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琳第二次入獄,我覺得要寫點什麼。可是,我總是感覺困難。困難在哪裡呢?每次我提起筆,無數過去的回憶就湧向我,使我感到壓迫,痛苦,使我想逃離。我不願意再想起這些事了,我想把這段往事從我的腦海裡刪除。可是我,做得到嗎?這段政治參與對我太沉重了,我擔不起來,它把我壓垮了,已經將近十年過去了,我仍然沒有從中恢復。可是,從事自由民主活動,是我人生最大的自我發現,是父母生我影響之外的最重要的自我發現。幾乎從我高中開始就已經在準備,而且至今沒有擺脫。它持續時間太長,我為此付出代價太大。當我從工作中,決定進入政治行動,這個決定很困難。但是,如今,當我決定離開政治活動,儘管已經近六年不參加任何政治活動。然而即便今天,如果我對自己說,我不再參與政治活動了,我仍覺困難,要進行艱難的思想鬥爭,甚至覺得比進入政治活動時更難。
  其中最難的點之一就是,每當看到朋友入獄,我總覺得愧疚,他們在戰鬥,我逃跑了,他們在堅持,我是逃兵,他們是勇士,我是懦夫,他們挺立著,我不如他們……,特別是看到熟悉的朋友入獄,就更加如此。比如,徐琳。我在愧疚中,覺得必須為他做點什麼,儘管我知道,我什麼都做不了。但是,寫點文章,總是應該的。
  我與徐琳大概是2013年認識的,當時我剛結婚不久。有一天,郭飛雄把徐琳的電話和郵箱發給我,說,徐琳這個人值得信任,你聯繫他。我就馬上發了短信,約了見面。並且郵箱談話商定了讀書會名字:椰樹林。這是老徐的主意。我當時想用白雲山讀書會。定了名字後,我還請土家野夫幫忙擬定了宗旨,也算是廣告語。(我竟然找到了原文)
大概兩天后,徐琳來了。在廣州番禺廣場地鐵口,他帶了一個帥哥過來,劉四方(我另有文章)。徐琳是個老頭,很鎮定,小個頭,不說話的時候,就瞇著眼,有種睥睨天下的味道。一旦開口,聲音也不大,眼睛卻放光了,又有種神功蓋世的氣勢。我馬上被他吸引了,並產生信任。我在廣州已經十幾年,參與活動也不少,但是卻第一次見到他這號人物。地鐵口太吵了,人太多也不方便,就轉到一個僻靜地方。過了一會兒,網路大維秀才江湖來了,還有一個小兄弟也來了。秀才來後,馬上就要走,說要見一個教授。四方和徐琳都對秀才很敬佩,而我當時完全不知秀才大名。我覺得秀才是來攪局的。我當時在工作,還剛結婚不久,老婆懷孕幾個月。向老婆請假了,才在番禺廣場抽出兩個小時。我家當時在番禺廣場邊上。要去見教授,我就沒有時間了,我覺得這次聚會就黃了。我發了火。我為此對秀才深感內疚,但是,秀才很大度,我入獄後,甚至多次探望我太太。我出獄後,也和他一起聚過。
  總之,徐琳就跟著秀才走了,四方,一個小弟和我商量下一次聚會,然後,也很快走了。其實聚會目的只是普通的朋友談話。就是公開的每週定時定點的組織活動。主要是一起讀書,哪怕只是吃飯。這樣慢慢的朋友就聚起來了。特別是一些新朋友。可以找到朋友。公開,定時,定點,都很重要。這個主意是我2007年見歐陽小戎的時候,他談到的。2008年3月我見到唐荊陵律師,也提出這個意見。我與唐律見面後的第一個週末就開始了天河體育中心的聚會。但是後來,影響越來越大,被國寶沖散了。
  郭飛雄2012年出獄後,問我有什麼事想做。我又說了這個主意。郭飛雄很贊同。給了我一百多個電話,讓我一一聯繫。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老郭為什麼是南方民主運動的領軍人物。我之前僅僅和他見過幾面,甚至從來沒有單獨深談過。從我的角度,我還在觀察他。並沒有決定參與他組織的活動。但是他如此信任我,我就不能不有所行動了。
