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7 日早晨,照例打开微信。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手机荧屏上蹦出的第一
条资讯,竟然是国涌遽然离去的噩耗!那是国涌兄长般的密友和挚友陈平于 4
点零 5 分发来的——
沉痛告知:傅国涌先生今日凌晨突发心脏病去世。我现在在太原机场等候前
往杭州的飞机。
我随之心绪起伏,嘘唏不已。我对章虹说,国涌可比我小了近 19 岁,他真
的是远远不该走啊!心情稍加平复后,我给陈平发微信道:天嫉国涌,无理可讲
啊!请代我和章虹购置花圈,请代我们问候和抚慰国涌夫人;花圈挽带上请写八
个字:天嫉国涌
惟有痛兮。
7 月 9 日上午 7 点 47 分,陈平发来在杭州殡仪馆拍摄的视频和照片(图 1
和图 2)。视频中,极度悲恸的陈平俯身扶棺,凝视国涌,因痛彻心扉而几度嚎
啕大哭。陈平的锥心之痛,使我内心的深深悲情竟日不散,难于自已。
图 1
陈平扶棺泣别国涌2
图 2
我和章虹送的花圈
我和国涌结识于整整三十二年前。
1993 年秋冬之际,国涌从山西大学六四政治犯丁俊泽夫人张叶那里获知我
的联系地址,遂于家乡雁荡山脚下的第二个书房中,给我写了第一封信。自那之
后,我俩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完全能够认定,对他作为志士和勇者所做的一
切,包括数度身陷囹圄、被收审和劳教五年的磨难,我是十分清楚的。然而,我
必须坦陈,我对他自 1999 年以来的人生历程,虽脉络在握、轨迹在心,但因过
从由密而疏,故称不上了然于胸。所以这些天来,我只做一件事,下载和阅读雪
花般浪涌而至的悼文和追思文,汇总和观看多种国涌的讲座与答问短视频,尽可
能贴切知晓他生命之河的完整流程,尽可能如实把握胸怀志士之心、秉持勇者底
色的国涌,是如何在艰难困厄之中,成就智者之作为、能士之事功的。
前些天,有人打来电话,语露不希望我写悼文之意。我对那个人说,国涌是
我的好朋友,一位英年早逝的难得奇才,我能不写吗?再说,那么多人出自内心、
发自肺腑地哀悼他,怀念他,痛惜他,你们就不该想想,那是为什么吗?
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能不忆杭州?杭州忆,最忆是国涌。
痛定忆国涌,魂牵魄动心潮涌——
一
我和国涌于 1993 年冬天建立通信联系后,很快成了素未谋面却无话不谈的
笔友。1995 年夏天,我和王丹、刘念春、王东海等朋友获得方冠青纪念基金会
颁发的奖项,为此我给上述基金会写了答谢词[1]。是年 8 月 9 日,有朋友冒着
风险给我带来了我和杭州王东海先生的奖状和奖金。我随即决定去次杭州,与王
东海、王有才、陈龙德和国涌等持不同政见的朋友们见个面。1995 年 10 月下旬,
我只身南下。先到上海看望一直揪心牵挂我的朋友,再回常熟与家人和发小团聚。
11 月 2 日,我在常熟给国涌打去传呼;随后的通话中,我告知国涌,将于明天
下午到达杭州。迄今为止,我有过五次杭州之行;其中两次到杭州,第一个与我碰面、留我
夜宿其家的人,就是称我为兄的忘年之交——傅国涌。
1981 年 12 月上旬,作为一名 81 届北航本科毕业生,我在写关于电扇空气
动力学特性的毕业论文时,曾与同班同学杨康共赴上海华生电扇厂研学。期间我
俩忙里偷闲,乘票价便宜但烟雾缭绕、深度呛人的夜火车去了杭州,开动双脚绕
行了小半个西湖。
三十年前的 1995 年 11 月 3 日,我作第二次杭州行。当天下午,国涌在《浙
江日报》社门口接到我后,为我叫了一辆黄包车,他骑自行车导航,一起到闸弄
口他的家。我和他有缘相聚,他自然很高兴。不过,使他大喜过望的是,我给他
带去了许多禁文的复印件,其中有魏京生入狱前在民刊《探索》上发表的多篇文
章,有魏京生在狱中写给邓小平、江泽民、李鹏等人的信(发表于香港《明报》
专栏),有陈子明的《1995 年的中国政治反对派》,以及我与陈子明的商榷之
文:《“立国之本”应无恙?——读陈子明的<十年改革反思>》[2]。
在他家吃过晚饭后,国涌夫人曹丽蓉去她父母处睡,我和国涌在他小小的租
屋内过夜。当晚,我俩百无禁忌,尽情侃聊。我告知国涌,我和人大哲学系丁子
霖、蒋培坤老师及张先玲、苏冰娴、徐珏、周淑庄等六四难属的深入交往,以及
为忘年之交许良英先生的《宽容呼吁书》满城奔走征集签名事,我提到了茅于轼、
邵燕祥、冒舒湮、赵中立和梁志学等先生。我还提到曾登门许先生的恩师王淦昌
先生家,请他为我的母校——常熟市中学 70 周年校庆题词“学海无涯”事。
国涌则谈了当年 22 岁的他在八九风云中的难忘经历。他先提到 1988 年 11
月,已是乡村中学教师的他发起成立“中国一代人青年学术群体(简称“一代人”)
之事。1989 年 4 月下旬,他和几位“一代人”带着刚刚印出来的《一代人》创
刊号,身背“纪念五四 70 周年文化与民主启蒙”的白字黑布,心怀希冀、热血
涌动地奔赴北京。5 月 4 日下午,在天安门广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潮水般人
群中,国涌和他的同道将纪念直幅高高挂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面。
国涌动情地说,他就是在天安门广场,有幸邂逅了他未来的妻子、当年的北
师大一年级学生曹丽蓉的。 他还笑着告诉我,当时他曾去人民大学抄过多篇大
字报;怎么也想不到,他抄录的三篇以“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之名写的文章,
作者居然正好是我。国涌言罢,我俩抚掌大笑。那三篇文章,一篇是 4 月 27 日
公布的《反击 4.26 社论的十条口号》(附录一),第二篇是 4 月 28 日贴出的《四
月学运与文革的十点本质区别》(附录二),第三篇是 4 月 30 日面世的《四月
学运与四五运动》。
国涌和我一样,是八九之子。1989 年 9 月 9 日,当局把我投入秦城监狱,
关了一年半。于是,一个在初中一年级读过《红岩》的人,有了人生第一次宝贵
的班房体验,为此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有些事情永远历历在目[3]。1989
年 12 月 2 日,国涌在太原被抓,关在上马街 24 号太原市公安局看守所。12 月
19 日,被押送回浙江乐清县公安局看守所“收容审查”。1990 年 4 月 21 日以“取
保候审”的名义获释。时隔三月后的 7 月 30 日,他又一次被关入乐清县公安局
看守所。8 月,当局终以“参与动乱”、“搞非法组织”和“办非法刊物”等罪
名将他劳教两年,把他投入温州郊外黄龙山劳教所的“笼子”里。
国涌和我不一样的是,他是读书种子,而我不是。他嗜书如命,用节俭生活
省下的钱,不假思索地去买相对便宜得多的二手好书,去淘别人以处理品名义出
售的民国史料,如《孙中山全集》、《梁漱溟全集》等。我在 11 月 3 日当晚留
下的深刻印象,至今鲜活如初:书满为患的穷巷陋室,成了国涌埋首品读、乐此
3不疲的殿堂。如今我更知道,我所读过的经史子集、民国史料、文学名著、武侠
小说,不及他的百分之一。
第二天早上,国涌带我去西湖边散步。晚秋的西子湖畔,天朗气清,景色迷
人。不多久,另两位八九之子王东海和陈龙德来了。东海宽眉大眼,豪爽好客;
龙德孔武健硕,个性鲜明。我和他俩一见如故。三位杭州朋友早已商定,三联书
店后面的湖畔诗社,是喝茶叙谈的好去处。很快,我们移步进入诗社,沏好东海
拿来的龙井绿茶,以充分独立、自由的心态,开怀畅聊了三个小时。
中午时分,东海作东,我们在杭州老字号状元楼酒家喝绍兴黄酒,尝西湖醋
鱼,食龙井虾仁,外加不能少的东坡肉。
下午,微醺中的我们先去章太炎纪念馆。杭州朋友的意愿,是让我能对这位
民国先贤有个更为切近与生动的了解。1936 年 6 月 14 日,章太炎病逝。同年 10
月 19 日过世的鲁迅,在临终时曾对乃师章太炎作状似盖棺定论之评:“考其生
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垢袁世凯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
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
精神,后生的楷模。”在章太炎墓前和纪念馆里,28 岁的国涌俨然已像一位很
有造诣的民国史家,他侃侃而谈,我们三位驻足聆听。
之后,我们缓步穿行苏堤,经西泠桥,前往拜谒晚清烈士秋瑾之墓。在国涌
心中,鉴湖女侠秋瑾的分量很重,他以崇敬、肃穆的口吻,缓缓向我们叙说这位
巾帼英雄短暂而壮烈的人生。国涌还给我们背诵了秋瑾的一首诗《鹧鸪天》:
祖国沉沦感不禁,
闲来海外觅知音。
金瓯已缺总须补,
为国牺牲敢惜身。
嗟险阻,叹飘零,
关山万里作雄行。
休言女子非英物,
夜夜龙泉壁上鸣。
最后,我们步上孤山。虽上孤山,但吾道不孤。争自由,求民主,要法治,
合乎人类现代文明之道。我们四人的看法是一致的:台湾的中国人走上了这条道,
东欧诸国走上了这条道,难不成,就差大陆的中国人走不上?
