同樣
提供了各方爭辯的園地，對文壇影響非常深遠。還有，當時談
五四運動還是一個禁忌，但是《人間副刊》在那個時候就策畫
084紀念五四專題。以上是我大致的描繪，大家可以看得出來，當
時《人間副刊》所展現的是對本土、對傳統跟現代的關切還有
包容。
高信疆當年能夠引領風騷的關鍵，就是他把副刊從文學層
面提升，變成一種文化的風潮。當然我們事後回頭看，基本上
還是要放在一個叫體制內改革派的框架，我把他界定為類似龍
應臺的「野火效應」。
我們講 80 年代臺灣的傳媒跟出版還有文學的自由史，也要
談一下黨外雜誌。黨外雜誌更多的是談政治議題，可是在臺灣，
新聞自由也好， 文學自由也好，其實都脫離不了政治的自由。
回過頭來看，黨外人士在臺灣整個自由化的過程，我始終
認為他們其實比新聞界、文化界、文學界走得更前面。他們推
動變革的其中一個重要武器就是雜誌，也就是當年的黨外雜誌，
最著名的當然是《美麗島》雜誌。《美麗島》雜誌是以雜誌為名，
行推動組黨之實，他們在全臺各地設立分社，就是為了組黨做
準備，當然最後是在《美麗島》事件之後而告結束。
我個人是在 1980 年代初進入報界。剛剛主持人也提到我經
歷過不少的媒體，最早是進入《聯合報》，離開《聯合報》後
到《首都早報》，然後又到《自立晚報》、自立早報，接著到《中
085
國時報》，後來是《中時晚報》，又回到《中國時報》，再創辦《旺
報》，已經數不完了，反正就是從一個小記者到總編輯、社長，
40 年來見證了臺灣出版跟文學自由的起落滄桑，最後再談一下
臺灣報紙的角色變化，有來自時代的演變，也有來自科技的衝
擊，最終對於文學的呈現，都有影響。
從戒嚴時期到民主開放，臺灣的媒體、特別是民營報紙，
在不同的階段都有一些不同的角色。粗略來講，從50到70年代，
當時臺灣雖然已經有民營的報紙，但當年它扮演的角色，基本
上比較接近是國民黨跟政府的喉舌。
另一方面，當時民營報紙為了生存，用凸顯社會新聞的方
式，開始展現商業媒體的特質，所以到了 60 年代末、70 年代初，
民營報紙的發行影響力，逐漸超越了黨公營媒體。也就是說在
70 年代以前，臺灣的民營報紙既是黨跟政府的喉舌，同時又是
一個商業的產物。而在 1970 到 1990 年代，臺灣民營報紙的公
共輿論角色越來越凸顯，《人間副刊》是一個佐證，除了《人
間副刊》以外，當年的幾個重要報紙經常針對國內外局勢，邀
請專家學者寫大塊文章，針對公共議題深入探討，也是報紙公
共輿論角色凸顯的一個例證。
因此在 70 到 90 年代，民營報紙可以說兼具三種性質的角
086色，即同時是政府喉舌、社會公器及商業產物，而它的商業屬
性在解嚴之後更加的蓬勃發展。進入 90 年代後期，則是真正屬
於媒體產業本身的一個大改變，因為之前的改變更多的是來自
於政治環境的變化。到了 90 年代，首先是有線電視 1994 年正
式開放，傳統的兩報三臺開始受到挑戰，2001 年香港媒體來到
臺灣，先是《壹週刊》創刊，2003 年《蘋果日報》創刊帶來的
衝擊更大。
到了我講的第三個階段，臺灣媒體的公共輿論角色就逐漸
褪色，商業屬性成為普遍的現象，至於作為政府跟黨喉舌的角
色，在黨政軍退出媒體的法律通過後，就已全面隱沒了。當然
各媒體有它的政治立場，但這不等同於戒嚴時期充當政府的喉
舌和黨的傳聲筒，兩者差異很大。
由於商業競爭的關係，媒體羶色腥成為普遍的現象，這對
副刊跟文學的影響很大。特別是智慧型手機誕生，網路、社交
平臺跟互動通訊的強大功能，已經完全顛覆了媒體的社會角色。
到了今天，《人間副刊》、《聯合副刊》都還在，但我不
曉得還有多少人看報紙，可是即使像我這樣每天看報的人，通
常看完第一疊報紙其它就不看了。因為我沒有太多時間，還要
花時間看電腦、看手機。所以有時候會變成這樣，一些刊登在
08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人間副刊》或《聯合副刊》或者《自由副刊》的文章，我都
是後來在手機上看到有人在傳，再回過頭去把它找出來看，這
也是另外一個時代的見證，當然這跟我們前面講的傳媒、出版
自由跟文學自由史，已經是完全不同的一個層次，但是這就讓
我們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變化。我的報告先到這裡，謝謝。
杜家祁：
謝謝黃清龍先生！通過他的演講我們多少看到了臺灣這幾
十年來傳媒的演變。
接下來就是我們這一個環節的壓軸，陳若曦女士。我是很
興奮的，我到這把年齡已經很少看到作家會很興奮，可是我在
很年輕的時候看她作品，居然今天還可以看到她的本人，所以
就還是蠻興奮的。而且她的經歷也是非常非常地與眾不同，在
文革那麼驚濤駭浪的時代，她居然不在臺灣在中國大陸，而且
後來她還可以到臺灣來，然後寫出了巨作。所以我也很興奮很
期待。那麼請陳若曦女士講一講，不管妳講什麼我都很高興。
陳若曦：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先跟大家抱歉，我不知道來要演講，
所以我稿子都沒有。所以我就想來談談，我走進文學的這個過程。
088我覺得我寫作就是為了稿費。我選臺大中國語文學系的《國
文》課，《國文》老師葉慶炳一進來就說，每個學期自己寫一
篇作文自己交。我就想我來寫一個短篇小說〈週末〉吧！結果
發下來，全班都發只有我的沒有發。我想完蛋了，我這個就不
及格。我就去問老師，老師說拿給夏濟安老師了，他拿去在《文
學雜誌》登出來了。稿費居然是一千字四十塊。大家知道嗎，
六十多年前四十塊對於我這樣從小很窮的學生是多大的一筆財
富。我從讀臺灣省立臺北第一女子中學六年、國立臺灣大學四
年、出國全部自費，不拿家裡的錢。在臺大做三個家教，有一
個家教給媽媽買菜，另外一個才是自己用。
我們都很羨慕，《文學雜誌》可以發這麼高的稿費，可見
一定是很賺錢，我是這樣想。後來聽說夏濟安去美國了，而且
聽說不回來了，要永久留在美國。那個時候我們班上有幾個人，
我、王文興、白先勇、方蔚華、 歐陽子，─歐陽子這個筆名
是我取的，她的本名叫洪智惠。她說：「我要跟妳一樣」，我
本來叫陳秀美，太女性化了。我說好，給妳取「歐陽子」。她
說歐陽子會不會太男性化。我說好啊，就讓人家不知道妳是女
的，不是很好嗎！所以歐陽子，這個筆名是我幫她取的。
我們這幾個人叫五人黨。大家經常在一起聊天，有一天就
聊起來聽說那個夏老師不打算從美國回來了。我們說那《文學
08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雜誌》怎麼辦呢，那不是沒有人辦了嗎？想到我一千字賺四十
塊，怎麼樣？我們來辦。我們都說我們來辦。所以我們就開始
組織。我就說我和王文興負責小說。這個社就辦在白先勇家裡。
那個時候我們寫的文章警察都會調查的，臺灣警備總司令部都
會調查。所以我們這個社長請誰呢？請白先生的爸爸白崇禧將
軍部下一個軍官來做我們的社長。這個總不能查軍官嘛，軍官
還可疑？拿你國家沒辦法，我們就只是編輯委員，取名《現代
文學》，就這樣辦起來了。
後來各種原因白先生去了美國， 我也去了美國。為什麼？
都受臺北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處長
（Public Affair Officer） 麥卡錫（Richard M. McCarthy） 的 影
響。美國新聞處處長他的好朋友殷張蘭熙，大陸工程股份有限
公司董事長殷之浩的太太，她跟我私交很好，她就特別把我介
紹給麥卡錫。麥卡錫說妳寫小說，妳要投稿，妳要訓練文學。
我說我家裡很窮，沒有錢。他說美國有的是獎學金，妳就申請
獎學金，我來幫妳忙。結果，他替我寫三個學校的申請獎學金，
三個學校通通給我獎學金。我挑一個他的學校， 愛荷華大學
（University of Iowa）。
愛荷華大學裡頭有一個系英國語文學系創作班專門教人家
寫文章，麥卡錫就從那裡出來。後來我們好多人，王文興、歐
090陽子，好幾人都去讀愛荷華大學，我是第一個去的第一個退出
來。為什麼？我準備去美國兩年我要把美國看一下。這個愛荷
華大學很偏僻的鄉下，走出去一看廣大的田野，我這樣讀兩年
下去，我將來回臺灣對美國就是一片田野。不要了， 我這個學
校我不讀。所以我就去另外一個給我獎學金的學校曼荷蓮學院
（Mount Holyoke College），在麻薩諸塞州（Massachusetts），
美國七大女校之一。讀了一年以後我自己就轉到約翰．霍普金
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讀完了。
我在那裡認識我先生段世堯，我們結婚了準備回臺灣。就
在準備回臺灣的時候他忽然說，我們要不要到對岸中國大陸去
看一下，那個是社會主義制度，跟美國的民主不一樣。我說這
樣，讓我來研究看看。我就到圖書館去把馬克思（Karl Marx）
的《資本論》（Capital: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拿出來
看。結果兩個禮拜後學校來催，說妳已經到期了。我一看我才
看到 43 頁，一看就要打瞌睡，《資本論》極其地難看。後來我
就改看《毛澤東選集》。一看很興奮，有抗日，跟我們的民族
大義都有關係。所以我就說好好，我們去對岸看一下再說。結
果我們就飛過去了，一飛飛到上海。還看不出來，就是很熱鬧，
人很多。然後就飛到北京，就發現有個現象，街上很多學生，
忽然冒出來的紅衛兵。原來，這就是文革的開始。
09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我們是文革開始那一年 1966 年進入中國。我們也不知道文
革是什麼。出現的紅衛兵很兇，把機關的人都趕出去，你們通
通都出去！你們怎麼樣怎麼樣！他們佔領機關，毛澤東就放任
紅衛兵為所欲為。當然毛澤東想趁這個機會把政權從劉少奇搶
過來。
結果林彪一看國家這個樣子，他就要坐飛機離開，結果飛
機掉下來。他說是飛機失事，我相信是中國把它打下來的，不
讓你跑到國外去，讓外國人知道中國的文革是怎麼一回事。
本來我跟我先生在美國結婚一年多不生孩子，因為我不喜
歡美國，我不做美國人。我的小孩也不要做美國人。你們知道
在美國生一下來就是美國人，去不掉的。現在我就有兩個國籍，
一個美國，一個臺灣。
我們是從文化大革命開始在中國住了七年多，文化大革命
前後十年，我們就佔了七年多。而且從一開始看到他打家劫舍，
直接當著你的面，就把門敲開，人家嚇死了不敢開門，就用腳
把門踢破，然後就進去想拿什麼就拿什麼，好像土匪一樣。紅
衛兵會有這樣子的現象，很可怕。
然後就把人都分成紅五類、黑五類。先說黑五類，地富反
壞右，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這五種就是
092黑五類；那紅五類是什麼呢？工人、貧農、解放軍、革命幹部、
還有加上革命知識分子。革命知識分子誰定的？他們定的。
整個中國大亂，所有的機關都被機關的造反派、學校就是
學校的紅衛兵佔據。那些比較忠厚的、比較老實的，還有老幹
部、老師通通都不敢作聲。就是這些年輕的造反派紅衛兵在那
裡兇巴巴的。學校等於就是變相停課，整個中國大陸停課都沒
有上課，就是搞這個紅衛兵運動，搞造反派。學生叫紅衛兵，
大人叫造反派。
我們在北京沒辦法分配我們下去工作。懷孕後我一直催他
們說：「要生孩子，我不要在旅館裡頭啊！」。結果他們說：「你
們分到南京，華東水利學院」。我說：「我先生是流體力學。
是流體力學，怎麼變成水利呢？」那些幹部都很兇，小幹部在
妳面前說：「水不是流體嗎！ ?」。我先生在底下趕快踢我一腳，
「再反對，我們又走不出去了」。
所以我們就到了南京。結果來接我們飛機的就是華東水利
學院。你就是逃不過水利，為什麼水流體在他們那個時候是機
密的，你們國外回來的不信任，不會派你們到這種機關的單位
去。所以我們認了華東水利學院。一直到後來聽說有人可以走
了，從外面回來待了幾年也可以走了。起先我們都不敢講不敢
09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申請，怕一申請大家就講反革命分子。那不得了。反革命份子
這個頭銜一戴上就很慘，影響你的下一代。
我兩個孩子，我先生姓段，兒子叫段煉。因為那街上標語
鍛鍊身體保衛祖國，所以你父母都回來祖國了，你還不保衛？
所以你叫段煉；第二個是陳賡，跟我姓。那個時候政治思想很
濃厚。當時就生了兩個小孩。
在南京的時候，按著毛澤東說，這個文革要繼續搞下去。
我看那個樣子簡直是不得了。我們那個時候學校不上課，就有
學習班。所有我們華東水利學院語文教員組的，很多人要教俄
語為主，英語先還是第二開始流行，還有法語什麼的。那裡頭
也有人被認為右派，右派所有人每次在那裡開會。每天開會讀
什麼呢？《人民日報》的社論，一個社論可以讀一個月。這個
叫信不信由你。如果那個社論重要的話，讀一個月，天天都要
讀一遍，討論一下再讀第二篇。
在那樣的情況之下我回家待。後來我跟我先生講說這樣效
率不得了，我覺得很可怕。而且這個小孩子他講話亂講。大部
分人都是在打倒壞蛋、打倒林彪，我兒子有一天就在家裡喊打
倒毛澤東。我簡直嚇得魂魄都跑了，這還得了嗎！ ?
094我就在夜裡跟我先生說，話還不能白天講怕萬一傳出去，
只能在被窩裡頭說。我說是不是想辦法出去，他竟然喊打倒毛
澤東！
後來我們就聽說有人住久了以後就真的可以出去了，我們
就去申請。所以我們在中國待了七年，後來我就離開中國大陸
到香港。然後香港大概一年，我們就申請到加拿大。到了加拿
大有人就知道叫我可以寫文章。離開加拿大之前我寫了一篇〈尹
縣長〉，第一篇就頗受歡迎，我就開始寫一系列文革的小說。
我在加拿大住了幾年，我發現加拿大中國人少人也少，找
工作不容易。我先生找工作居然找到邁阿密（Miami）。你們知
道溫哥華（Vancouver）跟邁阿密一個西北一個東南，他回來一
趟坐飛機都要轉機、轉機。
可是我永遠不喜歡美國。我到今天也不喜歡美國。我們沒
辦法，兩個人都得入美國籍，然後小孩生下來就是美國人。我
就想說怎麼樣都要回到臺灣。文革後來我們就回臺灣來，非常
地開心，非常地高興回到自己的家鄉。謝謝！
杜家祁：
我相信在座各位可能也有人也有經歷過文革，但是作為一
09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個外來者，臺灣人，到中國大陸去經歷文革，是非常地稀少。
謝謝陳若曦女士。
那我們現在還有一點點的時間，有沒有在座的朋友想要提
問的，問三位其中任何一位都可以。
如果沒有的話，我自己就拋磚引玉想提個問題。我想請問
黃清龍先生，就是我在 80 年代離開臺灣的時候，雖然所有的媒
體都是黨國的喉舌，但是還是有比較多的國際新聞，那時候的
眼界我覺得也還比現在開闊。30 年後我現在回到臺灣，我有一
個感想， 在中國大陸他們什麼都看不到，但是他們反而就是好
奇心很強，求知慾很強，很想看到但就是看不到。在臺灣剛好
相反，臺灣什麼東西都看得到，可是 沒有人想要看什麼東西。
我們現在新聞裡面國際新聞是非常少的，就是偶爾有美國、日
本或者是這個俄烏戰爭，而且大部分外國新聞都是用娛樂方式
報導。我們現在更自由了，那為什麼對我們眼界反而更小了呢？
黃清龍：
這個問題很大，我不曉得有沒辦法三言兩語講完。
戒嚴時期臺灣媒體的國際新聞報導有兩個明顯的軸線，因
為當時是冷戰時期，臺灣靠在美國這一邊，而且國際新聞來源
096幾大通訊社，都是以美國、英國為主，媒體上國際新聞被凸顯，
首先是跟這個背景有關。再者在 1971 年以前，當時的中華民國
還是聯合國會員國，我們參與的國際活動，以及邦交國和國際
組織來到臺灣都還很頻繁，雖然民眾參與度不是那麼高，但是
整個社會認知到你是國際體系的一環，因此媒體重視國際新聞，
這很自然。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我認為是報導國際的政治、國際
的新聞有相對的自由度，反觀國內的政治、國內的新聞則處處
受限，很多是不能去碰的，在這樣的背景下，媒體更願意凸顯
國際新聞。
那麼解嚴以後，臺灣民主化了，為什麼媒體報導國際新聞
反而變少了？這又跟兩個環境的變化有關，第一個變化就是臺
灣因為被中共打壓，在國際間越來越被邊緣化，我們的邦交國
不斷減少，能夠參與的國際組織也越來越少，使得國際組織、
國際活動和邦交國領袖到臺灣來的也越來越少。這兩天杭州亞
洲運動會正在舉行，我們就以沒那麼政治敏感的運動賽事為例，
亞運 30 年前臺灣就想爭辦了，到現在還是沒有機會，遑論其他
國際組織和活動。所以國際的事情對臺灣人來講，就會變成是
一個很難觸及的議題，這是媒體的國際新聞變少的第一個原因。
09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第二個原因是民主化了以後，以前不能碰的國內政治現在
都沒有禁忌了，媒體於是更重視國內議題。因為民主化離不開
本土化，美國前眾議院議長歐尼爾（Tip O’Neill）的名言 All
politics is local（所有政治都是局部），所以大家都關注到腳上
的事情。一方面政黨和政治人物需要爭取選票，而選票是來自
於這個地方一票一票投出來的，這和當年戒嚴時期很不一樣，
像我們這樣的年輕知識分子、大學生，知道很多國際大事，卻
對腳上這塊土地的事情完全不瞭解。我記得念國立政治大學的
時候，我們班同學在臺北長大的，甚至沒有去過桃園以南，他
們對臺灣的地理完全不了解，更不用講臺灣的歷史，和現在的
情況，形成強烈的對比。
20 年前我在當《中國時報》總編輯的時候，曾做過各個版
的閱讀率調查，也發現國內政治、地方新聞都是讀者最感興趣
的，而國際新聞跟中國大陸新聞則是讀者最不感興趣的。
但是當然這兩年已經開始有轉變，特別是俄烏戰爭之後，
臺灣的國際能見度大增，臺灣媒體也明顯增加報導國際新聞。
不過你也會發現，在臺灣如果有曾經引起社會朝野關注的國際
議題，通常是跟國內政治連在一起才會產生共鳴，而如果跟臺
灣無關的就不太關心。直白一點來說，臺灣人對國際新聞最關
心的，是這個護照能夠有多少效用，這是免簽證的一個效用。
098杜家祁：
非常謝謝黃清龍先生，我提的問題其實是代表很多人問的。
大家心裡面都有這個疑問，黃先生解答非常地清楚
黃清龍：
我跟著來問一下陳若曦老師，因為您是文革初期就去大
陸，而且跟很多年輕人有接觸，我特別想知道像習近平這樣的
文革世代、所謂的知識青年，文革對他的影響是怎麼樣？為何
讓他變成今天這樣一個領導人，感覺越來越像毛澤東、斯大林
（Joseph Stalin）。是不是因為他正規的教育只到小學，文革一
開始就投到西北這個地方，然後當時毛澤東的思想灌輸到他身
上，才讓他變成今天這樣。因為一個人在青少年的時候是整個
思想定型的最關鍵時期，我很好奇是不是文革對他造成的影響。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會只有習近平，而是一整個世代的問
題。中國所謂的知青世代，都難免受到毛思想遺毒的影響，那
是一整個世代的問題，恐怕就不能以習近平一個人來看這個問
題。您的看法怎麼樣？
陳若曦：
我覺得你想的很有可能。這一代的人在文革那個時候看到，
而且文革那個時候你如果當過紅衛兵，你一輩子不會忘記，恨
09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不得天天再回到那個日子，走到哪裡所有人都怕你。
現在輪到我問你。
你覺得臺灣會不會像俄烏戰爭也被美國利用。變成我們跟
中國打仗，把中國打垮。美國拼命援助臺灣，等於臺灣替美國
打中國，有沒有可能？
黃清龍：
這個一直有人這樣說。但是我覺得先要回到一個根本的問
題，就是到底是誰在挑釁？當然中國會講說，是因為臺灣先挑
釁。它所謂臺灣挑釁就是不統一、 拒絕統一，要走向獨立啦，
所以它才會做這些武嚇動作。但是從美國這邊，它講的是說要
維持臺海現狀，而現在臺灣並沒有修改憲法，也沒有改國名，
而且臺灣已經民主化，所以美國認為是中國在改變現狀，為了
防止臺海失衡，因此要幫助臺灣的防衛，避免戰爭發生。
這個問題說到底，就變成是臺灣要不要接受中共那一套兩
岸統一方案。我講的接不接受和臺灣獨立無關。大家要記得目
前兩岸所有的改變，是從 2019 年開始的。2019 年發生了太多
的事情，一個是習近平提出了所謂《一國兩制臺灣方案》，把
九二共識的定義限縮為兩岸共同追求統一；第二個是他推翻了
100對香港的 50 年不變的承諾，用《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
區維護國家安全法》來箝制這個自由城市；特別是中國共產黨
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之後又通過國家主席終身制的修憲。讓
整個西方對中國納入全球化後，能夠帶來和平演變的期望破滅
掉了。
理解這個背景很重要，原因是除非美國願意接受把當初跟中
國建交時的反對片面改變現狀給推翻掉，這中間涉及《臺灣關係
法》（Taiwan Relations Act）、《六項保證》（Six Assurances）等，
除非美國去把這些都推翻掉。否則的話，到目前為止，我認為美
國作為支持臺灣來維持臺海現狀的理由還是非常堅強的。這個理
由的堅強，就反映出來在破壞臺海的現狀是中國而不是美國跟臺
灣。如果是這樣子的話，就不存在所謂美國要利用臺灣來跟中國
打一架，把中國打垮。因為並不是美國主動要挑釁，美國挺臺很
多是防衛性的。
所以就看你是從哪個角度來看。因為從中國的角度，他們
認為所謂的現狀，是在中國還比較衰弱的時候所形成的一個世
界的體系，這個體系中國當年是不得已才被迫接受，因為它很
衰弱。那它認為現在中國已經壯大了，要改變現狀，不只針對
臺海，也包括南海、包括東海等等，他們認為這個改變對中國
合情合理，因為過去不公平，現在才要把它推翻。
10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可是我們知道根據國際法，如果要對現狀進行你所認為的
一個合理的改變，那麼你需要有足夠的說服力，否則不可能不
遇到抵制。現在習近平最厲害的是他改變了鄧小平的「韜光養
晦」路線，搞到變成全世界「天下圍攻」。但是就臺海問題，
我不認為他有足夠的理由來講說，是美國想要利用臺灣來對抗
中國，因為事實不是這樣。
楊宗翰：
謝謝各位！謝謝與談人！今天我們呼應一下撐香港。所以
今天的點心是香港點心，還有港式奶茶。我們一起來支持自由
的香港！下一場是 3 點 15 分開始。15 分鐘點心時間。各位去外
面享用奶茶還有點心。
綜合座談與閉幕式
主持人：蔡楚（獨立中文筆會會長）
與談人：廖天琪（獨立中文筆會榮譽會長）
曾建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
暨社會科學學系暨淡江大學資訊傳播學系兼任副教授）
102蔡楚：
現在請曾建元先生發言。
曾建元：
今天我們最後一場是一個綜合座談。這次活動我們歷經了
年餘的籌備。但是比較遺憾，因為大氣候的關係，再加上現在
兩岸之間的交流有很多的障礙，我們到會議前一天晚上都還不
敢確認到底會有多少受邀者能夠真正地出現在會場上。今天看
到許多位獨立中文筆會的會員及時能出現，我心中非常地感動。
各位在中國大陸的體制外、或者在所謂的地下、或者在海外從
事創作，其實是以個人的力量在維護自己心中的一片無限的天
空。我想這種一個人抗爭也是需要巨大的勇氣。但是作為一個
作家，他一定是在他的精神上有著非常充沛的力量，也正是如
此才堪稱是一位作家。獨立中文筆會的會員在從事寫作的同時，
甚至會受到當權者的壓迫，非常辛苦。對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
文與創作學系的學生來講，他們可能很難想像寫作是這麼困難
的一件事情。
我們今天能夠在臺灣的土地上舉辦這樣活動，也是對於作家
的致敬。我們可以在這邊暢所欲言，也是因為我們在座的許多臺
灣的作家前輩，是他們當年打開了創作自由、言論自由空間。
10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我還記得我還是二年級的小學生的時候，也很早熟地看了
陳若曦女士的《尹縣長》，可想而知當時這本書多有名。後來
更讓我震撼的一件事情是，1979 年《美麗島》事件後，她帶頭
邀請了許多海內外的學者和作家，如余英時、許倬雲、於梨華、
張系國等 27 人連署救援受難者而親自回臺灣向蔣經國總統當面
求情，包括不要動用軍法審判。《美麗島》事件的時候我年紀
更大了一點，在讀國民中學一年級，這件事深深印在我腦海裡，
因為我知道陳若曦，她是有名的作家，她勇敢地要求我們政府
不要從事政治迫害，事實上也是讓臺灣的作家在當時有更開闊
的空間可以去從事自由的創作。不單是她，還有許多前輩作家、
知識分子都有這樣的精神。我們做一個追隨者，在今天這樣的
場合見到他們的風範，是感到非常光榮的一刻。
另外像李敏勇老師，國家音樂廳裡常常演出用他的詩作譜
曲的作品，臺灣南北各地的音樂廳，每天都有李敏勇老師的作
品在演唱。我也才演出過他的作品〈海的臆想〉。他的詩有點
像唐代詩人白居易，老嫗能解，也像北宋柳永的詞，凡有井水
飲處，就有人歌，就算在鄉下的地方，在臺東、臺南，都處處
可以聽到有人在演唱李敏勇的詩。他還介紹了很多國外詩人的
作品，開拓了我們的眼界。雖然我不是一個純文學作者，但是
我很喜歡文學，對於文學家他們的作品以及他們的生命經驗，
104常常深受感動，也是我生命中非常大的養份，鼓勵著我從事學
術的工作，或者從事非政府組織包括華人民主書院這些工作。
正是因為這些作家堅持創作自由、堅持精神自由，勇敢的精神
和靈魂指引我們，讓人們在臺灣可以從事很多人權的工作，或
者是協助來自海外的朋友在臺灣的活動。對我來講，這些工作
實在是輕而易舉，因為我們沒有任何的政治風險，整個過程在
精神上非常地飽滿豐富，也交了很多的朋友。
最後我要做一點心情的分享，雖然有很多客觀因素的影響，
今年出席的作家不是很多，不像我們期待的大量而踴躍，但我
希望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獨立中文筆會還有機會在臺北，在
臺灣，或者其他地方舉行這樣的活動，讓來自全球各地的、包
括本地的中文作家都能一起來和臺灣的讀者們分享大家所喜歡
的文學。
蔡楚：
請廖天琪榮譽會長做發言。
廖天琪：
謝謝！ 今天獨立中文筆會能在臺北舉辦頒獎典禮和文學會
議，我有兩種不同的感情上的衝突。在座很多知道，我在南京
出生在臺灣長大，離開臺灣已經超過 50 年了。50 年來，我一直
10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住在歐洲德國，期間也曾去美國，在華盛頓工作並居住了 10 年。
也許有些人感到疑惑，獨立中文筆會超過 90% 的會員都是中國
大陸的作家、記者或者是文化人，怎麼我這樣的一個臺灣出來
的人，會成為這個組織的負責人？
回顧以往，1989 年天安門的大屠殺給我重創和啟發。在
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先生馬漢茂一直盡力地在歐洲推廣中國大
陸的所謂新時期文學或者傷痕文學，讓新時期文學出現在世界
文化的視野中。雖然傷痕文學的文學性不是很高，但是它是中
國那段混亂悲慘世代的一面鏡子，具有很高的歷史價值。
中國幾代人所受的苦難不應該被共產黨的虛假宣傳埋沒。世
界應該知道，中國有良心及能夠寫作的人，他們要把五十年代
到八十年代這三十多年所遭遇的折磨、屈辱和痛苦記錄下來。
所以我們在八、九十年代極力推廣那時候中國大陸的文學。那
時我比較忽略了臺灣的本土文學，因為臺灣 1987 年解嚴以後，
完全有了自由，不需要有人替他們再呼籲了，而中國大陸是另
外一個情況。1989 年發生天安門屠殺以後，讓我看到這個政權
是毫無希望、毫無人性的，共產極權在任何時候，為了把持掌
控政權，可以肆無忌憚地屠殺自己的人民。天安門大屠殺死的
人到底有多少？對不起，我不能把人跟數字連在一起，但是中
共 1949 年建政以來的頭三十年，由於不斷的政治運動和瘋狂而
106暴虐的政策，死亡犧牲的人，超過天安門屠殺的千萬倍。那本由
歐洲學者專家 1997 年所著的《共產主義黑皮書》（Le Livre noir
du communisme: Crimes, terreur, répression）裏面提到，中國共產
黨建政以來，造成六千五百萬人的死亡！這超過了二十世紀幾
場大的戰爭所有死的人的總和。而且這些是發生在和平時期！
一個新政權成立，所有的人都抱著希望甚至幻想。在座的
都是文化換成你們，也會對一個混亂的舊時代失望，而對新的
政權抱有一種理想和憧憬，很多人年輕時代都會成為共產黨人，
就是這個原因。我父親以前雖然是黃埔中國國民黨陸軍軍官學
校的學生，但是軍校早期的人幾乎全部都是共產黨，包括我父
親。但是後來他們發覺共產黨極端左傾的非理性，是違反基本
常識和人倫的，後來才脫離了共產黨，幫助國民政府去剿滅共
軍。
從 1989 年以後，我就完完全全清楚，對於這樣的一個政權
沒有任何可以妥協的餘地。我必須終其一生繼續跟它對抗，一
直到中共放下權力。對不起，扯遠了。
我在臺灣成長受教育，後來出國，卻沒有非常關注臺灣的
文學發展。但是我很感動，因為陳若曦是我跟我先生以前很好
的朋友，李敏勇先生和他的夫人蘇麗明也是我們非常好的朋友。
10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李敏勇先生寫的一些詩能夠把這幾十年以來臺灣人從一個受到
箝制、壓迫的社會，不同族群受到歧視，和平地轉變成一個富
而好禮的現代文明的社會，他的詩歌能把臺灣人的情感和心靈
解放出來。表面上他用非常溫柔的筆觸表述，但是內涵的精神
卻非常的堅韌頑強。
二十世紀的臺灣走過幾個非常沈重的歷史溝壑，但是從七十
年代以來就出現一個新的世代，臺灣人有了對本土的認同感。
臺灣文學曾經有過非常沉重的歷史，比如說日據時代的所謂皇
民文學。從中國過來的外省人往往批評說，你們臺灣人當殖民
當太久，都忘記自己是中國人，反倒是懷念殖民時代的日本。
這是非常大的偏見，因為即使在日本統治時期，還是不斷地有
知識人的爭抗，很多的知識人（包括醫生、教師和普通職業的
人）用他們的文學方式來爭抗，所以我先生曾經非常積極地推
動臺灣文學。他在我們波鴻魯爾大學裡面建立了一個臺灣圖書
館。
這一路走來，我跟臺灣的社會相當脫節了，但是我的根還
是在這裡。獨立中文筆會成立了二十年。劉曉波、蔡楚、陳邁
平等朋友邀請我參加獨立中文筆會，那個時候我在美國，所以
筆會成立不久，我就參加了獨立中文筆會。我發覺中國大陸的
作家和文化人所受到的壓迫，一點都沒有因為鄧小平所謂的改
108革開放政策而得到紓緩。他們受到的壓制非常厲害，於是我就
全身心地投入這個工作，希望能夠幫助同行的同事們。
國際筆會有 159 個不同國家的筆會，獨立中文筆會是其中
之一，國際筆會最高的宗旨是維護言論自由、創作自由，這是
一個非常重要的目標。言論自由事實上就是民主自由社會往前
衝的一股力量。
我們這個獨立中文筆會成立以來，從最開始的會長劉賓雁
先生、接下來的是劉曉波先生、和鄭義先生，之後是我。我覺
得這個責任是沈重的。雖然我們筆會的組織很鬆散，資金又非
常缺乏，但是我們總是盡力在爭取。
筆會的工作有幾部分：一，是維護言論自由。怎麼維護？
我們是國際筆會的成員，如果中國國內抓捕、關押我們的會員，
或即便不是會員，但凡是文字工作者，都是我們關心保護的對
象。一有人受到嚴重的騷擾或被抓，我們就馬上在國際上公開
這個消息。國際筆會裡面一百多各國的筆會，他們都會看到我
們資料信息。知道誰被抓，被判刑多少多少年，世界五大洲各
個國家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情。各國筆會和人權組織、新聞媒
體都有聯繫，消息一出，全世界就都知道。二，我們以很少的
資金，卻盡量地支持中國大陸的獄中作家或者他們的家屬。另
10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外我們還設有幾個獎項，用來鼓勵自由寫作的國內外作家。
剛才王丹也說過，有很多人批評我們筆會的政治性太強。
但是以往的這 70 年文學跟政治能夠脫離關係嗎？文學不願意受
到政治的干擾，但是在大陸政治一再干擾文學，直到今天依然
如此！而臺灣文學事實上也曾受到干擾。剛才前面幾位都已經
說到這個情況。
我們在中國大陸幾乎沒有辦法舉行筆會的會議。事實上大
概只開過一兩次。在國內劉曉波主持兩次，一次在北京舉行，
一次在成都。近些年來，我們差不多都是在香港舉行年會，最
後一次是 2019 年，就是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反送