  隋牧青就是老郭給我電話聯繫,在第二次聚會時認識的,他從地鐵出來的時候我去接他,他第一句話就是,如果不是老郭,他不會跑這麼遠參加一個讀書會。第二次聚會就來了二三十個人,幾乎全部是大學剛畢業的,他們很激動,也很勇敢。也有幾個老訪民。徐琳也到了,但是幾乎沒有說話。但是,大概五六次後,就被員警驅散了。
  這是我與徐琳的第一次接觸。之後我就忙工作去了。我雖然之後被國保喝茶,甚至有時候開車接送上下班。但是,沒有太大影響到我的生活。中間的南方週末事件,發生的時候,我竟然完全不知道。是在與老東家王志綱工作室的同事聊天時,才聽到的。可見我當時真的已經淡出廣東民運圈了。直到2014年忽然與唐荊陵律師、袁新亭一起坐牢。
  2016年11年出獄後,我不敢出門,我被獄中生活嚇破了膽。聽到窗外的樹葉響,我就嚇得鑽進被子裡,蒙著頭。我甚至開始懷疑我太太。我幾乎不再信任任何人,我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但是,在絕望中,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徐琳,其次才是我的辯護律師隋牧青。我先給徐琳打了電話,他在南沙,他說他馬上就來。打的士大概一個多小時。我還是覺得不安,打了隋律師電話,隋律師也很關心,說要我去他家裡住幾天。我哪裡敢出門?很快,徐琳來了,和劉四方一起。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晚上,我仍然不想他走。但是,我見到他比見到我太太還親。我可能太太嫉妒了。也覺得被打擾。要讓他走。我不讓。他見我這樣,就想留下來再過一夜。我太太把他推走了。我要跟他走,去徐琳家。我太太憤怒了,說,你如果今天走,就別回來了。我才止住。我又把朱承志叔叔叫到我家住了幾天。
  後面老徐又來看了我幾次,我不記得了。總之我打過他很多電話,已經不記得我說了什麼。劉曉波死後,我對中國徹底絕望了。我沒有護照,決定捨棄一切,帶老婆孩子偷渡出中國。怎麼從廣州出發,擺脫國保的定位監控,逃到中國邊境?這是我面臨的第一個問題。誰可以信任,誰有敢於幫我?第一個想到的仍然是徐琳,
  我打他電話的時候,他似乎已經意識到我要做什麼,他馬上答應了。但是,他在南沙,太遠了。又要多一個多小時在路上。我不能耽誤這個時間。找了另外一個朋友。
  我來美國之後,他就很快坐牢了,我幾乎沒有為他做過任何事情。我常覺愧疚。儘管我也總是為自己辯解,我也不好過啊,出獄後的生活,很多時候還不如獄中啊。他第一次出獄後,我有打過他電話,不記得我們具體說了什麼了,總之我就是告誡他,年齡大了,別再往前衝了,把機會留給年輕人,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如安命以待時。他不置可否。大概覺得我是膽小鬼。
  我對他的信任一如往常,他很快再次坐牢。這也證明我眼光尚可。吸引我,並且我願意深入交往的,要麼已經坐牢了,要麼,也很快坐牢了。總之,幾乎全部坐牢了,我以此為傲。他這次坐牢是三年半,不是十年。我舒了口氣,他快六十的人了。應該能健康出來吧。兒子還小,太太對政治沒有任何興趣,只是想過好自己的日子。你是技術理工男,幾十年的老工程師,又多才多藝。這次出獄後,不能再坐牢了。好好工作,把自己的孩子先培養成才。你對這個國家做得已經夠了。歌也別寫了,實在忍不住了,就是寫了,別再發表,真的想發表,你別譜曲啊,別署名啊。實在你憋不住,就學我吧,逃出來吧。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也沒啥丟人的。你覺得呢,老徐?

王清營2026年2月1日於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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