秋阳西下,暮色临近,我们在镌刻着“孤山”两字的台阶上合影留念(图 3),
相约第二天上午去西湖边的六公园喝茶。国涌说,他会打电话邀约王有才一起去。
与东海、龙德分手后,我和国涌回到他家。
4图 3 1995 年 11 月 4 日与杭州朋友同游孤山
左起:傅国涌、王东海、江棋生、陈龙德
照片原载我的《看守所杂记》第 219 页
11 月 5 日,是我抵杭的第三天。在东方通讯公司打工的八九之子王有才请
了假,早早就赶到了国涌家与我俩相见,然后三人前往湖滨六公园。
这一天,秋日与秋风唱和,秋水共长天一色;四季如画的西湖,更显楚楚动
人之美。近处,香樟树荫下野鸽嬉戏;远眺,则断桥与保俶塔映入眼帘。
这一天,又正好是我 47 周岁生日,我的谈兴油然而来,灿然倍增。我对杭
州朋友说,在八九学运和民运中,我对邓小平的“四项基本原则”虽已不感冒,
但认知上并不到位。六年后的今天,我有了“四个平等”来对应邓的“四个坚持”。
这就是,我以“宪法面前,各党平等;市场机制面前,各所有制平等;公正法律
面前,人人平等;科学规范面前,各种学说平等”来对应邓的“坚持党的领导;
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然后我笑着
说,两种泾渭分明的不同主张,大可以比一比么。四位朋友认真听了,颔首微笑,
点头称是。
那天,国涌和东海谈了自己对“非暴力抗争”和“公民不服从”的切身体悟;
龙德则话语很少,“我们去做就是了!”。在北大攻读过硕士学位的王有才,肚
子里有干货,也有谦谦君子之风;尽管他普通话说得不怎么样,口头表述也不刮
辣松脆[4],但丝毫不影响他在很多问题上与我们达成基本共识。
那天中午,有才请客。在隆达饭店的小包厢里,大家为同道的相逢相识,为
我的 47 岁生日,举杯同庆。
相聚不易,饭后我们都到东海家,继续聊。吃过东海夫人程云惠做的可口晚
餐之后,又聊到十点,国涌、龙德、有才各自回家,我就在东太平巷东海家住下
了。
11 月 6 日上午,国涌和龙德来到东海家,陪我在附近一带杭州老城区随便
走走。当地人说的杭州官话,对我来说并不难懂。在街边树荫下,我还观老头下
棋,并忍不住支了招。苏杭之间就是吴越之间,相似和共通之处颇多;但就民风
5和习性而言,我觉得杭州人要硬朗和强悍些。
当天晚饭前,徐水良先生到了东海家。水良曾两度入狱,第一次班房从 1975
年 11 月坐到 1979 年 1 月,第二次则从 1981 年坐到 1991 年。他和国涌夫人曹丽
蓉、王有才都是浙江富阳人,因此王有才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就赶过来了。水良是
1963 年考入浙江大学的,与许良英先生既是浙江老乡,也是浙大校友。我从已
经告别马克思主义的许先生那里,听说过水良的坎坷人生和理论兴趣;这次面对
面的坦率沟通,使国涌和我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他的处境相当困顿,已萌生去
国之意。
1998 年秋,水良在即将赴美前到首师大我的家中,与我话别。水良去国 27
年来,一直比较活跃。应当说,对他的不少独立见解,我是认同的。而且,我也
和他一样,做不到“没有敌人,没有仇恨”。一个最新的例证是:俄罗斯入侵乌
克兰后,我对乌克兰人的敌忾同仇、誓死抵抗,深以为然,强烈共鸣。只可惜,
水良念兹在兹的抓特务使命,终成病态式癖好,众多同道纷纷对他避而远之,我
也不例外。
就我与国涌的亲身经历而言,在非暴力抗争者中,的确混有特务、线人之类
的宵小之徒,如我遇到过的卢广文,国涌领教过的曾“对他分外热情”的浙江线
人。但他们毕竟为数甚少,不能看着看着,就生草木皆特之感,觉得他也像,你
也像,碰头时低头刷手机的那位,更像。
夜深了,国涌和朋友们各自回家,东海要我一直住到离杭那天。
11 月 7 日,又是和国涌、东海、龙德形影不离地整天相处在一起;至诚相
待,袒露心扉,人生一大幸事也。
11 月 8 日上午,国涌、东海、有才把我送到杭州城站火车站,依依惜别。
二
11 月 21 日,已被关了近二十个月的魏京生被正式逮捕。
11 月 24 日,国涌就写了一篇关于魏的短文,并开始与东海、龙德商议发公
开信事。11 月 27 日上午,国涌起草写给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一封公开信——《无
条件释放魏京生 推进民主和法制建设》,晚上定稿并完成 15 人签名后,和龙德、
有才去电信局发传真给《中国人权》主席刘青。
翌日公开信的发布,导致签名者被监控的程度陡然加剧,终于 12 月 15 日晚
上,国涌、东海、龙德和吴高兴四人在浙江临海被抓,关押在临海紫沙岙的公安
局收审所。
当时被搜走的国涌的署名文章有八篇:
《民主阶段论》、《民运四题》、《从我做起:论和平抵抗》、《纪念费巩
先烈被害五十周年 倡议出版费巩全集》、《把人的权利还给人》、《从阶级到
政策》、《由昏君贪官和明君清官说起》、《国、共的某些共同点》。
此外,还搜走了他起草的《无条件释放魏京生 推进民主和法制建设》公开
信,及打算于明年春天向八届人大四次会议提出的《政治改革建议》。
被搜走的其它文章复印件有七篇,其中有《肯尼迪基金会给丁子霖的信》、
胡绩伟的《新春放语》及我的三篇文章:《诉诸公民意识 争取首要人权》[5]、
《立国之本应无恙?——读陈子明<十年改革反思>》、《六四 6 周年感言》。
12 月 19 日,吴高兴被临海公安局“收容审查”,东海、龙德被押回杭州浙
6江省公安厅看守所“收容审查”;国涌则被押回乐清“收容审查”,第三次踏入
乐清县公安局看守所。收审通知书上写的罪名是:非法串联活动。国涌读了通知
书,淡定地在其上写下一行字:
未经全国人大立法的收审是违宪、非法的,本人拒绝签字。
国涌他们再次蒙难后,我和朋友们作了公开声援。12 月 30 日,我给国涌夫
人曹丽蓉写了一封信。一年多后公开发表时,我加了标题:拒绝谎言:灵魂的生
存权[6]。信的全文及作者导读如下——
作者导读:浙江的持不同政见者王东海、陈龙德、傅国涌已经失去人身自由
一年多了。他们是因为拒绝谎言、说了真话而被“劳动教养”的。陈龙德先生后
来因酷刑摧折而被迫跳楼以致严重伤残,但至今仍被无理关押。8 年前,在八九
民运被血腥镇压之后不久,三位先生就被投入了监狱及劳教营地。出狱以后,他
们不改初衷,秉持人权和民主理念,为维护人的尊严和追求社会公正而发出自己
的声音,因此,早在 1996 年 6 月被处以“劳教”惩罚之前,他们就曾多次被警
方传唤和短期羁押。1995 年 12 月 30 日,我就他们被拘一事去信国涌的妻子曹
丽蓉女士。现将此信公诸于世,以表示我对他们的敬意和思念之情。
——1997 年 6 月 22 日
小蓉:
几个公民当“出头鸟”,大胆行使言论自由权,当局很不高兴,居然罗织罪
名,以所谓“非法串连”的名义剥夺了他们的人身自由。这虽然没有出乎我们大
家的意料,东海、龙德、国涌他们也都做好了坐牢的准备,但当局如此下手,还
是十分可愤的。
人,当然要求吃饱穿暖,但决不成立“我吃故我在”。人的存在起码是“我
思故我在”,否则与动物如何区分?而思与说又是内在关联的,只思不说难谓思,
也最终无法思。拒绝谎言、要说真话是人的天性。拒绝谎言,才有灵魂的生存权;
说出真话,才有灵魂的发展权!维护人的尊严,缺了它们不行。事实上,作为正
常人,谁没有这种要求?现在只不过被多少加以压抑、麻痹、扭曲罢了。12 亿
大陆中国人,目前已有较为勇敢的几十人、几百人公开站出来说真话、揭露谎言,
他们为全社会树立了一种新的行为模式,体现了一种健康的公民意识和公民心态,
是中国社会自我解放中最具自为性和建设性的因素之一。
你我都知道,中国有一位老作家(巴金)为说假话的事难过了几十年。他后
来有决心说真话了,但还是不太敢,至少还不敢公开说出谴责六四屠杀的真话。
我看他现在还是有点难过:灵魂尚缺乏自由,人格尊严还有缺陷。但我相信他终
究会把真话完全说出来。以肉体的受制为代价来争取灵魂的解放,最后达于身体、
灵魂均能自由的合乎人道、天理的境界,是中国大陆之外的人类已经走出来的路。
我相信中国人也想、也敢、也能走通这条路。
对人格尊严和正当权利的渴望并不只是西方人的专利,而是现代人类的共性。
就在我们这片土地上,除了常常见到听天由命的等待和苟活的无奈,我们不也同
样见到国人的权利渴求在闪光、在涌动吗?因此我想,现在公开站出来发出声音
的几十人、几百人,目前当然像是“没有士兵的将军”,但不会太久,每个中国
人都将敢于发出自己的声音,敢于行使自己的权利。现在,率先喊出“别来虚的
7假的,让我们生活在真实中”的先驱者还在遭受政治迫害,但痛苦基本上只限于
身体上、物质上的了,灵魂上、精神上的自我折磨一去不复返了,在道义上、良
知上,在对未来的信心上,迫害者都已远远落于下风。
东海、龙德、国涌他们是浙江人的骄傲。他们是很普通的人,是勇于发出自
己心声、行使自己权利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为了在新的权力结构中占有一席之地
而出来“折腾”的,他们的目的是争取一种保障人权、维护公正、约束权力的新
的游戏规则和机制的建立,而他们自身的去留也将被新的规则所决定。
新年将至,新东西是关不住的,东海、龙德、国涌他们是关不住的。请自珍
自重,并代问杭州的朋友们好!