中）剛剛開始的時候，我們舉辦了最後的一次會議。為什麼要
選擇香港？因為方便於從中國大陸出來的會員參加。
以往幾年每次在香港開會都有相當多大陸會員參加，今天
我特別高興，從中國出來的三位同事：杜斌先生是一個紀實文
學 Documentary 作者，他也拍紀錄片。他寫的那本《長春餓殍
戰》，是記述國共內戰最慘烈的一次，圍城長春，造成幾十萬
人餓死的慘劇。他也記錄了法輪功學員受迫害，有紀錄片馬三
家女子勞教所和《馬三家咆哮》等，非常了不起。他仔細地周
遊各地去收集資料，這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他的確是非常優
110秀的一個年輕作家。
來自廣州的野火先生，既是作家、詩人，也是藝術家。我
們會員裡面多才多藝的非常多。還有來自杭州的莊道鶴先生，
他是一個學者型的作家，也是大學教授。我們的會員裡面雖然
很多人像他們一樣優秀，卻不能夠到各處旅行或演講，著實他
們非常危險。中共政權最為忌憚的就是「拿筆桿子的人」。
每一個人都有家庭，自己受難還可以忍受，但是卻不願意
自己的妻小、親友受迫害，所以很多人都不發聲。
在中國那種專制體制之下，我們筆會的存在有很重要的意
義。他們不能發聲我們替你們發聲，我們守望相助。
文人相輕，有的時候筆會內部會有不同意見，引發爭執。我
有一點心疼，過往幾年確筆會裡面的確有些不和諧，甚至導致
分裂。但是這種情形別的筆會也發生的。德國筆會原來就有兩
個，一個是德國海外德語作家筆會，那是希特勒（Adolf Hitler）
時代，第三帝國時期流亡的湯瑪斯．曼（Thomas Mann）這些人；
還有就是德國筆會，德國統一以後，東德那些作家都加入了原
本在西德的筆會。去年德國筆會分裂了，新分出去的叫柏林筆
會，由於我和原來的一些作家熟識，他們邀請我參加新的柏林
筆會，我答應了，也被大會通過接納了，我上個星期還在網上
11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參加了他們的會議。
現在總結一下今天的三場討論會，我們都觸及到文學的一些
最基本的問題，文學是真實或者虛構的，怎麼樣把它用文學的形
式、用語言的形式來表達；還有詩和自由，這兩個是分不開的。
野夫的那一篇文章〈文學與自由〉非常好，各位有時間去看一下。
他說我們這個世界越壞、越爛、越惡，他稱之為惡世。對於寫
作的人，惡世反而是溫床，是源泉，有很多很多的題材可以寫。
可悲的是，中國大陸 1949 年以後的三十年，政權如此殘害
人民、迫害作家，言論自由根本蕩然無存。剛才陳若曦講的文
革那些情況，這麼巨大的民族災難，但是那以後產生的文學，
並沒有出現多麼了不起的驚世之作。雖然高行健、莫言得了諾
貝爾文學獎，但是也不能表現出中國文學的整體面貌。中國有
很多很好的作家，像我們每年頒發的三類獎的得主都非常優秀。
野夫是我最喜歡的作家，其他閻連科、方方都是非常好的作家。
獨立中文筆會作為一個筆會，會長有資格為諾貝爾文學 候
選人提名。以往我們提名過馬建、方方 和廖亦武，去年我們還
提名這次的獲獎人嚴歌苓。所以說，我們這個組織雖然小，但
是還是可以發揮很多的力量。
112現在臺灣處在危急存亡之秋，戰爭永遠是罪惡的。沒有什
麼正義的戰爭，唯一的所謂正義戰爭，是人家來侵略你，你抵
抗，這個是正當而必要的。誰主動發動戰爭， 誰就是錯誤的，
就是犯罪。像俄烏戰爭絕對不可以讓俄國勝利，因為這個不是
一個土地佔領的問題，而是價值觀和信念的問題，民主對抗專
制，文明抵制野蠻。大欺小強欺弱，這是叢林規則。所以烏克
蘭戰爭絕對不可以在臺灣上演。別說中國人，做為人，我們都
不能夠讓這樣的戰爭發生。使用暴力和戰爭手段進行殺戮，這
是一種恥辱，不只是中國人的恥辱，也是人類的恥辱。
三位從大陸到臺灣來的作者朋友，有什麼感想請說說。心
語也是我們會員，長期住在香港，這次協助曾建元教授一起組
織這個會議。還有杜家祁原來也是跟丈夫孟浪一起在香港很長
時間。在座還有蔡詠梅，原來是《開放雜誌》的責任編輯，也
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作家。還有王丹，曾經是天安門廣場勇敢的
年輕學生，後來成為歷史學者。還有顏敏如，她是今天第一個
發言的，她講自己的創作經驗，非常有趣，因為我們稍微有點
類似的背景，都是生活在德語世界。還有李潔，始終站在蔡楚
旁邊，你們兩個不僅是夫婦，也是同事和合作夥伴，共同創作
和編輯。當然曾建元教授也是我們的會員。下面請杜斌發言。
11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杜斌：
其實對於中國大陸想做些什麼，歷史是非常不容易了解的，
想寫歷史題材涉及到共的一些史料，非常非常難以尋找，所以
寫書在過程中也是非常艱難，隨時都可能出問題。我就告訴我
的朋友，我就像一個老鼠一樣，因 我也是屬鼠的，就躲在一個
陰暗的角落裡，做自己的事情什麼也不能說。有的時候也要付
出一些風險，但是我覺得只有這樣做了，自己的良心才能安靜
下來。我做的事情，其中就是包括 法輪功修煉者寫的東西。這
是在中國國內，真正實名的我是唯一一個。
還有一個是我編譯的關於六四的書。中共也調查了我的情
況。從我出生一直調查，沒有找到我的任何問題，包括我的財
務狀況，把銀行流水打印出來，一個一個地問，最後什麼問題
也沒有找到。對我來說就是刑事拘留了我兩次，最後都是無罪
釋放。那種心理壓力，不是外人能夠感受的。在這種環境下能
夠做一點事情，我自己覺得很欣慰。但是我也會為發生在中國
大陸，尤其是香港發生的這些糟糕的事情，我是非常非常難過。
因 我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謝謝！
廖天琪：
感謝杜斌！莊道鶴是來自杭州的，是個學者也是個作家。
114莊道鶴：
我想大家報告一個關於我們筆會會員在中國大陸的一個有
趣的經歷。我們大陸福州有個會員叫范燕瓊。她很有意思，前
幾個月跟我講了一些她自己的親身經歷。增加一下今天我們會
議的趣聞。
她有一個很優秀的女兒林靜怡，研究生還沒畢業，通過了
大陸的律師資格考試，還沒上崗就為她的母親出征。她的母親
范燕瓊可能是因為一個腎的毛病，到福建省立醫院心血管科裏
面做了手術，結果手術給她植入的東西號稱是美國強生（Johnson
& Johnson）的產品，結果爆炸了。她本來的病還沒這麼嚴重，
這個腎被爆炸以後反而造成他很嚴重的創傷。後來她就要維權，
女兒出馬。她是筆會會員，因為涉及到假冒的美國產品在中國
大陸發生了致人差點死命的嚴重的事故。美國當然不會承認，
這不是強生的產品，強生的產品怎麼會這樣子呢？於是那個醫
療事故的鑑定結果是出來了，說這個是醫療事故。那麼要賠，
那肯定要賠！最終的法院也判了。這個過程當中對他她拼命地
打壓。打壓到最後，由於在鐵證面前確認是因為植入的器材的
爆炸的醫療事故。最後涉及到賠償標準。她就說我是獨立中文
筆會的會員，我的待遇不能按照平民百姓的標準，不能按照大
陸的最低生活費或者平均工資。我是獨立中文筆會的會員，我
11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作家，應當享受跟中國官方的中國作家協會。作協裏面的作
家分本級的，國家級的，省級的，二級的……最高級。因為獨
立筆會比較沒有分級，因此要享受最高級，參照中國作協的標
準。法院最後認同了，並且按這個標準判決賠了。
廖天琪：
謝謝范燕瓊！我知道她是非常有戰鬥能力的一位女士。她
受的迫害十分嚴重，而且已經波及到她的子女。那麼她這一次
能夠獲勝，我非常替她高興。
野火先生說一下吧。
野火：
我們三位都是從大陸過來的。我住在廣東的佛山。這些年
不斷地被問訊、拘留及行政處罰，到派出所去做筆錄已是家常
便飯，有關紀錄我自己都有保存。關於人身安全，中國社會對
個人而言實際上就沒有這個方面的法律可循，它就是在抓你的
時候，來一群人就行了，根本不會像美國警察那樣當面履行基
本的手續。這幾年來國內的政治風向完全是在向文革時代倒退。
大陸的人都知道，所以現在都不敢吭聲。我的一些指控無一例
外都是「尋釁滋事」。所以大陸有些敢言的律師也提出了這個
116「尋釁滋事」的罪名太寬泛，太任性了，可以套用很多罪名。
但是我受的迫害比起其他受難者人就不值一提了。他們也明確
告訴我，你不能再寫東西，如果再寫的話還會抓你。後來我從
一些其他寫作者朋友中也發現，他們都得到過類似的警告。所
以難怪像《民主中國》網刊的投稿者好多都漸漸消失了，我就
知道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次到臺灣來參加這個會議。我就想如果以後年年都能舉
辦這樣的會議，那就太好了。因為我們平常在國內聚會非常難。
而在這裏能跟包括世界各地的同道朋友相聚，這就給思想交流、
碰撞和融合創造了良好的機會。這對自己的見識、交流都很有
意義。希望以後能在資金方面通過更多的努力去籌集。我就說
這些。
心語：
因為今天正好是香港時事評論員李怡先生逝世一周年。李
先生對我來說一直都很像一位父親，他也跟我說他生前很病重
的時候，一直都還念念不忘的是他的《失敗者回憶錄》。他跟
我講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印象很深刻，他說：「我們身為作家
的責任就是有義務要把曾經看過美好的時光告訴下一代。如果
我們不能夠為下一代捍衛曾經看的自由，至少要把這樣子的時
11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光能夠讓下一代知道並且留存。」
這個話一直在我心中，一直影響著我。我們在座有這麼多
位優秀的作家，這或許就是作家們的責任，就是要保存歷史然
後告訴下一代這樣子的責任。李先生除了是評論家以外，他仍
然是一位很資深的編輯。他之前曾經是《蘋果日報》的主編。
我後來也在《香港蘋果日報．中國版》，他也曾經告訴過我其
實《香港蘋果日報》如果站在傳媒的角度來看，它是絕對不夠
客觀的，因為大家只要把頭版拿下去，就可以去遊行，就可以
去上街。他認為如果用他一個傳媒人的角度來看，這是絕對不
夠客觀、不夠公正的。但他後來想通了。他覺得，如果今天有
北京這樣子一個政權，那就會需要有《蘋果日報》這樣子的媒
體存在，那才能夠平衡。
所以他後來就釋懷了，《蘋果日報》就是用頭版然後罵習
近平、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等等，然後直接拿下去就可以
上街遊行，甚至到後來還在反送中的時候製作了很多紀念品、
雨傘等等之類。他認為，如果在一個這麼邪惡的地方，那就必
須要有這樣子的傳媒存在。那或許也就是我們的責任。
好， 謝謝大家！
118廖天琪：
我們今天到了這個時刻，就可以宣布這次的會議結束了。
非常感謝在場的各位！其實除了幾個比較陌生的年輕人以外，
大部分都是我們的同事和朋友，這麼多年，有一些年輕人我比
較不大知道。非常高興我們今天有這個機會，讓中國大陸的同
事們到這邊來看一看，你們不只參加這個會議，也可以體驗一
下臺北人的生活，他們的精神狀態等等。我想這個也是非常重
要的。還有，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們今後還能夠在臺灣舉辦
這個會議。我非常傷心現在不能夠再在香港舉辦這樣的會議了。
我也進不去。我相信很多人大概都進不去。
不管怎麼樣，非常感謝各位今天參與今天的會議！而且這
些三場討論會都非常的精彩。我們彼此都學到很多的東西。希
望珍重！再見！ 後會有期！
蔡楚：
特別感謝楊宗翰教授和曾建元先生！
曾建元：
我報告一下兩件事情。第一個呢，就是我們這一次整個討
論的內容會逐字記錄，之後會出版，至少是出版電子書，為今
11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天的這個會議和討論做見證；第二點，我們等一下晚宴，受邀
出席立法院游錫堃院長晚宴者，可以和我們的同仁一起到喜來
登飯店去，會場在喜來登飯店的地下二樓喜廳。我們就到這裡
結束，謝謝大家。
120文學屐履，自由同行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臺灣年會紀實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
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
一、計畫實施經過
10 月 5 日
為促進臺灣以外中文世界文學寫作風氣、提倡創作自由、
加強海內外中文文學創作者與作品與臺灣本地之交流，以及開
拓臺灣文學界的國際視野與版圖，亞洲公共文化協會與獨立中
文筆會合作，在文化部和財團法人臺灣民主基金會的指導下，
結合亞洲公共文化協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臺北市信民兩岸
研究協會等臺灣公民社會資源，於民國 112 年 10 月 5 日在臺北
市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篤行樓國際會議廳與北教大語文與創作學
12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系暨閱讀與寫作中心共同舉辦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會暨《文學
與自由》作家論壇，並於會後安排與會文學作家至宜蘭縣等處
參訪，以增進對臺灣歷史文化與經濟社會發展的認識。
獨立中文筆會成立於 2001 年 7 月，由貝嶺（黃貝嶺）、孟
浪（孟俊良）、劉曉波、萬之（陳邁平）等發起籌創，由流亡
中文作家和中國國內異議作家組成，創會會長為劉賓雁，第二、
三屆會長劉曉波更為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榮譽理事有諾貝爾文
學獎得主高行健，在國際筆會與中國作家協會控制的中國筆會
中心分庭抗禮。湯瑪斯・曼（Paul Thomas Mann）的名言：「我
在哪裡，哪裡就是德國。我帶著德意志文化。」可說一語道中
流亡作家的情境。臺灣作為自由的中文世界中心，在某種意義
上而言，也可謂是所有追求創作自由的中文作家的精神家園。
本屆筆會年會會前特別由會長蔡楚（蔡天一）代表，於 9
月 26 日先行向病中的前副會長齊家貞致信慰問。年會暨《文學
與自由》作家論壇舉辦之 10 月 5 日當日，正值小犬颱風肆虐臺
灣南部，主辦單位一度擔心臺北市宣布颱風假停課停班，所幸
北部只有斜風細雨，影響有限。開幕式上，先由蔡楚簡短開幕
致詞，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曾建元代表臺灣各個協力團體
致歡迎詞，筆會榮譽理事長廖天琪宣讀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
國委員會（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主席
122宣傳海報
12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的祝賀信，接著由廖天琪和蔡楚，
先後宣讀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得主嚴歌苓暨第十三屆劉曉波寫
作勇氣獎得主陳雲飛的授獎辭。
嚴歌苓是當代重量級的中文小說家，出身上海文學世家，
家中因反右派鬥爭遭迫害，年少則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軍
區文藝工作團，在大西南與西藏各地勞軍，對中國大陸社會百
態體會早熟而觀察深刻。作品無畏挑戰土地改革、反右派鬥爭、
無產階級中國文化大革命等政治禁區，被翻譯達 19 種文字，多
部被改編為電影電視戲劇，其中以〈少女小漁〉和〈天浴〉改
編電影名聞臺灣。〈少女小漁〉為嚴歌苓第一篇短篇小說，獲
得《中央日報》第三屆文學獎短篇小說一等獎，由張艾嘉導演、
劉若英主演，代表臺灣獲得 1995 年亞太影展最佳劇情片和最佳
女主角；後者由陳沖導演，曾獲 1998 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
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最佳男女主角等七項大獎，最為臺灣
人熟知，她以小說《人寰》獲頒 1998 年時報文學獎第二屆百萬
小說獎首獎，被選入當年臺灣文學年鑑文學十人，以海外作家
被列入臺灣文學之林，堪稱張愛玲後第一人。嚴歌苓 2022 年 2
月因在網路撰文〈瞞瞞瞞〉批評當局隱瞞武漢新型冠狀病毒肺
炎疫情、不當應對江蘇省徐州鐵鍊女事件，3 月聲援在撰寫《武
漢封城日記》後作品遭禁的女作家方方，得罪當道，而遭到中
124華人民共和國全面封殺。嚴歌苓臨行前在德國柏林家中燙傷，
不得不取消臺灣之行，而以預錄之視頻錄影向在場會眾致意，
嚴歌苓表示，在人生此階段獲得該獎是非常獨特、特殊、重要
的，「因為這個獎項鼓勵了我終於可以是不再受到審查與任何
限制的獨立而自由的寫作者」。她的最新出版小說《米拉蒂》，
即是她第一本完全不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審查制度屈服的作品。
陳雲飛為八九一代，北京農業大學畢業後長期投身六四平反
和維權運動，堅持以自由寫作和行為藝術等和平非暴力方式抗
爭專制，弘揚民主自由理念，敦促當局糾正歷史錯誤，為八九
死難者和家屬討還公道，並窮一己之力幫助六四難屬和維權公
民，是弘揚劉曉波精神遺產的卓越典範。陳雲飛現身陷囹圄。
《文學與自由》作家論壇第一場：「小說內外的真實」由
曾建元主持，與談人為 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得
主顏敏如和國立高雄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陳竹奇。
原定出席的旅英小說家馬建改以書面〈誰需要自由─談我的
自由意志〉提交，回顧他在文學寫作的成長歷程中，作為中國
現代藝術文學啟蒙地北京市東城區朝陽門南小街 53 號中華全國
總工會宿舍的主人，在進進出出的高行健、劉曉波一代人和自
己的命運身上，體會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由只能是用意志
保護著的個人精神思想，要追尋精神與創作的自由，流亡成為
12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答案。
顏敏如是中德雙文作家，以《我們，一個女人》獲得 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她在瑞士和臺灣從事雙語寫
作，早先是因為德文的習作，思考以臺灣 1947 年二二八事件與
瑞士 1968 年學潮為對比而出發，而著手第一本小說《此時此刻
我不在》。她的作品許多來自異國的生活或採訪體驗，文化和
事件的衝擊便極具戲劇張力。她最新得獎的小說《我們，一個
女人》與家鄉澎湖縣望安鄉的海盜傳說有關，涉及到清末廣東
女海盜鄭一嫂（石香姑）的傳奇。
陳竹奇（陳俊昇）本是社會學與政治經濟學者，投身文學，
是因為文學可以使他擺脫學科的視角與方法的藩籬，從總體性
去看待人類共同面臨的處境。他談真實與虛構的辯證關係，真
實與視角的選擇有關，但未必是全景，記憶的填補要靠虛構，
但也有真實經驗的基礎。陳竹奇剛出版《以父為名：陳竹奇短
篇小說集》，以家鄉嘉義縣竹崎鄉為場景，由追憶在他童年即
過世的父親出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原漢族群關係，也
成了他故事重要的座標。
曾建元的結語呈現的是他在〈文學與自由〉一文中的基本
觀點，而進一步指出置身於歷史與當代的時空中，客觀的事件
126本身極具戲劇性，但小說還更具有文學的審美價值和精神活動，
鼓勵會眾多多支持閱讀包含在座者的真誠的文學著作。
第二場次「詩與自由」由北教大語創系副教授楊宗翰主持，
2007 年國家文藝獎、2022 年行政院文化獎得主李敏勇、中央研
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楊小濱、蔡楚與談。野夫（鄭世平）客
居泰國無法到場，提交書面〈文學與自由〉。楊宗翰於致詞時
向 9 月 27 日逝世的臺灣現代文學家王文興教授致敬，提及王文
興年輕時在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任教時因頭髮過常被警
察強制剪髮而投書《大學雜誌》抗議的往事，說明人身自由不
保的時代，要捍衛精神自由是多麼地不易。
李敏勇出生於 1947 年，他的詩作和譯作環繞著「自由的困
境」跟「人權」的主題，反映了臺灣人的主體性追求，也表達
了對於精神自由的堅持，與對於為了自由而流亡者的敬意。他
認為文學的表達應當真摯，真摯只能在自由的基礎上才能把握，
法國小說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便說：「如果禁止我
寫什麼，我要自殺」，法國詩人梵樂希（Paul Valéry）也說：
「如果強迫我要寫什麼，我要自殺」，表現的是以生命捍衛寫
作自由的態度。1987 年 7 月，李敏勇在臺灣解除戒嚴之際，在
美國西岸旅途中想到波蘭詩人米洛舒（Czes aw Mi osz）的詩〈禮
物〉，米洛舒所說的禮物就是自由，詩中描寫的是在一個幸福
12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的日子裡晨起蒔花抬頭望見海與船帆的情景。蘇聯的布洛斯基
（Joseph Brodsky）是李敏勇最尊敬的詩人，他聲言：「詩人應
當干涉政治，直到政治停止干涉詩歌」。布洛斯基推崇英國的
詩人威斯坦．休．奧登（Wystan Hugh Auden）是「二十世紀最
偉大的心靈」，宣言：「所有的詩都是為愛而寫」，奧登曾號
召世界各國的詩人救援布洛斯基，批判蘇聯的黨國體制背叛對
文學理想的承諾。在以哈戰爭的當下，李敏勇想到了艾杜尼斯
（Adonis）這一位敘利亞裔黎巴嫩詩人，在敘利亞遭到政治迫
害流亡黎巴嫩，又度過以色列圍城的戰火下歲月，詩裡鏤刻著
流亡與戰爭的時代傷痕。中國北島（趙振開）的〈鄉音〉一詩，
寫人在流亡情境下對鄉音的渴望。北島終於屈服而回到中華人
民共和國，在香港任教，在波瀾壯闊的香港時代革命中，他失
聲了，可見自由追求的艱難。無論如何，李敏勇閱讀這些流亡
文學，認為它們為時代留下見證，是「痛苦的傷痕裡面綻放的
一朵花」。
楊小濱則討論詩這一文學形式的特性。他指出詩必然是主
體的，無論是第一人稱或第二人稱的敘事，都是作者。因 主體
就是生命的表達，所以詩人最不受管束、最不受壓制，詩是以
文字反抗統治體制最深刻的形式。他曾有〈戴著鎖鏈跳舞〉一
文，討論中國在六四之後被囚禁過的詩人。
128蔡楚早在 1960 年代少年時期因身歷三年大饑荒的觸發寫出
第一首詩作〈乞丐〉起，他的創作成為中國苦難時代的刻痕，
更因寫詩與編選詩集而在文革期間遭受批鬥迫害，文革後參與
1980 年代成都地下文學創作活動，參與組織創辦了《野草》詩
刊，再因此而受難。他當年的事蹟有〈中國地下文學與查禁—
簡述我參與的兩個地下文學群落〉一文翔實記載。蔡楚的文學
觀和人生觀在以下發言中精確地表達：「詩是一種自由的態度，
是從心靈上個人通過美的表達而自我救贖的過程，自己的心靈
中有一座詩的豐碑，永遠不得失去自由。」
野夫的〈文學與自由〉一文，表達了他的流亡狀態，他離
開了「流行告密竊聽與世界最高級也最廣泛的監控，流行陷阱
誣告和一切不義的審判，流行不順從不得食，流行無藥可醫的
病毒，以及一切毀傷人類心智的語言瘟疫」的世界，將寫作作
為流亡中唯一的生命救贖和存在意義。他堅信也堅持，「世上
絕多偉大文學的發育，往往不來自於承平太久的安穩市井。也
許顛沛流離的世道和時運，才會孕生出後世還能不朽的詩篇。」
午餐安排在香葉泰式料理餐廳，稍作休息後，繼續下午座
談。
第三場次「傳媒、出版與文學的自由史」，由國立東華大
12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學華文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杜家祁主持，對話中國智庫所長王
丹、臺北市信民兩岸研究協會理事長黃清龍和 2011 年國家文藝
獎陳若曦與談。三位與談人都是當代兩岸政治與文學史的見證
者。
王丹是 1989 年天安門學生運動領袖，八九一代的代表性人
物，流亡海外從事民主運動與研究著述之餘，仍文學筆耕不斷，
詩與散文皆有可觀，曾以〈在夜雨中素描三首〉獲世界華文作
家協會2003世界華文文學獎詩歌首獎。縱使身為海外民運領袖，
作為詩人的王丹，仍然認為詩歌是極具個人性的寫作，是一種
向內的感情流動軌跡，像宗教的首要目的是為了要解決人的救
贖問題，而不是去解決社會問題。依循王丹的思路，則文學應
當真誠面對自我，自我的社會關懷仍是出於主體的自由行動，
因而文學的社會性是特定時空情境下作品主題的反射。若文學
是為了外在於人的社會目的而寫作，文學一不慎便很容易成為
政治或權力的附庸。但王丹也承認，中國文學有其發展的脈絡，
繼承魯迅的左翼文學精神，使文學成為對抗極權政治的武器，
也因此而受到打壓，在詩歌以外的文類，恐怕仍必須以反叛精
神勇敢面對政治與自身。
黃清龍是前《中國時報》發行人兼《旺報》社長，是資深
130的記者，也見證了余紀忠和蔡衍明交接《中國時報》經營權前
後報格的變化。他認為臺灣的民營新聞媒體，在 1970-1990 年代
曾經有過一段在公共輿論上足以抗衡黨國的輝煌歷史。他回顧
了《人間副刊》的歷史。臺灣解嚴前夕的 1970 年代，29 歲的高
信疆（高上秦）在《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的支持下，將《中
國時報．人間副刊》經營成為引領臺灣社會突破思想與言論管
制的陣地，一個宣揚開放思想，關注社會現實，鼓勵文藝創作
以及提倡自由多元言論的大舞臺，而成就了一個時代的輝煌。
高信疆石破天驚的企畫為《人間參與》專輯，挖掘出陳若曦、
洪通、朱銘、李敖、柏楊等在文化各界引領風騷的人物，又專
題探討五四運動和臺灣鄉土文學，為戒嚴時期的臺灣，衝決開
思想和觀念的框限，為下一階段政治的自由化預先做出文化上
的準備。事實上高信疆推廣報導文學，更早於中國大陸報告文
學，將文學的視界伸展到社會問題與人間百態，以文學進行公
共參與，揭露真相，更觸動人心，捲動風潮。
陳若曦是臺灣現代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2011 年國家文藝
獎得主。1966 年懷抱憧憬前往中國大陸，正好歷經了文革的過
程，再又飽受創傷地離開，在《人間副刊》發表了〈尹縣長〉
等系列小說，描寫文革下變形受難的人性，震撼全球，被譽為
傷痕文學第一人，遠早於文革後的劉賓雁、鄭義一代。陳若曦
13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在臺大外文系讀書時，受到中國語文學系葉慶炳教授的推薦
以及夏濟安教授的賞識，在夏濟安主持《文學雜誌》發表了第
一篇小說〈週末〉。《文學雜誌》是和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國》
時相呼應而齊名的雜誌。在夏濟安辭職赴美停辦《文學雜誌》
後，陳若曦和同班同學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洪智惠）等
創辦了《現代文學》。他們多在臺北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處長（Public Affair Officer）麥卡錫（Richard
M. McCarthy）的協助下前往美國留學。陳若曦碩士學成後跟隨
夫婿段世堯前去中華人民共和國，經安排夫妻共同任教於華東
水利學院。她在離開中國後展開文革系列的寫作。小說〈任秀
蘭〉中受批鬥自殺慘死於糞坑的女主角任秀蘭，就是該校的中
共黨委書記。陳若曦分享了她在中國大陸七年驚心動魄的日子
對她創作的影響。
綜合座談與閉幕式由蔡楚、廖天琪和曾建元共同主持。廖
天琪和蔡楚共同展示了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
員會副主任、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辦公室主任鮑彤
2019 年於香港題贈筆會的墨寶《不要皇帝，不做奴隸》。鮑彤
是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政治祕書，是六四時被捕的最高級別政府
官員，在去年 11 月過世。
曾建元向在座的陳若曦與李敏勇及其所代表的臺灣前輩文
132學家致敬。他們堅持創作自由所雕塑出來的文學作品，照亮了
戒嚴時期的黑暗和臺灣讀者的心靈。文學閱讀是曾建元從事公
民運動最好的養分，讓他精神飽滿。廖天則琪說明了獨立中文
筆會的工作重點在於維護言論自由、寫作自由，以及對於中國
大陸 90 名獄中作家的關懷。獨立中文筆會有提名諾貝爾文學獎
候選人的權利。
廖天琪總結本屆三場討論會，肯定文學的真實與虛構的罅
隙，要靠創意和文學形式與筆法來填補；她也同意詩和自由不
可分的關係。她以野夫的〈文學與自由〉鼓勵文學作者，惡世
是創作的溫床和源泉。由中國大陸成功來臺與會多人作了發言，
儘管兩岸關係緊張、中華人民共和國嚴密監控，他們慶幸能來
臺出席會議，筆會過去曾經在北京、成都和香港舉辦過年會，
參與者眾，2019 年在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期間於香
港舉辦，而今時移事往。他們都期待明年能在有機會在臺出席
年會相關活動。前副會長心語發言追思前《九十年代》雜誌創
辦人李怡（李秉堯）。李怡流亡臺灣，過世後有《失敗者回憶錄》
出版。他告訴心語：「我們身為作家的責任就是有義務要把曾
經看過美好的時光告訴下一代。」
晚宴由黃清龍洽請立法院長游錫堃率顧問周雅淑、秘書長
林志嘉、國際事務處長林晨富等官員，在喜來登飯店喜廳宴請
13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筆會，並邀請筆會出席中華民國中樞暨各界慶祝 112 年國慶大
會，游錫堃在擔任宜蘭縣長時，首倡文化立縣與社區總體營造，
規劃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傳藝園區，而後出任行政院長，將
宜蘭經驗推廣全國。游錫堃愛好古詩，近年投入推廣。宜蘭又
為臺灣民主聖地，政治人才輩出。游錫堃難得知音，席上談性
甚佳，介紹了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和臺灣新文化運動中宜蘭
人蔣渭水的身影，參與民主進步黨組黨的秘辛，他也分享了他
對於中國文化和儒家政治哲學的看法，認為古代中國缺乏公民
和人權、民主觀念，但也推崇中國的儒家倫理。
（黃清龍提供）
134游錫堃詩興大發，現場吟唱北宋蘇東坡詞〈定風波〉和自
製的〈民主國會〉、黃清龍則吟唱明代楊慎《廿一史彈詞》第
三段「說秦漢」開場詞〈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游錫堃
餐後致贈來賓手著的《臺灣臺語漢詩吟唱教材》一書以及由其
口述、王曉玟所著《衝破黨禁1986：民進黨創黨關鍵十日紀實》、
立法院議政博物館《舊金山和約生效 70 週年特展》和《民主國
會卅年特展專輯》兩本專刊、黨外雜誌《開拓時代周刊》第 134
期復刻版。
（蔡詠梅攝影）
13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10 月 6 日
中午筆會一行自入住的苓旅中山館退房離開，應公民監督
還有就是德國筆會，德國統一以後，東德那些作家都加入了原
本在西德的筆會。去年德國筆會分裂了，新分出去的叫柏林筆
會，由於我和原來的一些作家熟識，他們邀請我參加新的柏林
