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川普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比如说经济形势、失业率、对疫情的处理,他在枪支、堕胎、LGBT、气候变迁和税收方面的政策;比如说考虑任命大法官的机会,比如说喜欢民主党或支持拜登,等等。这些都不是我反对川普的最重要的理由。不同的人群看重不同的因素,台湾、以色列、伊朗或古巴人,女性、移民、基督徒或富豪,会有不同的考虑,这无可厚非。为了集中主题,我这篇文章不打算讨论川普的经济政策、军事政策、他对宗教、枪支和堕胎等问题的看法,不讨论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政策分歧,不讨论中国和美国的“左右”之争,也不讨论是否支持或反对拜登的政策。

从川普2016年竞选一开始,我就明确反对他,就像2017年第一次知道郭文贵 就开始反对他一样。(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中文知识界和异议界引发极大争论,是个值得分析反思的现象。)我的理由是川普对人权和民主的威胁和破坏。

川普对中共的强硬政策

很多中国异议人士和民主人士支持川普,因为川普和之前的美国总统比起来,对北京政权最为强硬。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这种强硬也让北京感到了某种压力。但是有很多值得细究之处。

第一, 在经济贸易方面,川普的政策经常改变立场, 缺乏一致性。比如对中兴、华为、微信、Tiktok等,川普要么反反复复,要么在关键的时候放过一马。

第二,中美贸易战没有让中共政权受到真正的压力。中共政权把关税负担转嫁给企业和劳工;美国经济和美国消费者同时蒙受很大损失。川普没有兑现2016年选战时大幅度削减中美贸易顺差的承诺,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不降反增。 川普退出了奥巴马有望在经济上有效遏制中国的TPP,使得北京有机会主导覆盖了22亿人口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

第三,这种强硬仅限于经济贸易方面,人权和推动中国民主没有关系。川普对推动人权和民主没有任何兴趣,相反,他的很多说法和做法彻底违背普世价值。比如川普把天安门民主运动称作是“暴乱”;中国政府把他扑灭了,“这是力量的展示“。 根据博尔顿回忆录,“习近平向特朗普解释了为什么他在新疆建立集中营”,而“特朗普告诉习近平应该继续建设拘禁营,他认为这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他在2019年8月19日的推文中写到:“我很了解中国主席习近平,他是很受人民尊敬的伟大领袖。他也是处理棘手问题的好手。他能够迅速地、人性化地处理香港问题,对此我没有丝毫怀疑。” 他后来更当面称赞习近平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领袖”,这样谄媚的话,只有郭文贵的“千年圣君”可以媲美 。在天安门大屠杀30周年之际,他拒绝发表声明。他说:”那是15年前的事情。谁在乎这个?我只想做个交易。” 显然,天安门屠杀发生在哪一年他都记错了。他把香港的民主抗议也称作暴乱,并说 “那是香港和中国之间的事情,因为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他们必须自己解决。他们不需要建议。” 习近平在处理香港问题上 “很负责任”,希望习近平“能做出正确的事情”。川普不见达赖喇嘛,还阻止美国驻联合国前大使Nikki Haley与达赖喇嘛见面。

第四,有些政策是值得欢迎的, 比如马格尼斯基法案、香港人权法案、维吾尔人权法案等对中国侵犯人权的官员的制裁,但这并不是川普的功劳。马格尼斯基法案是在奥巴马卸任总统前生效的,《香港人权法案》和《维吾尔人权法案》,在国会参议院、众议院都是以接近百分之百的支持通过,川普只是签字,他不签字也会生效。为了不影响与北京签署贸易协议,川普曾试图否决香港人权法案。

第五,川普和家人在中国大做生意,很难不存在利益冲突。中国是川普拥有银行账户的三个外国国家之一,2013年至2015年,这个公司向中国共缴纳了18.8561万美元的税款。中国最大的国有银行——中国工商银行——租用着川普大厦的三层楼,向川普支付了2400万美元,这引发了对总统利益冲突的指责。参议员Bob Menendez公开要求川普解释与中国国有银行的联系,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博尔顿的书里还谈到民主党应该把川普干涉对ZTE等外国公司的调查列入弹劾事项。川普请求习近平购买美国农产品以帮助他连任。

第六,川普上台后,中国政府侵害人权更加变本加厉,1984式的极权体制越来越严密,离民主越来越远。这当然是习近平和共产党的邪恶所致,但不能否认他们摸透了川普的底牌,做起恶来更加肆无忌惮。川普执政有助于中国民主的说法,至少与这四年的现实发展趋势完全相悖。

第七,中共政权从中美接触中在经济上占便宜、在政治上获利;这些问题,经过三十多年,才逐渐暴露出来,并被人们认识到。过去美国两党对中国都比较软弱,现在都认为接触政策基本已经失败,完全没有达到通过经济自由化推动中国民主的效果,因此两党都主张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这是大势所趋,不能把这些都算作是川普的功劳。

有人说,要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他说了什么。他做的事情,如前所述,既不有效,也不光彩。更重要的是,作为美国总统这样的政治人物,“说”其实就是最主要的政治行动。称赞习近平为伟大领袖,这是给独裁者的最大帮助。对专制政权而言,最缺乏、也最渴望的就是“政治合法性”。获得代表世界头号强国的领导人的称赞,等于在国际上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合法性象征,习近平宁愿在经济贸易上做出几千亿的让步,这本是非常简单的道理。藏人学者、活动家Tenzin Dorjee在《外交政策》上撰文说,川普并不是在寻求对中国的系统性改造,他只是在为美国追求一笔商业交易。此外,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许多举动都是在连任政治的驱动下进行的战术性赌博,而不是在国家利益指导下的战略行动。 著名汉学家白夏教授说,希望中国朋友能够看到,依靠川普来建设中国民主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只会使整个世界越来越不民主,也不会为中国带来民主。

