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良:国际社会的道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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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联合早报》(5月30日,25版)刊登了裴敏欣的一篇文章,结尾提出:“最近未能达成贸易协议的事实,表明美中冷战正升级到下一个阶段。特朗普政府迟早会意识到,它确实需要盟友的支持才能战胜中国。当那一天来到时,最好不要再谈论文明冲突和种族竞争,而是要为对抗中国提供一个道义上的正当理由。”读后深以为然。

纵观美中贸易战、科技战以及逐渐摊牌的全方位冲突的整个情势,到目前为止,美国的传统盟友并没有完全一致地站在中国的对立面,他们的立场和表现通常是模棱两可的,他们同中国在各个领域的联系依然亲切紧密,中国施加于西方阵营的影响力甚至还在不断加强。或者可以说,在一场对于捍卫全球自由秩序来说也许是生死攸关的争斗中,国际社会,主要是西方社会的道义责任感非常欠缺,道义力量相当微弱。这里面固然有特朗普独立特行乃至一意孤行的执政风格的影响,不过许多国家政府和政治人物乐意推行功利主义的绥靖政策也是不争的事实。

笨蛋,问题不仅仅是经济

“It’s the economy, stupid!”这句名言如今被普遍滥用了,经济考量和短期利益极大地制约乃至决定了大部分“民主国家”政策方针的取舍和走向。

欧洲大国的外交和政治立场暧昧摇摆有目共睹,包括英国等在是否使用华为5G建制同美国唱反调以及意大利热切接受“一带一路”项目,显然,经济因素强势地排除了战略忧患。

即使在社会层面,欧洲许多民众的思想意识也往往显得而且可能越来越显得含混不清。最近看到报道,根据德国招商银行委托民调机构进行的调查,德国中产阶层对中国的信任大于对美国和英国的信任。该报道说,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转变──不,在我看来白左们的思考盲点简直有点匪夷所思。

西太平洋的澳大利亚是另一个显著例子,作为美国的盟国,它虽然一直支持美国维护南中国海航行自由的立场,捍卫自由的价值观以及基于规则的秩序,多年来对中国在南中国海进行军事化的行动也提出公开批评,但是与此同时,中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贸易伙伴,也是澳大利亚的第一大出口市场。与中国的密切经贸关系促使澳大利亚多年来一直努力将安全问题和经济问题切割开来──在我看来这种所谓的“切割”也是违反政治逻辑的。

可不是,最近的一系列事件表明,这种“平衡对策”有被一朝打破的危险,除了去年被揭露的中国一直试图对澳大利亚政界、媒体以及学术界进行大规模渗透,前不久中国军舰访问悉尼港的时间点竟然安排在六四屠杀纪念日的前一天,让当地人惊异愕然,大大的尝到了大军压境的“厉害”。

中国边邻东南亚国家,不管跟中国有无领海主权争执,都更是宁愿选择做“墙头草”,菲律宾一方面让自己的海军跟美军一同训练,同时又接受中国大笔款项的经济开发援助。

华人居多的新加坡,地位比较独特,尽管它一直以来被视为“亲美”,但它现在似乎越来越采取典型的“机会主义”路线了。下一任总理人选王瑞杰前不久访问美国时表示,新加坡在美中之间采取“中立”立场。他特别强调界定,中国是新加坡最大的贸易伙伴,而美国是新加坡的关键盟友和投资方。这样的“走钢丝”需要高度的技巧和实力,然而价值理念是中空的,而且风险巨大,哪怕是纯粹经济上的风险。

而且,跷跷板在可预测地倾向中国那一边,李显龙总理在参加最新一轮“一带一路”北京峰会时宣布,新中两国决定把“一带一路”倡议定为双边合作重点,除了基础建设方面的互联互通,新中两国也已同意在其他领域展开合作,包括金融服务互联互通、“一带一路”沿线的第三方国家发展合作项目,以及为商业纠纷提供法律咨询和调解服务。

这就是大趋势,这个世界很不幸,并不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不禁要大声疾呼,但又知道无用:问题仅仅是经济吗?笨蛋!