筆會，我答應了，也被大會通過接納了，我上個星期還在網上
11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參加了他們的會議。
現在總結一下今天的三場討論會，我們都觸及到文學的一些
最基本的問題，文學是真實或者虛構的，怎麼樣把它用文學的形
式、用語言的形式來表達；還有詩和自由，這兩個是分不開的。
野夫的那一篇文章〈文學與自由〉非常好，各位有時間去看一下。
他說我們這個世界越壞、越爛、越惡，他稱之為惡世。對於寫
作的人，惡世反而是溫床，是源泉，有很多很多的題材可以寫。
可悲的是，中國大陸 1949 年以後的三十年，政權如此殘害
人民、迫害作家，言論自由根本蕩然無存。剛才陳若曦講的文
革那些情況，這麼巨大的民族災難，但是那以後產生的文學，
並沒有出現多麼了不起的驚世之作。雖然高行健、莫言得了諾
貝爾文學獎，但是也不能表現出中國文學的整體面貌。中國有
很多很好的作家，像我們每年頒發的三類獎的得主都非常優秀。
野夫是我最喜歡的作家，其他閻連科、方方都是非常好的作家。
獨立中文筆會作為一個筆會，會長有資格為諾貝爾文學 候
選人提名。以往我們提名過馬建、方方 和廖亦武，去年我們還
提名這次的獲獎人嚴歌苓。所以說，我們這個組織雖然小，但
是還是可以發揮很多的力量。
112現在臺灣處在危急存亡之秋，戰爭永遠是罪惡的。沒有什
麼正義的戰爭，唯一的所謂正義戰爭，是人家來侵略你，你抵
抗，這個是正當而必要的。誰主動發動戰爭， 誰就是錯誤的，
就是犯罪。像俄烏戰爭絕對不可以讓俄國勝利，因為這個不是
一個土地佔領的問題，而是價值觀和信念的問題，民主對抗專
制，文明抵制野蠻。大欺小強欺弱，這是叢林規則。所以烏克
蘭戰爭絕對不可以在臺灣上演。別說中國人，做為人，我們都
不能夠讓這樣的戰爭發生。使用暴力和戰爭手段進行殺戮，這
是一種恥辱，不只是中國人的恥辱，也是人類的恥辱。
三位從大陸到臺灣來的作者朋友，有什麼感想請說說。心
語也是我們會員，長期住在香港，這次協助曾建元教授一起組
織這個會議。還有杜家祁原來也是跟丈夫孟浪一起在香港很長
時間。在座還有蔡詠梅，原來是《開放雜誌》的責任編輯，也
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作家。還有王丹，曾經是天安門廣場勇敢的
年輕學生，後來成為歷史學者。還有顏敏如，她是今天第一個
發言的，她講自己的創作經驗，非常有趣，因為我們稍微有點
類似的背景，都是生活在德語世界。還有李潔，始終站在蔡楚
旁邊，你們兩個不僅是夫婦，也是同事和合作夥伴，共同創作
和編輯。當然曾建元教授也是我們的會員。下面請杜斌發言。
11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杜斌：
其實對於中國大陸想做些什麼，歷史是非常不容易了解的，
想寫歷史題材涉及到共的一些史料，非常非常難以尋找，所以
寫書在過程中也是非常艱難，隨時都可能出問題。我就告訴我
的朋友，我就像一個老鼠一樣，因 我也是屬鼠的，就躲在一個
陰暗的角落裡，做自己的事情什麼也不能說。有的時候也要付
出一些風險，但是我覺得只有這樣做了，自己的良心才能安靜
下來。我做的事情，其中就是包括 法輪功修煉者寫的東西。這
是在中國國內，真正實名的我是唯一一個。
還有一個是我編譯的關於六四的書。中共也調查了我的情
況。從我出生一直調查，沒有找到我的任何問題，包括我的財
務狀況，把銀行流水打印出來，一個一個地問，最後什麼問題
也沒有找到。對我來說就是刑事拘留了我兩次，最後都是無罪
釋放。那種心理壓力，不是外人能夠感受的。在這種環境下能
夠做一點事情，我自己覺得很欣慰。但是我也會為發生在中國
大陸，尤其是香港發生的這些糟糕的事情，我是非常非常難過。
因 我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謝謝！
廖天琪：
感謝杜斌！莊道鶴是來自杭州的，是個學者也是個作家。
114莊道鶴：
我想大家報告一個關於我們筆會會員在中國大陸的一個有
趣的經歷。我們大陸福州有個會員叫范燕瓊。她很有意思，前
幾個月跟我講了一些她自己的親身經歷。增加一下今天我們會
議的趣聞。
她有一個很優秀的女兒林靜怡，研究生還沒畢業，通過了
大陸的律師資格考試，還沒上崗就為她的母親出征。她的母親
范燕瓊可能是因為一個腎的毛病，到福建省立醫院心血管科裏
面做了手術，結果手術給她植入的東西號稱是美國強生（Johnson
& Johnson）的產品，結果爆炸了。她本來的病還沒這麼嚴重，
這個腎被爆炸以後反而造成他很嚴重的創傷。後來她就要維權，
女兒出馬。她是筆會會員，因為涉及到假冒的美國產品在中國
大陸發生了致人差點死命的嚴重的事故。美國當然不會承認，
這不是強生的產品，強生的產品怎麼會這樣子呢？於是那個醫
療事故的鑑定結果是出來了，說這個是醫療事故。那麼要賠，
那肯定要賠！最終的法院也判了。這個過程當中對他她拼命地
打壓。打壓到最後，由於在鐵證面前確認是因為植入的器材的
爆炸的醫療事故。最後涉及到賠償標準。她就說我是獨立中文
筆會的會員，我的待遇不能按照平民百姓的標準，不能按照大
陸的最低生活費或者平均工資。我是獨立中文筆會的會員，我
11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作家，應當享受跟中國官方的中國作家協會。作協裏面的作
家分本級的，國家級的，省級的，二級的……最高級。因為獨
立筆會比較沒有分級，因此要享受最高級，參照中國作協的標
準。法院最後認同了，並且按這個標準判決賠了。
廖天琪：
謝謝范燕瓊！我知道她是非常有戰鬥能力的一位女士。她
受的迫害十分嚴重，而且已經波及到她的子女。那麼她這一次
能夠獲勝，我非常替她高興。
野火先生說一下吧。
野火：
我們三位都是從大陸過來的。我住在廣東的佛山。這些年
不斷地被問訊、拘留及行政處罰，到派出所去做筆錄已是家常
便飯，有關紀錄我自己都有保存。關於人身安全，中國社會對
個人而言實際上就沒有這個方面的法律可循，它就是在抓你的
時候，來一群人就行了，根本不會像美國警察那樣當面履行基
本的手續。這幾年來國內的政治風向完全是在向文革時代倒退。
大陸的人都知道，所以現在都不敢吭聲。我的一些指控無一例
外都是「尋釁滋事」。所以大陸有些敢言的律師也提出了這個
116「尋釁滋事」的罪名太寬泛，太任性了，可以套用很多罪名。
但是我受的迫害比起其他受難者人就不值一提了。他們也明確
告訴我，你不能再寫東西，如果再寫的話還會抓你。後來我從
一些其他寫作者朋友中也發現，他們都得到過類似的警告。所
以難怪像《民主中國》網刊的投稿者好多都漸漸消失了，我就
知道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次到臺灣來參加這個會議。我就想如果以後年年都能舉
辦這樣的會議，那就太好了。因為我們平常在國內聚會非常難。
而在這裏能跟包括世界各地的同道朋友相聚，這就給思想交流、
碰撞和融合創造了良好的機會。這對自己的見識、交流都很有
意義。希望以後能在資金方面通過更多的努力去籌集。我就說
這些。
心語：
因為今天正好是香港時事評論員李怡先生逝世一周年。李
先生對我來說一直都很像一位父親，他也跟我說他生前很病重
的時候，一直都還念念不忘的是他的《失敗者回憶錄》。他跟
我講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印象很深刻，他說：「我們身為作家
的責任就是有義務要把曾經看過美好的時光告訴下一代。如果
我們不能夠為下一代捍衛曾經看的自由，至少要把這樣子的時
11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光能夠讓下一代知道並且留存。」
這個話一直在我心中，一直影響著我。我們在座有這麼多
位優秀的作家，這或許就是作家們的責任，就是要保存歷史然
後告訴下一代這樣子的責任。李先生除了是評論家以外，他仍
然是一位很資深的編輯。他之前曾經是《蘋果日報》的主編。
我後來也在《香港蘋果日報．中國版》，他也曾經告訴過我其
實《香港蘋果日報》如果站在傳媒的角度來看，它是絕對不夠
客觀的，因為大家只要把頭版拿下去，就可以去遊行，就可以
去上街。他認為如果用他一個傳媒人的角度來看，這是絕對不
夠客觀、不夠公正的。但他後來想通了。他覺得，如果今天有
北京這樣子一個政權，那就會需要有《蘋果日報》這樣子的媒
體存在，那才能夠平衡。
所以他後來就釋懷了，《蘋果日報》就是用頭版然後罵習
近平、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等等，然後直接拿下去就可以
上街遊行，甚至到後來還在反送中的時候製作了很多紀念品、
雨傘等等之類。他認為，如果在一個這麼邪惡的地方，那就必
須要有這樣子的傳媒存在。那或許也就是我們的責任。
好， 謝謝大家！
118廖天琪：
我們今天到了這個時刻，就可以宣布這次的會議結束了。
非常感謝在場的各位！其實除了幾個比較陌生的年輕人以外，
大部分都是我們的同事和朋友，這麼多年，有一些年輕人我比
較不大知道。非常高興我們今天有這個機會，讓中國大陸的同
事們到這邊來看一看，你們不只參加這個會議，也可以體驗一
下臺北人的生活，他們的精神狀態等等。我想這個也是非常重
要的。還有，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們今後還能夠在臺灣舉辦
這個會議。我非常傷心現在不能夠再在香港舉辦這樣的會議了。
我也進不去。我相信很多人大概都進不去。
不管怎麼樣，非常感謝各位今天參與今天的會議！而且這
些三場討論會都非常的精彩。我們彼此都學到很多的東西。希
望珍重！再見！ 後會有期！
蔡楚：
特別感謝楊宗翰教授和曾建元先生！
曾建元：
我報告一下兩件事情。第一個呢，就是我們這一次整個討
論的內容會逐字記錄，之後會出版，至少是出版電子書，為今
11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天的這個會議和討論做見證；第二點，我們等一下晚宴，受邀
出席立法院游錫堃院長晚宴者，可以和我們的同仁一起到喜來
登飯店去，會場在喜來登飯店的地下二樓喜廳。我們就到這裡
結束，謝謝大家。
120文學屐履，自由同行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臺灣年會紀實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
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
一、計畫實施經過
10 月 5 日
為促進臺灣以外中文世界文學寫作風氣、提倡創作自由、
加強海內外中文文學創作者與作品與臺灣本地之交流，以及開
拓臺灣文學界的國際視野與版圖，亞洲公共文化協會與獨立中
文筆會合作，在文化部和財團法人臺灣民主基金會的指導下，
結合亞洲公共文化協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臺北市信民兩岸
研究協會等臺灣公民社會資源，於民國 112 年 10 月 5 日在臺北
市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篤行樓國際會議廳與北教大語文與創作學
12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系暨閱讀與寫作中心共同舉辦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會暨《文學
與自由》作家論壇，並於會後安排與會文學作家至宜蘭縣等處
參訪，以增進對臺灣歷史文化與經濟社會發展的認識。
獨立中文筆會成立於 2001 年 7 月，由貝嶺（黃貝嶺）、孟
浪（孟俊良）、劉曉波、萬之（陳邁平）等發起籌創，由流亡
中文作家和中國國內異議作家組成，創會會長為劉賓雁，第二、
三屆會長劉曉波更為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榮譽理事有諾貝爾文
學獎得主高行健，在國際筆會與中國作家協會控制的中國筆會
中心分庭抗禮。湯瑪斯・曼（Paul Thomas Mann）的名言：「我
在哪裡，哪裡就是德國。我帶著德意志文化。」可說一語道中
流亡作家的情境。臺灣作為自由的中文世界中心，在某種意義
上而言，也可謂是所有追求創作自由的中文作家的精神家園。
本屆筆會年會會前特別由會長蔡楚（蔡天一）代表，於 9
月 26 日先行向病中的前副會長齊家貞致信慰問。年會暨《文學
與自由》作家論壇舉辦之 10 月 5 日當日，正值小犬颱風肆虐臺
灣南部，主辦單位一度擔心臺北市宣布颱風假停課停班，所幸
北部只有斜風細雨，影響有限。開幕式上，先由蔡楚簡短開幕
致詞，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曾建元代表臺灣各個協力團體
致歡迎詞，筆會榮譽理事長廖天琪宣讀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
國委員會（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主席
122宣傳海報
12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的祝賀信，接著由廖天琪和蔡楚，
先後宣讀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得主嚴歌苓暨第十三屆劉曉波寫
作勇氣獎得主陳雲飛的授獎辭。
嚴歌苓是當代重量級的中文小說家，出身上海文學世家，
家中因反右派鬥爭遭迫害，年少則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軍
區文藝工作團，在大西南與西藏各地勞軍，對中國大陸社會百
態體會早熟而觀察深刻。作品無畏挑戰土地改革、反右派鬥爭、
無產階級中國文化大革命等政治禁區，被翻譯達 19 種文字，多
部被改編為電影電視戲劇，其中以〈少女小漁〉和〈天浴〉改
編電影名聞臺灣。〈少女小漁〉為嚴歌苓第一篇短篇小說，獲
得《中央日報》第三屆文學獎短篇小說一等獎，由張艾嘉導演、
劉若英主演，代表臺灣獲得 1995 年亞太影展最佳劇情片和最佳
女主角；後者由陳沖導演，曾獲 1998 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
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最佳男女主角等七項大獎，最為臺灣
人熟知，她以小說《人寰》獲頒 1998 年時報文學獎第二屆百萬
小說獎首獎，被選入當年臺灣文學年鑑文學十人，以海外作家
被列入臺灣文學之林，堪稱張愛玲後第一人。嚴歌苓 2022 年 2
月因在網路撰文〈瞞瞞瞞〉批評當局隱瞞武漢新型冠狀病毒肺
炎疫情、不當應對江蘇省徐州鐵鍊女事件，3 月聲援在撰寫《武
漢封城日記》後作品遭禁的女作家方方，得罪當道，而遭到中
124華人民共和國全面封殺。嚴歌苓臨行前在德國柏林家中燙傷，
不得不取消臺灣之行，而以預錄之視頻錄影向在場會眾致意，
嚴歌苓表示，在人生此階段獲得該獎是非常獨特、特殊、重要
的，「因為這個獎項鼓勵了我終於可以是不再受到審查與任何
限制的獨立而自由的寫作者」。她的最新出版小說《米拉蒂》，
即是她第一本完全不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審查制度屈服的作品。
陳雲飛為八九一代，北京農業大學畢業後長期投身六四平反
和維權運動，堅持以自由寫作和行為藝術等和平非暴力方式抗
爭專制，弘揚民主自由理念，敦促當局糾正歷史錯誤，為八九
死難者和家屬討還公道，並窮一己之力幫助六四難屬和維權公
民，是弘揚劉曉波精神遺產的卓越典範。陳雲飛現身陷囹圄。
《文學與自由》作家論壇第一場：「小說內外的真實」由
曾建元主持，與談人為 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得
主顏敏如和國立高雄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陳竹奇。
原定出席的旅英小說家馬建改以書面〈誰需要自由─談我的
自由意志〉提交，回顧他在文學寫作的成長歷程中，作為中國
現代藝術文學啟蒙地北京市東城區朝陽門南小街 53 號中華全國
總工會宿舍的主人，在進進出出的高行健、劉曉波一代人和自
己的命運身上，體會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由只能是用意志
保護著的個人精神思想，要追尋精神與創作的自由，流亡成為
12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答案。
顏敏如是中德雙文作家，以《我們，一個女人》獲得 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她在瑞士和臺灣從事雙語寫
作，早先是因為德文的習作，思考以臺灣 1947 年二二八事件與
瑞士 1968 年學潮為對比而出發，而著手第一本小說《此時此刻
我不在》。她的作品許多來自異國的生活或採訪體驗，文化和
事件的衝擊便極具戲劇張力。她最新得獎的小說《我們，一個
女人》與家鄉澎湖縣望安鄉的海盜傳說有關，涉及到清末廣東
女海盜鄭一嫂（石香姑）的傳奇。
陳竹奇（陳俊昇）本是社會學與政治經濟學者，投身文學，
是因為文學可以使他擺脫學科的視角與方法的藩籬，從總體性
去看待人類共同面臨的處境。他談真實與虛構的辯證關係，真
實與視角的選擇有關，但未必是全景，記憶的填補要靠虛構，
但也有真實經驗的基礎。陳竹奇剛出版《以父為名：陳竹奇短
篇小說集》，以家鄉嘉義縣竹崎鄉為場景，由追憶在他童年即
過世的父親出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原漢族群關係，也
成了他故事重要的座標。
曾建元的結語呈現的是他在〈文學與自由〉一文中的基本
觀點，而進一步指出置身於歷史與當代的時空中，客觀的事件
126本身極具戲劇性，但小說還更具有文學的審美價值和精神活動，
鼓勵會眾多多支持閱讀包含在座者的真誠的文學著作。
第二場次「詩與自由」由北教大語創系副教授楊宗翰主持，
2007 年國家文藝獎、2022 年行政院文化獎得主李敏勇、中央研
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楊小濱、蔡楚與談。野夫（鄭世平）客
居泰國無法到場，提交書面〈文學與自由〉。楊宗翰於致詞時
向 9 月 27 日逝世的臺灣現代文學家王文興教授致敬，提及王文
興年輕時在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任教時因頭髮過常被警
察強制剪髮而投書《大學雜誌》抗議的往事，說明人身自由不
保的時代，要捍衛精神自由是多麼地不易。
李敏勇出生於 1947 年，他的詩作和譯作環繞著「自由的困
境」跟「人權」的主題，反映了臺灣人的主體性追求，也表達
了對於精神自由的堅持，與對於為了自由而流亡者的敬意。他
認為文學的表達應當真摯，真摯只能在自由的基礎上才能把握，
法國小說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便說：「如果禁止我
寫什麼，我要自殺」，法國詩人梵樂希（Paul Valéry）也說：
「如果強迫我要寫什麼，我要自殺」，表現的是以生命捍衛寫
作自由的態度。1987 年 7 月，李敏勇在臺灣解除戒嚴之際，在
美國西岸旅途中想到波蘭詩人米洛舒（Czes aw Mi osz）的詩〈禮
物〉，米洛舒所說的禮物就是自由，詩中描寫的是在一個幸福
12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的日子裡晨起蒔花抬頭望見海與船帆的情景。蘇聯的布洛斯基
（Joseph Brodsky）是李敏勇最尊敬的詩人，他聲言：「詩人應
當干涉政治，直到政治停止干涉詩歌」。布洛斯基推崇英國的
詩人威斯坦．休．奧登（Wystan Hugh Auden）是「二十世紀最
偉大的心靈」，宣言：「所有的詩都是為愛而寫」，奧登曾號
召世界各國的詩人救援布洛斯基，批判蘇聯的黨國體制背叛對
文學理想的承諾。在以哈戰爭的當下，李敏勇想到了艾杜尼斯
（Adonis）這一位敘利亞裔黎巴嫩詩人，在敘利亞遭到政治迫
害流亡黎巴嫩，又度過以色列圍城的戰火下歲月，詩裡鏤刻著
流亡與戰爭的時代傷痕。中國北島（趙振開）的〈鄉音〉一詩，
寫人在流亡情境下對鄉音的渴望。北島終於屈服而回到中華人
民共和國，在香港任教，在波瀾壯闊的香港時代革命中，他失
聲了，可見自由追求的艱難。無論如何，李敏勇閱讀這些流亡
文學，認為它們為時代留下見證，是「痛苦的傷痕裡面綻放的
一朵花」。
楊小濱則討論詩這一文學形式的特性。他指出詩必然是主
體的，無論是第一人稱或第二人稱的敘事，都是作者。因 主體
就是生命的表達，所以詩人最不受管束、最不受壓制，詩是以
文字反抗統治體制最深刻的形式。他曾有〈戴著鎖鏈跳舞〉一
文，討論中國在六四之後被囚禁過的詩人。
128蔡楚早在 1960 年代少年時期因身歷三年大饑荒的觸發寫出
第一首詩作〈乞丐〉起，他的創作成為中國苦難時代的刻痕，
更因寫詩與編選詩集而在文革期間遭受批鬥迫害，文革後參與
1980 年代成都地下文學創作活動，參與組織創辦了《野草》詩
刊，再因此而受難。他當年的事蹟有〈中國地下文學與查禁—
簡述我參與的兩個地下文學群落〉一文翔實記載。蔡楚的文學
觀和人生觀在以下發言中精確地表達：「詩是一種自由的態度，
是從心靈上個人通過美的表達而自我救贖的過程，自己的心靈
中有一座詩的豐碑，永遠不得失去自由。」
野夫的〈文學與自由〉一文，表達了他的流亡狀態，他離
開了「流行告密竊聽與世界最高級也最廣泛的監控，流行陷阱
誣告和一切不義的審判，流行不順從不得食，流行無藥可醫的
病毒，以及一切毀傷人類心智的語言瘟疫」的世界，將寫作作
為流亡中唯一的生命救贖和存在意義。他堅信也堅持，「世上
絕多偉大文學的發育，往往不來自於承平太久的安穩市井。也
許顛沛流離的世道和時運，才會孕生出後世還能不朽的詩篇。」
午餐安排在香葉泰式料理餐廳，稍作休息後，繼續下午座
談。
第三場次「傳媒、出版與文學的自由史」，由國立東華大
12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學華文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杜家祁主持，對話中國智庫所長王
丹、臺北市信民兩岸研究協會理事長黃清龍和 2011 年國家文藝
獎陳若曦與談。三位與談人都是當代兩岸政治與文學史的見證
者。
王丹是 1989 年天安門學生運動領袖，八九一代的代表性人
物，流亡海外從事民主運動與研究著述之餘，仍文學筆耕不斷，
詩與散文皆有可觀，曾以〈在夜雨中素描三首〉獲世界華文作
家協會2003世界華文文學獎詩歌首獎。縱使身為海外民運領袖，
作為詩人的王丹，仍然認為詩歌是極具個人性的寫作，是一種
向內的感情流動軌跡，像宗教的首要目的是為了要解決人的救
贖問題，而不是去解決社會問題。依循王丹的思路，則文學應
當真誠面對自我，自我的社會關懷仍是出於主體的自由行動，
因而文學的社會性是特定時空情境下作品主題的反射。若文學
是為了外在於人的社會目的而寫作，文學一不慎便很容易成為
政治或權力的附庸。但王丹也承認，中國文學有其發展的脈絡，
繼承魯迅的左翼文學精神，使文學成為對抗極權政治的武器，
也因此而受到打壓，在詩歌以外的文類，恐怕仍必須以反叛精
神勇敢面對政治與自身。
黃清龍是前《中國時報》發行人兼《旺報》社長，是資深
130的記者，也見證了余紀忠和蔡衍明交接《中國時報》經營權前
後報格的變化。他認為臺灣的民營新聞媒體，在 1970-1990 年代
曾經有過一段在公共輿論上足以抗衡黨國的輝煌歷史。他回顧
了《人間副刊》的歷史。臺灣解嚴前夕的 1970 年代，29 歲的高
信疆（高上秦）在《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的支持下，將《中
國時報．人間副刊》經營成為引領臺灣社會突破思想與言論管
制的陣地，一個宣揚開放思想，關注社會現實，鼓勵文藝創作
以及提倡自由多元言論的大舞臺，而成就了一個時代的輝煌。
高信疆石破天驚的企畫為《人間參與》專輯，挖掘出陳若曦、
洪通、朱銘、李敖、柏楊等在文化各界引領風騷的人物，又專
題探討五四運動和臺灣鄉土文學，為戒嚴時期的臺灣，衝決開
思想和觀念的框限，為下一階段政治的自由化預先做出文化上
的準備。事實上高信疆推廣報導文學，更早於中國大陸報告文
學，將文學的視界伸展到社會問題與人間百態，以文學進行公
共參與，揭露真相，更觸動人心，捲動風潮。
陳若曦是臺灣現代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2011 年國家文藝
獎得主。1966 年懷抱憧憬前往中國大陸，正好歷經了文革的過
程，再又飽受創傷地離開，在《人間副刊》發表了〈尹縣長〉
等系列小說，描寫文革下變形受難的人性，震撼全球，被譽為
傷痕文學第一人，遠早於文革後的劉賓雁、鄭義一代。陳若曦
13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在臺大外文系讀書時，受到中國語文學系葉慶炳教授的推薦
以及夏濟安教授的賞識，在夏濟安主持《文學雜誌》發表了第
一篇小說〈週末〉。《文學雜誌》是和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國》
時相呼應而齊名的雜誌。在夏濟安辭職赴美停辦《文學雜誌》
後，陳若曦和同班同學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洪智惠）等
創辦了《現代文學》。他們多在臺北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處長（Public Affair Officer）麥卡錫（Richard
M. McCarthy）的協助下前往美國留學。陳若曦碩士學成後跟隨
夫婿段世堯前去中華人民共和國，經安排夫妻共同任教於華東
水利學院。她在離開中國後展開文革系列的寫作。小說〈任秀
蘭〉中受批鬥自殺慘死於糞坑的女主角任秀蘭，就是該校的中
共黨委書記。陳若曦分享了她在中國大陸七年驚心動魄的日子
對她創作的影響。
綜合座談與閉幕式由蔡楚、廖天琪和曾建元共同主持。廖
天琪和蔡楚共同展示了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
員會副主任、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辦公室主任鮑彤
2019 年於香港題贈筆會的墨寶《不要皇帝，不做奴隸》。鮑彤
是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政治祕書，是六四時被捕的最高級別政府
官員，在去年 11 月過世。
曾建元向在座的陳若曦與李敏勇及其所代表的臺灣前輩文
132學家致敬。他們堅持創作自由所雕塑出來的文學作品，照亮了
戒嚴時期的黑暗和臺灣讀者的心靈。文學閱讀是曾建元從事公
民運動最好的養分，讓他精神飽滿。廖天則琪說明了獨立中文
筆會的工作重點在於維護言論自由、寫作自由，以及對於中國
大陸 90 名獄中作家的關懷。獨立中文筆會有提名諾貝爾文學獎
候選人的權利。
廖天琪總結本屆三場討論會，肯定文學的真實與虛構的罅
隙，要靠創意和文學形式與筆法來填補；她也同意詩和自由不
可分的關係。她以野夫的〈文學與自由〉鼓勵文學作者，惡世
是創作的溫床和源泉。由中國大陸成功來臺與會多人作了發言，
儘管兩岸關係緊張、中華人民共和國嚴密監控，他們慶幸能來
臺出席會議，筆會過去曾經在北京、成都和香港舉辦過年會，
參與者眾，2019 年在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期間於香
港舉辦，而今時移事往。他們都期待明年能在有機會在臺出席
年會相關活動。前副會長心語發言追思前《九十年代》雜誌創
辦人李怡（李秉堯）。李怡流亡臺灣，過世後有《失敗者回憶錄》
出版。他告訴心語：「我們身為作家的責任就是有義務要把曾
經看過美好的時光告訴下一代。」
晚宴由黃清龍洽請立法院長游錫堃率顧問周雅淑、秘書長
林志嘉、國際事務處長林晨富等官員，在喜來登飯店喜廳宴請
13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筆會，並邀請筆會出席中華民國中樞暨各界慶祝 112 年國慶大
會，游錫堃在擔任宜蘭縣長時，首倡文化立縣與社區總體營造，
規劃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傳藝園區，而後出任行政院長，將
宜蘭經驗推廣全國。游錫堃愛好古詩，近年投入推廣。宜蘭又
為臺灣民主聖地，政治人才輩出。游錫堃難得知音，席上談性
甚佳，介紹了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和臺灣新文化運動中宜蘭
人蔣渭水的身影，參與民主進步黨組黨的秘辛，他也分享了他
對於中國文化和儒家政治哲學的看法，認為古代中國缺乏公民
和人權、民主觀念，但也推崇中國的儒家倫理。
（黃清龍提供）
134游錫堃詩興大發，現場吟唱北宋蘇東坡詞〈定風波〉和自
製的〈民主國會〉、黃清龍則吟唱明代楊慎《廿一史彈詞》第
三段「說秦漢」開場詞〈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游錫堃
餐後致贈來賓手著的《臺灣臺語漢詩吟唱教材》一書以及由其
口述、王曉玟所著《衝破黨禁1986：民進黨創黨關鍵十日紀實》、
立法院議政博物館《舊金山和約生效 70 週年特展》和《民主國
會卅年特展專輯》兩本專刊、黨外雜誌《開拓時代周刊》第 134
期復刻版。
（蔡詠梅攝影）
13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10 月 6 日
中午筆會一行自入住的苓旅中山館退房離開，應公民監督
還有就是德國筆會，德國統一以後，東德那些作家都加入了原
本在西德的筆會。去年德國筆會分裂了，新分出去的叫柏林筆
會，由於我和原來的一些作家熟識，他們邀請我參加新的柏林
筆會，我答應了，也被大會通過接納了，我上個星期還在網上
11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參加了他們的會議。
現在總結一下今天的三場討論會，我們都觸及到文學的一些
最基本的問題，文學是真實或者虛構的，怎麼樣把它用文學的形
式、用語言的形式來表達；還有詩和自由，這兩個是分不開的。
野夫的那一篇文章〈文學與自由〉非常好，各位有時間去看一下。
他說我們這個世界越壞、越爛、越惡，他稱之為惡世。對於寫
作的人，惡世反而是溫床，是源泉，有很多很多的題材可以寫。
可悲的是，中國大陸 1949 年以後的三十年，政權如此殘害
人民、迫害作家，言論自由根本蕩然無存。剛才陳若曦講的文
革那些情況，這麼巨大的民族災難，但是那以後產生的文學，
並沒有出現多麼了不起的驚世之作。雖然高行健、莫言得了諾
貝爾文學獎，但是也不能表現出中國文學的整體面貌。中國有
很多很好的作家，像我們每年頒發的三類獎的得主都非常優秀。
野夫是我最喜歡的作家，其他閻連科、方方都是非常好的作家。
獨立中文筆會作為一個筆會，會長有資格為諾貝爾文學 候
選人提名。以往我們提名過馬建、方方 和廖亦武，去年我們還
提名這次的獲獎人嚴歌苓。所以說，我們這個組織雖然小，但
是還是可以發揮很多的力量。
112現在臺灣處在危急存亡之秋，戰爭永遠是罪惡的。沒有什
麼正義的戰爭，唯一的所謂正義戰爭，是人家來侵略你，你抵
抗，這個是正當而必要的。誰主動發動戰爭， 誰就是錯誤的，
就是犯罪。像俄烏戰爭絕對不可以讓俄國勝利，因為這個不是
一個土地佔領的問題，而是價值觀和信念的問題，民主對抗專
制，文明抵制野蠻。大欺小強欺弱，這是叢林規則。所以烏克
蘭戰爭絕對不可以在臺灣上演。別說中國人，做為人，我們都
不能夠讓這樣的戰爭發生。使用暴力和戰爭手段進行殺戮，這
是一種恥辱，不只是中國人的恥辱，也是人類的恥辱。