媒体是 “人民的敌人”

退一万步说,川普真心反共、推动中国民主,并产生了一定效果,那就应该支持川普吗? 这个问题对绝大多数美国选民没有意义, 第一,华人只占美国人口的1.5%; 第二,很多华人并不关心中国大陆的情况; 第三,中国议题在美国选民关心的前十大问题之外, 经济、医疗、疫情、税收、国家安全、环境、教育、最高法院、移民等,都排在中国议题之前。 我完全理解中国反对派在国内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强烈希望美国政策能够有助于推翻中共;但这是美国人在选美国总统。

作为长期推动和关注中国人权和民主、并因此遭到种种迫害的我,却不得不得出结论:即使川普真心反共, 也要反对川普,理由是川普威胁和侵害了美国的宪政民主,削弱了国际民主联盟,从而不利于对抗专制政权。

第一,川普诋毁和压制媒体,刻意破坏媒体的公信力。

川普在政治上崭露头角,就是从大肆散布奥巴马出生地的阴谋论开始的。成为推特治国的总统后,他不满推特在他推文上加“不实消息”标签,颁布行政命令试图审查推特、脸书和其他社交媒体,试图剥夺美国法律给予社交媒体的豁免权。耶鲁大学宪法教授巴尔金(Jack Balkin)说:“总统试图恐吓、胁迫、吓阻、哄骗社交媒体公司,叫他们不要打扰他。” 他把很多资深的、广受信任的媒体称作假新闻(fake news)、腐败媒体,他在推特上说:“假新闻媒体,这占了媒体的很大一部分,正是“人民的敌人”。川普在密苏里州演讲的时候,告诉听众不应该相信他们从电视或报纸上看到的报道:“要记住:你看到的和你读到的不是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的律师朱里亚尼公开宣称:“真相不是真相。”他的顾问康威 (Kellyanne Conway)以“另类事实” (alternative facts)来美化川普的谎言。

2017年7月2日,在川普发布一条视频里,他本人正在暴力攻击一位头部被替换为CNN标志的摔跤手。川普毫无理由地诬陷MSNBC主持人、前共和党众议员Joe Scarborough涉嫌谋杀。川普采取各种不正当方法,干涉关于他的丑行的书籍、回忆录的出版,甚至滥用国家公器。川普无数次羞辱记者、故意无视记者的发问,或在采访中途突然离席。他恶意发动针对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和CNN等媒体的诽谤诉讼,旨在让批评者消声。川普拒绝谴责臭名远扬的Qanon,谎称对它一无所知。可他经常转发Qanon的阴谋论,甚至转发“拜登策划杀害了六个海豹突击队员,以掩盖本・拉登的假死”之类荒诞之极的东西。 议员候选人Gianforte对卫报记者进行了身体攻击,而川普则对该议员喝彩。 在一次采访中,川普多次抱怨78岁的主持人Lesley Stahl提的问题太尖锐,与她激烈争论,最后中断采访离去。视频播出后,Lesley接到亲纳粹组织的死亡威胁,CBS雇佣了保安人员24小时予以保护。

川普反对新闻自由的立场在共和党内得到了相当的支持,根据Ipsos调查,43%的共和党人认为总统应该有权关闭有“坏行为”(bad behavior)的新闻媒体; 23%的共和党人认为总统应该关闭CNN,《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48%的共和党人认为新闻媒体是“人民之敌”。媒体是民主国家的第四权力,对监督政府、反映民意、传达信息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川普攻击美国的新闻自由,实际上是攻击美国民主。

种族主义“严阵待命”

第二,川普煽动种族主义、仇恨和暴力,加剧了美国社会的分裂和政治极化。

成为总统前,川普的种族主义言论和行为就不胜枚举。 在竞选期间,川普多次在集会上鼓励其支持者袭击反对者,在联邦法院正在审理的Kashiya Nwanguma 诉川普一案中,多名原告起诉特朗普在集会中煽动暴力,鼓励其支持者殴打反对者。川普采取极端右翼民粹路线,为美国极化政治推波助澜。上任不到一年,媒体就找到20个例子。川普说墨西哥人是“毒贩,罪犯,强奸犯”。说非洲和海地是“粪坑国家”,发布命令禁止一些穆斯林国家的人入境美国。三k党前头目David Duke叫嚣:如果你把票投给川普之外的候选人,那你就是“背叛祖国和祖宗”。当记者要求川普对此予以谴责,川普三次予以回绝。弗吉尼亚三k党的一个领导说,“很多三k党人支持川普的原因是,他信仰的很多东西,我们也信。”川普的两个支持者殴打了一位无家可归的拉美人,川普称赞这些暴徒“热爱国家,有热情。”

2017年,在夏洛特,白人至上主义者组织了“团结右翼集会”,演讲者向川普和希特勒致敬。一辆汽车冲入了反对集会的人群,造成了一名女性死亡,另有19人受伤,其中5人伤势严重。恐怖行动发生之后,川普称“双方对暴力事件都有责任”,对白人至上主义者表示同情,并称他们中“也有很多好人”,认为“另类左派”应当在暴力冲突中负有责任。