值此六四30周年之际,全球范围内这整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现象和形势,令人特别感到担忧和痛苦(如果不能说是痛恨)。有人回忆,当年实施了六四镇压暴行后,邓小平好像说过,国际制裁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终他们(主要指欧美国家)反正是要和我们做生意的──30年来事实的发展果然侥幸被他老人家言中,而且往后道义债务看起来还会累积得愈加沉重,最近的将来预见不到翻盘清算的希望。

对于30年来的这段“养虎为患”的历史,西方各界已经总结得够多的了,认识也不可谓不深刻。美国白宫安全顾问博尔顿指出,美国和西方对中国经济政策中有两大元素错了。第一,西方认为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因为不得不遵守国际准则而被迫改变自己的体系和经济模式;第二,中国经济现代化后会不可避免地带动社会民主化。

法国《世界报》发表“天安门血案30年后 中国虎视眈眈”的社评指,天安门事件30年后,中国在政治上显出更具侵略性。命运的讽刺多么残酷,中共不但因为发动大屠杀生存下来,而且得以强大。

“长久以来西方一直陷于幻想,确信中产阶级的富有,互联网的兴起将使得中国走向民主化。西方认为,天安门不过是错过了一次历史机会。但是,亚洲的强权不仅没有走上苏联的道路,反而在2012年迎来了强人习近平。习近平登台,标志着后极权政体的胜利,这个政体把自己扮作西方制度的替换者,仇视普世价值。批评意见被消失,记者,律师,博客主,大学教授成为受害者。历史也被中共操纵,服务于‘宏大的国家叙事’,歌颂超级强大的中共政权。”

尤其危险的是,因其经济发展上的成功,北京在政治上越来越具有攻击性、侵略性,企图以“中国方案”解决世界问题,吸引了诸如匈牙利等国的青睐。《世界报》最后指出:天安门事件30年之后,局面反转了过来,从今以后,为民主的战斗取决于欧洲。

不过,从当前的世界/欧洲政治格局来看,以上那句“号召”看上去很是自欺欺人。

眼面前的抗争热点是香港百万民众反对“送中条例”的激烈示威,它在中共/港共所表现出的权力顽固傲慢的应对下,演变成直接冲突,有人流血受伤。

然后,试看西方各国的反应──

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说:“有大规模的示威。我今天看了,真的是一百万人……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大的示威。”“我明白示威的原因,但我确信他们能够把问题解决。我希望他们能够跟中国一道把问题解决。”(嘿,轻描淡写,就如同跟中共进行了那么多轮白费劲的贸易谈判,仍然“确信能够把问题解决”)

英国政府呼吁香港政府暂停修订《逃犯条例》,并表示,任何修订方案必须尊重《中英联合声明》所保障的权利和自由。英国外交大臣亨特在推特上提到,《中英联合声明》具有法律约束力。(有没有搞错啊,中共已经公开说过多少遍了,它视《中英联合声明》形同一张废纸,为什么还有人拿这张“废纸”在擦嘴巴?)

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就香港事态发表声明说,香港政府必须尊重公民权,各方应保持克制。欧盟建议“开展深入、包容性的公众咨询会有助于问题的解决”,并敦促香港政府采取这一选择。(“克制”?“选择”?真是苦口婆心,牛头不对马嘴。)

显然,西方各国政府口头和行动上的表演并不真正触及到中共/港共的痛处,德语媒体甚至以《西方隔岸观火,出卖民主》为题发出“警讯”。德国报纸评论:七分之一的香港民众走上街头进行示威,他们将法治、民主、言论自由视为基本价值。如果西方国家出于政治与经济上的算计而忽略香港人的诉求,就会释放出一个毁灭性的信号。要是我们只在政治大环境合适时捍卫民主,那么实际上就已经出卖了民主。

出卖!很遗憾,可以出卖的东西总是比难以争取的多得多,不管是人心还是实体。

特首林郑月娥已经将示威活动定性为“公然、有组织地发动暴动”。中共/港共将会强行通过“逃犯条例”是几乎可以肯定的,强权当道是“内政”,西方阵营准备干涉吗?