三位從大陸到臺灣來的作者朋友，有什麼感想請說說。心
語也是我們會員，長期住在香港，這次協助曾建元教授一起組
織這個會議。還有杜家祁原來也是跟丈夫孟浪一起在香港很長
時間。在座還有蔡詠梅，原來是《開放雜誌》的責任編輯，也
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作家。還有王丹，曾經是天安門廣場勇敢的
年輕學生，後來成為歷史學者。還有顏敏如，她是今天第一個
發言的，她講自己的創作經驗，非常有趣，因為我們稍微有點
類似的背景，都是生活在德語世界。還有李潔，始終站在蔡楚
旁邊，你們兩個不僅是夫婦，也是同事和合作夥伴，共同創作
和編輯。當然曾建元教授也是我們的會員。下面請杜斌發言。
11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杜斌：
其實對於中國大陸想做些什麼，歷史是非常不容易了解的，
想寫歷史題材涉及到共的一些史料，非常非常難以尋找，所以
寫書在過程中也是非常艱難，隨時都可能出問題。我就告訴我
的朋友，我就像一個老鼠一樣，因 我也是屬鼠的，就躲在一個
陰暗的角落裡，做自己的事情什麼也不能說。有的時候也要付
出一些風險，但是我覺得只有這樣做了，自己的良心才能安靜
下來。我做的事情，其中就是包括 法輪功修煉者寫的東西。這
是在中國國內，真正實名的我是唯一一個。
還有一個是我編譯的關於六四的書。中共也調查了我的情
況。從我出生一直調查，沒有找到我的任何問題，包括我的財
務狀況，把銀行流水打印出來，一個一個地問，最後什麼問題
也沒有找到。對我來說就是刑事拘留了我兩次，最後都是無罪
釋放。那種心理壓力，不是外人能夠感受的。在這種環境下能
夠做一點事情，我自己覺得很欣慰。但是我也會為發生在中國
大陸，尤其是香港發生的這些糟糕的事情，我是非常非常難過。
因 我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謝謝！
廖天琪：
感謝杜斌！莊道鶴是來自杭州的，是個學者也是個作家。
114莊道鶴：
我想大家報告一個關於我們筆會會員在中國大陸的一個有
趣的經歷。我們大陸福州有個會員叫范燕瓊。她很有意思，前
幾個月跟我講了一些她自己的親身經歷。增加一下今天我們會
議的趣聞。
她有一個很優秀的女兒林靜怡，研究生還沒畢業，通過了
大陸的律師資格考試，還沒上崗就為她的母親出征。她的母親
范燕瓊可能是因為一個腎的毛病，到福建省立醫院心血管科裏
面做了手術，結果手術給她植入的東西號稱是美國強生（Johnson
& Johnson）的產品，結果爆炸了。她本來的病還沒這麼嚴重，
這個腎被爆炸以後反而造成他很嚴重的創傷。後來她就要維權，
女兒出馬。她是筆會會員，因為涉及到假冒的美國產品在中國
大陸發生了致人差點死命的嚴重的事故。美國當然不會承認，
這不是強生的產品，強生的產品怎麼會這樣子呢？於是那個醫
療事故的鑑定結果是出來了，說這個是醫療事故。那麼要賠，
那肯定要賠！最終的法院也判了。這個過程當中對他她拼命地
打壓。打壓到最後，由於在鐵證面前確認是因為植入的器材的
爆炸的醫療事故。最後涉及到賠償標準。她就說我是獨立中文
筆會的會員，我的待遇不能按照平民百姓的標準，不能按照大
陸的最低生活費或者平均工資。我是獨立中文筆會的會員，我
11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作家，應當享受跟中國官方的中國作家協會。作協裏面的作
家分本級的，國家級的，省級的，二級的……最高級。因為獨
立筆會比較沒有分級，因此要享受最高級，參照中國作協的標
準。法院最後認同了，並且按這個標準判決賠了。
廖天琪：
謝謝范燕瓊！我知道她是非常有戰鬥能力的一位女士。她
受的迫害十分嚴重，而且已經波及到她的子女。那麼她這一次
能夠獲勝，我非常替她高興。
野火先生說一下吧。
野火：
我們三位都是從大陸過來的。我住在廣東的佛山。這些年
不斷地被問訊、拘留及行政處罰，到派出所去做筆錄已是家常
便飯，有關紀錄我自己都有保存。關於人身安全，中國社會對
個人而言實際上就沒有這個方面的法律可循，它就是在抓你的
時候，來一群人就行了，根本不會像美國警察那樣當面履行基
本的手續。這幾年來國內的政治風向完全是在向文革時代倒退。
大陸的人都知道，所以現在都不敢吭聲。我的一些指控無一例
外都是「尋釁滋事」。所以大陸有些敢言的律師也提出了這個
116「尋釁滋事」的罪名太寬泛，太任性了，可以套用很多罪名。
但是我受的迫害比起其他受難者人就不值一提了。他們也明確
告訴我，你不能再寫東西，如果再寫的話還會抓你。後來我從
一些其他寫作者朋友中也發現，他們都得到過類似的警告。所
以難怪像《民主中國》網刊的投稿者好多都漸漸消失了，我就
知道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次到臺灣來參加這個會議。我就想如果以後年年都能舉
辦這樣的會議，那就太好了。因為我們平常在國內聚會非常難。
而在這裏能跟包括世界各地的同道朋友相聚，這就給思想交流、
碰撞和融合創造了良好的機會。這對自己的見識、交流都很有
意義。希望以後能在資金方面通過更多的努力去籌集。我就說
這些。
心語：
因為今天正好是香港時事評論員李怡先生逝世一周年。李
先生對我來說一直都很像一位父親，他也跟我說他生前很病重
的時候，一直都還念念不忘的是他的《失敗者回憶錄》。他跟
我講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印象很深刻，他說：「我們身為作家
的責任就是有義務要把曾經看過美好的時光告訴下一代。如果
我們不能夠為下一代捍衛曾經看的自由，至少要把這樣子的時
11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光能夠讓下一代知道並且留存。」
這個話一直在我心中，一直影響著我。我們在座有這麼多
位優秀的作家，這或許就是作家們的責任，就是要保存歷史然
後告訴下一代這樣子的責任。李先生除了是評論家以外，他仍
然是一位很資深的編輯。他之前曾經是《蘋果日報》的主編。
我後來也在《香港蘋果日報．中國版》，他也曾經告訴過我其
實《香港蘋果日報》如果站在傳媒的角度來看，它是絕對不夠
客觀的，因為大家只要把頭版拿下去，就可以去遊行，就可以
去上街。他認為如果用他一個傳媒人的角度來看，這是絕對不
夠客觀、不夠公正的。但他後來想通了。他覺得，如果今天有
北京這樣子一個政權，那就會需要有《蘋果日報》這樣子的媒
體存在，那才能夠平衡。
所以他後來就釋懷了，《蘋果日報》就是用頭版然後罵習
近平、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等等，然後直接拿下去就可以
上街遊行，甚至到後來還在反送中的時候製作了很多紀念品、
雨傘等等之類。他認為，如果在一個這麼邪惡的地方，那就必
須要有這樣子的傳媒存在。那或許也就是我們的責任。
好， 謝謝大家！
118廖天琪：
我們今天到了這個時刻，就可以宣布這次的會議結束了。
非常感謝在場的各位！其實除了幾個比較陌生的年輕人以外，
大部分都是我們的同事和朋友，這麼多年，有一些年輕人我比
較不大知道。非常高興我們今天有這個機會，讓中國大陸的同
事們到這邊來看一看，你們不只參加這個會議，也可以體驗一
下臺北人的生活，他們的精神狀態等等。我想這個也是非常重
要的。還有，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們今後還能夠在臺灣舉辦
這個會議。我非常傷心現在不能夠再在香港舉辦這樣的會議了。
我也進不去。我相信很多人大概都進不去。
不管怎麼樣，非常感謝各位今天參與今天的會議！而且這
些三場討論會都非常的精彩。我們彼此都學到很多的東西。希
望珍重！再見！ 後會有期！
蔡楚：
特別感謝楊宗翰教授和曾建元先生！
曾建元：
我報告一下兩件事情。第一個呢，就是我們這一次整個討
論的內容會逐字記錄，之後會出版，至少是出版電子書，為今
11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天的這個會議和討論做見證；第二點，我們等一下晚宴，受邀
出席立法院游錫堃院長晚宴者，可以和我們的同仁一起到喜來
登飯店去，會場在喜來登飯店的地下二樓喜廳。我們就到這裡
結束，謝謝大家。
120文學屐履，自由同行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臺灣年會紀實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
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
一、計畫實施經過
10 月 5 日
為促進臺灣以外中文世界文學寫作風氣、提倡創作自由、
加強海內外中文文學創作者與作品與臺灣本地之交流，以及開
拓臺灣文學界的國際視野與版圖，亞洲公共文化協會與獨立中
文筆會合作，在文化部和財團法人臺灣民主基金會的指導下，
結合亞洲公共文化協會、華人民主書院協會、臺北市信民兩岸
研究協會等臺灣公民社會資源，於民國 112 年 10 月 5 日在臺北
市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篤行樓國際會議廳與北教大語文與創作學
12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系暨閱讀與寫作中心共同舉辦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會暨《文學
與自由》作家論壇，並於會後安排與會文學作家至宜蘭縣等處
參訪，以增進對臺灣歷史文化與經濟社會發展的認識。
獨立中文筆會成立於 2001 年 7 月，由貝嶺（黃貝嶺）、孟
浪（孟俊良）、劉曉波、萬之（陳邁平）等發起籌創，由流亡
中文作家和中國國內異議作家組成，創會會長為劉賓雁，第二、
三屆會長劉曉波更為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榮譽理事有諾貝爾文
學獎得主高行健，在國際筆會與中國作家協會控制的中國筆會
中心分庭抗禮。湯瑪斯・曼（Paul Thomas Mann）的名言：「我
在哪裡，哪裡就是德國。我帶著德意志文化。」可說一語道中
流亡作家的情境。臺灣作為自由的中文世界中心，在某種意義
上而言，也可謂是所有追求創作自由的中文作家的精神家園。
本屆筆會年會會前特別由會長蔡楚（蔡天一）代表，於 9
月 26 日先行向病中的前副會長齊家貞致信慰問。年會暨《文學
與自由》作家論壇舉辦之 10 月 5 日當日，正值小犬颱風肆虐臺
灣南部，主辦單位一度擔心臺北市宣布颱風假停課停班，所幸
北部只有斜風細雨，影響有限。開幕式上，先由蔡楚簡短開幕
致詞，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曾建元代表臺灣各個協力團體
致歡迎詞，筆會榮譽理事長廖天琪宣讀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
國委員會（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主席
122宣傳海報
12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的祝賀信，接著由廖天琪和蔡楚，
先後宣讀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得主嚴歌苓暨第十三屆劉曉波寫
作勇氣獎得主陳雲飛的授獎辭。
嚴歌苓是當代重量級的中文小說家，出身上海文學世家，
家中因反右派鬥爭遭迫害，年少則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軍
區文藝工作團，在大西南與西藏各地勞軍，對中國大陸社會百
態體會早熟而觀察深刻。作品無畏挑戰土地改革、反右派鬥爭、
無產階級中國文化大革命等政治禁區，被翻譯達 19 種文字，多
部被改編為電影電視戲劇，其中以〈少女小漁〉和〈天浴〉改
編電影名聞臺灣。〈少女小漁〉為嚴歌苓第一篇短篇小說，獲
得《中央日報》第三屆文學獎短篇小說一等獎，由張艾嘉導演、
劉若英主演，代表臺灣獲得 1995 年亞太影展最佳劇情片和最佳
女主角；後者由陳沖導演，曾獲 1998 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
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最佳男女主角等七項大獎，最為臺灣
人熟知，她以小說《人寰》獲頒 1998 年時報文學獎第二屆百萬
小說獎首獎，被選入當年臺灣文學年鑑文學十人，以海外作家
被列入臺灣文學之林，堪稱張愛玲後第一人。嚴歌苓 2022 年 2
月因在網路撰文〈瞞瞞瞞〉批評當局隱瞞武漢新型冠狀病毒肺
炎疫情、不當應對江蘇省徐州鐵鍊女事件，3 月聲援在撰寫《武
漢封城日記》後作品遭禁的女作家方方，得罪當道，而遭到中
124華人民共和國全面封殺。嚴歌苓臨行前在德國柏林家中燙傷，
不得不取消臺灣之行，而以預錄之視頻錄影向在場會眾致意，
嚴歌苓表示，在人生此階段獲得該獎是非常獨特、特殊、重要
的，「因為這個獎項鼓勵了我終於可以是不再受到審查與任何
限制的獨立而自由的寫作者」。她的最新出版小說《米拉蒂》，
即是她第一本完全不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審查制度屈服的作品。
陳雲飛為八九一代，北京農業大學畢業後長期投身六四平反
和維權運動，堅持以自由寫作和行為藝術等和平非暴力方式抗
爭專制，弘揚民主自由理念，敦促當局糾正歷史錯誤，為八九
死難者和家屬討還公道，並窮一己之力幫助六四難屬和維權公
民，是弘揚劉曉波精神遺產的卓越典範。陳雲飛現身陷囹圄。
《文學與自由》作家論壇第一場：「小說內外的真實」由
曾建元主持，與談人為 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得
主顏敏如和國立高雄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陳竹奇。
原定出席的旅英小說家馬建改以書面〈誰需要自由─談我的
自由意志〉提交，回顧他在文學寫作的成長歷程中，作為中國
現代藝術文學啟蒙地北京市東城區朝陽門南小街 53 號中華全國
總工會宿舍的主人，在進進出出的高行健、劉曉波一代人和自
己的命運身上，體會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由只能是用意志
保護著的個人精神思想，要追尋精神與創作的自由，流亡成為
12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答案。
顏敏如是中德雙文作家，以《我們，一個女人》獲得 2019
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她在瑞士和臺灣從事雙語寫
作，早先是因為德文的習作，思考以臺灣 1947 年二二八事件與
瑞士 1968 年學潮為對比而出發，而著手第一本小說《此時此刻
我不在》。她的作品許多來自異國的生活或採訪體驗，文化和
事件的衝擊便極具戲劇張力。她最新得獎的小說《我們，一個
女人》與家鄉澎湖縣望安鄉的海盜傳說有關，涉及到清末廣東
女海盜鄭一嫂（石香姑）的傳奇。
陳竹奇（陳俊昇）本是社會學與政治經濟學者，投身文學，
是因為文學可以使他擺脫學科的視角與方法的藩籬，從總體性
去看待人類共同面臨的處境。他談真實與虛構的辯證關係，真
實與視角的選擇有關，但未必是全景，記憶的填補要靠虛構，
但也有真實經驗的基礎。陳竹奇剛出版《以父為名：陳竹奇短
篇小說集》，以家鄉嘉義縣竹崎鄉為場景，由追憶在他童年即
過世的父親出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原漢族群關係，也
成了他故事重要的座標。
曾建元的結語呈現的是他在〈文學與自由〉一文中的基本
觀點，而進一步指出置身於歷史與當代的時空中，客觀的事件
126本身極具戲劇性，但小說還更具有文學的審美價值和精神活動，
鼓勵會眾多多支持閱讀包含在座者的真誠的文學著作。
第二場次「詩與自由」由北教大語創系副教授楊宗翰主持，
2007 年國家文藝獎、2022 年行政院文化獎得主李敏勇、中央研
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楊小濱、蔡楚與談。野夫（鄭世平）客
居泰國無法到場，提交書面〈文學與自由〉。楊宗翰於致詞時
向 9 月 27 日逝世的臺灣現代文學家王文興教授致敬，提及王文
興年輕時在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任教時因頭髮過常被警
察強制剪髮而投書《大學雜誌》抗議的往事，說明人身自由不
保的時代，要捍衛精神自由是多麼地不易。
李敏勇出生於 1947 年，他的詩作和譯作環繞著「自由的困
境」跟「人權」的主題，反映了臺灣人的主體性追求，也表達
了對於精神自由的堅持，與對於為了自由而流亡者的敬意。他
認為文學的表達應當真摯，真摯只能在自由的基礎上才能把握，
法國小說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便說：「如果禁止我
寫什麼，我要自殺」，法國詩人梵樂希（Paul Valéry）也說：
「如果強迫我要寫什麼，我要自殺」，表現的是以生命捍衛寫
作自由的態度。1987 年 7 月，李敏勇在臺灣解除戒嚴之際，在
美國西岸旅途中想到波蘭詩人米洛舒（Czes aw Mi osz）的詩〈禮
物〉，米洛舒所說的禮物就是自由，詩中描寫的是在一個幸福
12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的日子裡晨起蒔花抬頭望見海與船帆的情景。蘇聯的布洛斯基
（Joseph Brodsky）是李敏勇最尊敬的詩人，他聲言：「詩人應
當干涉政治，直到政治停止干涉詩歌」。布洛斯基推崇英國的
詩人威斯坦．休．奧登（Wystan Hugh Auden）是「二十世紀最
偉大的心靈」，宣言：「所有的詩都是為愛而寫」，奧登曾號
召世界各國的詩人救援布洛斯基，批判蘇聯的黨國體制背叛對
文學理想的承諾。在以哈戰爭的當下，李敏勇想到了艾杜尼斯
（Adonis）這一位敘利亞裔黎巴嫩詩人，在敘利亞遭到政治迫
害流亡黎巴嫩，又度過以色列圍城的戰火下歲月，詩裡鏤刻著
流亡與戰爭的時代傷痕。中國北島（趙振開）的〈鄉音〉一詩，
寫人在流亡情境下對鄉音的渴望。北島終於屈服而回到中華人
民共和國，在香港任教，在波瀾壯闊的香港時代革命中，他失
聲了，可見自由追求的艱難。無論如何，李敏勇閱讀這些流亡
文學，認為它們為時代留下見證，是「痛苦的傷痕裡面綻放的
一朵花」。
楊小濱則討論詩這一文學形式的特性。他指出詩必然是主
體的，無論是第一人稱或第二人稱的敘事，都是作者。因 主體
就是生命的表達，所以詩人最不受管束、最不受壓制，詩是以
文字反抗統治體制最深刻的形式。他曾有〈戴著鎖鏈跳舞〉一
文，討論中國在六四之後被囚禁過的詩人。
128蔡楚早在 1960 年代少年時期因身歷三年大饑荒的觸發寫出
第一首詩作〈乞丐〉起，他的創作成為中國苦難時代的刻痕，
更因寫詩與編選詩集而在文革期間遭受批鬥迫害，文革後參與
1980 年代成都地下文學創作活動，參與組織創辦了《野草》詩
刊，再因此而受難。他當年的事蹟有〈中國地下文學與查禁—
簡述我參與的兩個地下文學群落〉一文翔實記載。蔡楚的文學
觀和人生觀在以下發言中精確地表達：「詩是一種自由的態度，
是從心靈上個人通過美的表達而自我救贖的過程，自己的心靈
中有一座詩的豐碑，永遠不得失去自由。」
野夫的〈文學與自由〉一文，表達了他的流亡狀態，他離
開了「流行告密竊聽與世界最高級也最廣泛的監控，流行陷阱
誣告和一切不義的審判，流行不順從不得食，流行無藥可醫的
病毒，以及一切毀傷人類心智的語言瘟疫」的世界，將寫作作
為流亡中唯一的生命救贖和存在意義。他堅信也堅持，「世上
絕多偉大文學的發育，往往不來自於承平太久的安穩市井。也
許顛沛流離的世道和時運，才會孕生出後世還能不朽的詩篇。」
午餐安排在香葉泰式料理餐廳，稍作休息後，繼續下午座
談。
第三場次「傳媒、出版與文學的自由史」，由國立東華大
12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學華文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杜家祁主持，對話中國智庫所長王
丹、臺北市信民兩岸研究協會理事長黃清龍和 2011 年國家文藝
獎陳若曦與談。三位與談人都是當代兩岸政治與文學史的見證
者。
王丹是 1989 年天安門學生運動領袖，八九一代的代表性人
物，流亡海外從事民主運動與研究著述之餘，仍文學筆耕不斷，
詩與散文皆有可觀，曾以〈在夜雨中素描三首〉獲世界華文作
家協會2003世界華文文學獎詩歌首獎。縱使身為海外民運領袖，
作為詩人的王丹，仍然認為詩歌是極具個人性的寫作，是一種
向內的感情流動軌跡，像宗教的首要目的是為了要解決人的救
贖問題，而不是去解決社會問題。依循王丹的思路，則文學應
當真誠面對自我，自我的社會關懷仍是出於主體的自由行動，
因而文學的社會性是特定時空情境下作品主題的反射。若文學
是為了外在於人的社會目的而寫作，文學一不慎便很容易成為
政治或權力的附庸。但王丹也承認，中國文學有其發展的脈絡，
繼承魯迅的左翼文學精神，使文學成為對抗極權政治的武器，
也因此而受到打壓，在詩歌以外的文類，恐怕仍必須以反叛精
神勇敢面對政治與自身。
黃清龍是前《中國時報》發行人兼《旺報》社長，是資深
130的記者，也見證了余紀忠和蔡衍明交接《中國時報》經營權前
後報格的變化。他認為臺灣的民營新聞媒體，在 1970-1990 年代
曾經有過一段在公共輿論上足以抗衡黨國的輝煌歷史。他回顧
了《人間副刊》的歷史。臺灣解嚴前夕的 1970 年代，29 歲的高
信疆（高上秦）在《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的支持下，將《中
國時報．人間副刊》經營成為引領臺灣社會突破思想與言論管
制的陣地，一個宣揚開放思想，關注社會現實，鼓勵文藝創作
以及提倡自由多元言論的大舞臺，而成就了一個時代的輝煌。
高信疆石破天驚的企畫為《人間參與》專輯，挖掘出陳若曦、
洪通、朱銘、李敖、柏楊等在文化各界引領風騷的人物，又專
題探討五四運動和臺灣鄉土文學，為戒嚴時期的臺灣，衝決開
思想和觀念的框限，為下一階段政治的自由化預先做出文化上
的準備。事實上高信疆推廣報導文學，更早於中國大陸報告文
學，將文學的視界伸展到社會問題與人間百態，以文學進行公
共參與，揭露真相，更觸動人心，捲動風潮。
陳若曦是臺灣現代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2011 年國家文藝
獎得主。1966 年懷抱憧憬前往中國大陸，正好歷經了文革的過
程，再又飽受創傷地離開，在《人間副刊》發表了〈尹縣長〉
等系列小說，描寫文革下變形受難的人性，震撼全球，被譽為
傷痕文學第一人，遠早於文革後的劉賓雁、鄭義一代。陳若曦
13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在臺大外文系讀書時，受到中國語文學系葉慶炳教授的推薦
以及夏濟安教授的賞識，在夏濟安主持《文學雜誌》發表了第
一篇小說〈週末〉。《文學雜誌》是和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國》
時相呼應而齊名的雜誌。在夏濟安辭職赴美停辦《文學雜誌》
後，陳若曦和同班同學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洪智惠）等
創辦了《現代文學》。他們多在臺北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處長（Public Affair Officer）麥卡錫（Richard
M. McCarthy）的協助下前往美國留學。陳若曦碩士學成後跟隨
夫婿段世堯前去中華人民共和國，經安排夫妻共同任教於華東
水利學院。她在離開中國後展開文革系列的寫作。小說〈任秀
蘭〉中受批鬥自殺慘死於糞坑的女主角任秀蘭，就是該校的中
共黨委書記。陳若曦分享了她在中國大陸七年驚心動魄的日子
對她創作的影響。
綜合座談與閉幕式由蔡楚、廖天琪和曾建元共同主持。廖
天琪和蔡楚共同展示了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
員會副主任、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辦公室主任鮑彤
2019 年於香港題贈筆會的墨寶《不要皇帝，不做奴隸》。鮑彤
是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政治祕書，是六四時被捕的最高級別政府
官員，在去年 11 月過世。
曾建元向在座的陳若曦與李敏勇及其所代表的臺灣前輩文
132學家致敬。他們堅持創作自由所雕塑出來的文學作品，照亮了
戒嚴時期的黑暗和臺灣讀者的心靈。文學閱讀是曾建元從事公
民運動最好的養分，讓他精神飽滿。廖天則琪說明了獨立中文
筆會的工作重點在於維護言論自由、寫作自由，以及對於中國
大陸 90 名獄中作家的關懷。獨立中文筆會有提名諾貝爾文學獎
候選人的權利。
廖天琪總結本屆三場討論會，肯定文學的真實與虛構的罅
隙，要靠創意和文學形式與筆法來填補；她也同意詩和自由不
可分的關係。她以野夫的〈文學與自由〉鼓勵文學作者，惡世
是創作的溫床和源泉。由中國大陸成功來臺與會多人作了發言，
儘管兩岸關係緊張、中華人民共和國嚴密監控，他們慶幸能來
臺出席會議，筆會過去曾經在北京、成都和香港舉辦過年會，
參與者眾，2019 年在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期間於香
港舉辦，而今時移事往。他們都期待明年能在有機會在臺出席
年會相關活動。前副會長心語發言追思前《九十年代》雜誌創
辦人李怡（李秉堯）。李怡流亡臺灣，過世後有《失敗者回憶錄》
出版。他告訴心語：「我們身為作家的責任就是有義務要把曾
經看過美好的時光告訴下一代。」
晚宴由黃清龍洽請立法院長游錫堃率顧問周雅淑、秘書長
林志嘉、國際事務處長林晨富等官員，在喜來登飯店喜廳宴請
13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筆會，並邀請筆會出席中華民國中樞暨各界慶祝 112 年國慶大
會，游錫堃在擔任宜蘭縣長時，首倡文化立縣與社區總體營造，
規劃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傳藝園區，而後出任行政院長，將
宜蘭經驗推廣全國。游錫堃愛好古詩，近年投入推廣。宜蘭又
為臺灣民主聖地，政治人才輩出。游錫堃難得知音，席上談性
甚佳，介紹了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和臺灣新文化運動中宜蘭
人蔣渭水的身影，參與民主進步黨組黨的秘辛，他也分享了他
對於中國文化和儒家政治哲學的看法，認為古代中國缺乏公民
和人權、民主觀念，但也推崇中國的儒家倫理。
（黃清龍提供）
134游錫堃詩興大發，現場吟唱北宋蘇東坡詞〈定風波〉和自
製的〈民主國會〉、黃清龍則吟唱明代楊慎《廿一史彈詞》第
三段「說秦漢」開場詞〈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游錫堃
餐後致贈來賓手著的《臺灣臺語漢詩吟唱教材》一書以及由其
口述、王曉玟所著《衝破黨禁1986：民進黨創黨關鍵十日紀實》、
立法院議政博物館《舊金山和約生效 70 週年特展》和《民主國
會卅年特展專輯》兩本專刊、黨外雜誌《開拓時代周刊》第 134
期復刻版。
（蔡詠梅攝影）
13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10 月 6 日
中午筆會一行自入住的苓旅中山館退房離開，應公民監督
國會聯盟理事長曾建元之邀，前往立法院群賢樓大禮堂出席公
督盟評鑑第十屆第七會期優秀立法委員頒獎典禮，與日本萬年
野黨理事原英史同作為貴賓觀禮，見證臺灣民主。曾建元說明
了第五權公民社會監督國家機器的觀念，介紹評鑑方法，以及
臺日合作推廣亞太各國國會監督的計畫。筆會一行與得獎立委
王婉諭、賴香伶、蘇巧慧、賴品妤、吳思瑤、沈發惠、張其祿、
邱臣遠等現場合影，也就此出席機會使立法院各黨菁英更多認
識筆會，支持獨立的中文文學寫作與出版自由。
（公民監督國會聯盟攝影）
136137
下午在煙雨迷濛中造訪
新北市瑞芳區金瓜石地區
勸濟堂和新北市立黃金博
物館園區。8 月下旬臺北藝
穗節才在臺北市北投舊峸劇
場演出比爾． 艾奇森（Bill
Aitchison）及李俊亮創作及
演出的香港話劇《深水埗演
義》之六《明日陽光燦爛》，
述說太平洋戰爭期間香港戰
俘營與香港人的故事，殊不
知臺灣在同一時期也有英軍戰俘營，金瓜石是其中一處，戰俘
的工作就是挖金礦。筆會一行沿著濱海公路來到水湳洞，遠眺
水湳洞選煉廠遺址，然後由金水公路盤旋而上報時山，直抵勸
濟堂。稍作休息，再走祈堂路上到黃金博物館園區觀景。侯孝
賢電影《悲情城市》即大量在金瓜石、九份一帶取景，該片也
突破禁忌，以閩南語、日本語和國語呈現當時的自然語言狀態，
但飾演林文清一角的梁朝偉是香港人，根本無法流利使用上該
各種語言，侯孝賢靈機一動，就讓林文清成為聾啞人。
結束完金瓜石行程，繼續驅車沿濱海公路前進，在貢寮區澳
（曾建元攝影）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底新港海鮮餐廳晚餐。澳底位在新北與宜蘭交界，是乙未 1895
年日本接收臺灣皇軍最初登陸之地。飯後出發不久，蘭陽雨在
夜幕中滂沱而下，筆會一行在雨中抵達宜蘭縣，進住礁溪鄉林
美村佛光大學佛大會館。
10 月 7 日
上午佛光大學公共事務學系副教授柳金財前來帶領導覽佛
大校園，佛大為佛教佛光山開山釋星雲法師所創辦的大學，背
靠中央山脈，蘭陽平原與龜山島盡收眼底。中午經柳金財安排，
（曾建元攝影）
138到十六結一貫道吳氏佛堂拜會，獲壇主吳亮漢率領家族以歌舞
與午餐款待。1945 年一貫道在臺灣所設第一個佛堂為位在礁溪
本地的天德壇。吳亮漢家族務農，因皈依一貫道，修法讀經，
出口成章，與筆會坐論蘇東坡〈定風波〉裡的人生觀，令人稱
奇讚嘆。餐後在宜蘭市福勝茶莊品茗。礁溪為茶鄉，以五峰茶
聞名，主人呂氏道親熱忱好客，福勝茶莊古色古香，書畫掛壁，
檜香終年縈繞，更以阿里山烏龍、雲南普洱高級茶品奉茶招待。
下午參訪宜蘭五結鄉二結慈林教育基金會，此為前民主進
步黨主席林義雄、方素敏夫婦所創辦。林義雄從事黨外運動，
因美麗島事件而入獄，1980 年二二八當日，臺北寓所在政府監
控下竟遭人潛入行兇，林母林游阿妹及七歲雙胞胎女兒林亮均、
林亭均罹難，案發後第一時間當日下午 1 時 12 分自林宅有電話
撥打至臺北市南京東路 2 段新生北路口金琴西餐廳，要找王春
風，但櫃檯廣播未有人回應。當時有留下監聽錄音，惜已遭銷
毀。竹聯幫人柳茂川在《竹聯─我在江湖的回憶。臺灣第一
部幫派主持人親筆史記》一書中則稱林案為陳啟禮奉情治體系
命令所為，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主任王昇曾對當其面稱讚林案
幹得乾淨俐落。慈林紀念館為林義雄童年故居，長年展示文物
紀念林案，陳芳明（陳嘉農）賦詩〈雛菊〉悼亡。慈林文教中
心慈林史料館展示的是林義雄歷年領導核四公投促進會與人民
13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蔡詠梅攝影）
作主志工團從事社會運動的紀錄。慈林新館當日為張堂龲油畫
個展首日，畫家就在現場為訪客導覽。筆會一行最後參觀臺灣
民主運動館，受限時間，指參觀了近代民主運動的展場，對臺
灣民主國、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臺灣新文化運動、臺灣地
方自治運動的歷史熱烈進行提問與討論。