川普对奥马尔(Ilhan Omar)、特莱布(Rashida Tlaib)、AOC和普莱斯利(Ayanna Pressley)进行种族主义攻击,他告诉这些有移民背景的国会议员及家人,回到她们自己“犯罪猖獗的地方”。奥马尔议员说,川普的种族主义攻击是在“传播仇恨的病毒”。 川普把新冠病毒称作中国病毒、功夫病毒,疫情期间,美国针对亚裔的种族主义言论和袭击明显增多。

在第一场总统辩论中,被问及会否谴责白人至上主义时,川普竟然向极右暴力组织“骄傲男青年”喊话,要他们“严阵待命”(“Stand back and stand by.”)该极右组织欢呼雀跃,有“骄傲男青年”成员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写道:“遵命!”或者“后退待命中”。一伙人密谋绑架密歇根州民主党女州长Gretchen Whitmer并企图暴力推翻州政府。川普此前发过推文:解放密歇根!密歇根检察长说,这个武装团伙成员是在追随川普的狗哨。 他们阴谋绑架的目标还有弗吉尼亚州长。 在密谋被揭穿的10天后,川普在集会上继续煽动对女州长Whitmer的仇恨,川普支持者高喊:“把她关起来!” 川普不但未加制止和谴责,反而应和说“把他们全关起来!”州长说川普这样是在“鼓动、刺激和煽动国内恐怖主义。” 总统的狗哨作用不小。阿拉巴马一位警察队长Scott Walden在脸书上写到:”需要把他们(指投票给拜登的人)每个人都排成一排,以叛国罪往他们的头骨射一颗子弹。” 11月14日在华盛顿的挺川游行中,出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先干掉黑人和印第安人,欢迎来到新世界。”

川普“一直以来似乎更把自己看作是红色美国而不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谈到疫情数字时,川普说,”如果你把蓝州排除在外,我想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处于这样的水平。” “在疫情、移民、犯罪、街头暴力等问题上,川普先生经常将国家分为支持他的部分和不支持他的部分,奖励前者,斥责后者。” 他试图用税收政策和威胁扣留联邦资金的方式来惩罚蓝色州,而把更多的时间和注意力投入到红色州。“他可能比任何一个现代总统更公然地党派化。” 他通过税改有效地提高了蓝色州许多高收入者的税收,纽约州长库莫说,他在蓝色州和红色州之间制造了 “经济内战”。川普先生随后将自己的居住地从税改重灾区蓝色的纽约,改为没有州所得税的红色的佛罗里达。他敦促其他人也离开纽约。

川普的种族主义大手也伸向了教育和思想领域,他成立“1776委员会”,强化 “爱国主义教育”,他指控说,“近几个月的骚乱和反警察情绪,就是学校系统数十年来被左翼思想灌输的直接结果。他们用谎言和扭曲事实玷污了美国的历史。“批判种族理论和 “1619项目”“都必须从学校和工作场所中直接剔除”。而美国法律禁止联邦政府干涉学校的课程(《每个学生成功法案》ESSA)川普的做法,实际上是把教育政治化,为种族主义张目,试图阻止美国社会反思历史、争取种族平权的步伐。

全球化和进步主义大潮流之下,美国一部分失落者对移民、黑人、穆斯林、性少数群体等产生普遍的不满,川普敏锐地嗅到了这种不满,并且无耻地利用这种不满而上台。上台后,他和他的追随者继续加剧了美国社会的撕裂,种族之间,移民与非移民之间,贫富之间,警察与民众之间,还有两党之间,裂痕越来越大,歧视、仇恨乃至暴力愈发严重。

川普对法治的威胁

第三,川普破坏美国法治,威胁到了民主的根基。

川普为了连任,与私人律师朱利安尼在2019年5月到8月连番向新当选的乌克兰总统施压,通过电话要求调查拜登及其儿子。2019年10月起,川普下令临时冻结划拨给乌克兰的军事援助。2020年1月16日,美国政府问责署认定,川普政府扣留乌克兰军事援助违反了法律。 民主党公布了300页的报告,指控川普以“前所未见”之力阻挠调查,包括拒绝提供其最高顾问的文件和证词,以及试图力阻政府职业官员作证并恐吓证人。 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也发布了一份长达658页的弹劾条款报告,明确将刑事贿赂和电讯欺诈指控作为滥用权力条款的一部分。

美国众议院以滥用权力和妨碍国会通过对川普的弹劾,他成为美国第三位被众议院弹劾的总统。弹劾川普,理由充分,证据确凿,仅仅因为参议院中共和党占多数,川普才得以逃过弹劾后的罢免。情报委员会主席Adam Schiff说,“总统及其下属继续密谋。危险仍然存在,风险是真实的。我们的民主岌岌可危。” 司法委员会主席Jerry Nadler说,川普”认为自己高于法律”。博尔顿在《事发之室》中写到, 川普不仅在贸易问题上,更在整个国家安全领域上,将个人的事和国家大事混为一谈。“在白宫任职期间,我很难确定川普做出的任何重大决定,背后没有出于连任的算计。”

川普“一直极为看重为他工作的那些人的忠诚度,常常解雇他心目中不够可靠的下属。” 他甚至要求FBI局长科米承诺向他个人效忠。这是对FBI工作性质的曲解,威胁了行政中立的原则。后来川普找借口开除了科米,再一次公器私用。 波特兰发生反种族歧视示威活动后,川普派遣准军事化的联邦执法人员前往镇压,他们向示威者喷催泪瓦斯、发射非致命性子弹、在不出具身份、不给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抓进没有标志的车辆。很多人将此比作“盖世太保式的手段”。 这种做法已经违反了the Posse Comitatus Act背后的原则。被派遣的海关与边境保护机构(CBP)反复表现出他们忠于川普超过了对法律的忠诚。 川普在竞选连任期间,不仅搭乘空军一号专机全美造势,利用白宫做为大选指挥中心,还在白宫发表他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演说,外界认为,川普和他的团队屡次违反了1939年的海契法(Hatch Act)。