江棋生
1995 年 12 月 30 日
1996 年 1 月 12 日,关在杭州、乐清和临海三地的四位志士收审“结业”,
同时获释。
同年春天,国涌的万字长文《从我做起:论和平抵抗》刊发于《北京之春》
1996 年 4 月号上,这是他在海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4 月 19 日,他打电话给我,
心情有些激动地向我致谢。这是因为,去年 11 月 8 日我离杭时,随身带走了该
文打印稿,后来我托人把文稿带到纽约,交给了《北京之春》主编胡平。
三
1996 年 5 月 28 日,东海、龙德、吴高兴、毛国良、叶文相、付权、赵万敏
等七位“六四政治犯”[7]就推倒六四事件的官方定性,发布了龙德起草的致全
国人大常委会的公开信。5 月 28 日当天,东海和龙德被抓。
1996 年 5 月中下旬,随着六四 7 周年纪念日的临近,当局对国涌不断加剧
的骚扰,使他在杭州住不下去了。5 月 27 日,他动身回老家雁荡山。由于龙德
没把他的名字放进公开信,他得以避开一劫,在家乡待到 6 月 12 日。在那半个
来月中,国涌在时时牵挂、忧心关注同道安危的同时,奋笔疾书,完成了三篇两
万字长文的初稿:一是《民主为何导向反民主》,二是《民主与专政》,三是《中
国的持不同政见者运动》。此外,还修订了他于 7 年前完成的两万字长文:《1989,
人民不会忘记》。
6 月 13 日傍晚,国涌回到杭州。第二天,重情重义的国涌就去龙德家里,
看望龙德的家人;去东海父亲家,安慰老人家。不仅如此,他还给杭州公安局的
政保[8]人员打电话,质问他们,问他们何时释放东海和龙德。
然而不久之后,东海和龙德就被延长收审一个月。接着他俩被“劳动教养”,
东海劳教一年,所外执行;龙德劳教三年,被投入杭州乐山劳教所[9]。
国涌的二姐傅彩茗,一直十分关心国涌的生存状况。此时国涌在杭州,处境
十分逼仄,几无立锥之地。二姐要国涌尽快去太原见她,一起商量以后怎么办。
国涌于 6 月 18 日与王有才告别,6 月 20 日在大雨滂沱中前往城站火车站,登上
绿皮列车,取道北京去太原。
1996 年 6 月 21 日中午,国涌抵达北京站。他先去前门附近的天安大厦找中
学好友张铭和徐新,由于他俩去北戴河避暑了,于是就赶到西钓鱼台附近,在北
京市工程地质研究所的招待所办了入住手续后,就去首师大找我。
8分别 7 个多月后,国涌千里迢迢来京,我们全家在北洼路的一家餐厅为他接
风洗尘。他称章虹为“嫂子”,上初中二年级的江枫则叫他“傅叔叔”。席间,
他动情地谈了东海和龙德的又一次遭难,说了小曹与他的风雨同舟和二姐对他的
多方关顾。我向他介绍了我与胡绩伟、王若水、包遵信、孙长江、宗凤鸣和鲍彤
女儿鲍简的直接交往事,以及今后打算去见李锐、鲍彤、张显扬等先生事。此外,
我特意对超爱读书、不爱运动的国涌说起我与王丹、吴学灿在首师大打乒乓球,
及我在首师大露天泳池中畅游蛙泳、仰泳、自由泳和蝶泳一事。听者国涌,惟有
一笑,未见心动。后来知道,他是偏师突进,不理会“德智体全面发展”;在中
学读书时,体育可以不及格,数学差强人意,但在人文学科中,则如鱼得水,游
刃有余。
晚饭后,我们带他来家。走进北洼路上首师大的小西门,我指着眼前的一排
平房告诉国涌,其中一间曾是电视政论片《河殇》解说词的一位主要撰稿人王鲁
湘的陋室,我们在 19 楼 13 层 2 号的阳台上,能和他互相喊话。1993 年,他和
夫人胥继红在彭德怀曾待过的挂甲屯村买了小房,就搬过去了。去年,他又去颐
和山庄住了,与我的人大校友吴小军为邻。国涌对我说,1988 年《河殇》热播
时,21 岁的他在家乡当中学语文老师。8 年前,他与青春好友一起看《河殇》时,
真有热血沸腾之感。
进我家门后,国涌的第一要务是翻检书架。见到普林斯顿学社出版的《当代
中国研究》有些复本,他就要了几本。临走时,他借去《八九学运回顾与反思》
和胡平的《中国民运反思》,说回旅馆连夜阅看。后面的几天里,国涌打算密集
拜访一些他早就想见的人。他说,他要见许良英先生、丁子霖和蒋培坤老师、包
遵信先生、胡绩伟先生、徐文立先生和魏晓涛等。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动身去中关村科学院黄庄小区 912 楼见许良英先生。事
后他告诉我,他乘电梯到了七层后,敲错了门,他听着名字就挺感别扭的何祚庥
开了门,对他说:是隔壁 704 室。许先生开门后,引国涌到书房落座。国涌与许
先生已有信件来往,许先生的台州口音,在他听来近乎乡音,很亲切;而许先生
夫人王来棣先生是温州平阳人,便更多了一份乡情。国涌和两位先生相见甚欢,
聊得很好。近中午,许先生下厨煮他的招牌饭:汤圆、馄饨一锅烩,款待国涌同
乡。饭后,许先生谈兴未尽,留国涌继续谈到下午二点来钟。
按照约定,国涌从中关村过来,与我在人民大学东门口汇合,我带他去静园
一号楼 43 号丁子霖老师家。
人大东门口,是 7 年前的 1989 年春天,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听“北京之音”
的地方。广播站是人大学生自治会办的,设在紧挨东大门的学三楼中。许先生和
王先生,也曾多次从黄庄缓缓走来,汇入静静收听广播的黑压压人群中。进人大
校园后,我特意带国涌绕行,途经学五楼和学六楼,再去静园。我告诉国涌,学
五楼是当年远志明、荣剑、徐辉等 86、87 级博士生的宿舍楼,学六楼则是我和
吕益民、夏洪跃、杨念群、王东京等 88 级博士生的宿舍楼。国涌当然知道,远
志明是《河殇》解说词撰稿人之一;国涌说,他还读过荣剑写的关于民主和批判
新权威主义的文章。
学六楼往北一点,就是学生食堂。1989 年 4 月 25 日,《中国人民大学博士
生宣言》就张贴在其朝西的大墙之上,宣言是 88 级博士生同学吕益民、李刚剑、
赵哲起草和发布的。我对国涌说,当年 4 月 27 日深夜,灯火通明的学生食堂史
无前例地备下了丰盛的夜宵,免费招待徒步游行近百里归来的人大学子——那人
心互激、同频共振的一幕,我记忆犹新,不可磨灭。国涌说,当年他进人大校园
9抄大字报的地方,就是这里。
离开学生食堂走向静园的路上,国涌告诉我,今天许先生和他谈了整整五个
小时。许先生不作保留、不带委婉地谈了他对顾准、魏京生、包遵信、陈子明、
王军涛、刘晓波、周舵、袁红冰、陈小雅等人的看法。我对国涌说,我也当面听
过许先生对许多人的直言评说。国涌和我,都亲身见证了许先生的正直不阿、心
口如一。当然,许先生的见解不一定都是对的,但他确实是一位俯仰无愧天地、
并世不多出的耿介之士。
很快就到了 7 年来一直牵动人心、再也难于平静的静园。那天上午,我打电
话向丁老师介绍了国涌,加上先前我和她说过我与国涌在杭州相聚一事,她和蒋
老师十分欢迎国涌的到访。国涌进门后,在六三之夜罹难、生命定格在 17 岁的
蒋捷连遗像前默哀,鞠躬。然后安静地坐定,听丁老师叙说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
和六四死难者家属的不屈抗争。丁老师留我们在那里吃晚饭,我建议吃蒋培坤老
师拿手的无锡拌面。蒋老师不仅美学功底了得,厨艺也的确高人一筹。我对国涌
说,我曾在锡北重镇张泾丁、蒋老师自建的微缩版江南园林——连园中,吃过蒋
老师烹饪的、至今觉得十分馋人的酒呛红烧肉。当晚我们临走时,丁、蒋老师把
他俩写的一篇长文打印稿送给了国涌;那篇长文是:《魏京生,让人们践踏你的
苦难吧!》[10]
6 月 23 日上午,我带国涌去紫竹大厦见魏京生的弟弟魏晓涛。晓涛毕业于
复旦大学,但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读书人。晓涛与我早已相熟,常有往来;加
上他说话痛快,口无遮拦,国涌从他嘴里听到了许多外人听不到的故事,还见到
了和晓涛搭伴过日子的香港《明报》记者戴萍。中午,晓涛请我们在附近一家餐
馆吃饭。国涌不喝酒,我和晓涛对饮二锅头,大啖肘子肉。下午,国涌在旅馆读
书、读文章。
6 月 24 日早上,国涌来找我,在首师大 19 号楼的楼梯口遇见刘念春的妻子
储海兰,两人遂一起来我家。当天下午,国涌赶往东城的煤渣胡同拜访《人民日
报》社原社长胡绩伟先生。国涌后来告诉我,他在那里得到了面慈目善的胡先生
友好的接待,但先生夫人的脸色和她说的话,则让他不舒服。当晚,他为了明天
行程的方便,搬到中央民族学院附近去住。
6 月 25 日一整天,他从早到晚马不停蹄地奔走出访。早上,他去民院家属
区的刘念春、储海兰家,看望刘青和念春的老母亲,“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国
涌语)。念春已被关押一年多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女儿祖孙三代相依为命,艰
难度日。当天上午,他移往北师大附近去住。下午,国涌在北师大南门口见到陈
子明的妻子王之虹,两人进校园后,到北师大图书馆对面的草坪长椅上落座,在
尾随王之虹而来的便衣眼皮底下,作了简要的交谈。
紧接着,他去塔院包遵信先生家。如同许良英先生在国涌进门后一定要他喝
酸奶一样,包先生则要国涌先喝一听水蜜桃饮料再说。曾经主编过《读书》杂志
和“走向未来丛书”的包先生,他的名字对国涌来说,早已如雷贯耳。国涌进门
后,见到了两年前凛然写下“我们被我们坚持的正义所鼓舞”,然说话平实、语
气谦和的包先生;更见到了顶层接近天花板的高高书架,上面放着的密密麻麻书
刊中,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尤使他心生艳羡。
辞别包先生后,他又进了北师大。他的夫人曹丽蓉曾就读于该校教育系,为
此他先前已六进北师大:1989 年春夏之交,他四进北师大;1990 年取保候审一
百天期间,他两进北师大。今天下午和晚上,他又两进北师大。作为温州乐清人
的他,在里面的小餐馆吃北方风味的炒面片,觉得很香,很香。
106 月 26 日早上,国涌去白纸坊徐文立先生家。在十分洁净的居室中,徐文
立、贺信彤夫妇热情地接待了他;不仅和他作了有益的交流和沟通,还留国涌吃
了中午饭。国涌临走时,徐文立将胡绩伟先生在海外发表的近作《论民主与和平》
复印件送给了他。国涌后来与我说起的他对徐文立先生的印象,和我自己去造访
后留下的,十分一致。当天下午,国涌和从北戴河归来的张铭、徐新去了顺义,
两位好友都在那里买了房。在中学时代就结成“精神死友”的三位同窗,碰上这
次难得的团聚机会,吃过晚饭后大家全无睡意,于是作彻夜长聊,直至拂晓方呼
呼睡去。
6 月 27 日下午,睡醒后的国涌赶去八九圣地之一的北大三角地。在那里附
近的书店买了《东方》杂志和《潘光旦文集》,再到黄庄一家小餐馆吃过晚饭后,
遂去许良英先生家,向他和王来棣先生道别。没想到,许先生谈兴甚浓,竟和他
聊了三个多小时,直到王先生忍不住提醒之后,国涌辞别许先生,到附近一家小
旅馆过夜。
6 月 28 日早上,国涌先到北京站买了当天去太原的火车票,再去天安大厦
给我打电话道别。国涌对我说,他去太原主要是和二姐商议他的谋生事,以便能
暂时安顿下来。我请他代问他二姐好,代问太原朋友们好。吃过中午饭后,他乘
车赴太原。
未曾想,国涌此去,谋生未成,反被政治黑洞吞噬。与我道别还不到一个月
的 7 月 26 日,外电传来了他再次蒙难的消息:他和陈平在太原被抓。以言治罪
的野蛮刀锋,两个月前在杭州刺向了东海和龙德,这次又在太原刺向了国涌和陈
平。