傍晚則至宜蘭縣議會與《觀傳媒》負責人李清貴會合，李
清貴為前宜蘭縣公民監督聯盟執行長，介紹了宜蘭縣議員的公
民監督與評鑑實作現況與成果，接著在李清貴安排下，至五結
140鄉樂灣頂級私人會館參觀，體驗宜蘭的民宿文化。
晚間筆會一行回到十六結一貫道吳氏佛堂晚餐，蔡楚染疫
身體不適，在吳亮漢經營的心之道陶板浴室休息，晚間吳氏佛
堂則邀請興毅道場慈聖佛堂陳少宏點傳師自新北市汐止區前來
演示求道科儀。
10 月 8 日
本日安排筆會至五結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傳藝園區遊覽，
在曲藝館觀賞《接班人好戲台─ 112 年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園
演出計畫》伊誕創藝視界企業社的排灣族口、鼻笛與歌謠演出
《傳唱愛戀的兄弟》，品味南島民族特有的音樂風格和民族情
調。午間於滿饌樓用餐，店家標榜每一道菜餚食材皆出自宜蘭
本地，搭配店家廚藝，新鮮又可口。午後欣賞紅鼻子馬戲團駐
園大戲《怪盜、神判、綠珍珠》，故事從東海龍王敖廣的寶物
綠珍珠失竊案為開端，在文昌帝君審訊嫌犯與證人的過程中，
帶出龜山島和蘭陽平原永世相伴的傳說。這齣戲以傳統戲曲元
素如歌仔戲結合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現代科學技術的
舞台運用和馬戲特技、搞笑橋段，構成色彩繽紛、歡樂十足的
演出。下午廟埕廣場則為蘭陽戲劇團的歌仔戲折子《謝平安》，
敘述三官大帝保水尾村農民林阿樹一家於狂風暴雨中安然無恙
14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的故事。傳藝園區店家各具傳統文化特色的商品，無論服飾、
點心、玩具、生活用品等等，令人眼花撩亂、愛不釋手。
傳藝園區為游錫堃縣長任內爭取，直到行政院長任內始落
成。
傍晚蘭陽雨再起，筆會一行乃起身返回臺北，在和平東路
西藏廚房晚餐，與因飛機延誤而無法出席筆會臺北年會的丹麥
雕塑家高志活（Jens Galschiøt）與其經紀人公子萊塞．馬庫斯
（Lasse Markus）會面。高志活以恥辱柱（Pillar of Shame）系列
（曾建元提供）
142雕塑而名聞世界，香港的國殤之柱 1997 年係為紀念六四而作，
1998 年 12 月後長年置放於香港大學廣場，2020 年 6 月《中華
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發布後遭到香港
特區政府與香港大學當局拆除存放於新界元朗校區嘉道理中心，
但今年 5 月再又被香港政府國家安全處找出，指控為煽動他人
顛覆國家政權罪的證物而加以沒收，高志活就自身是否遭到通
緝去函詢問，香港政府保安局局長鄧炳強竟答稱不會回答賊人
是否拘捕的問題。華民在香港國殤之柱被推倒之後，獲得高志
活授權，以樹脂立體列印在臺灣所小尺寸為三公尺高而重塑香
港國殤之柱，為迴避國家認同爭議，正名為恥辱柱。2022 年
六四 33 週年紀念活動跨境藝術展期間，於臺北國立中正紀念堂
民主大道上，為陳諺輝、黃煜翔教唆李振豪動手潑黑漆，主謀
陳諺輝與中華統一促進黨往來密切。高志活父子此次係應華人
民主書院協會邀請來臺訪問，並遠途臺南市東區華民南部辦公
室視察香港恥辱柱保存的狀況。飯後筆會一行則下榻於新北市
板橋區悅客商務飯店。
10 月 9 日
下午筆會一行出席了亞文協與華民在臺北市士林區大東路郭
琇琮故居／時尚曼谷餐廳舉辦的第一屆《臺灣國際民主誌》影展
放映會分場，觀賞 1994 年萬仁導演的劇情片《超級大國民》，
14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影後與導演汪怡昕進行座談。《超級大國民》主題講 1950 年
代，政治犯許毅生因參加讀書會而被警總逮捕，在殘酷刑求之
下，招供了逃過逮捕的另一位讀書會成員陳政一，導致陳政一
被槍決，遺體被丟棄於臺北六張犁亂葬崗。許毅生自囚於精神
病院，直到晚年，才出而尋找老戰友，在墳頭道歉。郭琇琮
為戰後臺灣學生領袖，畢業於臺大醫學系，留校服務，曾領導
二二八臺北學生軍起義，二二八後加入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
任臺北市工作委員會書記等職，後為臺灣省保安司令部逮捕處
決。郭琇琮故居為其父彰化銀行板橋支店長郭坤木所建，為擁
有臺灣、日本和歐式風格的洋樓，為市定古蹟。汪怡昕為政治
（曾建元攝影）
144電影導演，著名作品為《國際橋牌社》電視影集。曾建元父親
曾群芳曾跟隨郭琇琮從事地下黨工作，曾群芳為省工委臺大法
學院支部黨員，農學院支部黨員即為李登輝。白色恐怖體制的
規劃與執行者是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蔣經國，蔣經國選擇了曾
是地下黨的李登輝擔任副總統，當中的恩怨情仇，一言難盡。
10 月 10 日
筆會一行上午即應游錫堃的邀請，至凱達格蘭大道出席 112
年中華民國國慶大會。本屆大會安排楊烈吟唱楊易修編曲的抗
日義士蔡惠如獄中漢詩〈意難忘〉，此正是國慶主辦人游錫堃
推廣古詩的巧思安排。
武昌起義辛亥革命成功，中華民國軍政府鄂軍都督府即設
立於湖北省武昌府，代行軍政府職權，其後頒布《中華民國鄂
州約法》，主張三權分立與人權保障。一世紀前中國走向共和
的理想在臺灣實現並受到紀念，諷刺的是，作為國民革命重要
策源地的香港，香港特區政府卻於事前即提醒市民，紀念雙十
節等於支持臺灣獨立，將觸犯《港區國安法》之分裂國土罪。
事實上，對中國人而言，一世紀前辛亥革命最重要的意義，是
憲政主義國家的建立，以及由此而生根的憲政主義思潮。政治
菁英在觀念上揚棄了帝制，各省與蒙古西藏先後宣布獨立，裂
14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解了大一統的國家觀，言論思想自由遍地開花，帝力於我何有
哉，成為現實的經驗以及人們信仰的價值。傷痕文學、地下文
學、流亡文學等概念的出現，獨立中文筆會的存在，都是辛亥
革命理想未在中國大陸完成的鐵證。筆會一行作為貴賓出席中
華民國國慶，有其超出當代現實政治國家認同的意義，而是在
表彰中文創作自由與中國人思想解放的價值，臺灣公民社會和
國家也以安排國慶觀禮表達對於筆會堅持自由寫作的敬意。
晚餐餞別宴在松山區市民大道一吃上癮甕缸雞舉行，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與相關參訪活動自 10 月 5 日至 10 日，至此順
利完成。
二、計畫實施效益、特色及影響
1. 計畫實施效益
歷經武漢肺炎全球疫情肆虐，國境封閉，獨立中文筆會據
點香港在此期間自由法治因《港區國安法》的實施而淪陷，更
者，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極權主義體制的建置完成，總體的
中文創作與出版環境急遽惡化，此刻在臺灣舉辦筆會年會，表
達對於寫作自由的敬意，促進兩岸與海內外中文作家與作品的
146交流，也宣示國家維護精神表現自由的決心，可謂寒冬送暖，
情義相挺。
美中不足之處，是原定出席的海外作家嚴歌苓、馬建和臺
灣作家平路，因個人原因缺席，其中嚴歌苓譽滿全球，作品在
中國大陸極受歡迎，改編為影視作品者也多獲好評，而竟因批
評時政與當局而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全面封殺，從此決裂，最
富警世意義。嚴歌苓與臺灣文化界往來密切，筆會在臺灣頒發
給她自由寫作獎，事實上也是對於臺灣文學自由環境的肯定。
她沒能夠親自出席，使許多慕名而來的媒體向壁。筆會會員主
要以中國大陸作家為主，因此臺灣本地社會所熟悉者較稀，欠
缺明星級的作家出席，社會和媒體的關注自然大受影響。
筆會的參與者皆為文字工作者，其效益或影響不在當下，
而是在於日後相關的文字作品生產，效應始得擴散。為此，亞
文協、華民與筆會將於日後首先出版本屆筆會實錄。筆會與國
北教大語創系合辦年會，正因該系培養文學創作人才，乃得以
該系與會學生約 50 人為基礎，種下善緣，使之認識臺灣的創作
自由並非自天而降，而珍惜創作自由環境，進而打開眼界，認
識中國大陸地下文學與流亡文學，此乃有助於臺灣今後繼續維
持作為全球中文世界自由文化中心的優勢地位。
14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2. 計畫特色
筆會年會主題之規畫，以「自由與文學」為主軸，分為小說、
詩與文學史三個次主題，此自考慮及獨立中文筆會會員處境，
自由為其最關心的文學生命狀態與創作主題。臺灣走過威權統
治的時代，雖然與中國大陸相比，政府對出版品事後檢查的制
度較之批准出版於管制上更加寬鬆，但也都是處於思想檢查的
狀態之下，許多作家因而受文字獄而遭受政治迫害、關押監禁，
乃至處決。但另一方面，臺灣轉型正義的推動，不但使前輩文
學家及其作品重新被發現，也使得有關白色恐怖的主題，得以
成為文學藝術的創作素材。
為了加深筆會一行對於臺灣自由與文學問題的認識，原先
規劃筆會一行遠赴臺東縣綠島鄉國家人權館白色恐怖綠島紀念
園區舉辦活動，惜因臺東往綠島各節船班皆已客滿，加以評估
小犬颱風外環流影響旅遊，所以決定改變行程到宜蘭，以慈林
為中心進行規劃。回程因臺北霪雨霏霏，考慮眾人體力有限，
乃直接取消掉新北市新店區國家人權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行程。在郭琇琮故居的《超級大國民》觀影會，則藉地景及電
影敘事進行深度對話與心靈交流，最後以國慶觀禮總結臺灣民
主的奮鬥過程，呈現臺灣多元族群文化景觀，也表現臺灣文藝
界對於古典文學傳統的繼承與創新。
1483. 計畫影響
筆會前一次在臺北舉行年會為 2015 年 3 月，同樣在國北教
大篤行樓舉行，同時搭配舉辦臺北國際作家週系列活動，2016
年筆會分裂，直到 2023 年始重返臺北舉辦年會。筆會成員主要
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內外的異議文學工作者以及臺灣的支持者，
筆會的組織和活動經營自然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海內外的干
擾，較之一般國家筆會正常社團方式的運作，自然格外辛苦。
但這也是獨立中文筆會存在的價值，提供異議文學者間的連繫
以及中外文學資訊交換的平台，而鼓勵其於艱苦的環境中堅持
自由寫作。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銳實力的全球擴張中，臺灣首當其直衝，
受害最大，但也因臺灣是一個自由國度，各種資訊與立場言論
在此自由競爭自由交換，臺灣社會和相當的臺灣讀者因而也擁
有相當的媒體識讀抗體。這些為真實與真誠而寫作的異議作家，
信仰普世價值，具有公民和俠義性格，不僅是以臺灣為中心的
自由中文世界的重要骨幹成員，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內部高壓
監控下最大的反作用力，他們對真相的書寫，也就破解了中華
人民共和國國家機器對內擴大宣傳下的虛假謊言。因而從新冷
戰的世界格局來看，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存心挑戰普世價值意
識型態體系的美國最大戰略競爭者，臺灣要維繫主權與人民和
14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兩岸和平，爭取中國大陸和海外華人社會的支持，是攻心為上
的最佳防衛策略。他們筆下的中國真實故事，就是臺灣人面對
對岸認知作戰最好的精神武裝。
職是之故，我國對於獨立中文筆會的支持，就是對於中華
人民共和國異議作家為真實和自由而真誠寫作的支持和鼓勵，
這一自由文學群體的精神領袖，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和
已故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在當前國際文壇的影響力上，
以廖亦武、馬建、方方為領先；有中國民主運動在國際遊說上
最為活躍的王丹、楊建利；在中國大陸內部，有可視為文化和
知識界旗手的高瑜、賀衛方；杜斌是深受西方矚目重視的報告
文學和深度報導工作者；嚴歌苓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割蓆後，勢
將成為明星型的自由文學代表人物；筆會榮譽會長廖天琪為旅
德臺灣人，活躍於西方漢學界和文化界，在國際筆會和平委員
會擔任副主任委員。我國為中國當代異議文學的發展提供幫助，
也就是為未來的民主中國保留文化復興的希望，更是以臺灣價
值演變中國文化，使之馴化為友善臺灣的國家和民族。
臺灣政府在 2023 年臺北筆會年會的順利舉辦過程中，表達
了對於筆會在政策與觀念上的支持態度，立法院長游錫堃提供
了禮遇。在香港自由法治淪陷之後，筆會已無法在香港立足，
未來極有可能在臺北成立聯絡處，以方便中國大陸和香港會員
150來臺交流；其次，香港作為筆會的亞洲國際文壇網絡節點的地
位只能由臺北取代，因此今後臺灣與國際文壇的交流將更加密
切。臺灣的中華民國筆會為了維護兩岸關係和諧，在國際筆會
有關中華人民共和國迫害創作自由的問題向來低調，獨立中文
筆會正彌補了兩岸官方筆會對於中文世界創作自由問題角色的
不足，在新冷戰結構下，臺灣文學界將更加需要依賴獨立中文
筆會來認識中國大陸與世界文壇的全貌與展開全方位的交流，
在這一意義下，歷經分裂重整，而在後疫情時代重新來到臺灣
的獨立中文筆會，將會為臺灣文學界開闢一道新的風景。
三、大眾傳播媒體及社會人士之反應或評價
筆會年會的舉辦，因嚴歌苓原定親自來臺受獎而受到國內
外媒體的關注，嚴歌苓以及多位受邀者未出現於會場，自然也
引起媒體的關心。
10 月 5 日中央通訊社發出吳柏緯報導〈嚴歌苓獲自由寫作
獎，盼寫更多具自由精神作品〉，中央社本則報導為《大紀元》
新聞網引用；臺北《雅虎新聞網》、香港《明報新聞網》摘要
轉載。其他尚有新唐人亞太電視胡宗翰、林天心報導〈嚴歌苓
15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在台獲自由寫作獎，盼真話在中國傳播〉、中央廣播電台陳國
雄〈遺憾無法來台領獎，嚴歌苓：將寫出更獨立自由之作〉。
中央社張淑伶同日下午發出追蹤報導〈海外中國作家缺席
筆會活動，與當前大氣候有關〉，引用曾建元說法，指出部分
人士這幾天才因各種理由表示無法出席，也有人根本就是「失
聯、到最後不出現」。曾建元直言，是當前兩岸關係和中華人
民共和國強化社會控制的「大氣候」和因此而出現的兩岸交流
的制度障礙，致使到開會前一天晚上都不能確定當天會有多少
人出現在會場。有不具名人士則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文化
管制，導致中國大陸文化界人士受邀到海外參加會議，活動期
間全程不發聲、不受訪、不回應聯繫，「在海外還在秘密活動」，
哪怕是已經旅居外國的文化人，仍有各種顧忌只能低調行事。
廖天琪則說明在會員難以發聲的情況下，筆會的存在有重要的
意義，可以透過國際筆會 150 多個成員國家，向全世界通報中
華人民共和國抓捕作家的情形，此外筆會也以少量資金支持中
國的獄中作家。而作為國際筆會成員，筆會會長還有資格提名
諾貝爾文學獎人選，過去提名過馬建、方方和廖亦武等人。中
央社張淑伶本則報導則有臺北《經濟日報》、臺北《Line Today
新聞網》摘要轉載。
152美國自由亞洲電台夏小華自臺北發出〈作家嚴歌苓、陳雲
飛獲獨立中文筆會獎項〉，對於嚴歌苓是否真因炒菜倒油燙傷
有所懷疑，認為可能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否批准其著作上架的
考慮有關。自由亞洲電台採訪了陳若曦，陳若曦呼籲中華人民
共和國應該給作家完全的自由，不要去干涉他們寫什麼。她相
信，作家有自覺，不會亂寫，也不會造謠和污蔑。陳若曦也對
比習近平和蔣經國，陳若曦當年曾為援救美麗島事件受刑者回
國請願，獲得蔣經國接見，習近平不容異議，獨裁更甚於蔣經
國，但陳若曦但期盼習近平有所收斂。本則報導次日為臺北《洞
傳媒》轉載。
本日法國國際廣播電台官網刊出蕭曼新聞分析〈站着寫作
自由高歌：嚴歌苓獲「自由寫作獎」〉，嚴歌苓在該一報導中
表示，她第一篇小說〈少女小漁〉在臺灣得獎，為李安和張艾
嘉拍成電影，乃自此受到矚目，後來她陸續在臺灣得了 9 個文
學獎，在出版界一路順遂。她希望能多多回饋臺灣。該文也引
嚴歌苓先前的話，「每個中國作家都能說真話，就是對中華民
族文學的補救。」
《德國之聲》則重播 2023 年 8 月 13 日對嚴歌苓與其夫婿王
樂仁（Lawrence Walker）的視頻專訪〈專訪作家嚴歌苓：Party
over 之後的 mi-la-ti〉，嚴歌苓說到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封殺所看
15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盡的世態炎涼。
10 月 6 日《美國之音》粵語部發出楊安〈無畏中國文字獄
的作家嚴歌苓、維權人士陳雲飛獲文學貢獻獎〉報導，而就筆
會在臺灣於雙十國慶前夕舉辦頒獎的意義，引用曾建元〈文學
與自由〉一文的觀點：「在 113 年前，辛亥革命在中國建立了
憲政主義國家，他們那一代人對中國的民族文化和憲政國家自
由民主生活的想像，如今只有機會在臺灣部分實現。臺灣是連
《出版法》都不存在的自由國度，也是所有中文創作者心靈最
後的家。」
10 月 7 日，臺北《銳傳媒》與德國科隆（Köln）《歐洲之
聲》刊出田牧根據廖天琪口述整理的〈獨立中文筆會在民主臺
灣─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年會掠影〉一文，跡近完整報導年
會一天討論。該文也經《銳傳媒》刊登於與其合作的入口網站
《Yahoo 奇摩新聞》。廖天琪感慨筆會 2019 香港年會的許多香
港與會者，如當年獲頒劉曉波紀念銅像獎的前香港立法會議員、
華民董事／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主席／何俊仁，
現已身陷囹圄，關押於國安政治黑牢裡。但廖天琪文
末話鋒一
轉，她說，筆會「僅管遭遇了流離窘境，退到了臺灣，但還是
看到了希望，並看到了未來」，那就是，在臺北年會上看到的
陳若曦、李敏勇，以及他們口中談論過的臺灣戒嚴時期，以及
154那個時代裡湧現的作家和作品，他們就是筆會會員的榜樣與老
師，所以臺灣也將可以是筆會嶄新的平臺，筆會舊貌換新顏的
機會。
曾建元在筆會年會論壇的閉幕致詞以〈作家的品格〉為題，
於 11 月 1 日刊出於《洞傳媒》。同日筆會會員蔡詠梅在《香港
大紀元時報》「香江閒話」專欄發表〈遊臺灣蘭陽平原看臺灣
上升土地之美─兼紀念剛逝世的作家祖慰〉一文，該文並於
11 月 16 日《歐洲之聲》同刊，寫的是年會之後的參訪行程，兼
及追懷剛逝世的湖北流亡作家祖慰（張祖慰）。該文題目典出
1990 年蔡詠梅採訪祖慰的文章〈上升的土地和多元美─大陸
作家祖慰眼中的臺灣〉，祖慰以「上升的土地」稱臺灣，既是
指臺灣這個太平洋海島的地質上升，也是指人文意義的的昇華，
因為臺灣讓他看到在民主自由的社會中，同一文化種族的人可
以有另一種生活方式。蔡詠梅又憶及另一位在臺灣採訪祖慰時
認識的大陸流亡詩人老木（劉衛國），北京大學詩歌四大才子
之一的老木，老木後來精神失常在巴黎流落街頭，被送回中國
沒幾年就過世了。蔡詠梅感慨在中國大陸僅僅追求自由寫作，
竟要付出如此重大的代價。
蔡詠梅 11 月 8 日在《香港大紀元時報》「香江閒話」專欄
發表來臺此行第二篇散記〈臺灣人喜歡蘇東坡〉，本文同刊於
15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11 月 23 日《歐洲之聲》。蔡詠梅發現，從廟堂之上的游錫堃、
杏壇之中的柳金財，到鄉野間的吳亮漢，都能把蘇東坡〈定風
波〉掛在嘴邊，朗朗上口，而對此嘖嘖稱奇。她分析蘇東坡在
臺灣受到歡迎的原因，認為與臺灣人的集體心理狀態有關，因
為蘇東坡生在北宋盛世，一生一世無憂無慮，熱愛生活，心境
開闊達觀，情感和思想都很健康，臺灣安康富裕，人民心態平
和，不會憤世嫉俗，自然更能欣賞蘇東坡文字的情韻和意境了。
日本放送協會（NHK）新聞局社會專案部主任三浦茉紘率
團隊亦前來筆會論壇現場採訪錄影，而將作為有關臺灣公民社
會如何關懷中國大陸議題的專題報導紀錄片的內容，預計將會
在年底前播出。
作為中國異議文學團體，筆會在臺灣的年會活動，國際媒體
的關心程度遠大於本國媒體，美國、日本、德國、法國、英國駐
臺媒體皆有報導，但這些國際媒體主要為各國公共媒體，國內媒
體主要為國家媒體如中央社和央廣，三個主要的民營日報《自
由時報》、《中國時報》、《聯合國》和商業電視臺新聞部全
部缺席，由此可知，在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權與政治相關
問題，各國商業媒體都不免有所顧忌，這也更顯示出公共媒體
獨立性的重要性。在我國，如果政府有關單位在類似活動的宣
傳上不提供支持，主流商業媒體新聞露出的機會就較難確定。
156四、綜合檢討或改進建議
筆會年會在臺灣舉辦，總會面臨中華人民共和國想方設法
地打壓，如阻止會員出席。本屆年會在臺灣大選前舉辦，即感
受到這一大氣候的影響。這一情形在 2015 年年會即已發生過，
但因中華人民共和國近年電子極權主義的統治技術益臻嚴密，
導致會員出席的困難增加。縱是如此，實體會議上面對面的人
際互動，仍是增加會員間溝通認識、共識與信任感最有效的方
式，也因實體會議的舉行，會員也才有機會親炙活動當地的人
文風情和文化景觀。因此我們建議文化部，應重視獨立中文筆
會的存在對於臺灣作為自由的中文文學世界中心的作用，對於
筆會日後在臺灣舉辦年會，繼續基於政策至少給予經費上的大
力支持。
但僅有經費的支持是不足的。2015 年臺北年會得到當時柯
文哲主政下臺北市政府文化局的支持，協助連結臺北市重要文
學社團與提供市有館舍共同舉辦系列活動，更安排臺北市長柯
文哲在臺北市政府內接見，因此而帶動了一陣文學風潮，也使
國北教大當局格外重視此一活動。本屆年會的明星級外賓為嚴
歌苓，她直到會議前臨行時才決定放棄行程，故而其來臺的規
劃甚早，嚴歌苓也自行接洽了在臺灣各處的活動。我們曾向文
15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化部、臺北市政府文化局蔡詩萍局長以及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
中心李智仁執行長建議，可利用嚴歌苓來臺受獎舉辦活動，如
電影欣賞會和新書發表會，也藉此對嚴歌苓的遭遇表達同情和
支持，彰顯臺灣在中文自由文學世界的關鍵地位，但皆未獲得
積極回應。對於筆會這一以異議作家為主組成的純粹民間團體
而言，只要有一點資源的挹注，便可以提供極大的助力，發揮
極大的效益。文化部如有首長蒞臨年會會場致詞，即可對於筆
會表達出有力的支持的訊息、對於堅持自由寫作的海內外中文
文學作家群體有所鼓勵，進而表達臺灣對於創作自由普世價值
的堅定立場。然我們也要感謝與肯定文化部國家人權博物館洪
世芳館長自始的支持，承諾無償提供綠島園區館舍與筆會使用，
只是正逢秋天颱風季節，交通變數多，最終取消了綠島之行。
我們期待來年筆會再來臺灣舉辦年會，能夠帶領中國大陸海內
外的異議作家到綠島參訪，與過去在綠島受難的臺灣前輩作家
柏楊、梅濟民、李敖等人的文學心靈交會。
獨立中文筆會在臺灣本地缺乏節點，中華民國筆會向來去
政治化，乃無法承擔在地協力的角色，臺灣筆會則更有機會
與獨立中文筆會建立夥伴關係，在國際筆會和國際文壇合作
行動，但作為中文異議文學作家群體的國際性文學社團，我國
對於獨立中文筆會的支持不應侷限活動的個案補助。我國文化
158部或財團法人臺灣民主基金會在對臺灣民間或國際民間社會提
供捐助，應當如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的做法，涵蓋到人事費用之支出，如此方能維持筆
會的基本日常運作與保證特定活動中臨時人力的供給。
最後，在全球化時代，遠距線上會議已逐漸與實體會議形
成互補，提供無法親蒞現場者參與的機會，包括成為同步直播
的綫上節目，更可對會議作影音紀錄的歷史性典藏。本屆筆會
欠缺影音連線裝置的事前規劃和測試，雖與人力不足有關，但
也因此使得馬建、胡平等海外會員的綫上參與遭到犧牲，我們
希望如有機會再辦，能強化各種電子服務，以擴大作家與讀者
的參與。
民國 112 年 12 月 2 日晚 6 時
新北市板橋區萊芬園定稿
159在自由的中文國度裡
記 2023 獨立中文筆會臺北年會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
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
文學寫作和各種藝術形式，是人內在情感與思想外在化的
美感表現，人的精神可以超越現實的條件，但它的表現形式，
則透顯著作者的情緒和價值判斷，要熟悉作者的藝術風格與語
言，就能解讀作者所要表達的內容。嚴格說來，人出於自由追
求的內在精神活動是很難受到完全控制的，往往越偉大的作
品，除了藝術技巧形式的粹煉精進成熟之外，更來自於通過艱
苦心性考驗的靈性昇華，所以，對於文學寫作而言，國家暴力
的干預，只能阻止或限制出版與傳播，要完全宰制文學的選材
和立場觀點，只要人有思考的空間、遮掩的能力，就不可能會
成功。這也就是在黨國專制的恐怖統治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
160和國聯盟還能鍛鍊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如帕斯捷爾納克（Boris
Pasternak）、索忍尼辛（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波
蘭有辛波絲卡（Maria Wis awa Anna Szymborska），而著名的捷
克斯洛伐克劇作家哈維爾（Václav Havel）更起身領導反對運動，
一躍成為總統。
世界文壇有一個全球性的文學社團，國際筆會（International
PEN），成立於 1921 年的英國倫敦，由凱薩琳．艾米．道森．
斯科特（Catherine Amy Dawson Scott）於 1921 年在倫敦創立。
首任會長為約翰．高爾斯華綏（John Galsworthy），早期成員中
有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和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旨在促進世界各國
作家間的友誼與智力合作，無論其政治或觀點如何；為言論自
由而奮鬥，並積極保護作家免受政治的壓迫。筆會會員的傳統
資格為詩人（Poet）和劇作家（Playwright）、編輯（Editor）和
散文家（Essayist），以及小說家（Novelist），合其各字的英文
字母，就是 PEN（筆）一字。
國際筆會於 1922 年聘請梁啟超與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為亞洲區榮譽會員，1928 年胡適、徐志摩、林語堂等
人在上海成立中國筆會作為國際筆會的中國分會，首任會長為
蔡元培。1937 年抗戰軍興，中國筆會也就逐漸停止運作。戰後
16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兩岸分裂，1958 年中國分會改名中華民國筆會在臺北復會，首
任會長為羅家倫。現任會長為廖咸浩。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後，直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結束，
為了進入國際文壇，而於 1980 年 4 月成立中國筆會中心，首任
會長為巴金（李堯棠），而在同年 5 月於南斯拉夫國際筆會代
表大會上被接納為國際筆會會員。經過協調，中華民國筆會僅
將英文名稱改為 Taipei Chinese PEN（臺北中文筆會），而得以
保留會籍。中國筆會中心現任會長為丹增。中國筆會中心由中
國作家協會主管。中國作協的前身，為 1949 年 7 月由中國共產
黨推動而在北平成立的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茅盾（沈雁
冰）獲推選為主席，1953 年 10 月更名為中國作家協會。
國際筆會原則上一個地區僅允許一個筆會會員登記，因此
1987 年 2 月在臺北由李敏勇、楊青矗等人奔走成立的臺灣筆會，
因臺灣已有中華民國筆會，而未能獲准加入國際筆會。但國際
筆會也接受同一個國家由於交通不便和多種語言文字的緣故，
最多可以有五個筆會，如澳大利亞就曾經有五個筆會；美國有
四個筆會；瑞士有德語、法語和義大利語筆會；香港回歸中國
之前，有中文筆會和英語筆會。
此外，流亡作家、僑民作家也可以組織筆會，例如第二次
162世界大戰期間湯瑪斯．曼（Thomas Mann）等創立有德語流亡筆
會，後改名為海外德語作家筆會，流亡西藏有藏人海外作家筆
會，流亡維吾爾人也有維吾爾筆會。中國原也有海外中國作家
筆會，原名中國流亡作家筆會，早期主要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建
國後流亡美國的中華民國遺民組成，後來因臺灣移民海外作家
增多而改現名，但隨著遺民老去，該一筆會早已銷聲匿跡。
獨立中文筆會是在國際筆會促成下，由貝嶺（黃貝嶺）、
孟浪（孟俊良）、劉曉波、萬之（陳邁平）等發起，邀集了流
亡中文作家和中國國內作家，在 2001 年 7 月成立，11 月被接納
為國際筆會會員。第一屆主席為劉賓雁、副主席鄭義、執行主
任貝嶺、自由寫作項目召集人孟浪。前會長劉曉波因異議作品
和 2008 年參與起草並推動聯署《零八憲章》，因言獲罪入獄，
獲頒 2010 年諾貝爾和平獎 。榮譽會長廖天琪，現任會長為蔡楚
（蔡天一）。
獨立中文筆會召集海內外會員召開會議的首選地點是香港，
因為中國大陸人民進入香港免簽證，2020 年 6 月《中華人民共
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實施，香港的橋樑作用
消失；離中國大陸最近的自由華人地區就是臺灣。為了重啟武
漢肺炎停止三年的跨國實體會員交流，獨立中文筆會決意選定
臺灣舉行 2023 年年會，在得到華人民主書院協會、亞洲公共文
16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化協會的協助向文化部長李永得溝通說明而獲得支持之後，獨
立中文筆會再獲得臺灣民主基金會的資助，也取得臺北市信民
兩岸研究協會的協助，最重要的，是通過中華民國筆會秘書長
楊宗翰，取得他所任教的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暨
閱讀與寫作中心的合作，乃促成了 2023 年筆會的臺灣之行。
此行的正式活動期間在 2023 年 10 月 5 日至 10 日間，重點
是 2023 年會暨《文學與自由》作家論壇的舉辦，以及第二十屆
自由寫作獎暨第十三屆劉曉波寫作勇氣獎的頒獎。會前特別由
會長蔡楚代表，於 9 月 26 日先行向病中的前副會長齊家貞致信
慰問。
10 月 5 日年會在北教大篤行樓國際會議廳展開，開幕式
上，先由蔡楚簡短開幕致詞，華民理事長曾建元代表臺灣各個
協力團體致歡迎詞，廖天琪宣讀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
會（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主席克里斯．
史密斯（Chris Smith）的祝賀信，接著由廖天琪和蔡楚，先後宣