川普前顾问、臭名昭著的Roger Stone被以七项罪名定罪,川普和司法部长对此案的干涉引发众怒,该案的4名检察官全部辞职。 超过1100名司法部前官员公开谴责,并要求司法部长辞职。 美国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亚当·希夫表示,“通过这样的减刑,川普明确向我们表示,美国存在两套司法制度:一套适用于他的罪犯朋友们,而另一套适用于其他所有人。”川普利用他在“跛脚鸭”执政期的权力赦免前国家安全顾问、已经承认向FBI撒谎的弗林将军。 佩洛西(Nancy Pelosi)称这是“一种严重的腐败行为和公然的滥用权力”, 华盛顿邮报称这是“川普对美国和法治发动的最后一场战争”。

从2018年4月开始,川普在打击非法移民的斗争中实施“零容忍政策”,1030名移民儿童与其父母强行分开。但在法院禁令和新的行政命令后, 仍有大量移民儿童被当局强行与其父母分开。至今有545名儿童的父母仍然下落不明,川普是这场人道灾难的罪魁祸首。

2020年8月,超过70名曾在历届共和党总统任期在国防、外交及情报安全部门任职的共和党人士,发表了一份公开信,列举了川普的“十宗罪”:处理危机期间不力,在选举中招揽外国影响力,赞扬独裁者和人权恶棍,破坏法治和司法,贬低美国军人、情报机构和外交官,煽动政治、种族和族裔的分歧,攻击并侮辱移民等等。 120名共和党籍联邦检察官也发布公开信,说川普 “干涉和诋毁地方官员,让美国变得更加分裂”, “采取行动反对那些站出来为正义而战的人们”,是“对美国法治的威胁”。 反川者中还中包括了四名共和党人前任国防部长、川普自己任命的两任国家安全顾问和首任联邦调查局长、两名共和党人前任国务卿、四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 里根以来的所有共和党总统或总统提名人的家族(里根,布什,麦肯恩,罗姆尼)等等。

川普对美国法治造成的破坏,著名政治学家戴雅门(Larry Diamond)总结到,“川普质疑对其做出不利裁决的法官的公正。他要求FBI局长、情报官员、军事指挥官和他的司法部长忠于自己,而不是忠于法律或宪法。他撤换了五名调查其政府不法行为的督察长,不公开自己的纳税申报表,赦免了被判重罪的政治盟友,并将谎言和煽动性推文当作总统正常的沟通模式。最近,他又发布了一项行政命令,破坏了成千上万高级公务员的政治中立和职业保护。” 川普采取和其他独裁者一样的“威权主义策略”:“通过任命顺从的法官来控制法院;通过腐蚀或威胁其所有者以征服独立媒体;胁迫商业领袖,让他们停止支持政治上的反对势力;恐吓公民社会团体,压制他们的异见;并主张对执法和情报机构进行个人政治控制。”

川普上台后,美国在自由指数上排名持续下滑,根据“自由之家”2020年的报告,美国在全球84 自由国家中仅列第53位。 自由之家主席批评川普破坏了自由的支柱,包括三权分立、新闻自由、独立公正的司法机构和选举的合法性。一家智库“保护民主”的报告写到,“专制的施政方法主导了川普的白宫”,他破坏美国制衡制度的方法包括, “攻击司法机构,向国会隐瞒信息,羞辱举报人,解雇质疑他的行动的内阁成员和惩罚反对他的政策的州”。

川普对选举的诋毁

第四,川普一再地诋毁美国选举,压制投票,打击人们对民主的信心。

川普对美国选举的无端攻击,始于2012年。当年,他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罗姆尼,在推特上传播“投票机将罗姆尼的选票转给奥巴马”的谣言。 此后,他多次毫无根据地质疑选举结果,攻击美国选举制度的公正性,尤其是抹黑邮寄投票。 他指控有数百万人把票非法投给了希拉里,并在2017年成立了“总统诚实选举委员会”(PACEI),目标是通过清除选民名单和推进严格限制选民身份的法律来压制投票。该委员会向每个州发函,要求上交选民信息,包括选民姓名、社会保障号码的后四位、地址、出生日期、政治背景、重罪定罪及选举历史。马里兰州总检察长Brian Frosh声明说,这是非法的。“这个要求似乎只是为了恐吓选民,并满足川普总统赢得普选的幻想。” 在《民主是如何死的》两位作者看来,这个委员会的成立 ,是川普政策中最反民主的一项,“它使得人们登记和投票更为困难,直击民主党的心脏,开历史的倒车,回到了利用人口税、文化水平测验和其他方式限制南方非裔美国人的公民权的时代。”