国涌和陈平被关押 116 天之后的 11 月 19 日,他俩接到太原市劳动教养委员
会的(96)749 号《劳教决定书》,国涌被劳教三年,陈平劳教一年。决定书对
他俩所作的指控和加罪,乃是对公民言论自由权毫无遮掩的践踏,从而也给 20
世纪下半叶的中国言论史提供了一份相当典型的书证:
傅国涌曾于一九九 0 年进行反革命宣传煽动被劳动教养。解教后仍不思悔改,
继续书写《1989,人民不会忘记》、《民主阶段论》、《民运四题》、《从我做
起:论和平抵抗》等具有反动内容的文章。其中《从我做起:论和平抵抗》于一
九九六年四月发表于境外反动刊物《北京之春》,其在文章中叫嚣要“结束一党
专政”,“废除四项基本原则”等。一九九六年六月,傅从浙江流窜至太原后,
秘密勾结陈平共同书写了反动文章《维护宪法尊严》,二人几易其稿连同上述四
篇文章共印制了八十余份,正待寄发之际,被当场抓获,并从陈平家缴获大量境
外反动资料及文章。
国涌因言获罪,在大墙之内、铁窗之下待了两年零三个月。在此文后面要提
到的国涌自传第一卷(初稿)中,他对铭记一生的囹圄生涯有详尽的记述,此处
不赘。
1998 年 10 月 24 日,当深秋的晨曦微露时,将要重获自由的国涌就醒了;
他 5 点多钟起了床,把全部行李收拾停当。8 点多钟,在拿到所谓《解除劳动教
养通知单》[晋政劳教并字(太)第 3391 号]后,缓缓走出太原市镇城劳教所沉
重的大铁门。在大门口等候已久的二姐彩茗,深情地迎上前去,带国涌上了她的
车。
当天晚上,国涌的患难之交——陈平、王莉莉夫妇在山西省社科院的家中,
11动手包饺子为国涌接风洗尘,并请八九之子葛湖、贾永华伉俪早早过来,与历难
归来的国涌一起相聚。
四
国涌重获自由之后的一段时间,过起了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生活。当然,
我俩之间的通讯联系恢复了。
国涌重获自由之后的一段时间,也是六四 10 周年的巨大阴影逐步迫近的时
候。1999 年春节前夕,我们全家回常熟过年。我们从首师大家里出发,到夜宿
卧铺火车的全程,都有尾巴如影附体。到无锡后,我们在章虹大妹家过夜;再由
我弟弟来锡载我们回常,都被一路尾随。入住常熟小东门外仓河沿章虹小妹家后,
就是三班倒、全天候、24 小时被监控和跟踪。
能被严密“保护”,安全自然绝无问题,但实在是太不自由了。过完春节我
在照例快回北京时,突然有了要甩掉尾巴的冲动——全然不是出于要实施什么秘
密计划,而是纯粹出于内心对自由的渴望和呼唤。2 月 24 日天蒙蒙亮时,我潜
行离屋,在小东门外横街与接应我的年轻朋友汇合,取道太仓、浏河,安抵上海
宝山区的顾村。第二天下午,我临时起意作第三次杭州行。
那时,国涌不在杭州,龙德还被关着。我要见几位杭州朋友,但不可再打电
话。晚上 8 点,我步出杭州火车站,特意登上一辆双层巴士的上层,在美丽的夜
色中缓缓西去。我将按脑中熟记的地址直接找人;这样做虽然麻烦,但是自由。
当晚,我摸到了吕耿松家,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在附近一家他熟悉的小旅
馆,用他的名字给我开了房间。耿松连夜骑车去王东海、朱虞夫、祝正明家,通
知他们明天与我相聚。随后的 26、27 号两天,我与王东海、朱虞夫、吕耿松、
祝正明等朋友畅怀晤谈,合影留念(图 4)。
图 4 1999 年 2 月 27 日与杭州朋友同游临安钱王陵
左起:吕耿松、江棋生、朱虞夫、王东海、祝正明
照片原载我的《看守所杂记》第 218 页
1228 日下午,我乘火车离开杭州去南昌,当晚夜宿洪城。第二天是 3 月 1 号,
我漫步初次光顾的南昌街头,去了闻名遐迩的滕王阁。下午 4 点,就登上南下的
列车赴广州。3 月 2 日上午在羊城乘中巴车去深圳,我想见见分手多年、相互牵
挂的人大校友。
控网恢恢,疏而不漏。我 3 月 2 日中午才到深圳,第二天上午,我的身后就
出现了让人讨厌的尾巴。但我还是见了 10 年前经受历史风云洗礼的夏洪跃、王
晨阳、袁跃、梁兴安、杨松贺、邵国焕、赵哲等校友;此外,夏洪跃还带我去了
《深圳法制报》社,见了何清涟女士。3 月 6 日下午,尾巴变脸为劫汉。我在蛇
口码头打算去珠海时,被以莫须有的名目抓扣,将我关押在赤水湾派出所,让我
在狭小的留置室内,无眠待旦、独处了 20 多个小时。第二天下午,由北京来人
把我带往桂林、广州等地“公费旅游”。12 天之后的 3 月 19 日,把我带回北京;
晚上,我回到家中。
两个月之后的 1999 年 5 月 18 日深夜,我因发布《点燃万千烛光 共祭六四
英魂——告全国同胞书》等纪念六四 10 周年的活动,被刑事拘留;19 日上午,
被投入地处半步桥 44 号旁门的北京市看守所。
2003 年 5 月 17 日上午,我在失去自由整整四年后,步出北京市第二监狱。
当天晚上,在外媒密集电话采访我的时候,国涌用不停拨号的方式,愣是挤了进
来,和我畅聊了近一个小时,中间提到了他和樊百华编著的《脊梁:中国三代自
由知识分子评传》[11]。
半年多后的 2003 年 12 月 14 日,崔卫平请我到她在小西天附近的家,将一
本崭新的《脊梁》递给了我。很快,我就读到了王天成和国涌写我的情真意切、
令人动容的文字(图 5)。卫平对我说,国涌是一个真人,一个可信可交的好后
生。当天我到家后,就给国涌打电话,说我已拿到他编著的《脊梁》,明年 1
月回家乡常熟过完春节后,就会去杭州与他相聚。
国涌在《脊梁》中写我的内容,后来我加了标题“捍卫汉语世界中人存在的
尊严”(图 6),收入了我的《看守所杂记》[12]一书中。上述标题之语,出现
在国涌文章(附录三)结尾处,是我的人大校友、也是国涌的朋友——八九之子
胡春霖(网名任不寐)的提法,国涌作了援引。
1314
图 5
国涌在《脊梁》中写我的文字,从第 323 页起15
图 6
国涌写我的文字,后载于我的《看守所杂记》
第 299 至 301 页
五
2004 年 1 月下旬,我和章虹回常熟过年。春节过后依诺践约,作平生第四
次杭州行。
1 月 30 日下午,我和章虹到达杭州。与我分别七年半多、和我一样经大墙
之劫的国涌,早早就等候在汽车客运北站,满脸笑容地迎接心友的到访。国涌与
我劫后重逢所生成的时空热流,把那天的阴冷寒湿驱赶得无影无踪。
随后,国涌带我们去耶稣堂弄 7 号 5 单元 611 室——2002 年后国涌、小曹
的新家。与我一别八年有余的小曹,早已买好了菜肴,沏好了龙井,铺好了客房,
笑盈盈地欢迎我们。
他俩的新家与我住过的 1995 年的租屋相比,已远不可同日而语。国涌此生
的第三个书房——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书房,就设在这里。小曹请她家乡富阳的木工定做的多个书架,顶天立地;书架之上,春秋诸子、道家经典、理学心学、
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世界史册、汉译名著、苏格拉底、莎士比亚、托尔斯泰、
爱因斯坦……,更不必说清末、北洋、民国时期的各种史料,林林总总,叹为观
止。
小曹下厨之前,我们四人聊天。小曹说了她和国涌 1993 年结婚之后所经历
的风风雨雨,度过的几多不眠之夜。小曹的语气相当平和,但我清晰感知到她心
绪的起伏和涌动。而章虹对小曹 10 多年来的遭际与艰辛,不仅有同样的亲身体
悟和无法忘怀的切身感受,还深知小曹更为不易。章虹去探监,是从首师大东门
口的花园桥,到地处豆各庄的北京市第二监狱,中间只有短短 30 公里左右的路
途,只及杭州到太原 1300 多公里的零头。小曹带着三岁小傅阳的探监,则须迢
迢千里,远赴相隔 2600 多里地的太原市镇城劳教所;进了那里,一家三口蹲在
地上吃方便面,因为那里,连张板凳都不给。
小曹离开厅堂去厨房之后,国涌深情地叙说了她的不容易,不简单。国涌在
“笼子”里的岁月中,每每想起小曹无怨无悔的担当和付出,就会想到俄国十二
月党人的妻子。于是国涌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漫天风雪中西伯利亚荒蛮原野上
前行的、那些纤弱而高贵的背影,她们正不顾一切,坚贞不渝地走向服苦役、戴
脚镣的丈夫身边。
那天晚上,小曹从厨房出来,面带微笑端着她精心炒得的杭帮菜,正面走向
他的夫君,走向她和夫君的朋友。接着,她打开孔乙己爱喝的绍兴黄酒。我记得,
我们四人都喝了,只是国涌喝得最少,我喝得最多。
晚饭后,国涌说起他的《金庸传》就是在这里写成并出版的;而在这里动笔
写的《叶公超传》、《百年寻梦》和《追寻失去的传统》三部书稿,也已完成或
接近完成。
现在我更知晓,国涌坐拥书城,在这里还写成和出版了《1949 年:中国知
识分子的私人记录》、《发现廿八都》、《主角与配角:近代中国大转型的台前
幕后》、《笔底波澜:百年中国言论史的一种读法》、《过去的中学:人生最关
键阶段的教育和学习》、《历史深处的误会:近代历史的大人物小细节》和《偶
像的黄昏》等七部书稿。而《文人的底气:百年中国言论史剪影》和《鲁迅的声
音:鲁迅演讲全编》两部书稿,虽迟至 2007 年才得以出版,但也是在这里完稿
和编定的。
现在我还知道,北京的丁东、邢小群伉俪和王东成先生,太原的赵诚先生,
南京的范泓先生等,也都住过耶稣堂弄 7 号 5 单元 611 室。
第二天早餐后,国涌带我和章虹去西湖边的一处茶室,栖居杭州的温克坚邀
我们在那里相聚。克坚是浙江义乌人,年轻的经济学人,在天涯社区的“关天茶
舍”中,有他相当活跃的身影。他不仅就不锈钢老鼠事件、孙志刚事件等公开发
声,还做了文化衫分发,参与多种线下聚会和讲座。他通过晓波和我取得了联系,
虽素未谋面,但他热情诚邀,我们欣然允之。写到这里,我必须提及克坚的一次
孤勇之举:儒雅有加的他在 2017 年仲夏只身犯险,径闯沈阳的一家被严密把控
的医院,想要与生命垂危的晓波见上一面。
克坚请我们吃过午饭后,大家沿湖边走边聊,途经被毁的苏小小墓和武松墓
之墓址,及徐锡麟墓、陶成章墓、陈布雷墓等多处历史名人之墓。犹记得,每到
一处,国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对相关史料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声色俱佳地
一一交代明白。当晚,克坚安排我和章虹住进了湖边的一家宾馆——杭州新新饭
店。克坚说,他曾请刘军宁、廖亦武、王怡等朋友在这里住过。
162 月 1 日上午,国涌、克坚邀我和章虹再作西湖游。西湖是国涌十分心仪的
地方,也是他不时安顿灵魂的地方。在国涌和克坚的提议下,我们四人饶有兴致
地走向一公园——当年的杭州微型海德公园[13]。在那里,我们目睹了令人鼓舞
的场景,听到了普通国人的心声。尤其是我,当我见到那么多敢言布衣的无惧面
容时,不由得感叹连连,连连感叹。当听到一位老者激动、大声地说出“5000
年来我们都没享受过做人的尊严!”时,我们皆为之动容,点头称许。
那天下午,克坚和两位年轻的《自由评论》网友来到新新饭店,带着录音设
备对我作面对面采访,其时国涌也在座。所形成的访谈录,发表于《民主中国》
2004 年 3 月号,我加的标题是:公民意识、公民行动与中性互动[14];访谈录后
来收入我的《一生说真话》一书(图 7)。三位采访者问了我 15 个问题,其中
第 11 个问题和我的回答全文如下:
问:您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有什么看法和期望?
