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萨达姆落网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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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写给一个未死者的祭文。作为人,他还活着,作为独裁者,他已经彻底灭亡。这个人就是昨日上镜率最高的电视明星,当他化了妆、整过形的尊容出现在电视荧屏上,着实令全世界大吃一惊。他就是:伊拉克前总统、伊拉克前三军最高统帅、前伊拉克复兴社会党党魁、前革命指挥委员会主席、前“伊拉克人民的救世主”、前“伟大领袖”,萨达姆·侯赛因先生。

这个人的一生是不平凡的。他曾经是舍生忘死的地下党员和流离失所的职业革命家,他曾经是诡计多端的政变英雄和心狠手毒的内斗高手,为了权力,他对敌人、对盟友、对家人,该下手时就下手,毫不留情、绝不手软;他胸怀远大,要实现阿拉伯民族的伟大复兴、要带领他的国家成为中东霸主;他志向高远,要按照他的坚强意志改造国家和民族,他要当新时代的汉莫拉比王、要做阿拉伯世界的俾斯麦;他是两场对外战争的发动者,是数不清的内部清洗和种族屠杀的刽子手,为了他的伟大事业,他视人命如草芥、视自由如粪土,260多座“万人坑”、数十万人被活埋,大批的异议者和反叛者被残酷地虐待和杀害。——因为如此卓越的品格、因为如此光辉的业绩,他终于成为伊拉克人民的伟大领袖和伊拉克军队的伟大统帅,握有无限权力、享有无上尊荣、受到无限崇拜、获得无比热爱。

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混蛋暴君,昨天落网了!一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糟老头子,非常不体面地被美军从耗子洞般的藏身之处捕获,驯服而顺从地接受随行军医给他“看牙口”。这位曾经壮怀激烈的伟人并没有殊死抵抗、更没有英勇就义,他只是惊慌地说:“别开枪,我是萨达姆·侯赛因,伊拉克共和国总统。”天哪,这份狼狈、这份窝囊,真让人倒胃口!他的异国先辈希特勒先生和东条英机先生若泉下有知,怕也会为他蒙羞。

可悲可叹的萨达姆,就这样乖乖地被捕了。生之为人渣,死之非鬼雄,他胆怯地放弃了“杀身成仁”的最后机会,算是白做了半辈子的“伟人”,最终却不过是个懦夫,“烈士”的职称是没机会混了,“英灵”怕也摆不进恐怖主义靖国神社的神龛了。伊拉克、中东和全世界的恐怖精英们,独裁政治的歌颂者、拥护者和同情者们,刚刚在2003年4月9日“哀其不胜”,到了12月14日又不得不“怒其不死”,这是何等的失落、何等的郁闷、何等的压抑啊!

在人类古老文明的故乡之一,在美丽富饶的伊拉克土地上,短暂的萨达姆王朝可谓“五千年一开花、终究没结果”的现代怪物。今天,让我们一杯薄酒,把这位独裁者的英名和他的丰功伟绩祭上一祭吧。

他的伟大志向:与其他伊斯兰国家相比,萨达姆政权更加世俗化,他更愿意以他本人的权威去取代真主的权威,他放弃了用宗教狂热去愚弄人民,而树立起民族复兴、国家强盛的大旗,以此去鼓舞人民,煽动起战争的热情。他的理想堪与“第三帝国”或“大东亚共荣圈”媲美,幸亏他没有胸怀“解放全人类”的伟大理想,否则其疯狂之态更难止抑;

他的建设成就:在人民丧失经济自由的情况下,他用富饶的石油财富大兴土木、大干快上,进行现代化建设,并因此自称“现代伊拉克的建设者”。他曾经取得突飞猛进却畸型发展的经济成就,并有能力慷国家之慨,支援追随他的阿拉伯兄弟和非洲穷国,援助反西方、反犹太、反自由的恐怖活动,给人肉炸弹的家属颁发奖励金,当然,他本人及其家族更是财用不竭、穷奢极欲、腐败透顶;

他的施政本领:他成功地在伊拉克实施高度集权的寡头统治、家族统治和个人统治,“一人垂拱于上,万民匍匐于下”,生杀予夺,为所欲为,一句顶一万句还不止。人民的思想、言论、结社权被完全剥夺,一党专政、父子专政、个人独裁、特务横行、暴政无忌,苦难的人民只剩下唯一一项“公民权利”,就是歌功颂德、誓死效忠。

他的穷途末路:同所有的伟大领袖一样,因“一夫”独自伟大之故,满世界便多是宵小之徒,充满着叛徒和“伊奸”,所以萨达姆先生是孤独的。面对盟军的坦克,共和国卫队的铜墙铁壁忽然倒塌了,孤独感更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那时候,萨达姆无与伦比的凝聚力、感召力、威慑力忽然离他远去,无上的权威一下子烟消云散,伟人不再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他南望首都,神情沮丧:“现在连我的衣服都在背叛我!”他伟大的身躯与随身携带的巨额美金一起,开始在大小不等的耗子洞之间穿梭,心惊胆战、东奔西藏。在这样的艰难险阻之中,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伟大职责,仍不时发出“圣战”的号召。他知道,在伊拉克,他的名字就意味着暴政和恐怖,他的余威仍然可以升起一团乌云,让它笼罩在伊拉克国家的上空,笼罩在伊拉克人民的心中。

所有“伟大”的独裁者都有些相似,伟大得相似,也可耻得相似。对他们而言,世界正变得可怕而陌生,因为从二十世纪的末期开始,各国“伟大领袖”们的日子都不大好过了。罗马尼亚的伟人齐奥塞斯库先生被愤怒的民众草草审判枪毙,南斯拉夫的伟人米洛舍维奇先生还在蹲大狱,等待着伊拉克伟人萨达姆·侯赛因先生的,也就只剩下被告席上的无限风光了。

别了,萨达姆·侯赛因!昨天是个好日子,行踪诡秘的伟人成了囚徒,伊拉克人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一个血腥的朝代真的过去了,新的时代已经不可逆转地向前迈进!

2003年12月15日

爱思想2003-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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