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政府素来非常反感外界对其少数民族政策中有关文化灭绝的批评,总是会历数自己在这方面的丰功伟绩,炫耀自己保护和发展了少数民族文化。从表面看,近些年来,因加速现代化进程,全藏地的社会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然而事实上,这些变化给藏人带来的究竟是得大于失,还是失大于得呢?尤其是,藏人至为宝贵的传统宗教文化,面临着或者说已经遭受了怎样的灭绝性的破坏呢?

中国国家民委《民族工作研究》2009年第4期,发布过有关安多甘南藏人因当局的水电工程,而被强行搬迁到自然环境恶劣的汉地去生活的调查报告。以此为例,继续说一说其中谈到的藏人移民的传统宗教文化面临消失的危急状况。

调查报告写到:“移民中的藏族搬迁到瓜州后,随着各种环境的变化和生产生活的变化,不得不面临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改变的问题。同时也面临远离自己的族群、寺院、神山以及文化圈的困惑。移民搬迁时不可能搬迁寺院、喇嘛和神山(拉则),这使移民失去宗教服务,失去了文化的载体,宗教信仰面临中断。”这显然是噩梦一般的现实。人不是牲畜,不是说把你连根拔起之后,随便给你一个可以吃喝拉撒睡的猪圈牛圈一样的空间,就万事大吉了。调查发现,大部分藏人移民要求修建寺院、佛塔、经房的愿望很强烈,特别是,在发生了一些人精神失常、走失、生病、出车祸、煤气中毒等等事故之后,更是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不安。藏人们伤心地告诉调查者:“没有寺院和山神镇不住这里的邪气,心里不安宁,也不会吉祥太平。如果不建寺院,我们就不像藏族了,以后就消失变成汉族了。”

读到这里,心里十分难过,藏人移民的悲苦命运实则揭露的正是藏人文化处于灭绝之中的事实。连这份官方内部的调查报告都屡屡重复强调,“藏族移民的文化和语言及民族特色可能逐渐丧失……移民的民族传统文化将因此而面临断代和失传的危险。”由于“面临宗教文化消失,陷于不适应和贫穷困苦之中,不能融入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的主流,(藏族移民)从而处于边缘化的状态。”

汉民族文化中有叶落归根之说,所谓的“根”即世代居住的家园,无论对任何一个民族都是不可替代的生存空间,那么,何以就要把藏人的“根”毫不留情地拔掉呢?虽然对于原住民生存空间的剥夺,如今往往是以开发建设为名义进行的,就拿这个九甸峡水电工程来说,据介绍是为了解决甘肃省中部地区的干旱,因此必须要让分布在江河流域的藏人放弃家园,为下游地区的发展和富裕做出牺牲和贡献,然而,正如研究后殖民主义的学者萨义德所批评的:“你不能牺牲一个民族的权利,来成全另一个民族的权利。”

事实上,所谓的水电工程建设,无非是利用权力去争夺藏人土地的一种殖民行为,而类似的诸多的遍及藏地各处的开发建设都是被美化的殖民行为,从历史进程来看,其实展示的是种族灭绝的过程。当然,对原住民予以灭绝的过程,如萨义德所说,已经“是一连串的技术问题,而且被带入(主流)媒体”,而我们只剩下痛不欲生的感受,却无力改变现状,原因就在于我们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惟有争取才会得到。

2009-11-21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0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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