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宾雁:历史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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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一位著名的将军去世了,他名叫威斯特摩兰。他有名,是因为他曾经在越南战争期间当过美军的总指挥,并且始终不认为那场战争是打错了。

我们常说“接受历史教训”这句话。好象那件事做起来容易得很。既然你错了,已经被证实,改过来不就完了吗!事实上远远没有那么容易。威将军1968年到越南担任司令官时,美军只有一万六千人;到美国总统约翰逊不得不接受和越南的和谈时,美军数目已经达到五十多万人。原以为靠强大的军队和先进武器,靠对北越的狂轰乱炸、用燃烧弹把它烧成一片焦土,就必胜无疑。后来发觉取胜还要靠地面部队,就一再增兵,结果是增加到三十倍仍无济于事。威将军目睹了这这个过程,但是他仍然认为不该求和。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假如约翰逊总统改变一下我们的战略,利用敌人的弱点,让我能够把两年前在老挝和柬埔寨所进行的那一套作战方法推行下去,同时加强对海防港的轰炸和布雷,北越就一定会被摧毁。”纽约时报在文章里写道:“他始终不能理解,那场战争是越南人为了反抗法国以及后来美国的统治而进行的民族斗争。”不仅威将军如此,很多美国人也是一样。不仅在七十年代那样想,到了21世纪的今天仍然那样想。1982年在首都华盛顿建造起越战阵亡将士纪念碑,威将军率领大批退伍军人前去悼念。1986年,他又到芝加哥带领20万退伍军人纪念越战。

三十年过去了,美国在越南进行的那场战争到底是什么性质?它究竟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去年总统选举时,共和党就利用民主党候选人约翰凯利既参加过越战后来又积极参加反对越战的运动来攻击他出尔反尔,而选民们也就信以为真。他们仍然认为反对越战就是不爱美国。凯利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这个原因。

正由于不接受越战的教训,才会有2003年的这一场伊拉克战争。伊拉克战争和越南战争太相似了。别的不说,打到今天美国又是进退两难,每周要投入十亿美元,死去的官兵已经超过两千人,而胜利仍然无望,连几时能够撤出来,也是遥遥无期。但是尽管无数的报刊文章已经把布什的错误和他对美国人的欺骗揭露得十分彻底,但是民意测验中仍然有半数以上的美国人认为布什总统这个仗打的对,打得好!

是不是糊涂?美国有一个相当先进民主制度;美国人享有的自由,从政治自由到富裕的物质条件所提供的自由,不知要比中国人高出多少倍,但是近三十年的历史证明,民主和自由还并不能保证一个国家的人民就能够聪明起来。事实上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美国经济和科技虽然在继续进步,美国人在思想和文化上却有所倒退。你很难想象在一个有那么优越的政治条件的国家里,保守主义思想竟然会取代自由主义而在社会思潮中占了上风。七十年来保守势力孜孜以求的取消罗斯福新政改革带来的进步,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获得成功。宗教势力日益强大,有人担心神权有一天会主导政权。

既然连美国接受历史教训都如此艰难,对于中国的事我么们能乐观吗?明年是文化大革命的四十周年,而中国人至今还不能探讨文革的问题,一部像点样子的文革史都没法问世!四十岁以下的人甚至就根本不知道文革是怎么回事!现在有人全面彻底地肯定文革;也有人全面彻底地否定文革,显然都站不住脚,那么正确的态度又应该是什么呢?有哪些教训还应该吸取,哪些东西必须否定,又有哪些遗产应该继承?这决不是一个靠少数人在短时期内就能够完成的工程。

2005年7月20日 于美国·新泽西

文章来源:刘宾雁网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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