川普在北卡怂恿选民重复投票,而重复投票是犯罪行为,怂恿他人重复投票也会构成犯罪。川普说邮寄选票会被从信箱偷走,“邮寄投票将导致大规模的欺诈和滥用。它还将导致我们伟大的共和党的终结。” 他在2020年6月22日发推说,”“2020年大选被操纵:数百万张邮寄选票将由外国和其他国家印刷。这将是我们时代的丑闻!” 有段时间,他对邮件投票的抨击平均每天四次,称这是“历史上最严重的操纵选举。” 他说选举日之后不应该再统计选票。他还说费城的“选举结果会造假”,“神秘地多出很多票”。在最高法院允许北卡延长邮政选票的有效期之后,川普说这是 “疯狂之举”。所有这些纯属无稽之谈。 他和邮政总局也采取实际步骤消减邮寄投票的资源,比如报废了10%的邮件分拣机,禁止邮政员工加班,以及扣押联邦政府应该支付给邮政局的经费。 川普甚至建议推迟大选。

事实上,美国选举制度的某些缺陷,大都有利于共和党。川普屡次声称选举存在舞弊,但由他任命的FBI局长Christopher Wray告诉国会,没有证据表明美国选举过程曾出现川普声称曾有过的那种大规模欺诈。川普任命的国土安全部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局长Christopher Krebs说,这次2020年大选是 “美国历史上最安全的一次”。他被川普开除的原因可能就是这句话。一项研究显示,美国进行选举欺诈的几率是0.0009%,“比被闪电击中更低”。 这方面已经有了大量的调查研究、报告、法院判决,比如一项调查调查发现,在2000年至2014年美国10多亿张选票中,只有31项可信的冒充选民的指控。

他还声称300万非法移民把票投给了希拉里。在2016年的辩论中希拉里就明确发出警告:“每次没有出现有利于他的结果,他都说选举被操纵了。他输掉了爱荷华和威斯康辛的初选,他说共和党初选被操纵了。……这是川普的一贯思路。非常令人担忧,这不是民主的运作方式。” 在今年的共和党集会上,川普说:“他们能从我们手中夺取这场选举的唯一方法是,操控这场选举。”

2020大选结束后,川普对选票造假和选举舞弊的攻击变本加厉,却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投票所关闭后,投下的选票不能算数!他的支持者制造了各种谣言、假证据,有些人组织抗议,甚至试图冲击计票中心。在川普领先的地方,他们喊:停止计票!在川普落后的地方,他们喊:算入我们的选票! 川普的狗哨一再导致川粉对投票者的恐吓行为。比如一位川普支持者手里拿着一把剑,在投票站附近威胁一个女性选民:“投给川普,不管你喜欢你喜欢!” 川普“无所顾忌地煽动支持者的暴力行径,其中一些人已经试图恐吓弗吉尼亚州的选民。” 11月7日,两位持枪男子、Qanon的支持者准备把满满一卡车伪造选票送到费城计票中心。

包括前国土安全部部长和前中情局局长等100多名共和党国家安全专家联名指出,“川普总统持续怀疑选举的有效性,并干涉各州的选举进程,这破坏了我们的民主,而且对我们的机构造成长期损害。”

川普拒绝承诺和平交权

第五,川普拒绝承诺和平交权,败选后拒绝承认选举结果,甚至宣布胜选。

2016年在总统选举的过程中,川普拒绝承诺尊重选举结果。他在集会上叫嚣:“我将完全接受选举结果,——只要我赢!” 这一次,川普又多次拒绝承诺,如果败选将和平交权。被问到这一问题时,他要么躲闪,要么诋毁选举本身,要么说“我们将不得不看看那时的情况。”有一次他的回答是,“投票体制是个灾难……废除(邮寄)选票,就会有非常和平的——连任,不会有权力移交。” 在总统辩论时,当着全国人的面,又再一次拒绝做出承诺。参议员罗姆尼(Mitt Romney)说,“和平移交权力对于民主制度是根本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像白俄罗斯一样。总统做出的可能不尊重这一宪法制度的任何暗示,都是不堪设想和无法接受的。”

川普的算盘是司马昭之心:一定要制造选举纷争,然后可以由最高法院来裁决,这样保守派占多数的法院就可以判他赢了选举。在9月23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说:“我认为选举这件事最终会在最高法院得以解决。如果你(巴雷特)在大选之前就去赴任,那就更好了,因为我认为民主党人正在搞这个选举骗局,这个骗局将提交到美国最高法院。而我认为出现(8名大法官)4比4的局面不是个好的局面。”

不仅如此,在9月份内华达的集会上,川普说他一定会赢得这次大选,然后在2024年“通过谈判”,获得第三个任期,原因是“他们如此对待我”。他谋求第三个任期的努力已经持续一年多了。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对习近平、普京这种能够终身占据权力宝座的人由衷羡慕。和平交权是民主得以存活的必要条件,而川普可能使美国的民主陷入“难以承受的中断”。

让美国民主受到更大威胁的是,在大选结束、计票仍在进行的11月4日凌晨,川普悍然宣布取得了竞选胜利,并呼吁停止计票。他毫无依据地声称“观察员们被阻止用任何形式监督选举”,选举日之后收到的选票“必须被当作非法选票”。他抱怨“无数邮寄选票被寄给了从未要求过它们的人!” 而那时,数以百万计的选票还没有统计,很多合法投出的票仍在路上,摇摆州完全无法确认是谁胜出,拜登在已确定的选举人团票中明显领先。德国“明镜周刊”评论说,特朗普提前宣布胜选,并指责对手诈欺,这样的行为荒谬而且反民主,“像是二流独裁者为了从可能的败选脱身预先准备好的剧本。” 难怪有人比较了川普和希特勒掌权之路的六大相似之处。