讀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得主嚴歌苓暨第十三屆劉曉波寫作勇氣
獎得主陳雲飛的授獎辭。
嚴歌苓是當代重量級的中文小說家，曾被選入臺灣文學年
鑑文學十人，以海外作家被列入臺灣文學之林，堪稱張愛玲後
164宣傳海報
16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第一人。嚴歌苓 2022 年 2 月因在網路撰文〈瞞瞞瞞〉批評當局
隱瞞武漢肺炎疫情、不當應對江蘇省徐州鐵鍊女事件，3 月聲援
在撰寫《武漢封城日記》後作品遭禁的女作家方方，得罪當道，
而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全面封殺。嚴歌苓臨行前在德國柏林臺
灣之行，她以預錄視頻表示，獲獎鼓勵了她終於可以是不再受
到審查與任何限制的獨立而自由的寫作者。
陳雲飛為八九一代，北京農業大學畢業後長期投身六四平
反和維權運動，堅持以自由寫作和行為藝術等和平非暴力方式
抗爭專制，為八九死難者和家屬討還公道，是弘揚劉曉波精神
遺產的卓越典範。現身陷囹圄。
166《文學與自由》作家論壇第一場主題為：「小說內外的真
實」，由曾建元主持，與談人為顏敏如和陳竹奇（陳俊昇），
原定出席的馬建改以書面〈誰需要自由─談我的自由意志〉
提交，回顧他在文學寫作的成長歷程中，作為中國現代藝術文
學啟蒙地北京市東城區朝陽門南小街 53 號中華全國總工會宿舍
的主人，在進進出出的高行健、劉曉波一代人和自己的命運身
上，體會到在中國大陸，要追尋精神與創作的自由，流亡成為
答案。
顏敏如第一本小說《此時此刻我不在》，係以臺灣二二八
事件與瑞士 1968 年學潮為對比而出發。她的作品許多來自異國
的生活或採訪體驗，文化和事件的衝擊便極具戲劇張力。她最
新得獎小說《我們，一個女人》與家鄉澎湖縣望安鄉的海盜傳
說有關，涉及到清末廣東女海盜鄭一嫂（石香姑）的傳奇。
陳竹奇說道，文學可以使他擺脫學科的視角與方法的藩籬，
從總體性去看待人類共同面臨的處境。他談真實與虛構的辯證
關係，真實與視角的選擇有關，但未必是全景，記憶的填補要
靠虛構，但也有真實經驗的基礎。陳竹奇剛出版《以父為名：
陳竹奇短篇小說集》，以家鄉嘉義縣竹崎鄉為場景，追憶在他
童年即過世的父親，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原漢族群關係，
也成了他故事重要的座標。
16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曾建元的結語呈現的是他在〈文學與自由〉一文中的基本
觀點，而進一步指出置身於歷史與當代的時空中，客觀的事件
本身極具戲劇性，但小說還更具有文學的審美價值和精神活動，
鼓勵會眾多多支持閱讀包含在座者的真誠的文學著作。
第二場次「詩與自由」由楊宗翰主持，李敏勇、楊小濱、
蔡楚與談。野夫（鄭世平）客居泰國無法到場，提交書面〈文
學與自由〉。楊宗翰於致詞時向王文興致敬，提及王文興被警
察強制剪髮而投書《大學雜誌》抗議的往事。
李敏勇認為文學的表達應當真摯，真摯只能在自由的基礎
上才能把握，所以他引用了奧登（Wystan Hugh Auden）的宣言：
「所有的詩都是為愛而寫」，誓以生命捍衛寫作自由，一如布
洛斯基（Joseph Brodsky）聲言：「詩人應當干涉政治，直到政
治停止干涉詩歌」。李敏勇閱讀流亡文學，盛讚它們為時代留
下見證，是「痛苦的傷痕裡面綻放的一朵花」。
楊小濱討論詩的特性。他指出詩必然是主體的，無論是第
一人稱或第二人稱的敘事，都是作者。因為主體就是生命的表
達，所以詩人最不受管束、最不受壓制，詩是以文字反抗統治
體制最深刻的形式。
蔡楚為 1980 年代文革後成都地下文學活動的參與者，參與
168組織創辦了《野草》詩刊，再因此而受難。蔡楚說：「詩是一
種自由的態度，是從心靈上個人通過美的表達而自我救贖的過
程，自己的心靈中有一座詩的豐碑，永遠不得失去自由。」
野夫的〈文學與自由〉一文，表達了他的流亡狀態，他離
開了中國，將寫作作為流亡中唯一的生命救贖和存在意義。他
堅信也堅持，「世上絕多偉大文學的發育，往往不來自於承平
太久的安穩市井。也許顛沛流離的世道和時運，才會孕生出後
世還能不朽的詩篇。」
第三場次「傳媒、出版與文學的自由史」，由杜家祁主持，
王丹、黃清龍和陳若曦與談。王丹雖然投身政治反對運動，仍
認為文學應當真誠面對自我，自我的社會關懷仍是出於主體的
自由行動，因而文學的社會性是特定時空情境下作品主題的反
射。
黃清龍見證了余紀忠和蔡衍明交接《中國時報》經營權前
後報格的變化。他高度評價 29 歲的高信疆（高上秦）在《中國
時報》創辦人余紀忠的支持下，將《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經
營成為引領臺灣社會突破思想與言論管制的陣地，一個宣揚開
放思想，關注社會現實，鼓勵文藝創作以及提倡自由多元言論
的大舞臺，而成就了一個時代的輝煌。
16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陳若曦描寫文革下變形受難的人性，震撼全球，被譽為傷
痕文學第一人，她回顧了與白先勇等共同創辦《現代文學》、
赴美深造以及進出中國經歷文革的文學生命歷程。
綜合座談與閉幕式由蔡楚、廖天琪和曾建元共同主持。
曾建元向在座的陳若曦與李敏勇及其所代表的臺灣前輩文
學家致敬。他們堅持創作自由所雕塑出來的文學作品，照亮了
戒嚴時期的黑暗和臺灣讀者的心靈。
廖天琪則總結本屆三場討論會，肯定文學的真實與虛構的
罅隙，要靠創意和文學形式與筆法來填補；她也同意詩和自由
不可分的關係。她以野夫的〈文學與自由〉鼓勵文學作者，惡
世是創作的溫床和源泉。由中國大陸成功來臺與會都期待明年
能在有機會在臺出席年會相關活動。前會長心語發言追思李怡
（李秉堯）。李怡告訴心語：「我們身為作家的責任就是有義
務要把曾經看過美好的時光告訴下一代。」
晚宴立法院長游錫堃在喜來登飯店喜廳宴請筆會，並邀請
筆會出席中華民國中樞暨各界慶祝 112 年國慶大會。游錫堃在
擔任宜蘭縣長時，首倡文化立縣與社區總體營造，而後出任行
政院長，將宜蘭經驗推廣全國。游錫堃愛好古詩，席上詩興大
發，現場吟唱蘇東坡詞〈定風波〉和自製的〈民主國會〉、黃
170清龍則吟唱明代《廿一史彈詞》第三段「說秦漢」開場詞〈臨
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
( 黃清龍提供／蔡詠梅攝影 )
171172
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會後的參訪安排，10 月 6 日
中午筆會一行應公民監督國會聯
盟理事長曾建元之邀，前往立法
院群賢樓大禮堂出席公督盟評鑑
第十屆第七會期優秀立法委員頒
獎典禮，下午取道金瓜石，瀏覽
黃金博物館園區，復沿著濱海公
路，在著名的蘭陽雨中入住於宜
蘭縣礁溪鄉佛光大學。
( 公民監督國會聯盟攝影 )
( 曾建元攝影 )( 曾建元攝影 )
次日由佛大柳金財教授做校園導覽，復經其安排，到十六
結一貫道吳氏佛堂拜會，獲壇主吳亮漢率領家族以歌舞與午餐
款待。吳亮漢家族務農，因皈依一貫道，修法讀經，出口成章，
與筆會坐論蘇東坡〈定風波〉裡的人生觀，令人稱奇讚嘆。下
午參訪五結鄉二結慈林教育基金會，此為前民主進步黨主席林
義雄、方素敏夫婦所創辦。林義雄從事黨外運動，因美麗島事
件而入獄，1980 年二二八當日，臺北寓所在政府監控下竟遭人
潛入行兇，林母林游阿妹及七歲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罹
17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 蔡詠梅攝影 )
難。慈林紀念館為林義雄童年故居，長年展示文物紀念林案，
陳芳明（陳嘉農）賦詩〈雛菊〉悼亡。
慈林文教中心慈林史料館展示的是林義雄歷年領導核四公
投促進會與人民作主志工團從事社會運動的紀錄。慈林新館當
日為張堂油畫個展首日，畫家就在現場為訪客導覽。筆會一行
最後參觀臺灣民主運動館，受限時間，只參觀了近代民主運動
的展場，對臺灣民主國、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臺灣新文化
運動、臺灣地方自治運動的歷史熱烈進行提問與討論。
17410 月 8 日至五結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傳藝園區遊覽，觀
賞排灣族口、鼻笛與歌謠演出《傳唱愛戀的兄弟》，欣賞紅鼻
子馬戲團駐園大戲《怪盜、神判、綠珍珠》，故事從東海龍王
敖廣的寶物綠珍珠失竊案為開端，在文昌帝君審訊嫌犯與證人
的過程中，帶出龜山島和蘭陽平原永世相伴的傳說。下午廟埕
廣場則為蘭陽戲劇團的歌仔戲折子《謝平安》，敘述三官大帝
保水尾村農民一家於狂風暴雨中安然無恙的故事。
傍晚蘭陽雨再起，筆會一行乃起身返回臺北，在西藏廚房
與丹麥雕塑家高志活（Jens Galschiøt）與其經紀人公子萊塞．馬
( 曾建元提供 )
175
庫斯（Lasse Markus）會面。高志活以恥辱柱（Pillar of Shame）
系列雕塑而名聞世界，香港的恥辱柱／國殤之柱係 1997 年為紀
念六四而作，2020 年 6 月《港區國安法》發布後遭到當局拆除。
華民書院獲得高志活授權，以樹脂立體列印在臺灣重塑。
10 月 9 日下午筆會一行出席了亞文協與華民舉辦的第一屆
《臺灣國際民主誌》影展，觀賞了 1994 年萬仁導演的劇情片《超
級大國民》，影後與導演汪怡昕座談。《超級大國民》主題講
出賣同志良心不安而自囚於精神病院的政治犯，於臺灣民主化
後的晚年尋找老戰友墳頭道歉贖罪的故事。
( 曾建元攝影 )
176177
筆會一行於 10 月 10 日上午出席了國慶大會。本屆大會安
排楊烈吟唱楊易修編曲的蔡惠如漢詩〈意難忘〉，此正是國慶
主辦人游錫堃推廣古詩的巧思安排。中華民國國慶係紀念武昌
起義中華民國軍政府鄂軍都督府成立之日，其後各省與蒙古西
藏先後宣布獨立，裂解了大一統的國家，言論思想自由遍地開
花，更成為現實的經驗以及人們信仰的價值。
傷痕文學、地下文學、流亡文學等概念的出現，獨立中文
筆會的存在，都是辛亥革命理想未在中國大陸完成的鐵證。筆
會一行作為貴賓出席中華民國國慶，有其超出當代現實政治國
家認同的意義，而是在表彰中文創作自由與中國人思想解放的
價值，臺灣公民社會和國家也以安排國慶觀禮表達對於筆會堅
持自由寫作的敬意。
民國 112 年 12 月 2 日晚 6 時
新北市板橋區萊芬園定稿
113 年 1 月 15 日 7 時臺北晴園刪節
論言論自由
胡平
女士們先生們，這次筆會活動的主題是《文學與自由》，
對我們獨立中文筆會而言，沒有哪個題目比這個更重要，更迫
切。文學需要自由，首先需要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然而，古
今中外真正實現了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的地方並不太多。各種
專制者都把打壓言論、控制出版當做維護自己統治的不二法寶，
中共更是將其做到了極致。
在傳統專制社會中，政府沒有完全壟斷出版，民間可以有
自己的出版，但政府可以對發表的各種言論進行事後的追懲。
然而，共產黨把壟斷一切出版做到了極致，每個人要發表任何
東西都必須經過當局的審查，這意味著，一種文字如果不被當
178局所喜歡，就基本上沒有公開發表的機會。
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說：「魚群
從來不會為反對捕魚業而集體鬥爭，它們只想怎麼從網眼鑽出
去」。在毛時代，當局對言論、出版的控制逐漸收緊，網眼變
得越來越密，直至文化大革命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網成了布，
連小魚小蝦都在劫難逃。這就從反面使人們領悟到言論自由的
偉大意義，激發起粉碎漁網的正面抗爭，不再以鑽出網眼為能
事，而是爭取言論自由。
中國的自由化浪潮一波接一波，八九民運達到高潮。可惜
八九民運功虧一簣，六四屠殺使自由化浪潮戛然終止。在六四
之後，中共當局驚魂未定，主要著力於防止人們再次舉行集體
抗爭，擔心人們再次走上街頭。同時，互聯網的出現使人們的
言論空間擴大，雖然當局仍在進行思想、言論的控制，但相較
於過去已經不那麼嚴厲。
隨著國際共產主義的土崩瓦解，共產黨意識形態破產，經
濟改革和對外開放的發展，人們的思想發生了很大變化。然而，
共產黨仍然在繼續控制言論思想，儘管在互聯網初期，他們無
法立即修好防火牆，使得互聯網成為自由表達的一種途徑。
在這個過程中，不少人為了爭取真正的言論自由做出了不
17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懈的努力。然而，有些人由於擔心遭到當局的迫害，採取自我
設限，小心避免踩到紅線。在今天的中國環境下，雖然大多數
人認識到言論自由的重要性，但仍有許多人沒有參與爭取言論
自由的抗爭。
爭取言論自由的鬥爭相對而言風險較小，因為它並不要求
每個人公開發表尖銳的批評意見，只要求在看到別人因言論遭
受迫害時，能站出來為他說話，維護他的權利。這種努力在歷
史上多次取得成功，言論自由一旦獲得，其他自由隨之而來。
2010 年 1 月，當局對劉曉波重判。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崔衛
平採訪了她的知識界文化界同行，很多人的回覆都明確表示反
對。還有些人則說，他們並不贊同劉曉波的觀點，但堅決維護
他的言論自由。這些人宣稱不贊成劉曉波的觀點很可能是出於
策略，是出於自身安全的考慮，但由於他們明確表明了維護劉
曉波言論自由的權利，那其實也就夠了。因為只要在言論、思
想受到迫害時，大家能共同維權，就是在爭取和捍衛言論自由。
今日中國，自習近平上臺以來，對言論思想的控制更勝江
胡時代。然而，這也使得越來越多的人激起了對言論自由的要
求。在未來，我們期待更多的人投身到爭取言論自由的鬥爭中。
我們要堅定信念、做好準備，迎接下一次機會。我們堅信，通
180過不懈的努力，最終必定能夠取得突破，讓中國真正獲得言論
自由和出版自由。
謝謝大家。
（蕭育輝整理自胡平視訊演講）
181文學與自由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
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暨淡江大學資訊傳播學系兼任副教授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理事長
「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如我不在，乃無
所思，我在，方有所思。思想的自由，證實了人的存在，如
果如馬克思（Karl Marx）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
（Introduction to a Critique of Hegel Philosophy of Right）中所說
者，「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那人的本質，就首先應當是精神
內在的自由，進而有外在行動表現的自由。
精神自由，無論是以良心自由、思想自由、信仰自由，或
是表現為言論自由、創作自由、出版自由、宗教自由、集會結
社自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人性所在。然人作為社會性的存在，
人的自由互為條件，「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
182的條件」，則保障「每一個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
則的社會形式」，是實現人的自由全面而充分發展的制度條件。
憲政主義（Constitutionalism）是憲政民主國家對於維護人民基
本自由權利的鄭重許諾，也是人民通過締結社會契約所要實現
的價值目標和制度保障，而基於憲政主義進一步打造的得以實
質維護每一個人的自由的社會，是自由實現的客觀條件，共產
主義的烏托邦空想，以為廢除私有財產便可解除資本家的剝削，
達到人的真正平等，殊不知，權力的作用，使公有財產的支配
者也因擁有了生存資料的支配權，而擁有了宰制無產者的權力，
人類付出慘痛的歷史代價，證明保障私有財產和維護人性尊嚴
的基本社會保障，並且矢志不渝、維護精神自由的民主與法治，
才是人類自身向自由的人性全面復歸的通道。在個人自由的基
礎上，人們在群體生活中相互尊重、相互幫助，還要藉由公共
利益的協調，限制權利的濫用，也才有每個人自由最大化實現
的可能。至於精神靈性的提升，乃至於達到彼岸、完全擺脫肉
體物慾羈絆的靈魂自由，那不是世俗政治的課題，是屬於超越
的神學的範疇，世俗國家的責任，也在保障每個人有追求宗教
信仰的自由，這樣的人類社會、這樣的國家，才是我們在此岸
世間所要追求以及所能做到的自由人的聯合體。
文學書寫、藝術創作，是人的精神自由的審美創造活動，
18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這一精神活動，要通過出版自由、藝術自由、傳播自由的保障，
才能外化為人們可以佔有、交換和共享的精神資產。這種精神
領域審美的體驗，那才是人的精神自由的極致境界，也是精神
自由最純粹最真實的所在。而令人悲哀的是，專制的統治者為
了根本消除人們的獨立意志、反抗意識，型塑忠誠恭順的精神
奴隸，往往從限制表現自由做起，禁止言論、創作、出版、傳
播等等、而欲藉此箝制人們的心靈，使他們因無法表現而禁錮
了內在的精神活動，甚至使人們因畏懼遭受報復而在內心自我
審查，不敢思想、不敢喜悅、不敢憤怒、不敢悲傷，沒有受想
行識、沒有愛恨交錯，讓人不成其為人。我們要感謝那些為了
自己高貴的精神自由以及維護人們基於人性的普遍感性與理性
能力的中文文學作者們，用他們的筆，在國家巨大權力的監控
和社會的集體恐懼與無知下，爭取了至少是自己頭頂上一片天
空與內在無限浩瀚淨土的自由，見證了人堅定不移的本質，為
人們對過去的記憶和對未來的追求，留下奮鬥的希望。
113 年前，辛亥革命在中國建立了憲政主義國家，他們那一
代人對中國的民族文化和憲政國家自由民主生活的想像，一百
多年後，只有機會在臺灣部分實現。臺灣是一個連出版法都不
存在的自由國度，是所有自由的中文創作者心靈最後的家園。
歡迎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年會在臺灣召開，我要向您們高貴而
184不屈的自由精神致敬，也請您們一起來認識與欣賞識臺灣人為
自由創作奮鬥的過程與成果。
同刊：《洞傳媒》，臺北，2023 年 10 月 4 日
185誰需要自由
—談我的自由意志
馬建
2002 托馬斯．庫克旅行文學獎
我出生在青島的海邊。那是 1953 年 8 月 18 日，那一年斯
大林（Joseph Vissarionovich Stalin） 死了。 十三年後的 8 月 18
日毛澤東接見了紅衛兵。這個年月日把我的人生框進了革命年
代裡了。我註定成革命者們擰在機器中的一個螺絲釘。
我十二歲就步入了文化大革命的紅色海洋，學校和街道以
及廣場到處是紅色。我眼看著出身好的同學，把教室的桌椅重
新推拉疊加成好幾個戰鬥隊部，就回到我住的胡同裡，自己成
立了「刺刀見紅戰鬥隊」。把胡同的牆上寫滿了毛主席語錄和
革命口號。把胡同裡的小孩集中在一起，夜晚爬上樑老師家的
屋頂，晝夜埋伏著，等待女特務發電報。白天我吹哨喊著集合，
186中國共產黨向人類挑戰的是文明本身，因為文明給了他們展示野蠻的自由。他們還圈養
了大批喪失了自由意志的文人墨客，來對付我們這些守護自由主義的文化流亡者。（網
絡圖片）
讓那些大媽和孩子們跟著我跳忠字舞。我們還挨家挨戶搜查封建
的和資本主義的物品。為了急於破四舊立大功，我當場砸碎劉大
娘的玻璃魚缸，幾條紅色金魚在水泥地上蹦跳著，然後就死了。
那時我的刺刀見紅戰鬥隊還沒有錢做紅袖章，但我身佩三
角刮刀，常帶領孩子們衝出去搶軍帽和毛主席紀念章，去觀看
抄家和工廠的武鬥。革命造反本身就成了自由。只是被革命的
失去了自由。梁老師家被遷返回農村之後，茂林家、小六家等
等出身不好的都被清理出了胡同，我出身富農的爸爸除了被學
18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生們貼了大字報， 竟然在胡同裡存活下來。而我因為左胳膊摔
斷，只好躺在床上開始看書了。為了給孩子們天天進來聽我講
故事，我讀了《三國演義》、《毛澤東選集》、《西遊記》、《鏡
花緣》還有列寧（Vladimir Lenin）的《無產階級革命和叛徒考
茨基》（The Proletarian Revolution and the Renegade Kautsky），
莫泊桑（Henri René Albert Guy de Maupassant） 的《 羊脂球 》
（Butterball）、大仲馬（Alexandre Dumas）的《三劍客》（Les
Trois Mousquetaires）、馬克思（Karl Marx）的《共產黨宣言》
（The Communist Manifesto）等一切到手的書，但沒有斯大林的
書，這個革命者大概除了革除生命，也沒時間著書立說。
我十二歲就步入了文化大革命的紅色海洋，自己成立了刺刀見紅戰鬥隊。( 網路圖片 )
188多年之後，我在倫敦的馬克思圖書館外面，找到了斯大林
和列寧首次見面的酒吧。他倆當時和我一樣四處流亡著，企圖
通過辦那個《真理報》（Pravda）來掀起一場革命。問題是：
英國的言論自由給了他倆成功的機會，我的思想和我爺爺的財
產很快就成了他倆革命成功的證據。
現在我被馬克思流亡在了倫敦， 走在了奧維爾（George
Orwell）寫《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的街道中。每
年的五一勞動節，我就會去廣場看看那幾千名來自印度、羅馬
尼亞、庫爾德人、蘇維埃聯合體等等的馬克思、毛澤東主義者
們舉著我小時候畫了無數遍的馬恩列斯毛畫像的示威遊行。我
除了拍照，就是對「自由」的無奈。因為我和他們都活在自由
之中。我只好在天安門大屠殺二十五周年之際，用中國共產黨
的黨旗把馬克思的墳墓包起來，因為毛澤東等革命家們說了死
後去見馬克思。然後我撕毀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因為
那是一部偽裝自由的憲法。
在奧維爾寫的書名 1984 年裡，我己經住在了北京。當時的
全國總工會國際部分給我的宿舍：南小街 53 號，很快就成了如
英國作家伍爾芙（Virginia Woolf）在倫敦住處形成的文藝沙龍
之地了。因為那裡雖小，但是個獨門獨院。當中國的文學藝術
愛好者們開始衝撞千年的文字獄時，南小街 53 號也就暫時成了
18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風暴眼。翻譯傅惟慈教授給我們看他的《動物農場》（Animal
Farm）。戲劇家高行健談了很多現代小說家的作品和寫作方式。
搞文藝理論的李陀、周舵、劉曉波，小說家譚甫成、石濤、馬原、
詩人貝嶺、劉斟秋、攝影家王志平、王苗，舞蹈家王萍萍、王
姍等等一代文學藝術的追求者，在這個沙龍裡交流切磋著。直
到我兩次被員警抓進西城分局，放出來後我急忙逃離北京，這
個沙龍才漸漸人走樓空。從此，我背著員警的告誡：「你再不
老實，我會讓你悄悄地消失」。就逃亡在了中國各地。我走遍
了中國，成了今天驢友們的先驅。但八十年代我是在逃犯，為
了追求自由走在了各省各縣的路上。最後發現，當你走的越遠，
你就離自己越近了。世上沒有一條道路是通往自由的， 所有的
起點也都是終點。自由只在你心裡。自由是用意志保護著的個
人精神思想。我也就接受了我的人生只能是被流亡的命運。
八十年代的傷痕文學、改革文學、反思文學、尋根文學等
流派其實還沒有走到獨立思考這個層面，自由寫作環境還在夾
生階段便戛然而止了。我自已就是因為南小街 53 號被抄了家，
被撕了頂棚，一堆畫布畫面被赤裸地羞辱過，從此我決定扔了
畫筆，藏獨立思想於頭腦之中。
1989 年，經歷了天安門大屠殺之後，我文學中的政治思想
便成型了。因為我知道政治如水，我如水中之魚。政治環境決
190定你的生命長短。根本不是文學過問政治，而是政治過問文學，
甚至是扼殺文學。八九年之後我回到北京寫完了《拉麵者》，
這也證實了自由思想在最不自由的環境中可以寫下去。小說是
專業作家和專業獻血者的對話。一群麻木的人一個又一個從筆
下鑽了出來。他們有我的鄰居、有多年相交的文友，還有我的
情人和三條腿的狗。小說描述了 6 月 4 日在體育場內舉行的自
殺表演：一位女舞蹈家當場被老虎吃掉。果然，我已成熟的自
由意志使我面對齷齪的中文文字進入了一場政治文學表演，而
且挑戰了政治環境。正如書中三條腿的狗說：「你們人類還不
如我們組織的狗政府」。
當九十年代的文字獄越修越大，甚至已超過了明清。那麼，
文人的群體開始便分裂為官方社會主義文學和民間地下文學了。
中間互相妥協的是以純文學或是流行文學、商業煽情文學的灰
色生存空間。皇帝文學、愛情文學甚至還扮演著與流行歌曲、
足球勝負、體育科技等的發展，並行走到了自由寫作與不自由
發表的時代。
《拉麵者》中的專業作家最後成了獻血者，而獻血者坐到
了書桌前開始思考。一群群反叛詩人不再書寫而是成了書商，
一群群畫家成了億萬富翁成為體制衛士。政治和歷史以及社會
動盪帶來的衝擊，漸漸在文學中消失不見了，反而迎來了中國
19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法国大革命對於法國歷史以及全歐洲，全世界都留下深刻而又廣泛的影响。（網絡圖片）
社會主義文學的繁榮。中國作協壯大了，一群群流亡作家詩人
畫家們返回中國當起教授院長，當起電視名人。昔日的反叛者
自我消失在中國經濟發展的洪流中。至此，王安憶、流沙河以
及王曉波的風格很快形成官方、民間以及半地下文學的不同層
次的漲大。這真是一個複製了又複製的時代、是商業經濟和科
技來代表自由思想的時代、更是文人們在大瘟疫流行，在看到
生了八個孩子的鐵鍊母親，在看到劉曉波、高智晟、張展等數
192不過來的悲劇在身邊發生依然裝傻。當然，在這個極權控制之
下中國文學作品也就喪失了個人的敘述能力，也就沒有了作家
思想的真實表達。在這中國特色的文化潮流中，真正熱愛文學
藝術，追求真誠地書寫， 渴望自由思想，在高度物質生活中失
去了魅力。然後基督徒學者成為毛澤東的擁護者、天安門學潮
中的學生領袖成了政府門前的一條狗，獲得了法國騎士勳章的
流亡畫家成了共產黨的國寶。中國走向與文明發展相反的路，
這正是因為人們失去了追求自由的意志。共產黨的統一思想在
二十一世紀初就進入了成熟期。證據是那些本來靠地下發行管
道而拈點反叛意識的民間書商們滅亡了。
今天，根深蒂固的文字獄傳統不但沒有被攻破，反而被中
國文學藝術界修築的更堅固了。共產黨還選了最自由的美國，
開始用「大同主義」取代「自由主義」。設立眾多孔子學院、
中央電視臺、新華社，大使館文化處等，開始了全球性的消除
中文領域的言論自由。香港已經應聲倒下，其他世界各地的中
文刊物也已成了中國政府的藍牙耳機了。
我們需要知道的是，多數中國人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因為
他們需要經濟自由就足夠了。頭腦自由是那些搞文學藝術的職
業病。多數中國是人反感個人自由。直到年青人的舉白紙運動，
才讓我們終止了想像：新一代不過下一代的廣場大媽們。
19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我們從事文學藝術的工作者深知，作家與其所處時代無法
變更，但作家詩人本應該是自由思想的表達者。卡夫卡（Franz
Kafka） 不能替代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馬奎斯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也不能替代賽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在中文簡體字的領域儘管「自由」二字
己被關進文字獄，以後半部《新華字典》也插翅難逃被關押，
但我們不能停止思考，停止爭取語言文字的自由，以表達我們
真實念頭。作家們關心政治的目的，不在權力，而在自由。其實，
關心政治是關乎每個人的寫作命運。因為我們必須成為一位會
用文字思想的人。然後才有我們的有趣人生以及無聊的死亡喪
禮。
大多數中國人都相信二十一世紀是由中國統治世界的，傳
統的「大同主義」會取代現代「自由主義」。準確的表述是：
未來是後奴隸時代了。而說這種語言的奇異人種就是我以前的
文友、一起長大的髮小和曾經尊重過的長輩們。沒辦法，任何
時代都會有革命，都會有文字獄，自由意志都會面臨挑戰：比
如強人對權力集中的渴望／窮人對財富不均的怨恨／無知者對
烏托邦的嚮往／無信仰者將自由和放縱混為一談。在這個時代，
便產生了不關心政治的人們可以有良知、學識、誠信、善良和
氣節的群體。炮友網約、訪貧問苦、環保文化、米兔文化充滿
194了發洩無自由表達的空間。關心政治的、擁有思想和信仰者們
幾乎找不到生存空間了。思想自由的喪失會對經濟自由產生影
響。因為國家權力的「分配自由」越多，個人自由就越卑微，
真正的自由正義也會消亡的。
從今天的傳統文化尋根到個人的自由尋根，我走向流亡之
路。我討厭大部分中國知識份子反對政治浸蝕文學，但又不敢
反對政治監控。做人不要為摘掉沉重腳銬換了雙精緻手銬而高
興。哪怕是天鵝絨鋪的監獄還是監獄。沒有自由，那國家就是
監獄。但是中國人對自由的認知就止於井底之蛙。
現在我以流亡者的身份清醒地生活在倫敦。自由地思想和
寫作，把歲月變成中文作品。我也命該遇到失望和危險。在漫
長的中國傳統文化中，我幾乎難以找到個人自由寫作的存在。
近五千年的文明史沒有造出一個文明社會，確造了一千多個皇
帝。這可以說明思想者和主流社會總是對抗著。個體寫作是恰
恰是中國文人的思想史。
我們還必須警惕，中國共產黨向人類挑戰的是文明本身，
因為文明給了他們展示野蠻的自由。他們還圈養了大批喪失了
自由意志的文人墨客，來對付我們這些守護自由主義的文化流
亡者。在這個還無法定義文明的網路時代，人類唯一可做的就
19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是守住個人自由，因而才能守住思想。在文學與政治領域守住
臺灣這片中文社會。讓這塊不斷被流亡的土地不再漂泊。
2023.8.18
同刊：《歐洲之聲》，柏林，2023 年 10 月 18 日
196文學與自由
野夫
2009 當代漢語貢獻獎
我們非常清楚我們所處於一個什麼樣的時代—那裡流行告
密竊聽與世界最高級也最廣泛的監控，流行陷阱誣告和一切不
義的審判，流行不順從不得食，流行無藥可醫的病毒，以及一
切毀傷人類心智的語言瘟疫。
自由，這種原本天賦神授的自然權利，成為幾代人瞠目結
舌的奢望。當我們談論它時，膽戰心驚，仿佛在密謀某個顛覆
世界的大案。我們甚至習慣了各種禁令，習慣了自我閹割和審
查，自我設置著比電腦管理還要多一千倍的敏感詞，甚至自願
將祖宗傳遞的母語，篡改為連自己都無法通順閱讀的文字。
19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這就是我每天面對的現實，無論揮毫還是打字，手指都在
不由自主地萎縮，乃至於無法在心中將它握 成一個拳頭。列祖
列宗的拍案憤怒，曾經掙脫鎖鏈而成為人的喜悅，似乎都將在
這樣的時代灰熄火盡。
文學成了殘破穀倉中僅存的種子，還會在寒夜的襟懷裡發
芽抽穗。它是我生命唯一的救贖，也是存在的唯一意義。我在
紀實或虛構中，刻劃出這個詭異世界的面目，並希冀後世得以
窺見此世的荒誕。我非常清楚地知道—這個時代的惡，並不僅
僅來源於體制。無數惡人濫人陰人小人，都在加高著我們累世
的罪孽。
我們的先賢輩早已明白—越是惡世，越是文學的溫室，越
該成為寫作者的糞土，並從中開出花來。世上絕多偉大文學的
發育，往往不來自於承平太久的安穩市井。也許顛沛流離的世
