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三日,刘小波先生逝世九载矣。
先生讳晓波,长春人,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生。幼颖悟而笃学,专攻现当代文学,臧否诗文,锋芒初试。
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天安门风云骤起。先生自海外闻讯归国,奔走广场,力主和平理性非暴力,绝食请愿。事败系狱,迫害迭至。以文为剑,剖时代痼疾;以命为质,求自由真谛。此后,先生参与创办独立中文笔会,膺选会长,倡文人独立,护笔墨自由,续五四薪火于当代暗夜。凝聚同道,捍作家尊严,异议之声不绝如缕。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先生联署《零八宪章》,呼自由、民主、人权。翌年被捕,以煽颠之名,系狱十一年。羁押中肝癌侵体,病势日沉。二〇一〇年十月,狱中获诺贝尔和平奖。奥斯陆大厅虚席以待,而牢笼深陷,无由亲受。
先生狱中有言:“吾无敌。”此语既出,天下惊叹。先生胸怀博大,虽罹极刑而不蓄私怨,欲化仇为慈,行博爱悲悯。其志超权暴循环,以道德勇气,直面极权。非不知其残酷,实冀仁心感化,戾气消融也。
昔东坡居士屡遭贬谪,犹竹杖芒鞋、赏月吟诗,于黄州惠州自娱其文,亲友书牍往来不绝;先生则幽囚十一年,癌魔侵蚀,犹持“无敌”之论。境遇之苛烈,远过东坡;内心之自由,实遥相呼应。惜哉!苏子尚有文字传世、亲友慰藉,贬谪犹存回旋;先生之狱,终至沉疴不起。天道不公,于斯益显。
先生尝论国之转型,谓需经“三百年殖民地”之历练,方能涤除千年积垢,植入法治根基。此论激切悲怆。非颂美殖民,实痛沉疴深重、积习顽固,非以虎狼药石,无以重生。爱之深故责之切,痛国运之多舛,故言辞激越。戊戌、辛亥、五四虽启蒙先声,内部改良屡受挫折,故有此振聋发聩之叹。王朝更替,兴衰往复,其言实为忧患之极致。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三日,先生病逝,春秋六十有一。骨灰撒向大海,魂归浩渺。
是日,海风萧瑟,波涛悲咽。骨灰入水,须臾散尽。先生之灵,终脱囹圄,乘风而游,驾波以行。海鸥低回,云影低垂。身虽散,精神与大海同在;名虽隐,浩气与日月长存。
大海者,宇宙怀抱,历史见证也。郑和远航之帆影,已没于烟波;鸦片战争之硝烟,犹萦神州;甲午海战,北洋铁甲沉没黄海;五四运动,先贤呐喊震动天地。海纳百川容万象,既铭刻民族屈辱与抗争,亦孕育希望之机。
自古文章憎命达,如今魑魅祸人心。小波以文章鸣于当世,以生命殉于大道。古之君子,屈原放逐而作《离骚》,司马迁受宫而著《史记》,苏轼贬谪而词《赤壁》,皆历磨难而志不改。先生继此传统,诚古今之常也。
呜呼!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