在拜登的选举人票超过270、各大新闻机构都宣称拜登赢得总统职位之后,按照惯例,川普应该向对手表示祝贺。即使2000年的大选,著名的布什-戈尔之争,佛罗里达州以万分之一的差距决定了最后结果。而几个月后媒体重新计票的结论是,结果会随所用的计票方法而改变。即使如此,戈尔还是极具风度地承认了败选,捍卫了美国民主。 但川普的做法恰恰相反,在明显落败的情况下,他拒绝认输,他污蔑选举,他发起滥诉,他施压选举官员,他阻止权力交接。这种局面在美国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他在几个摇摆州发起诉讼,由于完全缺乏证据,有些诉讼连具体的指控都没有,绝大多数案件被迅速驳回或被判败诉。 这些诉讼不是什么依法维权和尊重法治,而是明显的滥诉,不但浪费国家司法资源,而且大大打击了人们对选举制度的信任;他的目的也正是为了个人利益而企图制造更大规模的宪法危机、贬损拜登胜利的合法性,这在事实上削弱了民主。

川普把密歇根州参议院和众议院的共和党领导人叫到白宫举行会议。该州韦恩县的一名共和党选举官员投票认证拜登胜选之后,川普打电话给她;在电话之后,她和另一位共和党官员都要求撤销他们的投票。 这些显示了川普在干预各州选举认证方面可以走出多远。

川普对美国民主制度的威胁和恶劣影响远远不限于本次大选,也引发了广泛的愤怒和担忧。曾为总统候选人的共和党参议员罗姆尼说,川普总统关于选举被舞弊、腐败和被窃取的言论,”损害了美国和世界的自由事业,并肆无忌惮地煽动破坏性和危险的狂热情绪。” 川普的侄女Mary Trump写到,川普和他的支持者“会在逃跑的路上尽可能地破坏。保持警惕——这是一场政变企图。” 《大西洋月刊》的文章《川普企图发起政变的方式》,写到:“川普不会认输。他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来维持对权力的控制。” 可能的政变方法包括,派遣军队,阻拦邮寄投票和动用国土安全部门和戒严力量。 川普采取的不少反民主策略,与津巴布韦、委内瑞拉等地的独裁者如出一辙,如拒绝承认失败、指控选举舞弊、攻击媒体、诋毁对手等,东欧和中欧问题专家Ivan Krastev表示,特朗普拒不承认败选,将为欧洲和其他地方与他臭味相投的民粹主义者“开创一个新模式”。前美国驻俄罗斯大使Michael McFaul把川普“不接受选举结果”的做法形容为“他送给全球独裁者的告别礼物”。 比如中共喉舌《参考消息》就头版用大标题写到《美国大选撕下了民主选举的遮羞布》。

川普与美国民主形象

第六,川普的品性让美国民主蒙羞。

选总统是选政策而不是选人品,这大致可以说得过去。但是作为一国总统,公德私德恶劣到川普这样的程度,会严重影响国家的形象,美国又被很多人认为是民主的“灯塔”,因此也会连累民主的形象。

川普的劣迹已经到了无法列举的程度。《华盛顿邮报》统计了近四年来23,035条虚假或误导性言论,其中最多的一天——2020年8月11日——他的谎言就有189条。 他说阵亡美军是“蠢蛋”、“废物”(suckers,losers)。川普拒绝公布个人所得税申报表,违反了前任总统几十年来的做法。根据《纽约时报》获得普利策奖的一项调查,川普在1990年代“采取了一些可疑的避税方案,包括一些完全属于欺诈的做法。” 他在2016、2017年,只缴纳了750美元的个人所得税,而他和他的公司当年在其他国家缴纳了更多的税。川普承诺在他的企业和他的总统职位之间建立一道防火墙,但他上任以来,累计发生了3403起利益冲突,包括外国政府官员访问其房产,用纳税人的钱在自己的企业消费,以及为自己的企业进行宣传等。 2017年,16名女性公开指控美国总统川普性骚扰,详细说明她们被伸咸猪手以及被强吻的经过。至今至少18名女性指控川普进行性骚扰和性侵犯。 川普嫖妓、搞婚外情,并命令他的律师给她们支付封口费。

科学家们梳理了川普政府对科学的攻击,至少150次。 川普认为气候变化是一个阴谋,其幕后黑手是中国政府,主要目的是搞垮美国的工业。他说“新冠病毒就是一场流感”,多次在公开场合无视佩戴口罩的要求,甚至抨击戴口罩的行为是“懦夫的表现”。川普到全国各地为竞选搞集会,没有任何新冠保护措施。他的大量追随者不带口罩。白宫特勤人员已经有130多人身染新冠或正在隔离查看。斯坦福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从6月20日到9月22日,川普举行的18场大型集会,导致大约3万人新冠病毒感染,直接、间接导致700感染者人死亡。 注射消毒水能治新冠,风力发电机产生的噪音会致癌,这类反智主义笑话层出不穷。 世界顶尖的科学杂志《科学美国人》、《自然》、《科学》、《柳叶刀》、《新英格兰医学》等纷纷打破惯例,公开谴责川普的反智主义,希望把川普选下去。