今天的局面,以至于明天的局面,今天各国领袖奉行的而且无疑会持之以恒执行下去的方针政策和所作所为,几乎就是在继续重犯30年前犯下的同样严重同样恶劣的错误。流行的游戏法则很简单,只要和中国密切来往有利可图,那就继续友好下去,完全可以罔顾它政治上的倒行逆施和情况恶化:法治、人权、新闻自由、网络管制、新疆集中营、藏人自焚……

另外还有一个困境,30年后的今时今日,由于中国加入了WTO已经很长时间,它在经济上贸易上同世界各国尤其是发达国家已经产生了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纠结,真的要进行分割和清理变得十分困难,这也是中国能够仗势拿捏各国的地方。习近平这次在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有头有脸地说:“我们和美国虽然现在有一些贸易摩擦,但中国和美国现在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也很难设想中美全部割裂开。”这是大实话,也是在试探特朗普/美国有无带头“壮士断腕”的勇气和决心。

应对中国当前危险委员会(Committee on the Present Danger:China)发表的声明指,即便美中贸易谈判达成协议,也将证明“其无法解决中共(对美)构成的无数其它危险”。这些危险包括中国向全世界投射军事实力,在地缘政治上跟朝鲜、伊朗结盟,价值观上拒绝给予自己人民以自由,对美国政府和民间进行全面渗透,……

那么,西方各界应当如何与中国打交道?有人认为,不论如何,西方都不应该斩断与中国的经贸联系,“因为这对谁都没有益处。但是我们也必须要设立一些红线,比如欧盟可以禁止欧洲企业与那些牵涉新疆‘再教育营’的中国企业做生意。”还有人承认,如何在与中国保持经贸密切往来的同时真正重视中国人权问题,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些观点都是十足的空谈,不靠谱。坦率说,好像还没有一个“现成可行”的好办法。

积重难返。有时候不得不殷切期望奇迹降落。

唯一我们真切拥有的,是信心,是信仰!

双赢和两败俱伤

另外一个如今被广泛滥用了的说法或口号是,要“双赢”,不要“两败俱伤”。

比如,世界货币基金组织的那个女老板就一再警告,美中贸易战给世界经济增长投下巨大阴影,各国各地区的增长率会下调多少多少百分比,……言下之意是,双方无论如何应该尽快地熄火停战,转而继续为世界经济发展的巍峨大厦“添砖加瓦”。……依我看,没有原则,没有公道,这就是上海人说的“捣浆糊”。

新加坡副总理王瑞杰最近访问中国时也对媒体表示,希望中美两国打造“合竟关系”,维持全球和平稳定。……我想,这说得轻了也是一厢情愿、避重就轻的良好愿望。

试问:双赢──如果一方大赢了99%,另一方只赢了1%,而且是长期“一面倒”的如此,而且是赢了99%得了极大便宜的那一方还长期不守规则甚至长期不择手段使用下三滥行为来试图赢得更多,乃至有朝一日想要全赢通吃,你会把这种局面和趋势叫做“双赢”吗?一味照旧玩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你会认为的确有一方“输“了?

再者,两败俱伤──有一天,长期吃亏的那一方终于忍无可忍,要求公平竞争和交易,但对方寻找各种似是而非的理由不答应,胡搅蛮缠,因此争端升级,各方按照预期的运作玩下去,都可能没法再“赢”了,或至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赢”了……是,这是叫做“两败俱伤”,但是难道不要这种“受伤”,而宁可继续沉湎在“双赢”的老套美梦里,一直、进一步、麻木不仁地“受骗”,“受损”?直到眼睁睁输光完蛋?

历史告诉我们,争取公平和正义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是很大的代价!

如果为了避免“两败俱伤”,全世界人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不联合起来,不去流血牺牲奋勇激战,打败打垮德日法西斯,那后果会怎么样?

所以,要“双赢”不要“两败俱伤”的鼓噪根本就是蛊惑人心、胡说八道!

还有,狗屁不通的“相向而行”──共产党岂非最讲斗争哲学?双方明明势同水火,正邪分明,只可能怒目相向、“相对而来”、有备而来,绝无根本上握手言和、“相向而行”之理,最多只是在“相对冲撞”的过程中找到一个暂时“休战”的节点,以利各方调整后再战,直到分出胜负。

而我们只能坚信:奉道义的名义,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自由和正义!

(写于2019年6月13日)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9.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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