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雄:神界轮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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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2

曾几何时,毛泽东替代达赖、共产主义替代佛教的神界轮回似乎成了定居,没想到仅仅二十年又开始了另一轮逆转。毛泽东的死亡使神界轮回失去了基础,随着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瓦解,藏民族别无选择地重新回归了自身传统。

被毛两次打倒的邓小平发动的改革,是从把毛拉下神坛开始的。那并非出自邓要民主,而是因为把毛继续奉为神会使毛扣给他的黑锅无法搬掉,他对中国的改造也会因违反神谕不能推行。他用“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的讨论,成功地打垮了党内“凡是派”,夺得了最高领导权。当时任中共组织部长的胡耀邦为邓夺权立下汗马功劳。一方面是政治需要,一方面也有文革遭遇使之产生的良心反省。随着在文革后的广泛平反,对毛的否定也随之延伸到西藏。

“拨乱反正”对俗世西藏自然是好事,但是在藏人的神界意识中,却使中共创造的新神土崩瓦解。意识形态造就的神从时间上无法与文化造就的神匹敌,道理就在这里。意识形态造就的神尽管一时强大无比,似乎能将文化造就的神连根拔除,但是意识形态变换无常,随政权更迭而更迭。后来的掌权者为了确立自身合法性,便在意识形态上否定前者,或像邓对毛那样抽象肯定,具体否定,原本造的神立刻就被抽掉基础,失去神灵光辉。

邓小平那些“辨证”说法──此时的中共和彼时的中共不一样,既是同一个,又完全分得开,对藏人是说不通的。中共不理解为什么毛之后给了藏人那么多自由和好处,却不能得到藏人感激,反而遭到更多仇视。对此不妨这样看,在藏人的神界意识中,神不会有错误。人可以不理解神为什么残暴,无端降临惩罚,但神必定有其道理。神不必解释,尤其是神绝对不会说自己有错误。如果承认有错,哪怕由此改正错误而使人间境况变好,也不再是神而成了俗世统治者,对其过去的残暴就可以不满且必然发泄了,并有权要求其认更多错和进行更多补偿。以中共拨款修复文革中被毁坏的寺庙为例,藏人不领情,反倒因此认定是中共承认其毁坏了寺庙做的赔偿。补偿再多又怎能换得满意?

另外,神不会死是自古人对神的基本认识。没有世俗化身的神谁也看不见,论定不死性并不难;若有世俗化身却不能解决其死亡与不死性之间的矛盾,是否是神就成了问题。西藏宗教通过转世体系圆满地解决了这个矛盾,毛泽东却没有那样一套体系。他活着时没有问题,一旦他死了,躲不过去的疑问立刻就呈现。一度藏人曾自己寻找解释,毛指定接班的华国锋在政客眼中是庸才,却能获得藏人崇拜,原因就在藏人将华视作了毛的化身甚至转世,毛对其的指定与西藏宗教的转世有着意象上的暗合。然而邓小平罢黜了华国锋,一方面使毛在藏人心目中的新神地位失去依托,一方面使毛的神性因不能转世而失效。岂不见,毛一死江山就变,老婆被关进监狱,原本被踩在脚下邓小平全面复辟。这些事实在藏人具有天命意识的思维中,不可能不是毛神话的破产。无论毛曾一时显得多厉害,不能转世也使其一切随肉身死亡灰飞烟灭,最终败于绵延不绝的西藏之神。

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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