川普伤害美国的民主盟友

第七,川普削弱了国际民主同盟。

美国主导的民主国家联盟如七国集团、北约、五眼联盟等,在维持正常的国际秩序、对抗专制政权中起到特殊作用。但川普的这种做法伤害的盟友,降低了其他民主国家对美国的信任。川普无数次对独裁者、人权恶棍习近平、普京和金正恩表达羡慕和称赞。 他把金正恩愿意和他打交道当做光荣的事情来吹嘘。他和俄罗斯、土耳其等威权政权有着相当程度的利益冲突。比如俄罗斯对2016年和2020年美国大选的干预(通俄门扑朔迷离,川普在整个调查过程中经常予以阻挠), 比如在土耳其的川普大厦给他带来1300万美元的收入,其中100多万美元是他入主白宫以后进账,川普曾命令司法部放过违反美国对伊朗制裁禁令的土耳其银行。 习近平废除国家主席任期限制,川普说:“终身主席,那很不错。”见了北韩独裁者,他的感想是,“当金正恩讲话时,他的人民坐着认真的听,我期望美国人民也这样。” “27岁的时候接管一个国家,只有万分之一的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是一个伟大的谈判者。”当被记者问到北韩政权的暴行,川普祭出了他的比烂主义:”是的,但其他很多人也做了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

川普和独裁者眉来眼去,有时候却对民主盟友不那么友好。他打着“美国优先”的口号,用关税等手段惩罚欧盟和其他盟友。他不断地“退群”,四年内退出了TPP、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巴黎协定、伊核问题全面协议、《中导条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11个国际组织。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确实存在很大的弊端,很多人权状况糟糕的独裁国家(尤其是中国、俄罗斯)在里边兴风作浪。它需要彻底改革。假如川普退出人权理事会之后,与其他民主国家一起建立新的国际人权监督机构, 或借机向联合国施压要求根本改革,那是值得肯定的。但事实恰恰相反,川普没有任何一丝促进国际人权的理念和计划, 美国的退出使中共更容易上下其手,使所有流氓国家心中暗喜。川普恶劣的个人品质、对法治和民主的破坏、对国际规则的蔑视,都让美国的形象在盟友中大大降低。削弱国际民主联盟是独裁国家最希望看到的事情。如Tony Blinken所说:“川普藉着削弱同盟、放弃美国的人权价值观和贬低美国民主制度,变相帮助了中国推进其关键战略目标。”

民粹主义的准独裁者

在《民主是如何死的?》一书中,两位作者提出了“民粹领袖(demagogue)”的四个警告信号:“拒斥民主的游戏规则”、“否定政治对手的合法性”、“容忍或者鼓励暴力”、“有意向剥夺反对者包括媒体的政治自由”。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除了尼克松这个例外,美国没有一个主要政党的总统候选人符合过上述四条中的任何一条。然而,川普在四项指标表现上都很积极。 “民粹领袖” 搞垮民主的具体做法上也有很多相似之处,包括制造对政治对手的仇恨,批评或压制新闻媒体,限制政党、议会、法院等机构与人物的活动范围,削弱安全部门与情报机构的独立性,利用各种可能的政治危机扩大政治权力或行政机构的自由裁量权,甚至不惜主动制造政治危机来使得威权行为合理化和常态化,以及最终改变基本的政治规则,去除原本民主政体加诸民选领导人身上的种种约束,从而推进民主体制的威权化转向。 川普已经按照这个清单做出了很多努力。

作为历史上第一个成文宪法保障的共和国,宪法是美国的光荣和骄傲,令全球争取自由民主的人艳羡不已。但归根到底,宪法不过是一些文字,并没有自我执行的能力。美国宪法之所以运行顺畅、屹立不倒而且不断进步,不仅是因为文字或思想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政治家和公民们持之以恒地守卫宪法规则。挺川的人反问到:“美国有成熟强大的民主制,如果一个总统就把民主给颠覆了,那这民主不是太脆弱了吗?” 这听起来有道理。可防止某人破坏和颠覆民主的方法,靠的不是什么抽象的“制度”,而是一个个的公民和机构:议员、法官、军人、警察、记者、商人、科学家,等等。如果人们都对川普的破坏行为听之任之,如果人们狂热地用选票、言论、金钱、游行、乃至骚乱的方式去支持他,那么再强大的民主也会被他逐步侵蚀、掏空,直至摧毁。川普之所以没有颠覆美国民主,就是因为千千万万的美国人对这样一个有明显威权人格的人的警惕和反抗。美国民主的幸存,固然说明了这套制度的强大力量,但这一切不是凭空得到的。

任何一个宪政民主体制的健康持续,需要的不仅仅是安全的国内外环境,不仅仅是警察、法庭、监狱、议会这些可见的明文规则和政治强力,它也需要不成文的惯例、默认的共识、政治人物的底线道德和操守。在某种意义上,政治惯例、契约精神、共识、信任和德性更加重要。而川普不但已经践踏某些可见的法治规则和民主建制,更可怕的是,他在破坏极为重要的政治惯例,打击人们对媒体、选举和司法的信任。川普心怀不轨地加剧了美国社会的分裂,加剧了人们内心的恐惧和彼此的不信任。对移民、黑人、穆斯林、LGBTQ等少数群体的歧视和仇恨在增加, 左翼和右翼之间的裂痕在扩大,重叠共识在受到挑战。共和党政客为了不得罪挺川选民,而不敢公开批评和反对川普,这让川普党更容易绑架共和党,侵蚀美国健康有序的政党政治。

连赌徒都知道认赌服输,而不是输了不认账、掀桌子。任何一个捍卫民主的人,都不应该无视这样的人物对民主制度的公然践踏和潜在的危险。“川普是一个以毁灭民主来拯救他的病态自我为抱负的法西斯主义者。他愿意打破束缚他人的规则,这让他拥有了与其惨淡支持率不符的权力。” 川普在跛脚鸭期间开除了国防部长、国家核安全局局长和其他军事高官,全部换上忠于自己的亲信。前国防部长、共和党参议员科恩评论说,这种行为方式”更类似于独裁而非民主。 历史学家Douglas Brinkley评价说,”川普的行为就像一个刚刚失去权力的末流独裁者”。