道和時運，才會孕生出後世還能不朽的詩篇。
險境和壓迫中的自彈自唱，哪怕沒有一個字還能發出，卻
依舊一以貫之地書寫—這使得「堅持」和「堅守」成為一種美德。
哪怕是為數有限的一批人的持節守望，在神的眼中，都是真正
的使徒。我們這些自賦使命的人，無名無利且多難多險的寫作，
仿佛在間接地轉達某種神意—你們不曾辜負這樣的人間，神也
198不會辜負你們的企盼。
在來年的大地上，凍土會溫軟成雨露，我們每個人都會看
到火盡春生的草野，聽見萬物抽節萌芽的聲音。那時，庭審的
手鍾將重新搖響，罪與罰的法條早已在經典中擬定。我們，或
者我們的孩子們，終將在捧讀此際我們敲打的這些文字時，感
到其中的顫抖和滾燙……
2023 年 10 月 2 日於清邁
199中國傳統文化
在香港獲得保護傳承
蔡詠梅
中國大陸極端民族主義最近發難，要抵制說英文、著西裝、
過洋節。看到一個視頻，一位女老師教育學生「中國人只應該
說中國話，只吃中國飯，只過中國節」。還看到網上帖子說大
陸一些小粉紅和「愛國賊」（這是網上發明的一個名詞，專指
一些言必稱愛國，動輒給人貼漢奸標籤的極端民族主義者）指
責過外國人的節日就是不愛國，就是漢奸，然後感嘆中國改革
開放已 40 多年的今天，竟有人想回到毛澤東閉關鎖國時代，歷
史如此輪迴，令人唏噓。
其實在毛澤東時代，是有過洋人節的，不過這些洋人節是
革命的洋人節，而且被現在小粉紅和愛國賊視為國粹的中國土
200節日土傳統卻不吃香。毛澤東和毛時代的共產黨要建設「新中
國」，所以要砸爛「舊中國」，中國傳統，是要破除的四舊（舊
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所以自然不過的是，中國
的傳統節日悉數廢除，唯一保留的只有農曆新年，即春節。
毛澤東時代，國家官宣為節日並隆重慶祝的都是革命的新
時代的節日，比如五一國際勞動節、十一國慶節、三八婦女節、
五四青年節、六一兒童節、八一建軍節等。這些節日，有很重
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但均與中國文化傳統無關，沒有文化傳
承價值。有的則完全來自外國，比如五一勞動節、三八婦女節
就是 100% 的洋節日。此外還有個新年元旦節，也是個新概念節
日，始於民國時代。每年五一這個洋節日和十一國慶，上世紀
五六十年代北京天安門廣場例必有盛大慶祝遊行，城樓上會掛
上馬恩列斯四大洋人的頭像。其他省會城市，比如我家鄉成都，
也會依樣仿效。1957 年的五一洋人節，北京大遊行組織了空前
的 50 萬人參加。如果按照今天小粉紅和愛國賊的標準，就是 50
萬漢奸在中國首都遊行。五一和十一大遊行直到文革動亂才結
束。
記得我初來香港，對於香港法定節日是中西混合，土洋皆
有，不但有聖誕節、復活節這樣的洋節日要放假，還有很多中
國傳統土節日，除農曆新年、中秋、端午，還有清明、重陽、
20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冬至，都是法定假日，感到相當驚訝和意外。97 之前，香港這
些節日，除英女王誕辰日，不論中西，都是文化節日，都有很
深遠的文化民俗傳統。在來香港之前，雖然我知道清明、重陽、
冬至這些日子，但沒有想到可以視為節日，還可以放假過節。
我在中國大陸生活時，雖然當局未定為國定節日不放假而民
間還保留的傳統節日大概只有中秋節和端午節（四川人稱為端
陽節）。在共產黨上台之前，這兩個節日與春節為四川三大傳
統節日，節日氣氛很濃。聽父母說，舊時成都，一年辛勞到頭
的勞動者，在農曆新年、中秋和端陽都會休息放假，要吃月餅
賞月點燈籠、吃粽子飲雄黃酒，走親訪友，全家團聚。舊時成
都，端陽節有在錦江九眼橋划龍舟和搶鴨子的習俗，據說已有
幾百年歷史，是舊成都每年一度的盛會。但這樣的節日習俗因
為是舊風俗舊傳統最後也被「新中國」給廢掉了，我幼年時因
外婆家住九眼橋，因此九眼橋划龍舟還有一些模糊的童年記憶。
中秋端陽這樣的傳統中國大節日承載的文化價值，在物質極度
匱乏，缺吃少穿的毛澤東時代，已化為烏有，剩下的就純粹成
了可以趁機打牙祭解饞，為「活著」增加一點可憐養份的機會，
不過在大饑荒年代，連打牙祭都成為夢想，只能畫餅充飢了。
傳統節日，唯一還公開承認的就是農曆新年，除夕和大年
初一也會放假。不過祭天拜祖被廢，文化內涵也稀釋到只餘吃
202吃喝喝而已。物質稍微充裕的時候，大家還可以過年時好好吃
一點，大饑荒時代，只要能填飽肚子已是美事。記得有年春節
除夕，母親單位年底聚餐，上桌的菜全部分掉，各人把自己那
份帶走，母親把她那一份裝在一個大號搪瓷缸，加上她存了幾
天的好幾個大饅頭帶回家，這樣才湊附著讓全家過了一個好歹
有肉吃的春節。到文革時候，連春節的一些傳統，比如吃團年
飯、拜年等，都提倡廢除，說要過「革命化的春節」，甚至大
年初一那天還要繼續上班，有的單位甚至不讓放假。
清明是 24 節氣之一，從小讀杜牧的「清明時節雨紛紛，路
上行人欲斷魂」，可以說是很熟悉，但不放假，一般人也不認
為是個節日。不過清明祭祖掃墓這個習俗還是有的，但是在城
市，已沒有私人墓地，一律火化，我從來就沒有去掃墓祭拜過
我的先人。我的外祖父母是成都人，逝於 50 年代初，但火化後
骨灰去了哪裡，我至今不知。我曾經問過母親，她只是感傷地
說， 「活著的人都很難，哪裡還顧得上過世的人！」我從未為
自己的親人掃過墓，但讀小學的的時候，每年清明節，倒是必
須參加學校組織到十二橋革命烈士墓園，高唱著「我們是共產
主義接班人」獻上花圈。
九九重陽這個日子，讀王維詩〈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
20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少一人。」知道重陽登高是古人的習俗，僅此而已。
至於冬至，我們以為就是 24 節氣之一，來香港後才知這是
中國傳統很重要的節日，香港人常把「冬至大過年」在嘴邊，
這一天香港家家都會闔家團圓吃飯過節，稱為「做冬」，隆重
有如年夜飯，而且做冬的菜一定會有隻雞。在香港還可以買活
雞（因香港多次爆發禽流感，現在已禁止出售活雞）的時候，
電視台還會播報街市冬至活雞價格如何如何之類新聞，把做冬
氣氛炒得很熱。
我在四川城市長大，對於我冬至就是一個平常不過的日子。
非但我如此，因我家鄉從來沒有這個傳統，我們移居到香港的
親戚和四川同鄉都不過冬至，上班的只把這一天當作難得的一
天休息日。
杜甫詩「冬至陽生春又來」，在中國這樣的農業社會，冬
至之後日照一天天增加，陽生春來就意味生機和希望，所以歷
來是重要節日，朝野官府民間都會在這一天隆重過節，祭天祭
祖。在漢朝衙門會放假 4 天，唐朝 7 天。《東京夢華錄》記載
北宋京城汴梁「十一月冬至，京師最重此節。雖至貧者，一年
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官
放關撲，慶賀往來，一如年節」。意思是說，冬至在東京汴梁
204是最重要的節日，窮人會把存了一年的錢，用來添置新衣和美
食祭祀先人，而政府則會開放賭禁，讓老百姓娛樂過節。
其實，我們四川農民是有「過冬」這個傳統，只是官方不
提倡只能私下過節。60 年代，我是中學生時，隨學校到郊區農
村勞動，有年去時恰逢冬至，發現農民會在這天做一些好吃的，
比如糯米糍粑之類的，在中共破舊立新教育下長大的我只是覺
得好奇，沒有深究，直到 1980 年來到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才知
原來冬至是中國傳統重大節日。
不過最讓我驚奇的是每年農曆 7 月（鬼月）的中元節，香
港各處社區屋邨會搭棚舉行盂蘭勝會，超度亡靈。我在《香港
時報》上班，午夜回家，車過之處，還看見盂蘭勝會的大棚仍
然燈火通明。但在中國大陸，因共產黨是無神論，中元節是鬼
節被斥為封建迷信，早被破得乾乾淨淨，連個影都沒有，我在
大陸時只有在書上和戲曲中知有鬼月盂蘭勝會這個傳統，來到
香港才真正看到現實版的盂蘭法會。據說這個傳統是在二戰之
後由大陸移民帶來香港。
此外香港還有許多民俗讓人眼花撩亂，如天后誕、太平清
醮等，最為著名的是離島長洲每年一度的太平清醮的飄色巡遊。
2021 年 2 月底新冠疫情期間，我和朋友搭船去到香港最南端的
20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離島蒲台島，參加三年一度為期三天的蒲台島太平清醮。這個
小島的居民大多遷離到市區，都特別專程回港參加，當然前往
的還有許多如我一類或好奇或熱心的香港人。
查資料才知太平清醮原來始於清朝時期，主要是為祈禳災
祥和祭祀無主孤魂的民間習俗，原是由廣東沿海的官府衙門主
導，後下放給地方社區自辦。後來英國統治香港，此傳統得以
延續，但在共產中國已蕩然無存。另外閩南人信奉的天后崇拜，
是中共奪取政權，逃亡到香港的潮汕人帶來香港。
現在香港這些被視為中國國家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民俗
是在英國殖民政府的羽翼保護下才得以保存。我到香港其中一
個大發現就是，英國殖民統治下的香港，比起中國大陸更重視
中國傳統文化，對中國傳統文化保留得最好。
香港是國際大都市，華洋雜處，但中國傳統農業社會的習
俗卻沒有受到傷害反而完整保存下來，可見保護國粹，不等於
要排外，不能讓政治和任何意識形態干涉到民間社會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個開放、多元和自由的社會環境。
206中國地下文學與查禁
—簡述我參與的兩個地下文學群落
蔡楚
獨立中文筆會會長
文革前後，我在成都先後參與了兩個地下文學群落的活動。
一個是從 1961 年初具規模，到 71 年正式被打成反革命組織，
幾經波瀾，終於煙消雲散的「星四聚餐會」，又稱「紅色逍遙
兵七零八落部隊」。另一個是從 1963 年開始集聚，綿延至今
的「成都野草文學群落」。說是群落，因為這些人既無一定的
組織形式，又無文學綱領，更沒有帶頭人。連歐洲上流社會清
談的「文藝沙龍」也不算，因為，他們只是在當時嚴酷的現實
中的一群底層行吟者，於飯館或茶館中交流他們的作品，切磋
由於自身苦難和讀書中產生的權利意識。在那時，不僅處於主
流文化外的地下狀態，且隨時有被人告密而鋃鐺入獄的可能。
20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由一批文革前畢業的大學生
為主構成。聚餐時，逍遙兵們討論的題目從詩歌到小說，再到
戲劇、歷史、音樂、繪畫、電影、外文等包羅萬象，無所不及。
1961 年初秋的一天，院鄰謝朝崧老師對我說，欲介紹一位
傳奇性的詩人與我認識。謝老師畢業於昆明工學院，在成都東
郊 107 保密工廠當教師。當時，我剛隨母校成都工農師範學校的
師生，到龍泉驛八一公社支農半年後返城不久。由於在鄉村見到
餓死不少人，胸中有太多的表達衝動，而且，我正處於學寫詩的
高峰期，於是便答應下來。謝老師說，傳奇性的詩人叫尹金芳，
筆名尹一之。之所以傳奇，是他能獨善其身，沒有大的波折。
這位尹一之，射洪縣人，是唐代大詩人陳子昂的同鄉。50
年代初期畢業於中央公安學院重慶分院短訓班，（後併入西南
政法學院）因其叔父尹九參加過藍衣社，在老家被判刑勞改，
尹一之遂被當局取消畢業分配。1958 年初，他在自謀的小學教
師崗位上，已做到校長職位，但為避「反右」（工農中不劃右
派），他以近三十歲的年齡，毅然到西郊成都閥門廠當學工。
顯示出無奈中的智慧。
謝老師拿出他珍藏的前五期《星星詩刊》，第 5 期上有尹一
之寫給一位姑娘的情詩，迄今我還記得其中幾句：「浮雲是你
208的笑容／青山作你的裙／你用你臉上的紅霞／燃燒了我的心。」
剛出校門，看慣了課本和報刊上的大躍進民歌。第一次知道，
成都還有《星星詩刊》，有流沙河和石天河，有〈草木篇〉和
〈蝴蝶篇〉，還有民間的尹一之等一批人。據謝老師說，1957
年 6 月，流沙河寫出著名的〈亡命〉詩：「今夕復何夕，亡命
走關西。狂風摧草木，暴雨打螻蟻。曲悲遭千指，心冷橫雙眉。
逃死奔生去，焉敢料歸期？⋯⋯」。尹一之從省文聯內部得知，
曾私下勸過流沙河，「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1962 年，我陷入初戀，習作增多，步行到尹一之廠裡單身
宿舍，找他求教的次數也增多。一次，談得興起。他說他大多
數作品都不能發表，因為不能示人，權且叫做枕下文學或抽屜
文學好了。我見他黑油油的枕邊有一本《孫子兵法》，感到好奇，
他說這叫「無為而無不為」，我似懂非懂，無言以對。他解釋說，
林語堂講「道永遠順任自然，不造不設，好像常是無所作為的，
但萬物都由道而生，恃道而長，實際上卻又是無所不為。」我
若有所悟，第二天趕緊到省圖書館借書查閱。
1964 年我看了《早春二月》等批判片，又聽尹一之給我講
解蘇聯電影《第四十一》（The Forty-First），知道了導演格里
高利．丘赫萊依（Grigori Chukhrai）。他還特別提到 30 年代梁
實秋和魯迅的論戰，使我明白了世上確有超階級的愛同美，確
20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有超階級的人性，確有超階級的文學。尹一之反感毛澤東的「階
級鬥爭，一抓就靈」的口號，說是毛澤東的反攻倒算。我很好
奇他哪來這麼多消息。那幾年，看了一些外國電影，不僅學會
了主題曲，思維也受到啟迪。由於失戀，我深切地感受到，在
革命的浪潮中，人性中的真善美和愛情中的快樂、苦澀等，常
常被吞沒。
1967 年春節，我返蓉探親。又是在中南大街的市美軒餐館
分店，聽尹一之吹牛。他分析了文革的形勢，表示同情劉少奇。
還講到江青（藍蘋）的一些舊事，說林彪尖嘴猴腮成不了大事。
68 年春節聚餐，尹一之說，諸位大多沒有參加群眾組織，因此
格外逍遙；而且，我們之間分散各地，不如把「星四聚餐會」
戲稱「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引來一陣哄堂大笑。文友
們對冠以「紅色」，亦心照不宣。他還當場約文友們夏天去峨
眉山，效仿莊子「逍遙遊」，我因假期已完，沒有答應同去。
1968 年夏天，他們去峨眉山，下山時，把沿山石砌的毛主
席語錄牆一路推倒。還用粉筆把自己的詩詞，書寫於寺壁、山
崖之上。以凝練的題詩，表達了對文革的憤懣之情，揭露出文
革中萬家墨面、血流成河、爭權奪利的實質。這就惹下大禍。
1969 年下半年，「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被文友帶來
210聚餐的人檢舉揭發。成都市革命委員會人民保衛組當時正追查
攻擊中央文革小組的信件，以為這批人是重點追查對象，馬上
佈置跟蹤，準備釣大魚。一天，保衛組人員發現文友尹胖子從
家裡轉移一口大皮箱到郊外，判斷他是轉移反革命組織的綱領
和檔，於是立即抓捕了他，但打開大皮箱翻看，卻發現尹胖子
轉移的是尹家的族譜。保衛組人員大失所望，馬上佈置把「紅
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的主要成員，抓進成都工學院的群專
大樓關押。之後，逍遙兵們被分別押回其工作單位批鬥。
1970 年 1 月初，我突然被四川石油築路處土建隊的群專隊
揪出來批鬥，一直延續到 6 月中旬。每天照樣出工，晚上接受噴
氣式批鬥，寫坦白交待。有時，被抓去處公審大會陪鬥、批鬥。
不但頭吊黑牌、拳打腳踢，還被扯斷不少頭髮。軍管會和群專隊
命我交待與「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的關係，說成都已掌握
了此反革命組織，攻擊中央文革小組的信件。我不知所措，只能
避重就輕革自己的命。軍代表找我訓話，警告我說謝某已交待了
我的早期反動詩〈乞丐〉等。我只能依樣畫葫蘆，把文革初期向
工作組交待過的反動詩作了重新交待，並重點交待受到謝某的
影響等。而對其他人，則基本不提，或假裝不認識。6 月下旬，
我被開除臨時工隊伍，8 月送回成都，繼續在派出所接受審查。
在此期間，專案組人員多次傳我去派出所，逼我按他們的
21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要求坦白交待。記得有一天下午，他們要我當場簽字畫押承認
八項罪行，其中最嚴重的是「組織上山打遊擊」和「組織收聽
敵臺和放黃色唱片、唱反動歌曲」兩項，說他們已經掌握了證
據。我與他們爭辯，他們拍桌子打巴掌，驚動了董天滂所長。
董問怎麼回事，他們說我氣焰囂張，拒不交待。我申辯說，沒
有的事不能承認。董因被造反派毆打過多次，而我從來沒去造
他的反，就勸專案組人員放我回家好生想，明早再來交坦白交
待。專案組人員看他的面子，就答應了。我回家後，找到謝朝松，
串通了供詞，第二天才去交卷。
審查到 71 年 11 月才結束。經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市公安
機關軍事管制委員會、四川省成都市革命委員會人民保衛組
《（71）人保刑字第 422 號》刑事判決書，尹一之被以反革命
罪判處管制三年，謝朝松被以反革命罪判處，將帽子拿在群眾
手裡，交群眾監督改造，以觀後效（文革中特有的判決方式）。
我被缺席判處，「罪行較輕，不予刑事處分」。未通知我本人，
實則對我實施內控，出門要請假，派出所經常來查夜。其他
十一人，被以反革命罪分別判處不予刑事處分、管制或有期徒
刑。只有謝朝松的大學同學尹胖子被另案處理，被以反革命罪
和投機倒把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1979 年，文友張江陵（四川省林業科學研究所翻譯員）等
212對原判不服，提出申訴。經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79）
刑申字第 14 號》刑事判決書判決：「經本院複查，張江陵、
鄧先根等在一九六七年至一九六八年期間，常在一起『研究文
學』、『評論形勢』，其內容主要是反對林彪和四人幫的。原判
以「惡毒攻擊我黨和社會主義制度、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反革
命罪，判處上列人員是錯誤的。據此，特依法判決：撤銷原判，
宣告無罪。」這次我被通知到中院現場，法官要我們感激華主
席。張江陵和我高聲反駁法官：不需要感激華主席，歷史已宣
判我們無罪。宣判後我們高談闊論，說專制猶如酒桶，現在毛
已去世，桶箍崩裂，專制必然散架。對時局寄託了些許幻想。
「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平反後，尹一之托謝朝松帶
話，說知道我去找過他。鄧先根到過幾次謝家，其他逍遙兵與
我再無來往。1980 年 3 月，我介入另一地下文學群落《野草》，
遂與他們漸行漸遠。關於「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的情況，
可以查看我的文章：〈蔡楚：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
「成都野草文學群落」，由一群居住在成都錦江兩岸的失
學青年和失業青年為主構成。最初的圈子有鄧墾、陳墨、徐坯、
殷明輝四人。後來，在鄧墾和陳墨周圍不知不覺地集聚起一個
獨立追尋的文學群落，僅是當時居住在成都錦江河畔的就有
二十餘人。高峰期，曾有眾多老、中、青介入。但至今，常有
21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來往的詩友也就是二十餘人。
早在 60 年代初期，鄧墾和陳墨便顯露出他們的文學才華。
1963 年，鄧墾就編有自己的手抄本《雪夢詩選》、《白雪戀》、
《海誓》等詩集。1964 年，陳墨也編有手抄本《殘螢集》、《燈
花集》、《落葉集》、《烏夜啼》等詩集。二人志趣相投，併
合編了手抄本《二十四橋明月夜》小詩合集。蔡楚亦在 1964 年
編有自己的手抄本《洄水集》、《徘徊集》等詩集。
陳墨在 1964 年寫出了〈無妻兒〉：「等級化的圖案／勾引
著性欲／赤橙黃綠青藍紫／淪為後宮／月牙泉漸漸乾涸／左擺
右擺／椰樹林群情亢奮／從赤道劃來的獨木舟／擱淺？／秩序
像筆順／老師支支啞啞地／在黑板上寫／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最後／全部刷去／並帶走我／圖案化的性欲／和風的鼓動／
海灘的出賣。」象徵性地表現了他單純的質疑。
1967 年秋，鄧墾寫出了〈在那個陰暗多雨的季節〉：「你
的歌難道只僅僅是秋雁呼喚的長空，／夜半冷月下的流螢徘徊
在荒塚？／你的歌難道只僅僅是神往於一個桃色的夢？／白雲
深山裡幾聲清淡的清淡的暮鐘？／不，我相信人們將真實地評
價你，／正如落葉最懂得秋天，寒梅不欺騙春風，／當他們提
起，在那個陰暗多雨的季節，／血，是多麼紅，心，是多麼沉
214重。」形象地表達了他對文革的控訴。
1968 年 8 月，蔡楚寫出了〈依據〉：「花開花落潮漲潮退
／星際運行人死人生／我們只是一朵浪花／一片浮雲或者是／
一個分子式一顆小／小的小小的機器／製造出的螺絲釘／但縱
然是死無輪迴／我也要直問到—／那絞刑架上的／久已失去的
／—依據。」直接表達了他在艱難中的持守和獨立意識。
1976 年，馮里寫出了〈自由〉：「你在哪兒？／一個監獄
接著一個監獄！／一把鎖鏈連著一把鎖鏈！／你痛苦地記在歷
史的卷帖上。／你在什麼地方？／一張書頁連著一張書頁，／
一種思想接著一種思想！／你悄悄藏在人們的記憶上。／深切
地傾訴了他對自由的渴望。」
1977 年，野嗚寫出〈探監〉：「母親帶著小兒子去探監，
／走過一道又一道鐵柵欄。／這監獄又深、又冷、又陰暗，／
從一九七六一直連著焚書坑儒那一年⋯⋯／媽媽，這兒關的是
老虎嗎？／不，這兒不關老虎，關的是人權。／媽媽，人權是
什麼呀？／就是手不願在地下爬，背不願變彎。」生動地揭示
了中國奴役人的勞改制度的黑暗。
此外，陳墨在 1964 年寫出的〈未及〉、〈蚯蚓〉，1968 年
寫出的〈零碎的愛〉和〈她要遠去〉，1976 年寫出了〈天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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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 年寫出的〈野草〉，鄧墾在 1964 年寫出的〈歸來啊，我的
遠方的戀人〉，1971 年寫出的〈當春風歸來的時候〉，1979 年
寫出的〈三峽〉和〈海螺〉；蔡楚在 1961 年寫出的〈乞丐〉，
1964 年寫出的〈別上一朵憔悴的花〉，1975 年寫出的〈透明的
翅膀〉，1976 年寫出的〈等待〉，1980 年寫出的〈我的憂傷〉；
萬一在 1967 年寫出的〈望〉，1968 年寫出的〈彈洞〉，1969
年寫出的〈血夜〉，1976 年寫出的〈縴夫〉；徐坯在 1969 年寫
出的〈夢〉和 1971 年寫出的〈夜巡〉；阿寧在 1971 年和 1974
年寫出的〈活著為什麼〉和〈坑和人〉等。都是在這「後代難
以想像的惡劣環境下」（陳墨語），詩友們曾有過的掙扎、反抗、
夢想和追求的真實見證。
1972 年，在陳墨的鼓動下，鄧墾把眾詩友的習作選編出一
本《空山詩選》（十四人，一百五十首）。尚未油印成冊，友
人某某被打成現行反革命，鋃鐺入獄。鄧墾夫人恐連累眾詩友，
遂將這手抄孤本付之一炬。1976 年，詩友吳鴻又編了一本《空
山詩選》，也因文字獄之故，被迫又將這手抄孤本燒掉。
1979 年 3 月，在陳墨的發起下，詩友們創辦了成都地區第
一份民刊《野草》，由陳墨任主編，萬一、鄧墾、徐坯、馮里
等任編輯組成編輯部， 並公開油印《野草》，張貼在成都的鹽
市口、春熙路等地，走向社會。陳墨說：「《野草》不僅固化
216了詩友間的相互影響，也使探索成為凝聚力；而想在新詩史上
獨樹一幟的派別理想，也得以初步嘗試—那就是卑賤者不屈不
撓的野性，我們當然以此而自豪，並認定這便是我們人生價值
之所在。」
《野草》雖只出了三期，並被當時的成都市委書記正式宣
佈為反動刊物而被迫停刊。但影響還是有的。為了延續《野草》
的生命，79年11月18日魏京生入獄剛半月，詩友們決定《野草》
以手抄小報形式，並更名為《詩友》繼續辦下去。從公開轉入
地下，作為《野草》同仁間聯絡感情，互學互勉的紐帶。79 年
11 月 23 日，鄧墾終於手抄編寫完《詩友》創刊號，但至蔡楚編
輯的 28 期又被當局定性為黑刊。
1988 年 2 月，大約氣候適宜，鄧墾、陳墨、蔡楚和孫路共
定《詩友》復刊。孫路說：「說真話，抒真情，捍衛自己的人
生基本自由，用筆記錄真實的歷史和人生，已經是我們自己選
擇的無法改變的道路。」「六四」事件發生，詩友孫路、潘家
柱、滕龍入獄，《詩友》再停刊一年，90 年復刊至 93 年底共出
八十一期。1994 年，詩友們集資出了本沒有書號，不能公開發
行的《野草詩選》（四十五人，三百六十九首），99 年又出詩
文選集《野草之路》。
21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2000 年 11 月，「野草」文學群落又恢復出刊，刊名仍用《野
草》。2004 年 6 月 9 日，陳墨主編《野草》第 93 期，《甲申
360 年祭奠專號》。其祭奠二字觸痛了當局的神經。《野草》遂
被查封。陳墨不僅被抄家，還連累其妻李明達，被以「政治問
題經濟 處理」抓進監牢，判刑 5 年。
2007 年 9 月，由川師李亞東撰寫的〈文革時期的地下文學：
成都「野草」詩歌群體〉作為一個章節，編入中國人民大學出
版，曹萬生主編的《中國現代漢語新文學史》正式出版，全國
公開發行，原文六千餘字。 2011 年 1 月，西華大學王學東教授
發表〈成都野草詩群與文革四川地下詩歌的「空山之境」〉。
2012 年 3 月，川師教授李亞東發表〈查勘地下文學現場—從
一九六〇年代蔡楚的「反動詩」說起》。2012 年 12 月，王學東
教授在《蜀學》雜誌第 7 輯發表〈當代四川詩歌的精神向度—
以成都野草詩群為例〉。
2016 年 9 月，詩友們又集資，自費印刷了《野草詩三百
首》。2017 年 3 月，鄧墾選編了《野草散文選》，還是自費印刷，
不能公開出版。
「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的特徵，是在「不革命就是
反革命」的年代，勇於逍遙。我們所謂的「逍遙」，表面上是
指文化人的逃離野蠻、大隱於市，以及對藝術的唯美追求， 但
218其核心是一種「 權利意識」，即對於人性、人權以及人的尊嚴
的追求。「逍遙」出自《莊子》〈逍遙遊〉，有道家思想的蘊
意。我們都尋找著精神的他鄉，都生活在遠離「中心」的別處，
渴求自由自在的精神層次。
而「成都野草文學群落」，則在反抗與「空山」之間掙扎。
只有少數幾個詩友具有不屈不撓的野性和「權利意識」，而且
一以貫之。「野草」中「詩友」二字，以友字為重。詩友間十
分珍惜那種神交意會的依託感，比較淡泊地看輕文藝的功利性。
因此，在上世紀 90 年代以後，即使少數幾個詩友進入官方文學
體系，但詩友間自悅自樂，相互切磋的方式至今不變。
「空」是佛教對世界的基本認識，是佛學的核心。而「空山」
這一詩學概念源於佛教，並不指山中的一切皆空，「空」是一
種心理體驗，即「心空」。但「野草」的地下詩歌中，「空山」
直接針對「中心」的權力，是遠離中心的「茶鋪」。「茶鋪」
恰好成為了「空山」的理想之地，「野草」也在「茶鋪」中獲
得了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中國的地下文學是一條長河，從古流動到今天。從成都兩
個地下文學群落的歷程，我們可以看出地下文學的歷史真實性
和美學有效性。作為作家不能過於看重名利而只活在當下，翻
開中外的文學史，不少傳世的不朽作品在作家生前都未曾發表。
21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他們當初為何寫作？文學作品從某種意義上看，只是個人通過
美的表達而自我救贖的過程。中國的地下文學充分證實了，即
使社會是醜惡的，人性中卻仍有愛與美的閃光。這些地下作者
是同時活在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人，他們的孤獨是遺世獨立的
蒼涼的問號。
中國的地下文學需要發掘整理研究，活化石當繼續發現以
見天日。死去的，如北大才女林昭曾創辦《星火》雜誌，1968
年她被槍斃後，林昭的檔案，包括在獄中寫的大量血書、詩歌
等，1980 年代曾一度開放，但不久又被封存。2005 年，獨立中
文筆會特設「林昭紀念獎」，年年紀念這位思想先驅和自由鬥
士。像林昭一樣的化石還有不少，如遇羅克、馮元春等，今天，
還悄無聲息地躺在檔案館裡。
目前，大陸言說控制遮罩越加嚴苛，許多作家的作品都不
能公開出版，但他們面對歷史的自白還在繼續。這種所謂「岩
漿在地下運行」等待的狀況已經太久，使我擔心時間久了，寫
作者會像劉曉波一樣被謀殺成化石，而化石也會風化。因此，
急需發掘和搶救這些寫作者的作品，在國際上翻譯成多種文字，
公開出版。
「紅色逍遙兵七零八落部隊」和「成都野草文學群落」是
220地下文學藏經洞中的一部分，區別於那些浮游在地面上的泡沫
文學。如果說，上帝的童話是天堂；那麼，人類的童話就是家園。
而地下文學的藏經洞，就是我們終身追尋的心靈自由的家
園。
72 歲的蔡楚仍在寫作，今年 7 月，我寫了兩首詩：
蔡楚：〈七一〉
紅旗和氣球的霧霾下沒有人
沒有血腥，沒有一絲痕跡
步槍華麗轉身後哼唱著他的夢
影子被拉長，揉碎在白夜裡
夢境中謊言被鐫刻在獎章上
掛在共產黨萬歲的胸前
坦克碾過六月來到七一
化作南湖的木船
桅杆半拖掛著黑玫瑰花旗
黑色的神秘
駛向悲傷的彼岸
喚醒記憶和良知
2017 年 7 月 1 日
22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蔡楚：〈雨後〉
銀河傾斜紛飛如洪
穿過橘子洲頭
席捲萬山紅遍
一個靈魂沒有遠去
彩虹一樣反射在中國上空
沒有責備這個虧欠的世界
直播開始了
死神站起來祭奠
從此人們救不活自己
淹沒了的紅色祖墳
不需要軟埋
只需要顛覆
2017 年 7 月 13 日
注：此刻，以一首歌給曉波送別。曉波和劉霞像雙彩虹一樣，在我心中升起。
2017 年 7 月 25 日初稿
2017 年 7 月 26 日定稿
222獨立中文筆會在民主臺灣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年會掠影
田牧
10 月 5 日，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年會在國立臺北教育大學
國際會議廳舉行，會議主題是：文學貢獻獎的頒獎典禮暨《文
學與自由》論壇。本次會議得到臺灣文化部、臺灣民主基金會、
臺灣華人民主書院等的支持與讚助，臺灣立法院院長游錫堃設
晚宴招待全體與會人員。
第一次在臺灣舉行獨立中文筆會年會，頗有感觸，記錄一
些，與會員們、讀者分享。
22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壹
嚴歌苓獲得獨立中文筆會第二十屆「自由寫作獎」。嚴歌
苓是華裔高產作家，她的一些作品如：《金陵十三釵》、《歸
來》、《芳華》等隨著影視劇，進入了普天之下的百姓家，但
是這麼一位受社會愛戴的作家，因為發表了批評中國當局掩蓋
新冠疫情真相的文章〈瞞瞞瞞〉，結果微博帳號被封鎖，也因
此，她從中國各大媒體的座上賓，變成當局不容的的異議作家。
嚴歌苓獲得「自由寫作獎」當之無愧。可惜嚴歌苓近日因受傷
未能前來赴會。
陳雲飛獲得第十三屆「劉曉波寫作勇氣獎」。陳雲飛是四
川民運人士，讀大二時參與八九學運，加入天安門廣場學生絕
食團，因多次嘗試前往北京，祭奠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而被成
都警方長期監控、威脅，二度遭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
陳雲飛長期堅持自由寫作和維權抗爭，一直關注和調查九年制
義務教育，並陸續發表有關文章批判中共教育體制，2021 年遭
當局以「涉嫌尋釁滋事罪」起訴，後被法院改成「強制猥褻兒童」
罪，判處有期徒刑 4 年。陳雲飛目前仍身陷囹圄，可謂是百折