答:前面我已经说过,出来后,我受到很大的鼓舞,这很大部分来自于自由
主义知识分子。要说期望,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在实践上紧走几步,最少要跨出半
步。走向共和已经 100 多年了,知识分子总不能把争取共和实现民主的责任都推
到民工头上去么。有人自称拥有自由主义信念,甚至有的人已经“吃透了”自由
主义理论,但在实践中却半步也不走。有些事情,明明风险很小,也不愿去做一
做。
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至少要做一个言行一致的人,这并不需要他们去承担过大
的风险。特别是那些学术地位很高,自由主义理念已经掌握得“很透彻”的人,
出来说两句真话,即便是敏感话题,也没有什么风险,为什么这都做不到?不写
文章,说句话总可以吧?不说话,签个名总可以吧?今天国涌也在场,2001 年
《南方周末》、《书屋》、和《今日名流》遭到当局整肃时,知识界一声也不吭。
国涌写了一篇短文,题目是“沉默的耻辱”。后来一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站出来,
写下了“每人心中的一句话”,表明心迹,表明“立场”。他们这么做,风险不
大,但影响很大,意义很大。六四 15 周年纪念日快到了,对中国当代史上这样
一个令人刻骨铭心的日子,应当有更多的人写下“每人心中的一句话”。
在中国这样的境况下,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理应比普通人要多一点担当,起码
要向胡绩伟、李锐、鲍彤、张思之、蒋彦永学习,说真话,尤其要说官方不爱听
的真话。
我认为,行动改变未来,但行动首先改变现在。你有所行动,改变了自身,
同时也就改变了环境——在别人眼里,你的状态就是他的环境。
1718
图 7
我回答克坚的第 11 个问题时,如实夸了国涌
相关答问载于我的《一生说真话》第 286 页
2 月 2 日一整天,国涌、克坚陪我们游尚未正式开园的西溪湿地。我们穿行
于福堤与绿堤,走河渚街,经深潭口,进秋雪庵……;一路上,我们边赏景观鸟,
边在潺潺流水声中,听国涌大聊洪钟、陈继儒,神侃高士奇、章次白,因此走了
远远不止三万步。
当天傍晚,我们一起去看望受尽磨难、四年多前走出高墙的龙德。龙德因腿
残而拄拐杖,身上之沧桑留痕,让人心痛和心酸;但他心志依旧,神情坚毅——
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浙江真汉子。
2 月 3 日上午,国涌和克坚来新新饭店,送我们去杭州汽车客运北站。在冬
去春来的时光节点上,我和章虹挥别两位难得的后起之秀、青年才俊,结束难忘
的首尾五天杭州之行,启程返回常熟。
在这里,有必要略微交代一下迄今为止我的最后一次杭州之行——第五次杭
州之行。
那是 2012 年的深秋,应连襟邓知飞的外甥女史晓瑜之邀,我和章虹与两位
常熟挚友自驾游到杭州。在杭城逗留两天后,去百岁棋王谢侠逊的家乡温州平阳,
到八九之子殷蔚鸿(程凡)家中作客。继而赴福建龙岩,与表哥苏汝华全家团聚;
再由表侄苏谊强带路,到永定古竹乡的高头东村(江姓村落)及湖坑乡的南溪村
(苏姓村落)土楼里寻根,平生头一次毕恭毕敬给祖父江树棠扫了墓。
接下去,途径南靖华侨农场,造访母亲好友的女儿江满娘一家,带着她从地
里刚摘的几串重达 80 来斤的红皮香蕉,奔最后目的地——厦门。在那里,先探
亲再访友:先与表弟苏道传一家相聚,再和八九大学生对话团成员,我的博士生
同门师兄、恩师黄顺基的弟子徐辉重逢于厦门大学。返回途中,捎徐辉至福州郊19
外,留下与榕城擦肩而过的遗憾。进入浙江,在西施家乡诸暨过夜。最后,在霜
叶红于二月花、阳澄湖大闸蟹正肥的初冬,回到常熟。
六
自 1999 年开始,国涌决定作有限转身,逐步从异议人士的抗争转为公共知
识分子的发声。2001 年《脊梁》出版后,他就成了独立的职业撰稿人,大量文
章发于开明程度相对最高的官媒:《南方周末》、《新京报》、《东方早报》等。
厚积薄发、健笔如椽又不知疲倦的国涌,还给《南方都市报》的“每日专栏”写
“民国故事”,每个工作日一篇,每周五篇, 一连写了九个多月。
国涌写《脊梁》时,他的有限转身之念已立,但笔锋仍丝毫未变,依旧是:
无视禁区,直抒胸臆。故《脊梁》一书,锚定在境外出版,也只能在境外出版。
不难看出,《脊梁》之后,他给自己的写作立了两条规矩:
1、拿出来的东西,一定是真的,善的,美的,且必须是独立思考的结晶,
有创见,有新意。
2、笔触所及,逼近禁区,不碰红线,以便能在国内正式出书,在国内纸媒
发文,在网上的发声不轻易被删、被禁(即现在大家都知道的被 404)。
与国涌在杭州一别 5 个月后,他给我寄来了他的新书《百年寻梦:傅国涌历
史随笔》(图 8)。
图 8
国涌赠我《百年寻梦》在《百年寻梦》出版之前的 2003 年,国涌的《金庸传》已经问世。不过,
我是一个武侠小说盲。不仅如此,那时的我还相当瞧不起武侠小说。故此,国涌
以平视目光,对传主金庸的生命历程作了立体、多维、详实的考察与辨识后,别
具一格写成的《金庸传》,并没有引起我应有的关注。然而,《百年寻梦》在手
后,我是几乎手不释卷就把它读完了。
此后的国涌,一发不可收拾地接连有新著问世。
国涌尝说:“我对山外世界的想象不再停留在秦皇汉武、水浒三国,也不再
停留在郁达夫、沈从文或拜伦、雪莱,我开始为古希腊以来一代代智者的思考所
折磨,我渴望融入他们的阵营中,与他们站在一起。”我相信,这是他的真诚心
愿,也是他对自己抱有信心的坦然流露。
有限转身后的国涌,其百年寻梦的第一程,是著书立说。以我对国涌心志、
精神和才华的了解,他在浸润和观照民国史时,是决然会带有“问题意识”和“现
实关怀”的,也是定会以独立史民之身另辟蹊径、开启山林的。而他由此而觅得
的历史随笔,必将是因洞悉而有创见,因富含审美张力而意趣盎然的。
20 多天来,读过国涌的朋友、读者、弟子一篇篇从心底奔涌而出的悼念、
追忆和追思文,和在短视频上与富含底蕴、激情风趣的国涌一次次零距离亲密接
触之后,我可以有把握地说,国涌将站立的身姿作有限的偏转,不是因畏囚而苟
且,不是因悲观而躺平。而是这种偏转,能使他的异秉天赋得以最大限度的发挥,
可使他的历史癖好得以最大程度的满足。
在“明白自身的局限、找准自己的位置”后,国涌把学者使命、思者睿智、
作家才华融为一体,把自己毅然开启的“独立思想者,自由撰稿人”之人生旅途,
演绎得异彩纷呈,卓而不凡。谁都知道,一个人能著作等身,当属凤毛麟角。不
过以我之见,对国涌来说,著作等身并不是最主要的。他的别开生面,匠心独运;
他的思想闪光,开窗醒世,才是他人生标志性的重要奉献。
2017 年,在环境所限和志趣所向的合力作用下,国涌转向百年寻梦的第二
程:由“著书”而“课童”;投入“母语教育”,躬身亲育童子。在我看来,他
在洞见现有教育之软肋和死穴后,精心打造小小的教育方舟,把孩子们浴于爱和
美,把他们带向大自然和全世界,乃是他起而行的必然之举。
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天不假年,他的“智者之作为、能者之事功”,定将还
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拓展和斩获。
行文至此,我得实话实说,我一直未有调整自己身姿的想法。2006 年夏天,
经林培瑞先生的推介,我被聘为自由亚洲电台的特约评论员,且一干就是 19 年。
这表明我的姿态是:冲击言禁,直言不讳地说官方不爱听的真话,及听不进去的
真话。由于深知国涌的有限转身来之不易,我很自然地对做人基本道德之召唤作
了回应,将我们之间的联系松弛下来,以便国涌在按他的心愿和方式去践行他的
寻梦时,尽可能少受莫须有的干扰与搅和。好在国涌和我之间,存在心有灵犀的
默契——他对我的用意心知肚明。于是,我俩之间过从之由密而疏,就静悄悄地、
人所不察地发生了。
当然,由密而疏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原因,那就是:国涌之忙,难于想象。
2013 年夏秋,我儿子江枫的婚礼定于当年 12 月 8 日在常熟举办,我邀请国涌
和小曹一定参加。身在杭州的国涌很快抱歉地回复我:档期早已排满,无奈分身
乏术。
应邀前来出席江枫婚礼的朋友,有来自美国加州的童屹,有莫少平、冯晓玲
20伉俪、徐辉、刘芝凤伉俪、陈平、马少方、季风、浦志强、温克坚、蒋亶文、陆
明霞、殷蔚鸿、陈青林、孟元新、马少华、林江、焦国标等,还有我的北航同班
同学王宝奇、孙瑞山。在我心中,国涌和小曹的缺席,从此长为人生一憾事。
我徜徉过国涌的第三个书房,但我没去过他后来拥有的第四和第五个书房。
在 2013 年 1 月 30 日许良英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上与他话别之后,我也再未与他见
过面。不过,我对此十分释然。我明白他的心志,懂得他的魂魄,体悟他想充分
发挥自己天赋的夙愿。并且,我从国涌和我之间心灵和思想交流的二传手陈平那
里,清楚地知晓:他对我所持守的选择,一如既往地与他在《捍卫汉语世界中做
人的尊严》中表述的那样,非常理解和尊重。
事实上,国涌和我之间尽管存在身姿的差异,但始终都有一个共同的基底,