事实上,川普是一个典型的“民粹主义的潜在的独裁者 ”(a populist would-be authoritarian)。 他明显的威权倾向引起了知识界和新闻界的警觉。从这些报道的标题可见一斑:《特朗普的毛主义》,《特朗普是真正的新的毛主义者》,《特朗普赤裸裸的专制宣言》,《川普正在成为独裁者的10个路径》,《川普走向完全的独裁者》,《毛泽东给川普的美国的教训——要提防那些愿意烧掉自己国家的领导人》,《民主还是独裁?特朗普选后举动引发舆论哗然》,这类文章还有很多。

在川普主义的影响下,网络上涌现出大大超出以往的阴谋论、谣言、假消息、谎言,让辟谣者疲于奔命。造谣机器甚嚣尘上,极右翼媒体借机兴风作浪。川普的很多铁杆支持者,宁愿相信小道消息和阴谋论也不相信权威的主流媒体, 反而把严肃媒体视为假消息、被收买和被操控的左媒。汉娜-阿伦特说:”极权主义统治的理想人民,不是深信不疑的纳粹或坚定的共产主义者,而是那些认为事实和虚构、真与假的区别不存在的人。” 在这个意义上,川普主义所培育的,乃是有利于极权主义的土壤。

当然,川普是美国的病症而不是病因,他的下台不等于疾病被消除,但他却是一个超级病毒传播者。美国虽然被称为“民主灯塔”,但它的法律、政治、社会、经济、族群关系都存在不少问题,需要逐步解决;同时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美国的就业、国家安全、福利制度、传统观念等等也都受到冲击,并非美国一个国家可以解决。这些矛盾或危机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释川普的上台,但川普并不是解决危机的人物,而是制造麻烦的人物。或者说,川普和他的支持者采取的解决危机的办法,基本上是加深了矛盾和危机。川普没有成为希特勒或斯大林或毛泽东,除了历史背景、社会结构和国际形势已经今非昔比之外,主要应该归功于美国强大的宪政民主和千千万万捍卫自由民主的普通人。但是,假如川普连任,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确保川普不成为把民主政体引向民粹威权政体的奥班(Orbán Viktor)甚至普京。

世界主义与普世价值

二战后,美国没有借战争胜利之机占领失败国领土或要求巨额战争赔款,反而为被打败的国家提供经济援助以恢复经济,并帮助它们转变为独立的民主国家。马歇尔计划也大大促进了西欧经济的恢复。美国也引领世界建立了一套新国际架构和规则 (成立联合国、世界银行、世界货币基金组织、世界贸易组织等)。二战结束后的世界秩序虽然远谈不上完美和谐,但保障了基本的国际和平, 而且自由民主国家的数量在不断增长,这一切都和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恰好是自由民主国家这一事实分不开的。这一切并不是必然的、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假如美国的民主被破坏,假如国际民主联盟被削弱,那么国际社会很可能无力对抗专制的扩张, 尤其是中共极权政权将严重破坏国际自由秩序,向全世界输出中共专制模式,这样一来不但中国民主化毫无希望, 而且全球独裁政权的力量都将得到增强,甚至民主国家也会被“和平演变”成半民主和威权体制。

我的文章主要是和中国的民主派对话。但也有大量支持中共的人挺川,他们的逻辑是,首先美国越乱越好;其次,川普对民主制度的破坏越狠越好,最好弄的民主制度在中国舆论环境中彻底破产;最后,川普让美国跟西方民主同盟的关系越糟糕越好,更易被中共各个击破。川普被视为中国国运的起点,因此还得到一个外号“川建国” 。这种态度当然是站在反民主一边,但不能不说,它的因果逻辑是成立的。

我理解很多中国朋友反共心切,支持川普对北京的强硬政策,寄希望于贸易战的巨大经济压力压垮中共政权,从而带来民主化的希望。但是四年下来,川普既没有这样的意愿也没有这样的行动。很多民主派的朋友们,有意无意忽略了川普对美国民主和国际自由秩序的巨大破坏。如果支持一位美国总统的目标仅仅是为了推动中国民主,完全无视他对美国宪政民主的损害和威胁,这是既是自私的、也是目光短浅的,而且所托非人、事与愿违。说严重点,让这样一个蔑视民主、破坏法治、缺乏人道、道德败坏、甚至存在精神疾病的人掌握核按钮和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是对人类和平的潜在威胁。

很多中国的民主人士,为了争取民主而坐牢、受酷刑,很多人至今仍在狱中。1949年以来,中国就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专制政权。中国的民主化可以说是全球范围内最重要、最迫切的任务之一。但是自由民主是超越国界的普世价值,追求自由民主的人应该有起码的全球眼光和人类主义关怀,只有这样,在分析和参与政治行动时,才能够跳出狭隘的民族、种族、宗教利益和个人好。选民投票所考虑的因素,他人无权干涉,他/她可以仅仅考虑某个候选人符合自己的个人或家族利益,或恰好符合自己的某个政治观点。但一个追求民主的人,不应该支持任何一个践踏法治和腐蚀民主的领导者。

推翻中共专制政权、推动中国实现自由民主,是我和很多中国朋友的毕生理想;捍卫美国民主、捍卫世界任何地方的基本人权和自由,也是一个有基本的世界主义眼光的公民应承担的责任。简而言之,反对川普的最基本的理由, 是川普与普世价值无法相容。

来源:作者博客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