不撓的勇士，授予他「劉曉波寫作勇氣獎」，名副其實。
美國共和黨議員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給此次年
224會發來祝賀信函，他寫道：「獨立中文筆會多年來，在劉賓雁、
劉曉波、鄭義等帶領下，一路發展而來，是堅持維護言論自由，
保護作家權益的組織，獨立中文筆會本年度年會選擇臺灣舉辦，
非常正確，因為臺灣是一個民主燈塔，在這樣的氛圍中舉行會
議，非常棒！熱忱祝賀此次會議圓滿成功！」
貳
這次會議舉行了三場專題討論：第一場是小說內外的真實；
第二場是詩與自由；第三場是自由的文學史。整場討論會絕大
部分是臺灣的學者、作家在介紹與交流，筆者對他們印象深刻、
受益匪淺。這裏信手拈來介紹幾位作家。
旅居瑞士的作家顏敏如，主要交流了如何開始寫作的回憶故
事。顏敏如筆耕不斷，以獨特的視角，觀察阿拉伯世界和研究
猶太歷史，她的作品也發表於《新蘇黎世日報》（Neue Zürcher
Zeitung）（德文）、《上海書評》、《書城》以及臺灣、香港
的媒體。2019 年，顏敏如獲得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
在討論「詩與自由」專場，李敏勇是臺灣戒嚴時期湧現出
來的一代傑出詩人，他謙虛地說道：「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
22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滄桑句便工」，這詩句是清朝文學家、史學家趙翼〈題遺山詩〉
中的句子，意即：國家的不幸卻成了詩人的大幸，因為這種失
國之悲為詩人的詠嘆增加了深沈的底蘊，悲愴的情感，亢奮的
精神，驚人的力量，從而成就了詩人的偉大。但是處在極權國
家黑暗籠罩下，詩人、作家的境遇也是很危險的。李敏勇是多
產作家，是臺灣著名詩人、文化評論人、翻譯家，他面對社會、
對待讀者均是認真誠懇、一絲不茍，每次出版的新作品，他都
會精心設計版面，編排精美而活潑，令人耳目一新。李敏勇的
勤奮與努力，得到了社會公認與好評，他曾多次獲獎：巫永福
評論獎、吳濁流新詩獎、賴和文學獎、臺北西區扶輪社文化獎、
王康陸人權獎、第 41 屆行政院文化獎，2007 年，他獲得了臺灣
藝文界最高榮譽國家文藝獎等。
作家陳若曦，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從臺灣鄉土題材起
步，特別令臺灣人驚愕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她隨丈夫前往
中國大陸定居，恰逢中國大陸文革時期，陳若曦夫婦兩人曾在
青龍山煤礦挖煤，又到五七幹校進行了三年勞動改造。1973 年
她離開大陸，移居加拿大溫哥華，將她在中國大陸的經歷與感
受，寫成短篇小說集《尹縣長》。臺灣讀者從她的這部小說集
裏，了解到中國文革的真相。陳若曦的小說自傳色彩甚濃，《尹
縣長》一書，以洗練的文筆、樸實無華的白描，將文革時期悲
226慘的經驗提煉升華，轉化為展現人性的藝術之作，成為大陸「傷
痕文學」的先聲。
《中國時報》的發行人黃清龍的發言，談到了《中國時報》
創辦人余紀忠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對臺
灣社會的啟蒙，起到了極大作用。在臺灣戒嚴時期，他們就大
膽地刊登一些爭議話題的報道，大篇幅刊載美麗島事件的軍法
大審，與掌權的蔣經國政府決裂。民主進步黨於 1986 年 9 月 28
日成立時，《中國時報》也是唯一在頭版刊載消息的臺灣平面
媒體。
對話中國智庫所長王丹建言：文學不應與政治相關，詩歌
不宜帶有社會性，作為創作人應該自己去面對良心良知，及與
自己內心對話。
著名詩人與作家蔡楚，參與創辦獨立中文筆會，曾任筆會
理事、副會長，現任獨立中文筆會會長。他的發言主要是回憶
大陸六十年代地下文學、地下詩歌創作的艱辛。
臺灣作家杜家祁提醒世人，外界以為香港的反送中過去了，
其實不然，香港的情況依然很不好，言論自由、寫作自由等都
受到政府監控，還有不少媒體工作者，被政府投入監獄，至今
尚未得到營救與釋放。她希望國際社會繼續關注與關心香港的
22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自由民主。
廖天琪感嘆道：作為臺灣人，現任國際筆會和平委員會副
主席、獨立中文筆會榮譽會長，在自己故鄉參加獨立中文筆會
的年會，一方面是「大陸來客不亦樂乎」，有一種主人的感慨；
另一方面也為獨立中文筆會年會的選址而傷感。
2004 年獨立中文筆會第二屆自由寫作獎頒獎儀式，是在北
京舉行的，後迫於中國政府的極權壓制與迫害，連續幾屆筆會
理事會總是將年會安排在離大陸一箭之地的香港舉行，為了讓
國內筆會會員能容易赴會與相聚。每一次大家都希冀與憧憬：
不久的將來，獨立中文筆會年會將會回到北京舉行。可是年年
復年年，歲歲流逝去，不僅沒有實現這一願景，甚至 2019 年獨
立中文筆會也成為最後一屆在香港舉行的年會。往事隨風，歷
歷在目，那一年香港前立法會議員、香港民主黨前主席何俊仁，
香港前立法會議員梁國雄等，都參加了年會祝賀並進行了演講，
何俊仁還獲得「劉曉波紀念銅像獎」……。北京政府公布了《香
港國安法》，獨立中文筆會便成了中國政府《國安法》的鎮壓
對象。
廖天琪表示：獨立中文筆會成立 20 多年了，一是維護了寫
作自由、言論自由，二是對受到迫害的大陸作家，盡可能提供
228幫助與保護，即，倘若他們受到迫害，或者遭至牢獄之災，獨
立中文筆會便替他們在國際上發出聲音，並同時上報國際筆會
秘書處詳情，在國際上盡量曝光、揭露與聲援，筆會經費雖然
很少，但盡可能從社會上募捐，對遭受迫害的大陸作家與同仁
進行補助，或者幫助他們的家屬。
廖天琪最後說道：時下，獨立中文筆會舉辦一次文學寫作
會議，盡管遭遇了流離窘境，退到了臺灣，但我們還是看到了
希望，並看到了未來，臺灣曾經的極權體制，今天一批上了年
紀的學者、作家，都曾經歷過，經歷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
戒嚴時期，湧現了一大批有經驗有作為的著名作家、精英學者，
他們就是獨立中文筆會會員的榜樣與老師，所以來到臺灣，我
覺得獨立中文筆會也是得到嶄新的平臺，是一次舊貌換新顏的
機會。
今次在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舉辦 2023 年獨立中文筆會年會，
得到了臺北教育大學語言文學創作學系楊宗翰教授鼎力支持、
安排與相助，故此，會議取得了圓滿的成功。
（文章根據廖天琪口述，記錄與整理）
同刊：《銳傳媒》，臺北，2023 年 10 月 7 日；
《歐洲之聲》，柏林，2023 年 10 月 7 日
229遊臺灣蘭陽平原看臺灣
上升土地之美
兼紀念剛逝世的作家祖慰
蔡詠梅
今年 3 月因為動手術就醫前往臺灣一個月。10 月入秋後再
赴臺灣，有幸首次遊覽了臺灣東部的蘭陽平原和宜蘭縣。
狀如巨蟒的中央山脈把整個臺灣島一分為二，東部臺灣背
靠直上雲霄綿延不斷的高山，面對浩渺無邊的太平洋，景色絕
佳，但因交通不易，多次到臺灣，到訪的主要還是臺灣最繁華
的西部。東部很少去，記得 30 年前隨香港一個文化人團體，走
過太魯閣峽谷，去過花蓮，但記憶已有些模糊。
蘭陽平原剛好在中央山脈東端，是源自中央山脈的一條河
流蘭陽溪形成的沖積平原，南端的蘇澳港就是世界級景觀大道
蘇花公路的起點。雖然我們的遊覽車沒有奔馳上這條舉世聞名
230臺灣宜蘭傳統藝術中心。
（蔡詠梅攝影）
的景觀大道，但從臺北到宜蘭貼著太平洋海岸行馳的這條海岸
公路沿途美景也不輸蘇花公路，車行峻峭的海岸，途中不斷見
到深藍的海浪洶湧奔騰著衝擊海岸，拍擊到黝黑的礁石上立刻
碎成沖天的白色浪花，不由想起蘇東坡的〈赤壁懷古〉名句「亂
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遊覽了海岸公路的金瓜石金礦遺址，車入蘭陽平原，時已
入夜，美麗的蘭陽平原已沉侵一片漆黑夜色中。大家在路邊餐
廳吃了一餐鮮甜的海鮮後，離開彎彎曲曲的海岸公路，車子右
拐進入一個燈火通明的繁華市鎮，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商店、
23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餐館、溫泉旅館，這是宜蘭一個大市鎮礁溪，著名的溫泉鄉。
然後車子離開燈火，再進入沉沉夜色，緩緩爬坡，最後上到佛
光大學，下榻於景色優美，可以俯視整個蘭陽平原的佛光大學
賓館。
在佛光大學住宿了兩天。一路參觀拜訪，領略蘭陽平原的
水色天光，對臺灣之美有更深一層的感受。因為海拔高的中央
山脈和雪山山脈擋住了太平洋的溫暖溼潤海風，因此蘭陽平原
一年四季都降雨豐沛，也是臺灣有名的稻米之鄉。車過處，只
見綠色蔥蘢的田園中不時閃現出一塊塊波光粼粼的稻田。
從車窗上望出去的蘭陽平原一片蔥蘢⋯⋯。（蔡詠梅攝影）
232金瓜石礦場遺址。（蔡詠梅攝影）
此行行程豐富，我們遊覽了佛光大學，參觀了林義雄故居
改建的慈林紀念館和宜蘭傳統文化藝術中心，拜訪了一個民間
信仰中心，參觀了一家接待南來北往遊客的精緻民宿，在一位
茶友家品嚐了上等精茶，深深感受到了臺灣百姓平實、豐富，
相當接地氣的生活。
23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在林義雄故居設立的慈林紀念館。（蔡詠梅攝影）
宜蘭此行，看到臺灣中央山脈東麓美麗的山川田野和人文
風情，不禁讓我想到 33 年前在臺灣遇到的大陸作家祖慰。
祖慰是湖北著名作家，因 1989 年六四事件被迫流亡海外，
1990 年是他首次訪臺，對臺灣人文地理之美讚不絕口。我為他
做了一個訪問，讓他談談訪臺感受，最後寫成一篇文章〈上升
的土地和多元美─大陸作家祖慰眼中的臺灣〉，發表在香港
一家刊物上。當年在大陸生活了半輩子的祖慰初到臺灣，經歷
了一次很強烈的文化衝擊。他遊覽太魯閣國家公園，站在太魯
閣公園的斷崖下，仰望 3700 公尺的中央山脈，聽導遊說到，因
234祖慰，原名張祖慰，中國報告文學家、
小說家，曾任中國作家協會理事
菲律賓板塊擠壓著亞洲大陸板塊的地質作用，臺灣這片土地還
在不斷上升中，每年以 6 釐米向上抬升。具詩人眼光的祖慰立
即捕捉到這個地質上升的象徵意義，他以「上升的土地」稱臺
灣，既是指臺灣這個太平洋海島的地質上升，也是指人文意義
的的昇華，因為臺灣讓他看到在民主自由的社會中，同一文化
種族的人可以有另一種生活方式。
遊宜蘭，讓我想起與祖慰的那次相遇，但當我上網查詢他
的現狀時，卻發現這位與我有兩面之緣的作家剛在 2022 年 3 月
過世，不禁無限唏噓。第一次見祖慰，是在巴黎的民主中國陣
線成立大會上，他剛流亡到海外，我是去採訪。第二次是次年
民主女神號廣播船從法國來到臺灣海峽，停泊基隆港，我再到
臺灣採訪，他和好幾位中國流亡作家受邀訪問臺灣，我也趁此
23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機會，一一訪問了這些作家，包括蘇曉康和詩人老木。就是那
次採訪，我寫下了對祖慰的訪問記。
在這些我訪問過的作家中，已過世的還有一位詩人老木。
老木當時才 27 歲，還是個年輕俊朗的小伙子，我告訴他要拍一
張照片配文字，注重外表的他特地去刮了臉，結果不小心反把
臉刮破流血。老木後來的遭遇令人相當唏噓。流亡的波折和痛
苦最終在精神上壓垮了他，精神失常後在巴黎淪為流浪漢。
2016 年在親人和朋友幫助下回到家鄉，四年後病故。老木
的悲劇追根究底，在於一個用中文寫作的詩人喪失了自己的精
神家園，故鄉回不了，異鄉又融不進去，茫茫大地，無處安身，
流亡者終於失落。
但是在中國大陸，在自己家鄉，用中文寫作的，無論是作
家還是詩人，只要你追求的是自由寫作，又豈能安身立命？否
則近年哪會有那麼多作家詩人學者被迫潤出中國流落異鄉。思
至此，還真令人羨慕臺灣這片上升的美麗土地。
若說遺憾，就是過著名溫泉鄉未能去試試溫泉的水滑。我
喜歡泡溫泉，每到溫泉之鄉，都要去體驗一下溫泉浴，去過
的有日本京都的溫泉、沖繩的溫泉、布達佩斯的塞切尼浴場
（Széchenyi Medicinal Bath）的溫泉、新西蘭北島溫泉城羅托魯
236瓦（Rotorua）的溫泉、韓國雪嶽山的溫泉、德國亞琛（Aachen）
的溫泉、重慶南溫泉、峨眉山溫泉。以前每次去臺灣，都要去
新北投泡湯。這次遊臺灣的遺憾，是否預告我會再走一遭？
同刊：《香港大紀元時報》，香港，2023 年 11 月 1 日；
《歐洲之聲》，柏林，2024 年 2 月 23 日
237臺灣人喜歡蘇東坡
蔡詠梅
此行臺灣，發現唐詩宋詞臺灣人是朗朗上口，中華文化在
臺灣得到傳承。而更令人驚喜的是，臺灣人特別喜歡我們的四
川大詩人蘇東坡的詩，短短幾天的臺灣遊，已多次聽到臺灣人，
有政府官員、大學教授，還有民間新興宗教傳道人吟誦蘇東坡
的詩詞。蘇東坡的詩歌表達的豐沛情感和達觀的人生哲理都很
契合臺灣人的心裡，因此在臺灣特別受到推崇。臺灣畫家詩人
作家蔣勳還曾以〈為什麼人人都愛蘇東坡〉作為演講題目。
儘管蘇東坡與現代四川人隔了近千年的時空，作為四川人
還是頗為驕傲的。自古以來，源自我們四川的天神級別的詩人
甚多，除了蘇東坡，還有司馬相如、李白、以及與四川頗有淵源，
238可以算半個四川人的杜甫。不過離當今四川人最近的著名文人
郭沫若除外，雖然郭沫若文名顯著，有詩人之稱，但在中國連
不懂詩的人都對他的打油詩斥之以鼻，引為為笑談。論及人品，
四川人頗瞧不起這位老鄉，所以郭沫若不算。
臺灣畫家詩人作家蔣勳還曾以「為什麼人人都愛蘇東坡」作為演講題目。網絡截屏
唐詩宋詞是中國文學的巔峰，出了許多傳名千古的偉大詩
人，巔峰之上的巔峰，可能公認是李白和杜甫，所謂「李杜文
章在，光焰萬丈長」。 自我懂事，開始讀書識字後，中文教科
書最多就是李白杜甫的詩。蘇東坡固然偉大，但我印象中，其
偉大無論如何都要排在李杜這兩座巔峰之後。在眾多大詩人中，
臺灣人如此崇尚蘇東坡，對我來說，還是有點意外的。
23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蘇東坡像 – 王震作
在臺灣人人都愛蘇東坡，原因可能很多，我想其中之一可
能與臺灣社會狀態和臺灣人的心理有關。
李白杜甫生活在「烽火連天日，家書抵萬金」的動盪不安
時代，兩人都遭受過巨大的社會變故，詩詞帶有那個苦難時代
很強的烙印，只是李杜面對痛苦現實的方式不同。有道家出世
思想的李白寄情於脫離現實的仙人世界，與他當下的世界有很
強的疏離感。杜甫則直面人世苦難，一直憂國憂民，愁眉苦臉
240杜甫與他的「烽火連天日，家書抵萬金」。網絡截屏組合
的時候多，快樂輕鬆的時候少。
杜甫寓居四川成都浣花溪畔 4 年，留下的故居，即成都杜
甫草堂是成都名勝，是我童年和青少年時代長去而且非常熟悉
的地方。每年舊歷新年初七為人日，這一天，成都人都有遊杜
甫草堂的習俗，清代詩人有形容此習俗的詩句「錦水春風公佔
卻，草堂人日我歸來」。我對杜甫自然很崇拜，不過一直懷疑
中學教科書必選的杜甫詩〈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描述的八月秋
高怒風捲走屋上千重茅的情節是杜撰虛構出來的，杜甫本人未
必遭受過這樣的慘況。因為我在成都土生土長，從來沒有見過
可以把屋頂上的茅草捆都能刮走，甚至能吹過一條大河（錦江）
24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的大風。成都平原是個沒有強風的地方，一年四季風速都很小，
永遠和風細風，甚至靜風無風。因為風小和無風，成都天空的
陰霾也似乎永遠吹不散，即或在大太陽天，天空都像是籠罩著
一層半透明的水氣罩子，看不清火熱的太陽。因為麗日晴天非
常罕見，才會有蜀犬吠日之說。我高中的班主任，是河北保定
人，曾抱怨「四川沒有太陽」，文革時學生寫大字報說她攻擊
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因為毛主席就是紅太陽在世。
永恆的「詩仙」李白。網絡截屏
242杜甫在中國大陸被標籤為現實主義詩人，但他詩中所說的
未必事事為真實，虛構茅屋為秋風所破的慘情，就像用第一人
稱寫小說，是要用虛構的情節傳達他想表達的民間疾苦這一主
題。
和李杜的際遇不同，蘇東坡生活在兩千年中國歷史一段罕
見的沒有戰亂的北宋太平盛世時期，而且宋朝有不殺士大夫即
讀書人的規定，知識分子可以無憂無慮過日子，沒有遭遇戰亂
家破人亡或會說錯話即人頭落地的恐懼。北宋時候的中國知識
份子幸福感應該比歷朝歷代都高。蘇東坡曾因烏臺詩案，坐牢 5
個月，最後也安然獲釋，一生一世無憂無慮。所以生活在這個
時代的蘇東坡，熱愛生活，心境開闊達觀，情感和思想都很健
康，除了文學詩詞書畫，他還喜歡美食。他貶官到湖北黃州還
發明瞭一道有名的食譜東坡肉，這道菜至今還在人們的餐桌上。
說到東坡肉，也引起我一段回憶。我父親也喜歡美食。幼
年時，有一天他說要帶我去城隍廟旁邊一家餐館吃最美味的東
坡肉，我記得這是一煲燉得非常軟爛的豬肘子，我想這應該接
近原始的東坡肉，現常見的紅燒東坡肉應該是經後人改良過的
精緻版本。
詩歌的文學力量在於能引起讀者共情，即有能引起共鳴的
力量。我想大啖豬肉塊的東坡居士生活的社會環境應該也較接
243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近今天的臺灣社會。因此在臺灣，蘇東坡的詩詞比起李杜更能
引人共情，像「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樣詩情畫意的
美好祝願，在一個安樂的社會，比一個令人恐懼的社會，自然
更容易引人共情，這樣的詩人也自然更受歡迎。
李白、杜甫的詩無疑是頂級好詩，但他們詩中傳達的那種
苦難和憂國憂民的情緒或許在經歷國共戰亂的上輩臺灣人還能
引起一些共鳴，但對於今天生活安康富裕，不虞飛來橫禍的當
代臺灣人，尤其是小確幸的年輕人，對李杜共情程度就不如蘇
東坡的詩詞。即或曾經歷國共內戰的臺灣老一輩人，他們後半
生也不虞戰亂和貧苦，可安享富裕的晚年生活，心態一定豁達
平和，不會憤世嫉俗，對比李杜，蘇東坡的詩詞和他的生活方
式自然更能打動他們。「同病相憐」，「飽漢不知餓漢饑」，
就是講不同境遇會引發不同程度的共情感。所以在安康富裕的
臺灣，人人都喜歡蘇東坡。
同刊：《香港大紀元時報》，香港，2023 年 11 月 8 日；
《歐洲之聲》，柏林，2023 年 11 月 23 日
244我們都是客家人
蔡詠梅
在臺灣見到曾建元教授，聊到了彼此都感興趣的一個話題，
即客家人，漢民族中一個非常獨特的族群。
曾建元教授是客家人，除從事人權工作，他對客家族群及
其文化很有興趣，是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
任副教授和桃園市國際客家與多元文化協會副理事長。我回到
香港後收到他寫的一篇研究客家文化的論文〈客家性與客家精
神：全球視野下的東亞客家〉，很受啟發。
我對客家人感興趣始於新冠疫情爆發期間。我 80 年代移民
香港，定居沙田。沙田現是香港的一個新市鎮，人口 63 萬。新
24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冠疫情爆發後，愛好旅遊的我無法外遊，即在香港本地四處遊
蕩，因而走遍沙田各處尋幽訪勝。這時我才知，沙田這個新市
鎮在開發之前，曾是一個客家人為主的鄉村地區。原有 49 個村
落，其中 35 個就是客家人村，我家附近即有好幾個著名客家村
落遺跡，散步即可到達。
我第一次聽說客家人，是在家鄉四川時候，那時成都郊區
龍泉山一帶有很多「土廣東人」，即清朝年間來自廣東，講廣
東話的移民，相較明末清初更早一批湖廣填四川，已成土著的
老移民，新來的就屬客籍，也就是客家人。這些土廣東人，對
246外講四川官話，自己內部則講四川人聽不懂的土廣話。
我很小時候就聽說了，我們這些四川人，可能都不是古蜀
人後代，祖先有可能是外省人，我們應該是湖廣填四川的移民
後裔。湖廣填四川是元朝末年到清朝初年 300 多年期間在中國
出現的兩波大移民潮，都是因為改朝換代天下大亂導致四川人
口大減需要從外省遷入大量人口以補充。第一波在元末民初，
第二波在明末清初。第二波的湖廣填四川，因時間較近，留下
大量文字記載，所知較詳。據悉因這個時期農民山大王張獻忠
屠殺川人及清政府血腥鎮壓，四川人口劇減，最繁華的成都平
原，即號稱「天府之國」的川西壩也成荒無人煙之地，四野甚
24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至有老虎出沒，於是清朝政府鼓勵川外地區無地百姓移民四川
墾荒，因此有大批外省人遷入蜀地。至今在川西壩和川東交界
要道還有很多移民所建的「湖廣會館」、「江西會館」等。
後來聽說四川很多名人，比如朱德、郭沫若也是客家人。
郭沫若先祖是福建寧化縣人，於乾隆年間遷來四川。而朱德先
祖則是廣東韶關人，清朝康熙年間移民四川，因為有家譜可查，
知道是廣東祖籍。文革之前尚是中學生的我，到成都郊區支農，
發現當地農民講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據說是土廣東話。後來
移民香港，有位才移民來的四川老鄉說他聽得懂廣東話，因為
和他自幼就會說的土廣東話很接近，才知他是四川的客家人。
據說四川土生土長的朱德也能講土廣東話，可以與生長於廣東
梅縣的葉劍英用廣東話交談。
在這兩波移民潮中，先到的已融入四川原居民者，即成土
著，後到者則是客籍，也就是客家人。
至於我自己，追溯血緣，很有可能也不是四川土著。父親
是四川遂寧人，父親少年到成都春熙路綢緞莊當學徒，才開始
定居成都。遂寧位於四川東部，正在湖廣填四川的水陸要道上，
在湖廣填四川成為網絡話題後，很多遂寧人聲稱查家譜發現其
家族源自兩廣、兩湖或閩贛。我們蔡家家譜，我沒有見過，是
248否如此，不得而知。
而母親是成都華陽縣人。聽我母親說，我外祖父的父親，
即我曾外祖父是外省人，來四川當官死在任上，留下一對孤兒
流落異鄉，即我外祖父及其姐姐（我的外姑婆，但我出生後已
故世），我外姑婆嫁人後不久守寡，是她養大她的弟弟（我外
祖父）。因此不排除我有客家人血統。
我居家的沙田圍有好幾個客家村落，最近的有謝屋村、王
屋村和曾大屋。沙田圍原是沙田海中一個淺海小島，填海後與
陸地相連，原居民都遷走，只留下一座古屋，這是一對來自廣
東的王姓夫妻建於清朝乾隆年間的房子，距今已 200 年，保存
相當完整，現是香港法定古蹟，我去了兩次才得以進入。第一
次因未帶口罩，又沒有帶上疫苗注射證明，只能在外面看看。
這是一座用花崗石和青磚砌成的傳統民宅，雕飾精美，200 前年
應該算是豪宅一座。著名的曾大屋是一位姓曾的客家人聚族而
居的主屋，有 130 年歷史，但因未定為法定古蹟，圍村住了很
多人家，有些雜亂。在英國殖民之前，香港村落地處偏僻，天
高皇帝遠，村民需要設法自保，很多村落四圍築起高牆，以抵
禦盜匪仇家和猛獸，所以稱為圍村。曾大屋是香港罕見完整保
存的客家人圍村。土著居民的圍村稱為本地圍，村民叫圍頭人。
249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沙田歷史最悠久的圍村積存圍（即大圍村）始建於明朝萬
曆 2 年（1574 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不是客家人村落，是
本地圍，因為村民是早於 1683 年清政府復界令之前已移民定居
於此。
清朝初年，鄭成功據臺灣為基地興兵反清復明，清政府於
是下禁海令，下令閩粵沿海百姓內遷，到平定臺灣明鄭政權後
的 1683 年（康熙 22 年）才容許內遷百姓回到原居地，這就是
所謂的「復界」。因此許多內地百姓也因復界令遷往沿海謀生，
於是香港原居民中就有了客籍這個分支。香港客家人是清廷宣
佈復界令後遷入。當時康熙、雍正、及乾隆年間，清政府鼓勵
250農民墾殖沿海荒地，新來移民可在當地獲得客籍，墾荒務農。
香港客家籍農民大都源自粵東、閩西、贛南，現在主要分佈在
香港新界沙田海和大埔海一帶。
曾建元教授在他論文中稱，「客家原是華南閩粵贛山區中
原與土著民族文化融合形成的族群」。但在香港，血緣好像不
是重要標準，而是以移民時間的前後來畫線。復界之前來香港，
視為本地土著廣府人，復界之後遷來的即是客籍，即客家人，
不論其祖上來自何處。比如香港新界有五大原居民家族，都是
遷界令之前移民香港，有的甚至早至宋元明時代。最早的鄧氏
家族在北宋就移民香港。南宋亡後文天祥兄弟文天瑞和文壁舉
族遷居廣東寶安縣，其後人分散在深圳河兩岸，在南岸的就是
香港著名的文氏家族，他們都不是客家人，而算作本土著。
可以說，香港原居民的土客籍之分，不是取決於來自何處，
而是決定於移民香港的先來後到。先來是主，後到是客。其實
這個標準也適用於湖廣填四川的移民。兩波湖廣填四川，第一
波元末明初來的，早已融入當地社會，被視為土著。被視為客
籍的多為清初後到的第二波移民。朱德、郭沫若的先祖即如此。
如果只按移民時間早遲作標準來定主客，絕大多數香港人
都可以稱為客家人。
251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香港現有人口 740 萬，除少數世代居住香港的原居民，絕
大多數都是因國共內戰和中共建政或移民或偷渡，南來香港定
居的政治、經濟、文化難民移民及其後裔。1945 年香港光復後
人口僅 50 萬，但在 1947 年到 1950 年僅三年時間，人口就猛增
到兩百萬，增加的人口都是逃來香港避紅禍的中國大陸難民。
此後直到 1997 年主權移交中國，從大陸逃來的難民一直源
源不絕，間多次出現震驚世界的逃亡大潮。中國大躍進導致大
饑荒，1962 年僅此一年就有 20 萬人因飢荒逃來香港。1950 年
後，因大陸移民的源源不絕，香港每 10 年人口就會增長 100 萬，
直到《國安法》頒布後，香港人口才停止增長，而且不增反減，
還出現反向的流亡潮。
最近在家翻看一本湖廣填四川的報告文學著作。那些從閩
贛兩廣兩湖啟程的移民，肩負一個擔子，挑著飢腸轆轆的幼小
兒女和少得可憐的行李，攀山越嶺，披星戴月，餐風露宿，歷
盡千辛萬苦才抵達四川獲得一小塊土地耕作謀生，真的是可歌
可泣，催人淚下。這也讓我想起近代的逃港大潮，那些冒著九
死一生逃來香港的新客家人，他們的悲壯經歷何嘗不是同樣的
可歌可泣！
湖廣填四川，香港的遷界和復界，都已是塵封的歷史，但
252香港的新移民故事還在述說中。到今日，香港的新客家人又面
臨何去何從的艱難選題。難道港人又要被迫作客他鄉？要在他
鄉異地再做客家人？
同刊：《香港大紀元時報》，香港，2023 年 11 月 29 日；
《北京之春》，第 355 期，紐約，2023 年 12 月；
《歐洲之聲》，柏林，2024 年 2 月 17 日
253宜蘭礁溪鄉拜訪
臺灣一貫道佛堂
蔡詠梅
這次臺灣之行，佛光大學公共事務學系研究宗教的柳金財
教授帶領我們參觀了一貫道礁溪鄉十六結村吳氏佛堂，認識了
蘭陽平原這個民間宗教社群的主持人吳亮漢前賢。
據柳教授說，吳前賢本是個豬農，養豬積攢了家產後，開
始傳道，將自己家作為一貫道的一個中心供大家聚會。我們一
行人到後，這個佛堂的成員們傾巢而出跳迎賓舞來歡迎我們，
其真誠熱情，令人相當感動。我們在這個佛堂享受了兩次豐富
的自助素菜餐，還受邀到其中一個道友開的精緻茶室品茶。
吳前賢受教育不高，但能言善辯，說話引經據典，儒家名
254言，基督教教義信手撚來，朗朗上口，還背誦引用蘇東坡的詩
詞，顯然是民間的一位高人。教眾多為這個佛堂核心成員的家
人朋友，全是普通臺灣人，待人誠樸熱忱。
這次拜訪可以說讓我看到一個宗教誕生的雛形，現今世界
的主流宗教看起來非常高端繁複，但興起之初，比如基督教，
也是來源於最底層的社會，大概原始的組織和傳教方式或許就
是這樣子簡樸和平凡？高大上也是後來的事。
一貫道教義五教合一，除了中國的儒、佛、道，還加上舶
來的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似乎有點大雜燴，對於一神教的主流
255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宗教來說，可能認為是異端。實際這樣融合多種宗教教義為一，
強調人類精神大團結的新興宗教並非只一貫道這一家，還有越
南的高臺教和中東的巴哈伊教。我在以色列旅遊時，曾到海法
城（Haifa）卡梅爾山（Mount Carmel）參拜了巴哈伊教的聖殿，
這座具波斯花園風格的聖殿佔了卡梅爾山面向地中海的一整個
山坡，花團錦簇非常壯觀，也很大，從底層到最上一層沿著山
路而上要走一公里，我是搭巴士上去的。聽臺灣朋友說，巴哈
伊教在臺灣也有，中文翻譯為大同教，突出其主張人類合一世
界大同的教義。
有關一貫道，我是有點認識的，因為在中共上臺之初，曾
發動過一場規模相當大的鎮壓「反動會道門」的運動，所謂會
道門，是指名稱有「會」、「道」和「門」三個字的民間宗教
團體，一貫道是鎮壓主要的針對目標。那時，我雖然年幼，但
還是有些印象，一貫道被徹底打壓下去後，中共抹黑一貫道的
宣傳仍然盛行，我記得凡提到一貫道，就是欺騙姦淫，無惡不
作。
不幸的是，我外祖母，即我母親的媽媽也被波及。在毛澤
東時代，家人隱晦避談，隱約間聽他們說她是一貫道，還因此
遭到管制（監控），稱為管制份子。外祖母在我外祖父逝世後
次年過生，當時我才進小學。據我所知，外祖母是信仰很虔誠
256的人，燒香拜佛，長年在外，不理家務。我十幾年前回鄉探親，
姪兒開車陪我去遊我外祖母生前經常朝拜的龍泉山石經寺，他
告訴我，石經寺是我外祖母最常來朝拜的寺廟。
這座寺廟號稱川西五大佛林之一，進去後，看到大量經蟠，
還有一座宗喀巴大師殿，原來有名的石經寺是一座藏傳佛教寺
廟。川西與西藏臨界，佛教界受藏傳佛教影響很大。曾任四川
佛教協會會長的龍蓮大師即是藏傳佛教徒。我問姪兒，你曾外
祖母不是一貫道嗎？為什麼要常來石經寺？石經寺離成都市區
有 37 公里之遠，在交通不便的時代，從成都出發要整整走一兩
天才到，可見我外祖母朝拜這座寺廟有多辛苦。我姪兒告訴我，
據他後來瞭解，我外祖母根本不是一貫道，而只是一個相當虔
誠的佛教徒，她被打成一貫道根本就是冤枉的。因為燒香拜佛
被視為迷信，鎮壓一貫道運動一來，當局者不分青紅皂白，外
祖母這樣的虔誠佛教徒就被網羅進去。
據義大利宗教學者 Massimo Introvigne 的研究，在 1953 到
1954 年間中共鎮壓一貫道達到頂峰，逮捕入獄的一貫道領袖和
組織者有82萬人，一般信徒1300萬人，入獄死在獄中有數千人。
這位義大利學者指出，這些數字實在太大，不可能全是一貫道，
有可能還有其他宗教信徒，甚至是被誣告。這並不出奇。因為
中共每次搞運動，都會無限擴大化，波及很多毫不相干的無辜
257獨立中文筆會 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者，其目的是製造一種人人自危的恐怖氣氛。
一貫道是源自中國清末民初的一個新興民間宗教。因為這
類民間宗教在中國底層社會動員力量很大，並有顛覆政權的能
力，所以為歷代當權者不容。一貫道在中共上臺後遭到迫害，
與其說是因宗教性質，毋寧說是中共對於任何非其控制的民間
社會的完全排斥。共產極權社會，掌握政權者對社會實行全控
制，因此要打壓一切在其控制之外的民間勢力，打壓法輪功如
此，建政之初打壓民間會道門也是如此。
遊臺灣途中，以巴衝突再起，而且有越演越烈之勢。此時
回頭看一貫道、高臺教和巴哈伊教，信仰世界大同，不把教義
定為一尊，在紛爭不已，大家各走極端的當代世界，這種包容
通達的宗教精神特別值得提倡。
2582023 年臺北年會文集
主 編：曾建元
編 輯：王苡儒、蕭育輝、龔與劍
內文設計：王氏研創藝術有限公司
發 行：獨立中文筆會、社團法人華人民主書院協會
臺灣臺北市中山區長安東路 2 段 77 號 7 樓
出 版：王氏研創藝術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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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兆揚數位影印裝訂印刷行
出版日期：2024 年 2 月 2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