那就是:追求人生价值的最大化。应当说,对于这一点,国涌和我之间更为心有
灵犀。
自 1992 年深秋我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个物理学课题之后,我就成了一个难
以救药的半职持不同政见者。为此许良英先生当面批评过我,希望我“多一点社
会责任感”,但我没有听进去。我的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轻语:我的
物理学研究成果,将在我的人生价值中占比最大。我身上一介自由公民的勇气,
在“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上有所显现。但我要坦率地说,我身上更多的,却是一
介独立学者的勇气:敢于叫板整个世界物理学界。我依凭自己的两项研究成果,
只身向相关领域的世界级物理学家发起挑战。在我的专著《物理学分立对称性新
论》[15]中,我对自己的两项成果作了如下描述:
1、由于我发现赝矢量事实上并不存在,因此必然导致下述结论:弱相互作
用中,左右对称并未失效(宇称守恒并未破坏),而是依然成立(宇称依旧守恒);
2、物理学中已有 100 多年历史的“时间反演”,被普遍误认为是时间方向
的倒转。而我则确认:所谓“时间反演”,只是两种不同计时方式之间的变换,
即顺计时与倒计时之间的变换而已。
第一项成果,是挑战空间反演物理学中的重要定论。第二项成果,则是挑战
时间反演物理学中的重要定论。
七
这些天雪花般浪涌而来的悼文,我基本上都会在第一时间读之、存之。 温
克坚于 7 月 8 日发布的悼文《隐者傅国涌开窗归去》,我当然更是这样,见着就
细读了。克坚在文中动情叙说了他与国涌交往的第一手资料,读来真实可信,令
我沉思良久——
回观国涌 1988 至 1998 的十年寻梦,他走的是一条因鸣成囚、悲壮可歌的志
士和勇者之路。
在皇权专制时代和极权时代,敢于直言发声者会面临坐牢和砍头的风险。皇
权专制时代,因鸣而死者屡见不鲜,因鸣成囚者数不胜数。大臣言官批了逆鳞,
文人士子“口出狂言”,平头百姓“妖言惑众”,分情节轻重,或被砍头,或被
囚禁。
极权时代,加在因鸣而死和因鸣成囚者头上的罪名,叫做“反革命宣传煽动”。
亦分情节轻重,或被处死,或被囚禁。如载入史料的林昭、遇罗克、张志新、王
申酉、李九莲……,及更多湮灭无闻、“情节严重”的,则被枪毙。而以言获罪、
21因鸣成囚者,则多了去了,他们或被劳改,或被劳教,或被就地“群众专政”。
进入后极权时代,因鸣而死,方告终结;但因鸣成囚,仍不绝于缕,其中就
有国涌、陈平和我,还有许许多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及被不幸遗忘的国人。
国涌在 21 岁到 31 岁的青春年华中,踏上了一条光荣荆棘路,这是他一生中
最受磨难、最具华彩的旅途。国涌自己说过,他点亮自己和富有价值的人生,主
要得益于他有两个支撑点:一是他打小就酷爱读书,二是他蹲过五年“笼子”。
克坚高度评价国涌所践行的十年寻梦,对此我是完全认同的。只是我觉得,克坚
把国涌的这段历程说成“独一无二”,似不够贴切。
检视国涌自 1999 年开始的百年寻梦,期间他“一次次攀登人类思想的高峰”,
及 2017 年开启的躬身育童,他带领孩子们与自然和世界对话,共享他“用了半
个多世纪的岁月沧桑建立起来的精神空间,在这里一起眺望世界”,似更合特立
独行之义,别人难于效仿,更罕有人能与之相匹。
我个人以为,十年寻梦与百年寻梦,是国涌一脉相承的两段生命历程,互相
补充、交相辉映。
在国涌的生命历程中,还有一件事是我应该提及的,那就是:17 年前的 2008
年,国涌受洗成为基督徒。
因为我和许良英先生一样,信奉斯宾诺莎和爱因斯坦所认为的“那个存在于
事物的有序和谐中显示出来的上帝”,所以我对他的受洗未加点赞。然而,我的
确很理解他的选择,且特别欣赏他的身上,没有属灵的傲慢与偏见。
我一直比较费解和纳闷的是,有些在后极权制度下坐过牢的基督徒,嗓门显
得特别大,喜欢把他们的信仰抬得比天还高;其中更有甚者,天天把“两个凡是”
用于川普(特朗普)的伟光正:凡是川普说的,都是对的;凡是川普做的,都是
棒的。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你赞美和力挺川普,这没问题;但不能因此而搞“两
个凡是”啊。
在我看来,不是只有华国锋搞“两个凡是”,才是不可取的;任何人搞“两
个凡是”,都是不可取的。在我看来,不是只把“两个凡是”用于毛泽东,才是
不对头的;把“两个凡是”用在谁的身上,都是不对头的。请恕我在此斗胆直言:
即便把“两个凡是”用于上帝或佛祖,恐怕也不会处处灵光,永远都对。
与“两个凡是”异曲同工的,是“唯有”说。有些基督徒一而再、再而三地
强调,宇宙中别的地方全无真理,“唯有基督里有真理”。对于这句独占和垄断
真理的霸凌话语,我想说的是: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认啊。
我上面的这些话,当然也不一定就是对的。我只是愿意坦陈和探讨,希望是
非能更明一些而已。
推己及人,我以为国涌在投身历史学术研究时,即便再用心去做,也难于保
证所得到的结论是完全正确、免于质疑的。国涌多次说过,任何人,任何伟大人
物,都是可以批评的。这当然包括他自己在内。仿陈寅恪先生之语,我想说:国
涌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国涌之结论,或有时而可商。因此我认为,崔卫平和
国涌在对鲁迅的评价上出现歧见,并当面、当众进行了激烈的交锋,是正常健康
的学术论争。就国涌的《主角与配角》,张耀杰先生提出明确的不同意见,这同
样是正常健康的学术论争。可惜的是,不知为何当时国涌未对耀杰的商榷作出回
应。而如今,却又断断无法回应了。
我在这篇追忆文章的开头部分,说国涌自 1999 年以来的人生历程中,其实
志向未变、底色依旧。现在,我要给出自己的依据:
不少朋友都知道的——
22一是他于 2001 年 8 月中旬,在海外的《民主论坛》发表了署名文章《沉默
的耻辱》[16]。我的一位先前对国涌的人生历程未曾清晰了解的朋友,她在今年
8 月 1 日读到国涌 34 岁时写的这篇文章时,胸中的震撼之感,油然而生。她对
我说:这是她最近有机会读到的国涌文字中,最让她产生与他精神相接、清晰感
受到他的“脊梁”的文字。
在文章最后定稿的今天早上,我重读国涌《沉默的耻辱》后,决定在这里一
字不碰地把它全文照录。因为我认为,这篇醒世短文,精当有力,至今我也写不
出比它更好的东西。国涌《沉默的耻辱》全文如下:
沉默的耻辱
傅国涌
1947 年 5 月,上海《文汇报》、《新民报》晚刊、《联合晚报》三报被封,
储安平在《观察》公开发表文章抗议。1948 年 7 月,南京《新民报》被封,王
芸生立即在上海《大公报》发表社论抗议,紧接着,毛健吾、曹聚仁等 24 位新
闻界、文化界、法学界人士站出来,发表了《反对政府违宪摧残新闻自由,并爲
南京〈新民报〉被停刊抗议》,全国舆论一片哗然。这些发生在半个多世纪以前、
早已消逝的风景,依然久久地感动着 21 世纪的我。
犹忆两年半前,深受广大读者喜爱的《方法》月刊横遭腰斩时,仅仅名列顾
问及编委会名单的学界名流就多达 50 位。这些平时动辄洋洋万言、名高望重,
到处发言、挂名,“一言而为天下法”的衮衮诸公,却没有哪怕一个人站出来说
一句话、提出一点质疑。《方法》就这样消失在一个鸦雀无声的春天。
今年春、夏之交,噩耗频传:继《南方周末》等报刊遭到整顿后,又传来了
《书屋》的不幸消息。周实、王平两位办刊人双双被调离编辑部。曾经让千百万
国人激动、亢奋过的《南方周末》,如今是好一派奼紫嫣红、莺歌燕舞。这是灵
魂的阉割——虽然没有停刊,却比停刊更可怕。在黑暗无边的年代里,人们心中
的一盏盏灯就这样熄灭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期待着听到一种声音:正义的
声音,期待着那些常常在遭遇厄运的报刊发表宏篇大作的名流学者们,能站出来
说几句心里话——几句真话。尽管我也清楚说了也没用,但重要的乃是说的本身,
重要的是公开表达自己的立场。对此,爱因斯坦留下了一句千古不灭的名言——
在长时期内,我对社会上那些我认爲是非常恶劣和不幸的情况公开发表意见,
对它们沉默就会使我觉得是在犯同谋罪。
此时此刻,我们的沉默不仅是一种耻辱,而且是对侵犯言论自由恶劣行径的
纵容。正是在一次次这样的纵容中,《方法》消失了,如今《南方周末》、《书
屋》、《今日名流》等又连遭毒手。
我不无天真地认爲,如果标榜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都能对这种卑劣行径发出
自己的声音,直接说出自己的良心判断,不仅对出局和受到各种形式处置的编辑、
记者们是一种精神的安慰与鼓舞,也是对言论自由原则的捍卫。在本质的意义上
说,它将使我们从巨大的恐惧、外在的恐惧、以及内在的自我恐惧与卑怯中解放
23出来。对自由主义而言,重要的不是那些停留在纸上的苍白理论,而是守护最基
本的做人准则,并在生活中躬身践行。如果在生活中选择犬儒主义的态度,甚至
以种种似乎无懈可击的理由爲自己可耻的沉默辩护,那么还有什么面目自称自由
主义者、用什么来支撑所谓的自由主义信念呢?
20 世纪东、西方的人类都曾经历过极权主义的漫漫长夜。哈维尔一语洞穿
了它得以继续运行下去的奥祕——
我们大家都多多少少对这部极权机器之得以运行负有责任。我们当中没有一
个人仅仅是这部机器的受害者。要知道它之所以能运行,我们每个人都曾出了一
份力。
当那些“非常恶劣和不幸的情况”发生时,正是我们一次又一次的默不作声,
助长了这种恶劣的气焰,使恶行得以在人间肆无忌惮。在这一意义上,我们都不
仅仅是受害者。
人类已跨入第 3 个千年。为了良知不再蒙羞,为了真理不再哭泣,我们还能
再沉默下去吗?强权无法抹杀、谎言无法遮掩人类对言论自由理想的追求。始终
捍卫人文精神的《书屋》、曾为弱势群体仗义执言的《南方周末》、率先为曹海
鑫冤魂呼号过的《今日名流》,……将永在我们的心中。他们多年来对言论自由
的贡献必将载入史册。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我谨以一个公民的名义,以这篇无
力的短文向周实、王平等民族脊梁表达至深的敬意。
二是他在 2001 年编著出版禁书《脊梁》后,2008 年再冒政治风险,编著禁
书《林昭之死》(图 9 和图 10),在香港开放杂志社出版。
三是在 2008 年 12 月 9 日问世的《零八宪章》首批 303 位签名者中,国涌的
名字赫然在目。这,还用我再多说什么吗?
四是他对百年中国言论史倾注心力、探微知著之后,在 2012 年把目光投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极权时期的言论史,编辑《东方》、《方法》和《书屋》文
选,并加以锐评。
五是他于 2023 年 1 月 28 日在他的微信公众号上发布《许良英先生十年祭》
[17]。在文中,国涌点明了爱因斯坦给许先生带来的最大震撼是:国家与个人关
系的见解,如“国家是为人而建立,而人不是为国家而生存”,及“国家应当是
我们的仆从,而我们不应该作国家的奴隶”等。在文中,国涌突出强调了“那些
以每个人的尊严、权利和自由为中心的价值”,表明了他要“全力追求这些价值”
的不变心志。
2425
图 9
我家中存有之国涌的部分著作
图 10 朋友从香港给我带来国涌编著的《林昭之死》
书中第一篇文章,是他的《林昭四十年祭》大部分朋友可能还不知道的——
一是他已写下了全书十章、共 25 万字的书稿《许良英传》。一位有幸读过
书稿电子版的杭州朋友对我说,国涌写的许先生有血有肉,栩栩如生。他如实写
出了许先生的台州风骨、智者风范,写出了一位人生跌宕起伏,虽遭受碎骨之痛
然一生不说假话、只是服膺真理的人,一个从临海张家渡括苍山下走出去的始终
诚实的人。那位朋友还说,在他看来,在分量和质地上,《许良英传》远超《金
庸传》和《叶公超传》。
二是他已写成 46 万字的《林昭:中国的复仇女神》。
三是他于 2022 伏案半年写下 30 多万字的自传(第一卷)《一代人(1988
—1998)》初稿。
受国涌之托保存《林昭:中国的复仇女神》和《一代人(1988—1998)》书
稿的朋友说,在这两部书稿中,都是国涌漠视禁区、直言不讳的心声;它们是国
涌“胸怀志士之心、秉持勇者底色”的不二背书。
四是他于 2025 年 5 月 16 日敲定的《活的文字》——为陈平新书所写的序言。
《活的文字》可以称之为他留下的、准备交付发表的最后文字,虽然只有区区
2466 个字(包括三段引文在内),但国涌的雁荡心志跃然纸上,石头底色尽显
无遗。
顺便说一句,国涌计划的自传第二卷和第三卷,应分别是《山外青山·著书
记》和《山外青山·课童记》。我有幸对《一代人(1988—1998)》的部分内容
已先睹为快,因而我可以有把握地说,如果他能写得自传第二卷和第三卷,它们
也必定是他人生血肉的真切展现,是他精神世界的生动描摹。然而,他走得如此
突然,如此匆匆,竟把满腹心语永远藏之天国、无传后世了。
国涌由 1988 至 1998 的十年寻梦,到 1999 至 2025 的百年寻梦,生生不已,
至死未休。然则,什么是国涌的梦?他的梦,明明白白写在《脊梁》一书的结束
语中(图 11)。那就是:文明中国取代野蛮中国。国涌的梦,不是他一个人的
梦。1988 年热播的六集电视政论片《河殇》,其首集被冠以“寻梦”之名;君
可见,河殇之梦,不正是“文明中国取代野蛮中国”之梦吗?
无悔寻梦、英年早逝的国涌,是一个在现代文明史上留下不灭身影和宝贵遗
产的人。我相信,多少年之后的人们,还会触摸、知晓和对话那个雁荡少年、温
师学人、八九之子、劳教之囚、异见人士、傲骨史民和育童恩师,会缅怀和记住
那个勉力实现生命价值最大化的独立思想者,自由撰稿人。国涌身上放射出来的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将“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2627
图 11
国涌说,文明中国取代野蛮中国
仍是二十一世纪未竟的使命
国涌啊,你在去年曾面对东京听众,不无得意地朗声笑着说:“我已活过了
鲁迅”。但是,无论如何,你走得太急,走得太早了。现在,我可得让你知道,
7 月 9 日上午,杭州殡仪馆中,离你咫尺之遥的陈平,一边双手扶棺痛哭,一边
捶胸顿足“数落”你:国涌,你可真不够兄弟啊,你年纪轻轻,怎么能,昨天还
没说走,今天就走了呢?
国涌啊,在活得更久这一点上,你是远不如为兄的我——我已妥妥地活过了
胡适。而你满打满算,也就 59 岁,还不到一个甲子。即将 77 岁的我,在 7 月 7
日万分惊异地得知你突然离世的噩耗后,我和章虹在第一时间告知了丁子霖老师。
89 岁高龄的丁老师,头脑清楚,握笔能书,但失聪严重。我们是发手机短信告
诉她的。稍后,我们收到了她的短信回复。那个 29 年前到她家里作客的、当年
才 29 岁的年轻人,丁老师记得。她心痛地说:“傅氏是个不错的正派人,他走
得太早,可惜了。”丁老师对人作评,不给面子,更不溢美。丁老师着眼于做人
的人格和人品,说国涌“是个不错的正派人”,这个评价,不低。
在手机短信中,丁老师还特意对我们说:“对于我们这些受不公正对待的人,
进入老年后要尽量对自己好一些。”7 月 9 日,我们离京赴黑龙江避暑后,丁老
师又发短信对我们说,等你们回来见面时,我再讲皇帝的新衣故事给你们听,再
请你们到万柳中路吃点好吃的,把身体养养好。
国涌啊,天人永隔,隔不了我与你的心相通;肝肠虽断,断不了我与你的心抱拥。你的在天之灵将能见证:在文明中国取代野蛮中国的未竟事业中,我的余
生,定会和你的朋友、你的万千读者和你的两千弟子在一起,矢志不渝,勇毅笃
行;先是开窗,再是开门。
2025 年 7 月中旬至 8 月上旬 写于
哈尔滨、绥芬河、镜泊湖畔满清流放地宁古塔
2025 年 8 月 7 日 定稿于
候鸟生活·绥芬河旅居营地[18]
参考文献与注释:
[1]江棋生. 中国社会正在自我解放——致方冠青纪念基金会.原载《北京之春》
1995 年 11 月号,后载于我的《一生说真话》第 131-133 页. 华盛顿:劳改基
金会,2009.
[2]江棋生. “立国之本”应无恙?——读陈子明的《十年改革反思》.载于我的
《点燃良知的烛光》第 388-394 页,香港:九江文化出版公司,2014.
[3]江棋生. 有些事情永远历历在目. 载于我的《一生说真话》第 15-33 页,华盛
顿:劳改基金会,2009.
[4]刮辣松脆,常熟话,意思是:干干脆脆。
[5]江棋生. 诉诸公民意识 争取首要人权. 原载《北京之春》1994 年 7 月号,后
载于我的《一生说真话》第 90-108 页. 华盛顿:劳改基金会,2009.
[6]江棋生. 拒绝谎言:灵魂的生存权. 原载《北京之春》1997 年 9 月号,后载于
我的《一生说真话》第 136 页。
[7]1989 年六四之后,签名七君子王东海、陈龙德、吴高兴、毛国良、叶文相、
付权和赵万敏都被判刑,且都被关押在浙江省第四监狱直属中队。
[8]政保,政治保卫的简称;现已改名为“国保”——国内安全保卫的简称。
[9]在乐山劳教所中,龙德被奉命“管住这个反革命”的劳教人员施虐,且遭到
高压电棍毒打,因此以死抗争,愤而跳楼。摔断一条腿骨后,仍被关押至 1999
年 5 月 27 日才获释;刑拘加劳教,整整被关了三年。一个铮铮铁汉,从此终
生不娶。
[10]丁子霖,蒋培坤. 魏京生,让人们去践踏你的苦难吧!. 《世界日报》,1996
年 2 月 12 日.
[11]傅国涌、樊百华. 脊梁:中国三代自由知识分子评传.香港:开放杂志社,
2001.
[12]江棋生. 看守所杂记. 香港:开放杂志社,2005.
[13]海德公园(Hyde Park),伦敦最知名的皇家公园。园内有著名的“自由论坛”,
又称“演讲之角”,公民可以在此自由地公开发表言论,进行即兴演讲。
[14]江棋生. 公民意识、公民行动与中性互动. 《民主中国》,2004 年 3 月号.
[15]江棋生. 物理学分立对称性新论. 武汉:汉斯出版社,2022.
[16]傅国涌. 沉默的耻辱. 《民主论坛》,2001 年 8 月 18 日.
[17]傅国涌. 许良英先生十年祭. “国语书塾”微信公众号,2023 年 1 月 28 日.
[18]黑龙江绥芬河市,离开海参崴仅仅 200 公里出头。1860 年,沙皇俄国把海
参崴强行“租”去。两年之后的 1862 年,强盗们将“自古以来属于中国”
的海参崴,改成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意为:征服东方。
1937 至 1938 年间,斯大林苏联在海参崴进行系统性种族清洗和种族灭绝,
实施了惨绝人寰、罄竹难书的大屠杀,惨遭杀害、无辜罹难的中国人将近 30
28万,其中包括被流放到北极圈劳改营后,死于冻饿的绝大部分人。在曾经的
这块故土上,中国原住民几乎悉数绝迹;华人生活过的印痕,从此了无踪影。
对反人类的海参崴大屠杀,我们岂能无视?岂能选择性遗忘?我们应当像记
住其它大屠杀一样,把它记住;无论有没有照相馆,都要,把它记住。
记住,不是为了凝聚和深化仇恨,而是为了杜绝惨剧的重演,去寻求文明战
胜野蛮的根本之道,去创建能使惨剧发生的概率趋于零的制度机制。
附录一
反击 4.26 社论的十条口号
江棋生
作者导读:1989 年 4 月 26 日,《人民日报》发表臭名昭著的社论“必须旗
帜鲜明地反对动乱”,我于第二天草拟了十条口号,交给人民大学学生自治会,
并抄成大字报张贴于人大校园。
一、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殴打学生,依法惩办打人凶手
二、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特权,立法取消官员坐“奔驰”的权利
三、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依法惩处动乱的根子官倒和腐败
四、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终身制,立法办理八十岁以上官员的退休手续
五、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愚民政策,立法让《世经导报》转为民办
六、必须旗帜鲜明地建设廉政,立法公布部级以上官员财产及享受特权情况(住
房、汽车、厨师、保姆、警卫、别墅……)
七、必须旗帜鲜明地保护人权,立法惩处任何违宪侵权行为
八、必须旗帜鲜明地公正评价胡耀邦,依法反对任何污辱和贬低胡公的言行
2930
九、必须旗帜鲜明地捍卫宪法,依法行使公民结社自由的权利
十、必须旗帜鲜明地保护公民和平请愿的权利,依法取消须经公安局批准的侵权
行为
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
1989 年 4 月 27 日
附录二
四月学运与文革的十点本质区别
江棋生
作者导读:此文是针对《人民日报》4·26 社论对四月学运的诬陷而写,于
1989 年 4 月 28 日张贴于人大校园。
四月学运
文革
一、
性质
反封建残余,反官僚专制,
倡科学、民主、自由
强化个人崇拜,以新的思想
枷锁窒息八亿生灵
二、
本质
人民觉醒
严重内乱
三、
目的
推进民主改革进程
保官、保权、保位
四、
意义
民主思想深入人心,广为传播,
有力支持改革开放,促进党
自身纯洁
无任何意义上的进步,
是历史的大倒退31
五、
发生
青年学生自发奋起
毛泽东个人决定
六、
方式
和平请愿,反对暴力,
维护宪法尊严
文攻武卫,打砸抢烧,
无法可依
七、
手段
罢课不罢学,游行宣传,
请求对话
越乱越好,各条战线
全面瘫痪
八、
对 党 的
态度
拥护正确领导,反对党内腐败
踢开党委闹革命,派头说了算
九、
民 心 之
向背
代表民心,呼出民愿,
得到广泛的同情、理解和支持
涂炭百姓,怨声载道,
亵渎广大青年(包括很多红卫兵)
的忠心与热忱
十、
历史地位
比四五运动意义更深刻。
视运动发展情况,可望
向五四运动看齐
永远被历史唾弃
附录三
捍卫汉语世界中人存在的尊严
傅 国 涌
天成深情地写了三个他所熟悉的“先自由起来的人”,但今天江棋生和胡石
根他们都为自由而失去了自由。在没有自由的土地上,这是为争取自由所付出的
必然代价。同时我也相信即使在高墙内,铁窗剥夺的只是他们的人身自由,他们
的灵魂依然是自由的。
在这三个“先自由起来的人”中,我只熟悉江棋生先生。关于他,我早就想
写点什么了。他被黑暗再次吞没已近两年,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也近九年了。从两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他被抓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我和许多朋友又何曾
忘记过这位可以信赖的良师益友。天成说“我个人失去了尊敬的兄长与挚友”,
我心中的悲恸和他完全相同。
我和棋生先生的交往始于一九九二(应为一九九三)年,那时只知道他是八
九的学生,曾在秦城关押,失去了学业和工作,还想当然地以为我们是同龄人。
直到一九九五年冬天他到杭州,我才知道他比我大十九岁。虽然我们都亲切地叫
他“老江”,但他看上去却还那么年轻。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我到浙江日报社
门外去接他的情景,虽然我们从未谋面,我也没有见过他的照片,但我还是一眼
认出了他,一个温文儒雅、眉宇间却不无英武之气的知识分子。
一九九九年五月的一个下午,也就是老江被抓不久,北京市公安人员在杭州
当地公安人员的陪同下找到我,说是了解江棋生的情况,主要是问他三年前有没
有给我看过一篇“李晓平”写的文章。他们千里迢迢到杭州取证,我当时就预感
到老江这次在劫难逃了。随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着奇迹发生,我们热爱的
朋友江棋生能早日回到他亲人的身边,回到我们中间。这样的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而陆续传来的是江棋生被逮捕的消息、开庭的消息。开庭一年多了,也就是二十
世纪即将告终的时候,尘埃落定,当局以莫须有的“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将江
棋生判刑四年。他的起诉书、判决书所列举的第一条“罪名”中都出现了我的名
字,指控他曾给我散发过一篇“李晓平”的文章。这样一条罪名即便是在以言治
罪史上也是罕见的。
江棋生先生被抓前没几天,我刚收到他寄给我的一本书,两年来每当我翻开
这本书,我就会想起他。这本书中有崔卫平翻译的哈维尔的文章,也有李慎之、
徐友渔关于哈维尔的文章。每次读哈维尔的文字,也总让我想起江棋生。其实,
江棋生先生就是以哈维尔为榜样,十几年如一日,践行了“无权者的权力”,“说
出真话,拒绝谎言”,他的作为早已超越了一个书斋知识分子的角色,成为大时
代中一个让野蛮的独裁者畏惧的自由知识分子。
棋生先生出生于江苏常熟,“司农常熟万姓荒”,那也是光绪帝的老师翁同
龢的家乡,一个典型的江南人。年轻时经历过上山下乡,种过田,放过电影,杀
过猪。七七年恢复高考,三十来岁的他考进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专业是空气动力
学。后来他曾在清华大学分校任教,还赴英国做过访问学者。一九八九年春天的
民主浪潮来临时,他正在中国人民大学攻读科学哲学博士学位。当时人大校园不
少精彩的大字报就出自他的手笔,十二年前我曾在人大校园抄阅过,后来才知道
是他写的。
凭棋生先生的才干和热忱,很快他被选为首都高校对话代表团的常委,还担
任了人大学生自治会常委,分管声名远播的人大广播站。六四枪响之后他本可幸
免,却因拒绝检讨与悔过,终于入狱十七个月。在秦城监狱的那段日子是刻骨铭
心的,他说起敲水管“发电报”的故事,生动感人。从此他失去了学业,也没有
工作。
但他对理想矢志不渝,多年来以一个公民的身份行使宪法赋予他的神圣的言
论自由权利,写了大量传播民主、自由、人权、法治理念的文章,做了大量推动
中国社会进步的事情,如帮助寻访六四难属,分送人道救助款等。他虽是学物理
出身,却文理兼通,有着深厚的人文素养。文笔清新,见解深刻,常常一针见血。
他仪表堂堂,思维敏捷,逻辑严密,口才便捷,也难怪当年被选为对话代表。
一九九八年九月,他与丁子霖、林牧等先生倡议发起公民运动,并作为发言
人。一九九九年他倡议同胞纪念六四 10 周年,因而又一次失去了自由。江棋生
32先生自称是“先自由起来的人”,他为中国社会树立了一种新的行为模式,这就
是作为一个公民的权利与责任。
在我看来,江棋生先生知行合一,热情追求理想,光明磊落,不图私利,与
这个时代多少蝇营狗苟之辈形成了巨大的人格反差。凡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鲜有人
不对他怀有敬意的。说他是自由知识分子的表率,当之无愧。让我们听一听他在
法庭上掷地有声又充满人子之情的最后陈述吧——
今天,是 1999 年 11 月 1 日,再过短短两个月,人类就将跨入 2000 年;今
天,人权的普遍性原则已经得到举世公认;今天,中国的台湾和香港已经初步实
现了民主。然而,也就是在今天,在中国北京,却还在上演一幕世纪末的现代文
字狱!这是中国的耻辱,人类的耻辱。
我坚定地相信,结束这种历史、洗刷这种耻辱的一天已经为期不远了!我对
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怨无悔。我不过是先走了一步。我敢说,我所追求的“拒绝谎
言、说出真话”,我所向往的“凭良心行事、过真实生活”,我所期待的“一部
分人先自由起来”,我所憧憬的“人的尊严和人的权利至上”的社会,谁不追求?!
谁不向往?!谁不期待?!谁不憧憬?!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江棋生站在法庭上无所畏惧地发出了二十世纪末最
真实的声音。他是一介书生,也是一个硬朗的男子汉,却是一个从来没想过要颠
覆一个街道办事处的人。我们的民族将为拥有江棋生这样的知识分子感到骄傲,
我为拥有江棋生先生这样的朋友感到此生不虚。今天他依然为理想而受难,这只
能是民族蒙羞史上的又一页。我同意一位朋友的话——“中华民族应该感谢江棋
生,是他在捍卫汉语世界中人存在的尊严。”
(此文原载香港开放杂志社 2001 年出版的《脊梁:中国三代自由知识分子
评传》第 323 页,2005 年香港开放杂志社出版我的《看守所杂记》时,国涌这
篇文章,和童屹、王丹的相关文章一起收入了该书的附录中,国涌文章的标题是
我加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